羅馬帝國衰亡史 · 第四章:再也沒有比希望更能安慰人心的了 (248年—285年)
德西烏斯、加盧斯、埃米利安努斯、瓦勒良和加里恩努斯各皇帝
各蠻族的大入侵
三十僭帝
克勞狄烏斯、奧勒良兩位皇帝的統治與征戰
哥特人慘敗
奧勒良皇帝死後的短暫和平
克勞狄·塔西佗皇帝、普羅布斯皇帝與卡魯斯皇帝父子的統治
混亂的時代
對羅馬帝國來說,從菲利普皇帝的慶典大會到加里恩努斯皇帝崩殂的二十年(248年—268年)間,充滿了各種恥辱和災難。在這期間,整個帝國無時無刻不在為蠻族的入侵和軍人皇帝的暴政煩惱,帝國疲憊凋敝,幾乎瀕臨瓦解。
如果現在要編纂這個時代的通史,由於當時社會混亂,歷史資料不足,描述上顯然相當困難。即使想借用留下來的數據,也都是斷簡殘編,並且過於簡略,語意含糊,有時甚至互相矛盾。
但若是硬要執筆,也只能搜集那些資料並予以比較、推測。當然在這種情況下,推測不能像事實那樣去描述,不過以推測作為基礎,再加上對人的本質和激烈感情可能發生的作用的理解,應該是可以稍微彌補不足之憾的。
由於皇帝陸續遭到暗殺,群眾對君主的忠誠已經動搖,並且不難看出菲利普皇帝手下的將軍們也想模仿皇帝的例子;另外,早已習慣做出蠻橫行徑的軍隊,也不知道哪一天會心血來潮,擁戴一名士兵當皇帝。
不過歷史上有詳細記載的,應該只有249年夏天,默西亞(多瑙河南岸)軍反叛菲利普皇帝,想要讓一個名叫馬里努斯的下級將領登上皇帝寶座而已。
那時接獲緊急通報的菲利普皇帝,擔心這場叛變會成為全國動亂的開端,吃驚得不知所措。他為自己犯下的罪惡和迫在眉睫的危險提心弔膽,於是立刻向元老院報告,獲知叛亂消息的議場一時之間籠罩在窒悶的沉默中。議員們心中除了懼怕之外,應該也對皇帝懷著不滿。
片刻後,議員德西烏斯打破了這個沉默,顯示出不愧出自名門世家的氣魄,發出勇敢的豪語。他稱敵人只不過是扮成皇帝的影子罷了,不待多久,就會因輕舉妄動而自我毀滅。
叛軍擁護元老院議員德西烏斯成為皇帝
預言果然立刻應驗。
菲利普皇帝心中對德西烏斯湧起無限的尊敬,認為只有德西烏斯才能重整馬里努斯死後開始鬆弛的軍隊紀律,為帝國帶來和平。
但是德西烏斯始終拒絕擔負如斯重任,他的態度暗示:優秀的指導者出現在充滿不安和憤怒的士兵面前會有多麼危險。
不久,他擔心的事或者預言再度成為事實。默西亞軍逼迫德西烏斯成為共犯(249年)。現在他只能二中擇一,不是死就是披上紫袍。
這樣,德西烏斯長驅直入,進軍到義大利邊境,不,應該說他是跟隨士兵到了義大利邊境才更恰切。無論如何,既然接受登基成為皇帝,他已經別無選擇。
另一方面,菲利普皇帝也集結所有的兵力朝邊境開拔,打算擊退這個以前是自己心腹的可怕對手。數量上,皇帝的軍隊占盡優勢,不過叛軍是精銳部隊,而且率領這支部隊的是歷經百戰的名將。
結果在這場戰役中,菲利普皇帝戰死沙場。也有另一說法指出他數天後在維洛納被處死。擔任共治皇帝的皇帝長子和親信也在羅馬被禁衛軍所殺。事到如今,元老院和各行省都同時承認勝利者德西烏斯為皇帝,賦予他野心家從未有過的特權。
有說法指出,在軍隊的壓力下不情願接受正帝的稱號後,德西烏斯立刻送交菲利普皇帝一封親筆信函,表明自己的清白和忠貞。他懇切稟明自己在返回義大利後就會換掉帝位的征記,恢復舊觀,重新當菲利普皇帝順服的臣民。
或許他的傾訴是真誠的。但是無論如何,這個命運之子的心愿並沒有實現。
哥特人登場
一連數月,德西烏斯皇帝都全心全力投入恢復社會秩序和獎懲賞罰中,但不久就接獲哥特人入侵的消息,於是親赴多瑙河畔遠征(250年)。這正是這個偉大民族首次在歷史中登台亮相的重大事件。這個民族日後瓦解了羅馬帝國,除了掠奪首都之外,最後還在那裡定居,並君臨高盧、西班牙和義大利。
從那以後,「哥特」這個稱呼,就經常被用來當作好戰的蠻族總稱——雖然不怎麼貼切,但這是他們推翻西羅馬帝國時給人的印象太過強烈造成的。
哥特人根據他們的古老歌謠,認為自己的發祥地是廣大的斯堪的納維亞半島。那首古老歌謠雖然欠缺可靠的證據,卻是他們唯一的記錄。但是,哥特人即使可以經由好幾個世代追溯到斯堪的納維亞的發祥遺蹟,然而由於蠻族並沒有文字,所以無法準確得知他們的移動時期和狀況。
對他們來說,渡過波羅的海是輕而易舉並且很自然的事。因為瑞典人不但擅長操作由具有無數船槳的大型船組成的大船隊,而且從卡爾斯克魯納到波美拉尼亞和普魯士的港口,只有數百英里而已。
這樣,從這個時候開始,我們進入了明確的歷史舞台。
至少從基督公元初期到安東尼·庇護皇帝、馬可·奧勒留皇帝時代結束為止,哥特人就已經定居在維斯瓦河河口附近。日後這塊豐饒的土地上誕生了托倫、埃爾布隆格、哥尼斯堡、但澤等商業城市。
哥特人的西邊,沿著奧得河畔和波美拉尼亞與梅克倫堡海岸,定居著許多汪達爾人的部族。
哥特人和汪達爾人之間,在習俗、膚色、宗教、語言上都有很明顯的共同點,因此被視為祖先相同的民族。
後來哥特人分裂為東哥特、西哥特、格皮德三個部族。至於汪達爾人也產生赫魯利、勃艮第、倫巴第等獨立的部族。於是小國林立,在這些小國當中,誕生了許多現在強大的王國。
各蠻族開始遷徙
到安東尼·庇護皇帝、馬可·奧勒留皇帝時代為止都一直以普魯士為根據地的哥特人,進入亞歷山大·塞維魯皇帝時代後,就不斷入侵羅馬帝國領土,給達契亞行省人民留下了他們近在眼前的印象。所以這段大約七十年的時間,應被視為哥特人從波羅的海遷至黑海的第二次遷徙時期。
他們遷徙的理由並不清楚,不過讓沒有定居習慣的蠻族遷徙的原因應該有如下幾種。
饑荒、瘟疫、勝利、失敗、眾神的託夢、偉大勇敢的指導者的雄辯,等等。這些原因當中的任何一個,都足以讓哥特人攻打溫暖的南方。
尚武精神也同樣讓哥特戰士的數目和士氣都很適合從事艱難的冒險。擅用圓形盾牌和短劍的他們,在短兵相接時會發揮可怕的力量。而對世襲國王所懷的堅定忠貞,為全體人的行動帶來安定與團結,就像在當時的英雄阿瑪拉(義大利王狄奧多里克十代以前的祖先)身上看到的那樣,將才華傑出的哥特狂戰士——也就是半人半神後裔的這個特權發揮到極限。
