羅馬帝國:神的統治 · 十七

我研讀尤利烏斯·愷撒的兩次不列顛征戰紀事之後明白了一點,除非今時的形勢已經比他那時大為改觀,否則的話,我們只需對戰術稍作修改,就能對布立吞人戰無不勝,不過得動用大量的軍隊才行。如果開戰時只派了兩個軍團,卻企圖讓他們完成四個軍團的任務,結果導致他們四處奔波遭受重創,再派人回去求援,從而給了敵人喘息之機,這就是大大的失策了。最好是一開始就儘可能調集所有可用的大軍,進攻時越猛烈越好。 不列顛步兵裝備的是腰刀和皮革制的小圓盾。一對一的話,他們和羅馬士兵不相上下甚至還勝了一籌,可是他們人越多,戰鬥力就越弱,可我們卻是人越多戰鬥力就越強。在戰鬥中交手時,一個連的不列顛士兵絕不可能打贏同樣數量、紀律嚴明的羅馬士兵。羅馬人用的是標槍和短劍,長長的盾牌上還帶有凸緣能和旁邊的盾牌扣在一起,這些都是近距離作戰的理想裝備。而不列顛人的武器則是為單打獨鬥設計的,需要很大的空間來施展。如果打仗時擠得太近,揮起腰刀就會很不方便,要是敵人將盾牌卡在一起阻擋側面攻擊的話,這武器就更沒什麼用了;而且小圓盾也抵擋不了刺過來的標槍。 不列顛的貴族都在戰車上作戰,就像特洛伊戰爭中的希臘英雄一樣,早期的拉丁族長們也是如此。當然,戰車如今已經從文明的戰爭中銷聲匿跡,只是作為高級軍官或是勝利的象徵。這是因為馬的品種有了很大改進,戰車已經被騎兵所取代。可是在不列顛卻幾乎沒有馬匹適合裝備騎兵。不列顛的戰車都是用訓練有素的強壯小矮馬來拉的,即使是在快速下坡時它們也能突然停住,剎那間