勇敢的汪達爾戰士心懷大志,從日耳曼尼亞各地陸續趕到。數年後,這當中的許多人都在哥特人的這個共同旗幟下作戰。
他們首先前往普里皮亞季河畔。一抵達這條大河——這條大河作為波里斯提尼斯河(現在的第聶伯河)的南邊支流,從古代人熟知的波蘭和俄羅斯兩塊平原上蜿蜒流去——立刻就沿著河流前進。他們路上帶著無數家畜,這條河為那群家畜準備了足夠的飲水和牧草。
汪達爾人對自己的武力和勇氣充滿信心,毫不懼怕可能阻擋他們去路的任何勢力,沿著兇險莫測的大河前進。
現在哥特人將烏克蘭也控制在掌中。那裡有著無數注入第聶伯河、可以航行的河川,到處都可以看到大橡樹形成的蒼鬱大森林,那是一片廣大而肥沃的土地。
那裡充滿大自然的一切恩澤,有無數的走獸、新鮮的魚群、老樹和岩壁凹陷處多得數不清的蜂窩(就連在這個未開化的時代,這也是珍貴的交易品)、肥美的家畜群、溫暖的氣候、適合種植任何穀物的土壤、茂盛的草地。擁有這樣的土地原本會激發人勤勉工作,但哥特人並不為這樣的誘惑所動,依然過著懶惰、貧困、掠奪的生活。
哥特人新定居的土地東邊有斯基泰裔的各部族,但完全不值得一戰。相反,達契亞平原對他們卻充滿魅力。那裡覆滿當地勤勞的農民所種的結實纍纍的穀物,看起來就像在呼喚這個外來的好戰民族去收割似的。而且那裡的防禦也一定欠嚴密,因為以前圖拉真皇帝征服達契亞這個地方,並不是為了實際利益,而是要維持國威。
無論如何,這個新行省定居的人不多,防衛並沒有牢固得足以抵抗貪婪的蠻族,而且也沒有富饒到足以滿足他們。
接著是默西亞,當時這個行省的居民認為自己離蠻族的魔爪十分遙遠,耽溺於逸樂中而不自覺。事實上,由於遠方的第聶伯河畔被視為羅馬統治圈的邊界,所以多瑙河下游地區的防備被完全置之一旁。
但是菲利普皇帝在位期間,哥特人的一再入侵,把這個美夢整個粉碎了。
哥特軍對達契亞行省不屑一顧,隨後也沒有遭遇足以阻止他們進軍的強大敵人,於是便渡過第聶伯河和多瑙河。他們陸續奪下軍紀鬆弛的羅馬軍的一些重要駐紮地,害怕被追究責任遭受懲罰的士兵也加入蠻族陣營。他們最後一直逼近當時為默西亞首府的馬西亞諾波里斯城下,這是從前圖拉真皇帝以妹妹之名建立的城市。
馬西亞諾波里斯城中的居民交付高額賠款以換取生命、財產的安全。蠻族軍隊接受這個條件,立刻停止攻城,意氣風發地返回故鄉荒野,為遠征成功而深感滿足,不,應該說是備受鼓舞。
不久,德西烏斯皇帝就接到蠻族入侵的消息。哥特王克尼瓦再度率領比先前更多的大軍渡過多瑙河,默西亞行省受到無數支軍隊的蹂躪。敵人的主力部隊由哥特人和薩爾馬提亞人組成,這個總數約七萬的壓倒性力量,只有仰賴皇帝親自遠徵才能解決。
與哥特軍交戰
公元250年,哥特軍圍攻亞特魯斯河畔的尼科波爾(圖拉真皇帝在此豎立了一塊凱旋紀念碑),一旦接獲德西烏斯皇帝前來支持的消息,他們便會立刻解散包圍,開始移動。不過移動是為了瞄準更大的目標,也就是要攻下亞歷山大大帝的父親腓力二世在海莫斯山麓(巴爾幹山脈)附近建設的色雷斯城市菲利波波利。
另一方面,親自出征的德西烏斯皇帝則在險峻地帶窮追不捨,他以為對方是在逃竄。然而到了離羅馬軍的後衛部隊很遠時,敵軍突然掉過頭來對羅馬軍展開激烈反擊。
遭受突襲的羅馬軍陣營,財物被搜刮一空,德西烏斯皇帝也好不容易才得以脫身,並因此留下有損名譽的記錄:他是第一個在武裝簡陋的蠻族面前潰逃的皇帝。
菲利波波利雖然經過長期抗戰,但最後還是在孤立無援下遭受突襲而淪陷,接下來的搜刮掠奪中,竟有十萬人慘遭屠殺。
災難平息後,許多有身份地位的羅馬人遭到俘虜,成為貴重戰利品的一部分,在受到控制的首府里,先帝菲利普的弟弟普里斯庫斯無恥地在蠻族庇護下披上紫袍。
但由於圍攻時間的拉長,德西烏斯皇帝的軍隊得以恢復士氣,並且徵募了新的士兵。德西烏斯重整陣勢,不但迎擊了想沾同族人勝利之光趕來的卡皮人,也和日耳曼各部族展開作戰。隨後他將山區的關卡交給親信的將軍負責,自己則指揮修補、加強多瑙河畔的一處要塞,設下阻止哥特人進出的萬無一失的警戒網。
由於情勢逆轉,羅馬軍名譽恢復,現在正等待著給予敵軍致命打擊的機會。
瓦勒良被推為監察官
在這樣的狀況下,德西烏斯皇帝縱然和外界的瘋狂暴風搏鬥,但還是沒有失去內心的平靜,他思索著從安東尼·庇護皇帝、馬可·奧勒留皇帝以後羅馬會衰退到這個地步的根本原因。他立刻就看出,如果不恢復群眾的道義、自古以來的傳統和習俗、法律的權威,就不可能重建羅馬的偉大。
那麼,要怎樣完成這項大業呢?除了重新實行被遺忘已久的監察官制度,別無他法。當初這個為國家帶來安泰的公正職位,自從被歷代皇帝獨占後,就逐漸遭受漠視。
於是,他把選出監察官的工作交給元老院做公正裁決。他認為有全體國民的尊敬才會具有應有的權威。
元老院協商的結果,251年10月27日,全場一致無異議通過,不,是以狂熱的歡呼決定要把這個最高榮譽送給最合適的人物——後來成為皇帝,當時擔任軍中要職的瓦勒良。
元老院將決定寫成報告剛送達皇帝手中,皇帝便立刻在陣地中召開會議,並在舉行任官儀式之前,先向受任的瓦勒良說明這個重職的艱難所在:
「瓦勒良,恭喜你。從元老院到全體國民,大家一致推崇你。既然這樣,你就要接下這個擔任人民的監察官、我們習俗的審定官這個職務。希望你能借這個職權,讓稱職的元老院議員連任,讓騎士階層恢復往昔的光榮,增加稅收,減輕人民的負擔。並且將雜亂的市民分出應有的階層,重新研究羅馬的軍力、財政、道德、資源等問題。你的決定具有法律的約束力,軍隊、宮殿、法官、政務高官全會服從你的裁決。除了執政官、首都長官、祭司長、聖女團團長之外,任何人沒有例外。但就連那些例外的人,雖然不必害怕監察官的嚴格,但也還是會尊敬監察官,給予監察官應有的評價。」
德西烏斯皇帝戰死沙場
不過在很偶然的情況下,不久戰雲密布,使得這項重大的改革案未能付諸實行。因此,瓦勒良免除了他擔心在將來會發生的危險,而德西烏斯皇帝也不必為一定會有的結果感到失望。
事實上,一個監察官雖然能夠維護國家的善良品格,但要恢復善良風俗究竟能否做到呢?
如果人民沒有強烈的榮譽感和道德觀念,監察官沒有傾聽人民心聲的度量以及為正義奮鬥的不屈不撓的精神,這種期待根本就無法實現。所以,在不具備那些道德精神的時代,監察官也只不過是徒有空名的要職,或者鎮壓人民的工具罷了。
的確,一般認為,比起糾正社會舊弊,還是驅逐哥特人較為容易。可是德西烏斯皇帝在和哥特人的戰鬥中,只是乍一交鋒,就不僅失去了軍隊,連自己也戰死沙場。
現在哥特軍四面八方受到重重包圍,隨時都會遭受羅馬軍的攻擊。長期圍攻菲利波波利,已經使得他們耗盡銳氣。而且在這塊兵疲馬困的地方,甚至連供應殘存部隊糧食的力量都付諸闕如。
對他們來說,只要能夠不受阻撓順利撤退,他們就很樂意獻上奪取來的戰利品和俘虜。然而確信穩操勝算的皇帝拒絕任何妥協,他決定懲罰侵略者來向北方各國殺雞儆猴。
而蠻族雖然被逼得走投無路,但士氣絲毫未曾衰竭。與其成為附庸,他們寧可選擇死亡。就這樣,雙方在默西亞行省一個叫作阿伯里圖斯的小城開啟了戰火。
哥特軍的陣式分成三列。這時候也不知道是故意還是出於偶然,總之第三列陣式前方受到濕地保護。戰鬥一開始,將來能擔當大任,已經成為副帝的德西烏斯皇帝的長子,立刻中箭喪命。
看到愛子死在自己面前,皇帝縱使也負傷,仍鼓起全身的勇氣,大聲叱罵驚慌失措的士兵說:
「一個士兵的死,對帝國來說,根本微不足道!」
戰鬥非常激烈,慘叫聲和怒吼聲此起彼落,宛如人間地獄。
不久,哥特軍的第一列陣式潰不成軍,趕來救援的第二列也接著死的死、逃的逃,只有第三列毫髮無傷。濕地阻止了羅馬軍,哥特軍則在對面等候時機。
形勢在這裡發生大逆轉。一切災難都落到羅馬軍身上:濕地泥濘且深,一踏進去整個身體就往下沉,每踩出去一步腳就牢牢陷住;身上的裝備又重,在這樣重心不穩的狀態下,完全使不上力將沉甸甸的擲槍投出去。而身材高大的蠻族則早已習慣在沼澤地戰鬥,再加上槍矛又長,可以隔著一段距離展開攻擊。
羅馬軍再怎麼艱苦奮戰也是徒勞,他們在這片濕地上遭受致命的打擊,甚至連皇帝的屍體也沒有找到。
德西烏斯皇帝享年五十歲。這個戰場上英勇過人、平時待人溫厚的皇帝,不管是生還是死,都可以說是有道明君了。
輪番上陣的帝座主人
由於這場致命的打擊,軍隊的專斷蠻橫銷聲匿跡了一段時間,他們將皇位繼承問題完全交給元老院去決定,並且也確實予以遵守。
出於對德西烏斯皇帝的道德風範的考慮,他的兒子霍斯蒂利安被選為新帝。同時也考慮到君主稚齡和帝國疲敝,元老院任命具有充分經驗和能力的加盧斯擔任守護人,賦予他比新帝更大的實權。
霍斯蒂利安皇帝的第一件工作,就是要把達爾馬提亞各行省從獲勝的哥特人的沉重壓力下解放出來。因此雖然備受屈辱,他還是不得不同意將龐大的戰利品和無數有才幹的羅馬俘虜留在敵人手中。
不只如此,霍斯蒂利安皇帝還答應給予他們強烈要求的起程離開時的各種方便,甚至承諾他們會上供大筆金額,條件是以後絕對不入侵帝國領土。從來沒有被蠻族提出過這樣無理而不平等條件的羅馬人,從此以後就以輕蔑和憎恨的眼光看待這個皇帝了。
但在不久後的瘟疫大流行中,霍斯蒂利安皇帝也撒手人寰了。
善猜疑的人這樣想著——這會不會是加盧斯的伎倆呢?不只如此,先前的失敗談判,是不是也是他設下的圈套呢?
加盧斯即位時,整個帝國大約安定了一年,但在這期間,民眾的不滿不僅沒有平息,反而一天比一天高漲。雖然不必擔心戰爭,可是民眾卻愈發強烈地感受到和平的恥辱代價。
可是,一旦得知即使付出這樣重大的犧牲,最重要的國家安全還是沒有獲得保障,羅馬人愈發驚愕了。直到最近都還掩飾著的秘密,亦即帝國的財富和衰弱,現在對周邊各國來說,已經是盡人皆知的事實。
因此,受到同族成功鼓舞的新蠻族,說他們沒有義務服從別的部族與羅馬之間達成的協定,於是大肆蹂躪達爾馬提亞行省,其淫威甚至還曾逼至羅馬城門前。
驚恐至極的皇帝不敢親自保衛帝國,於是便將這個任務交給擔任潘諾尼亞和默西亞行省總督的埃米利安努斯。
埃米利安努斯集合分散各地的軍隊,鼓舞他們突襲蠻族,將潰逃的敵人一直追趕到多瑙河對岸。戰鬥一旦獲得勝利,他立刻將原本徵收來上供給蠻族的錢分給自己的軍隊作為獎金。始料未及,不,應該說早就預料到了,欣喜若狂的士兵在戰場上擁戴他為皇帝。
完全不顧民眾的幸福,在義大利日夜耽溺享樂的加盧斯皇帝,幾乎在同一時間得知這名將領意圖叛亂的消息。
事態嚴重,加盧斯皇帝立即躍馬趕往斯波萊托平原。
可是,一旦來到兩軍人馬可以互相認出的距離,皇帝軍隊的士兵之前抑壓的對皇帝的輕蔑之情突然高漲起來;相對地,對敵軍將領的崇敬則逐漸增強。埃米利安努斯的慷慨大度也成為極大的魅力,他早已宣布,對敵軍的逃亡士兵將給予高額的薪俸。
這樣,加盧斯皇帝及其兒子沃魯西安努斯慘遭殺害,內亂得以平息。
元老院正式承認埃米利安努斯的勝利,埃米利安努斯則寫了一封充滿謙虛與自負的信函給元老院,信的內容是內政完全交由元老院負責,將帥的地位已經讓他感到很滿足,現在他最想做的就是立刻征討北部和東部的蠻族,恢復帝國的輝煌。
這封信顯然讓元老院滿意極了,元老院似乎給了讓埃米利安努斯感到驕傲的答謝。這從他現在仍然留存著的紀念牌中可以看出來,紀念牌上鐫刻著赫拉克勒斯和戰神瑪爾斯等眾神的名字和形象。
瓦勒良登基
這位新皇帝埃米利安努斯如果真的有能力,那麼他欠缺的,就是完成他那英勇的誓言需要的時間。因為從他凱旋到沒落,只經過了短短四個月時間。雖然他打贏了加盧斯皇帝,但卻敗給了另一個可怕的對手。
那個對手正是當時擔任加盧斯皇帝特使,飛快奔往高盧和日耳曼尼亞請求駐軍支持的瓦勒良。他成功達成任務,但卻回來得太晚,沒有來得及救出皇帝,他因此發誓報仇。
這時候,埃米利安努斯皇帝的軍隊還在斯波萊托平原設防,但士兵們害怕有如尊嚴化身的敵軍將領,內心更是畏懼精銳強大的敵軍。
結果終於在253年,埃米利安努斯死在自己的士兵手中。
士兵有罪,獲利的則是瓦勒良。他既不欠埃米利安努斯任何恩情,兩人之間也沒有締結任何條約。因此,即使瓦勒良經由內戰的手段取得帝位,但卻沒有玷污自己的雙手,這在當時是相當罕見的。
立兒子加里恩努斯為共治帝
並不是大眾的瘋狂和士兵的要求造成,而是在整個羅馬帝國的推崇下,瓦勒良披上紫袍時,他已經年屆六十。
瓦勒良曾經受到幾位有德皇帝的擢拔,歷任國家要職嶄露頭角,並且以暴君之敵自居。他那高貴的出身,溫和、清高的人格,以及學養、智慧、履歷等各方面都獲得元老院和人民的尊敬。
一位古代歷史學家就說,如果可以自由選擇的話,瓦勒良一定會被選為皇帝。
但是否真的如此呢?他的威德會不會和名聲不相符合呢?因為這時候他已經常常顯現出因高齡而產生的軟弱和冷漠。
事實上,瓦勒良皇帝似乎也意識到自己老了,於是他想要扶立一位行動派的年輕共治帝。最重要的是由於情勢緊迫,他無論如何也需要一個優秀的將帥。因此,本來挑選監察官應該以武勛為基準,這樣才能找到具有相同治理經驗的人,然而他卻不顧帝國的安定和後世的評價,竟然讓既軟弱又素行不良的兒子加里恩努斯披上紫袍。這個青年的惡行之所以沒有被公開揭發,乃是因為以前他只不過是個平民百姓罷了。
二帝共治持續了六年左右,之後加里恩努斯皇帝單獨統治約有八年(260年—268年),兩人在位期間帝國始終動亂、災難不斷。他們在位時,正是外有蠻族從四面八方入侵,內有叛臣隨時準備篡奪帝位的動盪時期。當時羅馬帝國的勁敵有法蘭克人、阿勒曼尼人、哥特人、波斯人,接下來我想介紹一下波斯人。
波斯人
波斯已經由阿爾達希爾(阿爾塔薛西斯)及其兒子沙普爾一世建立的新王朝取代了帕提亞帝國。
在舊王朝的無數諸侯中,能夠維持獨立的,只有亞美尼亞王霍斯勞一世一人。他之所以能成為例外,乃是由於天然的屏障、逃兵和不滿分子不斷湧入、與羅馬的條約,最重要的是他的勇氣造成的。但就連三十年立於不敗之地的霍斯勞一世,最後還是死在波斯王沙普爾一世派來的密使手中。
愛國的亞美尼亞人認為必須維持王位的獨立和威嚴,便擁戴幼小的嫡子梯里達底,向羅馬尋求庇護。
盟邦遠在天邊,而波斯軍又勢如破竹地逼近邊境。就在最危急的時刻,王子幸運地被一名忠臣救出。但國家從此落入波斯手中,成為行省,遭受長達二十七年的磨難。
意氣風發的波斯王沙普爾一世,又趁著羅馬帝國衰微頹敗之際,擊破卡雷、尼西比斯的強大守備隊,蹂躪幼發拉底河兩岸。
喪失重要的邊境行省、忠實盟友淪陷、一心想掌握霸權的波斯王壓倒性的勝利,這些對羅馬帝國來說,不只是危機,也是難以忍受的恥辱。
瓦勒良皇帝認為,只要在萊茵河與多瑙河流域保持充分警戒,就可以確保當地的安全,他最擔心的還是幼發拉底河的防禦。因此即使年事已高,瓦勒良皇帝毅然決定要御駕征討波斯。
羅馬皇帝成為敵人的俘虜
羅馬皇帝進軍小亞細亞途中,哥特人也中止向海洋探險,這個地方出現短暫的和平。可是羅馬軍一渡過幼發拉底河,立刻就在埃德薩城牆附近迎面遇到波斯王。交鋒結果,沙普爾一世大勝,瓦勒良皇帝成為階下囚。這是260年發生的事情。
這場戰役的來龍去脈並不清楚,歷史記載也有很多不完備之處。不過根據僅有的線索去調查,可以知道羅馬軍之所以潰敗,完全是由於皇帝的愚蠢戰略和錯誤造成的。
最大的錯誤是他徹底信任禁衛軍長官馬克利安努斯,這是個愚不可及的人物。也就是這個人物把君主變成臣民懼怕的對象,另一方面又將君主變成敵人輕視侮辱的目標。
在這個禁衛軍長官的建議下,皇帝的軍隊勇氣和戰力全派不上用場,儘管羅馬軍還是勇敢地想要突破波斯陣營,但結果卻反遭屠殺。羅馬軍潰敗而逃,接著又被壓倒性的兵力團團圍住,任憑飢餓和瘟疫肆虐卻束手無策。
羅馬軍面對靜等大獲全勝的沙普爾一世的戰術,一點辦法都沒有。陣營里,指責皇帝為災難元兇的聲浪一天比一天高漲,士兵們強迫皇帝必須立即投降。因此羅馬軍很屈辱地提出,只要允許他們撤退,他們願意付給波斯軍大筆金額。
但是,知道自己的軍隊占據壓倒性優勢的沙普爾一世,悍然拒絕這項要求,不只拒絕,還拘禁羅馬軍派遣來的特使團。他組成戰鬥隊形,直逼羅馬軍陣營前,強烈要求與羅馬皇帝會談。
瓦勒良皇帝只能將自己的命運和威嚴寄托在敵人的道義上。他不得不出席會談,並且果然如他擔心的,自己這位皇帝成了波斯人的俘虜。
羅馬軍大驚失色,立刻放下武器。
在凱旋儀式上,沙普爾一世讓名叫基里阿德斯的傀儡繼承人坐上空出的羅馬皇帝寶座。這個人物出身低微,素行不良,是從羅馬逃到安條克的亡命之徒。這樣,連羅馬皇帝的紫袍都被玷污了。
但得勝者波斯王的意旨是無法拒絕的。投降的羅馬軍即使百般不情願,還是不得不歡呼接受這項決定。
這個被放在寶座上的奴隸皇帝,卑賤至極,為了贏得沙普爾一世的寵愛,竟然做出背叛祖國的行為——他帶領波斯軍渡過幼發拉底河,經過哈爾基斯,進入東方之都安條克。
波斯軍騎兵部隊的行動非常迅速。據一位冷靜的歷史學家說,整個安條克在沉醉於戲劇表演時遭到了突襲。在這場突襲行動中,城內的宏偉建築物不分公私,全遭到掠奪和破壞。在敵人的大屠殺中喪生的市民,以及成為俘虜被強行帶走的市民不計其數。
不過,有人將此種蹂躪行動阻止了片刻,那就是埃米薩神廟的大祭司。這位聖職者的「武器」是率領一大隊僅攜帶投石器的狂熱農民信徒和波斯教徒作戰,保護那座神廟。
如果從塔爾蘇斯眾多城市遭受破壞的慘狀來看,上述大快人心的戰果只能說是例外。除此之外,敘利亞和希臘幾乎無人能阻止波斯軍隊的前進。
最後,人們連托羅斯山脈的狹路也放棄了,原本在這裡和以騎兵為主力的波斯軍交戰應該是最有利的,但事實並非如此。
這樣,最後連擁有四十萬人口(該地區位居第二)的卡帕多西亞首府愷撒利亞也遭到沙普爾一世的進攻。
這座首府在比起皇帝的性命更重視防禦的德摩斯梯尼的指揮下,抵抗了很長一段時間,不過最後還是被一名醫師出賣了。
德摩斯梯尼衝破波斯軍奉命必須將他活捉的重重包圍,九死一生逃了出來,但代價是好幾千名市民同胞遭受屠殺。
沙普爾一世對俘虜從不手軟,從此以後,羅馬人就對他的這場大屠殺予以強烈抨擊。當然,這當中也帶有民族的憎恨、自尊心受到傷害的屈辱以及無法報仇的無力感。
的確,從整體來看,波斯人在亞美尼亞雖然是寬大的立法者,可對羅馬人卻是殘酷的征服者。這從波斯人不屑在羅馬帝國領土內擁有領地,而是將羅馬各行省的人民和財寶搬到波斯,之後只留下一片荒野的這個事實中可以看出端倪。
當沙普爾一世之名震懾東方時,有人向這個波斯王獻上豪華的禮物。饋贈者是巴爾米拉市最高貴、最富有的元老院議員之一,他的名字叫奧登納圖斯。
他陸續將各種奇珍異品載在駱駝背上送往波斯,並且為這些昂貴的貢品寫了一封恭敬卻不諂媚的信函。
「向身為大王的我送來這樣無禮信函的奧登納圖斯,究竟是什麼東西呀?如果這傢伙想要獲得我的赦免,就要雙手反綁被拖進來在我的腳邊叩頭。若是敢有絲毫猶豫,不只那傢伙,連那個民族、那個國家都要被徹底破壞。」
被勝利沖昏了頭的沙普爾一世,看完信函後口出惡言,命人將禮物全扔進幼發拉底河去。
被逼得走投無路的奧登納圖斯,使出全部的心力,採取行動與波斯軍交戰。
他立刻從敘利亞所有的村莊和沙漠的帳篷中召集居民組織軍隊,把自己的氣魄灌進那少數的軍隊里,在波斯軍周邊巧妙出沒攻擊他們,即使撤退也讓對方不堪其擾。他們掠奪了波斯人的一部分財寶,還擄走沙普爾一世的數名愛妾,戰果豐碩。
波斯王沒想到會遭受這樣的打擊,不得不再度渡過幼發拉底河,逃逸無蹤。
之後,奧登納圖斯則享受到了名聲和財富。不斷受到一個波斯王威脅的羅馬國威,就這樣由一個敘利亞人,也就是巴爾米拉的一個阿拉伯人維護了下來。
歷史這種東西,大部分都是以敘述憎恨和諂媚開始,以敘述憎恨和諂媚終了。但即使這樣,對濫用征服者權力的沙普爾一世的指責還是非常切中肯綮。他不只將身負紫袍和鐵鏈的瓦勒良皇帝遊街示眾,還在躍上馬背時拿瓦勒良皇帝的脖子當踏腳凳,以顯示羅馬帝國的沒落。從這些傳言看來,沙普爾一世會遭受指責也是理所當然的。
儘管有盟邦忠告他,不應忘記盛極必衰的原理,提防羅馬帝國有可能復興,必須合理對待地位高貴的俘虜,以作為尋求和平的人質,但沙普爾一世的態度並沒有絲毫改變。
瓦勒良皇帝在恥辱和悲嘆中含恨以歿,遺體隨即被塞進稻草,當成木偶獻給這個國家最著名的神廟。長期以來,波斯人一直把那座神廟視為真正勝利的象徵,而不像羅馬人建的黃銅或大理石的巨大紀念碑,那只是虛榮的產物。
這個悲慘結局讓人聽了不由得為之鼻酸。但這確實真有其事嗎?其可信度非常令人懷疑。因為現存的東方各王寫給沙普爾一世的書簡全是偽造的,並且即使輕視對方,也很難想像一國君主會公然侮辱另一個國家的君主。
但不管瓦勒良皇帝受到怎樣的待遇,他是歷史上唯一落在敵人手中,成為絕望的俘虜,因衰弱而咽下最後一口氣的羅馬皇帝,這是毋庸置疑的。
皇帝的冷血與輕浮
對一直忍受父親嚴格束縛的加里恩努斯皇帝來說,瓦勒良皇帝之死其實是個好消息。他一接獲父親的死訊,心中兀自暗喜,竟然冷淡地說:「我早就知道父親是凡人,所以父親的勇者行為,讓我感到非常驕傲。」
在整個羅馬帝國都在為君主慘死悲嘆時,這個兒子的冷酷,被宮廷的奸臣吹捧成足以作為英雄和哲人之鑑的堅毅。
加里恩努斯皇帝成為帝國唯一的掌權者後,就開始顯現出輕浮、複雜的性格來。這樣的他,人格上有不少難以說明的地方。
或許是缺乏判斷力,他並沒有染指最重要的軍事和政治,而是在技藝中表現出才華,掌握了其中的訣竅。也就是說他精通一些稀奇、無用的學問,擅長即興演講,會寫優雅的詩,烹飪也非常出色。
可是他的皇帝本行卻不及格。儘管國政艱困,他還是把時間耗費在遊蕩上,沉迷於和哲學家普羅提諾的議論中,或者努力傳授希臘秘密儀式的奧義,固執追求雅典最高法庭的座位。不只如此,他還過著奢侈的生活,一擲千金,並一再舉行規模龐大的凱旋儀式,使貧窮大眾為之沮喪不已。
蠻族入侵、羅馬軍戰敗和叛亂,即使這樣的噩耗陸續傳來,他還是會露出與當時情境很不搭調的微笑。對於失去的行省,他也以不屑的口吻舉出當地的特產說,難道沒有埃及的亞麻和高盧的阿拉斯織錦,羅馬就會滅亡嗎?這些話語說得非常草率大意。
有時候或許是自尊心受到傷害,他也會突然化身為軍人和暴君。但也許是被對方抵抗弄累了,也許是厭倦了看到流血,最後他還是恢復了天生的優柔寡斷和慵懶的性格。
三十僭帝
統治韁繩交在這種人手中,帝國內到處都會竄起篡奪帝位的狼煙,這並沒有什麼好奇怪的。如果把羅馬帝國的三十僭帝和雅典城邦的三十僭主做個比較,應該極堪玩味。或許寫作羅馬皇帝史的歷史學家可以舉出這個人數的人物,不久,「三十僭帝」應該就會成為一般的稱呼。
但不管是從哪一方面來看,這個對比都不適當也不全面。事實上,只有一個城邦鎮壓集團的雅典三十人會議,和在廣大的帝國一個接一個興起、衰亡,並且總數也不確定的僭帝之間,到底哪裡類似呢?
就連「三十」這個數目,如果不把接受帝號的婦女也算進去,是不可能有那麼多的。雖然加里恩努斯皇帝在位期間國政非常混亂,但僭稱帝號的,也只有十九人而已。
亦即在東方行省有基里阿德斯、馬克利安努斯、巴里斯塔、奧登納圖斯、芝諾比阿。高盧也包括在內的西方行省有波斯圖穆斯、洛利阿努斯、維克托里努斯和其母維多利亞,以及馬略、泰特里庫斯。達爾馬提亞和多瑙河流域有英格努烏斯、雷加里安努斯、奧利奧盧斯。另外還有本都的薩圖尼努斯、伊蘇利亞的特雷貝利阿努斯、色薩利的皮索、亞該亞的瓦倫斯、埃及的埃米利安努斯、阿非利加的塞爾蘇斯。就只有以上這些。
不過他們的經歷和最後的結局都相當模糊,要忠實記錄下來並不容易。而且即使能夠追溯出來,從中也應該找不到什麼教訓和趣味。既然這樣,在每個人物的性格、野心、動機、命運之外,只探討那個時代的背景,以及全體的特徵——篡奪造成的破壞性影響等,應該足矣。
雖然事實上並沒有必要再特地說明,不過我在這裡還是提一下,那就是古人說的僭主,意思是指非法奪取最高權力,和濫用權力無關。
在向加里恩努斯揭起叛旗的人當中,有不少德高望重之士。他們大致上都相當有膽識和才能。
其實也正是由於這些人有這樣的優點,所以才會獲得瓦勒良皇帝的關愛,擔任帝國要職,累積經驗。而且有的人因為具有傑出的領導能力和嚴格的軍隊紀律獲得士兵尊敬,有的人因為戰場上的英勇和勝利獲得士兵讚賞,有的人則因為坦率和寬容獲得士兵敬愛,大部分人都擁有很高的名望。
對他們來說,勝利的戰場經常成為登基的舞台。比如那個乍看之下與紫袍最不協調的馬略就是。這個原本從事打造甲冑工作的漢子,他的豪爽膽識、天下無敵的臂力以及為人正直等資質,讓他成為大放異彩的首領。
馬略的登基,從他過去的職業看來,一定顯得有些滑稽。不過他的競爭者原本也大都是農夫,而且都是以私人雇用的士兵身份加入軍隊。從這樣的情況來看,甚至可以說他的出身比他們還高。
到了亂世,一切活躍的天才就很自然地各自占據命中注定的地盤。在戰雲密布的地方,武勛就成為出人頭地的途徑。事實上,上述十九僭帝的出身,元老院議員只有泰特里庫斯,而貴族也只有皮索一個人而已。
這個卡爾普爾尼烏斯·皮索是努馬·龐皮里烏斯的第二十八代後裔,至於母親那一邊,也是有資格在家裡掛上克拉蘇和偉大的龐培肖像的人物。在羅馬的那些祖上有不少人獲得共和國的各種榮譽的名門世家當中,只有這個卡爾普爾尼烏斯家躲過了歷代皇帝的暴虐存活下來。
並且,皮索也為這樣的高貴門第增添光彩。他最後雖然遭受奪權的瓦倫斯殺害,但作為敵人的瓦倫斯仍哀悼並推崇皮索的清高。不,就連元老院也稟奏加里恩努斯皇帝,應該對皮索的道德贈予榮譽的紀念品。對皇帝來說,雖然皮索是叛臣,但還是採納了那項決議。
坐上寶座的感覺
這些瓦勒良皇帝時期以來的將領們,雖然敬愛先帝,也感受到先帝的恩情,但卻不願意伺候耽溺逸樂的先帝繼承人加里恩努斯皇帝。就這樣,帝國之中再也找不到維護皇帝寶座的忠誠之士。大家甚至認為反叛不肖君主,正是愛國的表現。
仔細探討上述篡位者的行動,可以知道他們篡位大部分並不是出於野心,而是日夜擔驚受怕,最後才揭竿而起。冷酷的加里恩努斯皇帝那善猜疑的性格,最令人感到害怕,軍隊的瘋狂暴行也是一樣。
被軍隊草率推擁上帝位的人,等在他前面的一定是毀滅。因此,即便是謹慎之人,也會說服自己暫享身為帝王的滋味,與其坐等劊子手前來處決自己,不如在戰鬥中碰碰運氣。
這些身不由己被披上紫袍的犧牲者,一定經常在暗地裡哀嘆迫在眉睫的悲慘結局。正如其中之一的薩圖尼努斯在登基那一天說的:「你們廢掉了有能力的司令官,創造一個悲慘的皇帝取而代之。」
薩圖尼努斯的噩夢果然成真,之後革命騷動頻傳。加里恩努斯皇帝在位期間僭稱皇帝的十九人當中,沒有一個人可以度過平靜的一生壽終正寢。
任何人一披上經由流血得來的紫袍,都隨即將自己叛亂的恐懼與野心也植入親信心中,這些恐懼與野心很快就演變成宮廷內的陰謀叛變和軍隊造反,甚至是內戰。「在懸崖絕壁上發抖,遲早要從那裡跌落下來。」
他們被賦予無數榮譽,不過那是各自的軍隊和行省諂媚奉承獻上的,也有經由叛亂獲得的,因此法律和歷史並不承認。相反,加里恩努斯皇帝不只元老院支持,也獲得包括羅馬城民在內的全義大利國民的擁戴,被視為帝國唯一的主權者。
不過,忠臣奧登納圖斯則屬例外。
因為皇帝也很坦然地承認他的武勛。日後元老院也在全羅馬城民的歡呼和加里恩努斯皇帝的同意下,授予這個勇敢的巴爾米拉人正帝的稱號,連東方的統治實質上也交給他全權負責。
他作為一個獨立君主已將這個地方的統治權納入掌中也是原因之一。並且正因為這樣,他臨死時才能將那片廣大的領土如私人繼承物品一樣,交給那個著名的寡婦芝諾比阿。
從陋屋到寶座,從寶座到墳墓,將支持者和國民也卷進去的令人目不暇接的僭帝興亡——如果在社會的災難風暴中還有人能夠保持冷靜的話,那麼對那個人來說,那樣的慘狀或許是一幕精彩好戲也說不定。
篡位者一登基,立即賞賜士兵巨額的獎金作為回報,但那些錢原本就是從困頓疲憊的人民身上榨取出來的。因此,不管再怎麼清高的人物,或者出於再怎麼崇高的意圖,要維護奪取來的地位,就不得不依賴掠奪和暴虐。並且在沒落時,自己的軍隊和行省也會被一起連累進去。
在達爾馬提亞僭稱帝號的英格努烏斯遭到鎮壓後,加里恩努斯皇帝向一名高官下的殘酷至極的命令,現在還保存著,這個柔弱的冷血皇帝在那道命令中這樣說:
「只屠殺所有拿武器的人還不夠,這種程度的事情,戰場上也做得到。聽清楚了嗎?男人不分老幼,一律斬草除根。不過處刑孩童和老人時,必須講究手段,不可以玷辱我的聲名。我是瓦勒良皇帝的嫡子,也是許多君主的父親和兄長,對這樣的我敢出惡言和心懷敵意的人,全難逃一死。特別是那個英格努烏斯,不可以忘記那傢伙曾經被推舉為皇帝。把他撕裂成八塊,剁成肉醬!以上就是我親自寫下來要向你傳達的憤怒。」
國家的精力就這樣被浪費在私鬥上,就在這國力逐漸耗盡期間,沒有設防的行省任憑蠻族入侵。
最後,他們終於走投無路,就連最勇敢的篡奪帝位者,不是和羅馬帝國共同的敵人訂立喪權辱國的條約,就是獻上巨款,向蠻族尋求中立和協助,或者把蠻族招聘進羅馬帝國的中樞。
社會的側面
人總是喜歡把天地的變異和國家變遷扯上關係。這是人的習慣,當時也是一樣。的確,在這個悲慘的時代記錄中,充滿了誇張和捏造的故事,以及洪水、地震、流星、天昏地暗等許多異常的現象。
其中最嚴重的是長期的大饑荒。那是掠奪和暴政的必然結果,這樣的災難把目前的農業生產和將來的收穫都同時消耗殆盡。而且饑荒常常會帶來瘟疫的大流行,瘟疫的起因當然是來自饑荒的影響——糧食不足和粗劣的食物。
不過,從公元250年到265年,帝國所有的行省、所有的城市和幾乎所有的家庭都感染上兇猛的瘟疫,除了饑荒以外,一定還有其他的原因。在某個時期,光是羅馬城一天就死了五千人,另外雖然逃過蠻族的燒殺掠奪,但居民卻死得一人不剩的城市也不在少數。
有一個有些許用處的非常罕見的例子,可以用來推測這場災難的規模。那就是當時在亞歷山大港匯整成的、正確分發全體市民穀物的名冊,現在仍然保存著。
根據這份名冊,可以看出從四十歲到七十歲的高齡人數,和在加里恩努斯皇帝死後還活著的十四歲到十八歲的人數相同。將這個可以信賴的數字和最正確的死亡登記表對照,很明顯地,當時亞歷山大港的人口死了一半以上。
再將這個計算結果套用在其他各行省,由於戰亂、瘟疫和饑荒等,僅僅數年,人口就死亡了一半。這當然是估算,而不是正確具體的數字。
解說 帝國重建期的皇帝
羅馬帝國面對瓦勒良皇帝成為波斯王的俘虜(260年),在軟禁狀態中含恨而逝的悲劇,繼位的加里恩努斯皇帝(253年—268年在位)已經無法控制東方行省。
因此,原本具有羅馬帝國同盟國性質的巴爾米拉,就開始呈現出實質上獨立的國家形式。同時,西方行省也擺脫羅馬帝國的統治,同樣形成獨立的「高盧帝國」。再加上軍隊跋扈和內政混亂依然持續,羅馬帝國即將崩潰瓦解。
然而,這個垂死的帝國在加里恩努斯皇帝死後,在來自邊境行省的傑出軍人皇帝指揮下,又重新恢復了活力。
在加里恩努斯皇帝遭軍隊殺害後的內憂外患中,被推為新帝的,是武威顯赫的將軍克勞狄二世。克勞狄二世(268年—270年在位)的最大功績,就是在帝國領土內一一擊敗入侵各地的哥特人大軍。這個功績讓他獲得「哥特徵服者克勞狄二世」(克勞狄二世·哥特克斯)的稱號。
當時入侵帝國領土的哥特人規模,吉本舉出「三十二萬人」這個數字。這在當時是非常嚇人的規模。因此,蠻族潰逃時羅馬軍獲得的戰利品也極為龐大。大部分是俘虜和家畜。俘虜作為奴隸,每一名羅馬兵可以分到兩三人。當中也包括相當多的女性,因為蠻族入侵連家人都一起帶來。
撤退途中因遭受團團包圍而走投無路的哥特軍,飽受饑寒之苦,最後又因瘟疫大半喪命。
可是毀滅蠻族大軍的瘟疫,連勝利者克勞狄二世皇帝的性命也奪走了。這個「哥特徵服者」只清明治國兩年,就在潘諾尼亞行省的色米姆市,在臣民的淚水和稱讚中,感染瘟疫而逝。
繼承克勞狄二世皇帝的是來自同一行省的奧勒良將軍。克勞狄二世皇帝死前就已經指定由他繼承帝位,是正統的傳承。
奧勒良為農民之子,加入軍隊後,從士兵一直升到將軍。他確實是個優秀的軍人,而且最後還由先帝瓦勒良提拔擔任執政官,所以他的人格應該也相當崇高。
奧勒良皇帝為上述的哥特戰爭徹底譜下休止符。與蠻族簽訂和平條約時,他將多瑙河對岸的行省達契亞割讓給他們定居。
接著,他成功擊退試圖入侵義大利的日耳曼軍。
之後,他消滅了上述統治羅馬帝國兩端,實質上為獨立國家的高盧帝國(泰特里庫斯僭帝)和帕米拉王國(芝諾比阿女王)。就這樣,羅馬帝國成功防止了舊領土的叛離,維護了原有的版圖。
奧勒良皇帝具有強烈的正義感,因此對於軍政和民政都非常嚴格。但那樣的性格反而招來災難,導致親信謀叛。一名秘書官害怕自己因強取豪奪遭受嚴懲,和另一名共犯奪走了他的性命。
奧勒良皇帝在位四年九個月,經由上述的戰果,將羅馬重新建立成強大的帝國,這完全要歸功於他的軍事才能。
雖說他待人嚴苛,不過卻是拯救了帝國的人物,並且作為軍人,也是士兵讚美的對象,所以無數帝國臣民都衷心悼念這位皇帝。
奧勒良皇帝慘死,軍隊當然不會默不作聲。他們一得知真相,立刻為死去的皇帝報了仇。
不過,之後他們並沒有做出以前已經有過無數次的直接推舉新帝的行動,而是尊重元老院挑選皇帝的法律權限。
另一方面,元老院也沒有忘記約八十年來軍隊持續進行的造反,所以反而請軍隊指定新帝。
不過這次軍隊卻堅決拒絕了,就在這樣的推來讓去中,時間過去了八個月。
這段空窗期過後,依照正式手續被推舉為皇帝的是名叫克勞狄·塔西佗的元老院議員。他是那位著名的歷史學家塔西佗的後裔。那時候他已經七十五歲。這位清高的老人,在漫長的一生中始終都不缺財富和榮譽。雖然他一再堅辭登基,不過受到全體元老院議員的支持,而且他也具有責任感,最後還是不得不擔下皇帝這個大任。
但是,塔西佗皇帝的在位時間未免太短暫了。只是暫時自我反省,並無法長期克制軍隊那早已經成為習性的放肆。新帝即位才六個月又約二十天,就被騷擾得身心俱疲,撒手人寰。
塔西佗皇帝一病故,其弟弗洛里安努斯立即僭稱帝號。他沒有受到元老院承認就登基,當然,他早就預料到會有反對聲音,果然這個時候東方軍隊司令官普羅布斯揭起了叛旗。弗洛里安努斯的士兵看到在這場動亂中自己這一邊形勢不利,隨即在登基這一年把皇帝給殺了。
登上寶座時普羅布斯約四十五六歲,早就以無數輝煌的戰績贏得國民仰慕,獲得軍隊的敬愛。成為皇帝後的他,成功擊退日耳曼人和汪達爾人的入侵。
普羅布斯皇帝(276年—282年在位)的最大功績是奪回高盧行省。當時那裡繁榮的城市有七十多個,奧勒良皇帝死後,那些城市不斷遭受日耳曼人掠奪。
之後,普羅布斯皇帝也成功地鎮壓了埃及的叛亂。
他是個典型的軍人,不過性格溫厚,所以如果在現代的話,他很可能會成為優秀的君主,受人敬仰,可以長期在位也說不定。
可是在當時的情況下,就連那樣的明君,地位也不穩固。他為國民建設各種公共工程,然而或許做法欠缺政治考慮,結果出乎意料地慘遭刺殺。他派遣士兵填海造地,使得士兵對他心懷不滿,趁著他巡視工地時,一刀刺死了他。
暴動的風潮一退去,就又看到過去已經出現過無數次的情況。也就是人們深切感受到四年來他的善政和戰績的偉大,無限緬懷他的治國方針。
繼善帝普羅布斯之後登基的是禁衛軍長官卡魯斯。他一坐上寶座,立刻就率軍親征波斯,獲得豐碩的戰果。羅馬軍短暫占領當地的首府泰西封,並且還一直進軍到底格里斯河東岸。
可是勢如破竹的卡魯斯皇帝(282年—283年在位),有一天突然在前線駕崩。一名秘書官報告說:「皇帝臥病在床,這一天雷電交加、風狂雨驟,只聽見一陣從未有過的兇猛雷鳴響過,隨即就聽到皇帝駕崩的吶喊聲。」
實情如何無從得知。總之,皇帝遭受雷殛的謠言在軍隊內部滿天飛。當時雷殛被迷信的民眾解釋為眾神發怒,因此羅馬軍立刻撤出波斯。
這場不幸的意外之後,登上寶座的是卡魯斯皇帝的兩個兒子——卡里努斯和努梅里安。
哥哥卡里努斯皇帝(283年—285年在位)沒有參加遠征波斯,而是統治西方行省和西方軍團,所以父王一死,他就成為西方的皇帝。這是個暴君。
至於隨同父王遠征的弟弟努梅里安皇帝(283年—284年在位),雖然立即登基成為東方的皇帝,不過由於身體孱弱,他將政務全交由親信處置,而且很少在士兵面前現身。
遠離前線八個月後,在繼續從底格里斯河畔撤退的羅馬軍之間,開始流傳皇帝已死的謠言。不久全體士兵才被告知那並非謠言而是事實。
士兵們怒不可遏,立即活捉禁衛軍長官阿培爾。阿培爾長久以來一直隱瞞事實,假借皇帝之名發布各種命令。
不過,這時候軍隊並沒有趁機殺害阿培爾,而是召開正式的軍法會議。在這次會議中被推戴為皇帝的,就是那個著名的戴克里先。他是當時的軍隊司令官,到了後世更被譽為明君。
而軍隊會那樣自我克制,正說明了先前的軍人皇帝時軍隊的紀律已經恢復,士兵們受到嚴格的管理。
在士兵們的注視下登基為新帝的戴克里先,隨即根據軍法審判的決議,親手斬了上述那個禁衛軍長官。
獲得受到全體軍隊承認、具有威權的皇帝的羅馬軍,快馬加鞭要趕回國內,而卡里努斯皇帝則率領西方軍迎擊。
兩軍對決,從波斯撤退早已經精疲力竭的東方軍深陷不利局勢,戴克里先皇帝甚至差點喪命。
這時候情勢卻忽然急轉直下,一名軍團幕僚不甘心被暴君卡里努斯戴綠帽,伺機報仇,一刀刺死卡里努斯皇帝。內戰立即平息。
戴克里先皇帝的輝煌政績就此揭開序幕,並且持續很長一段時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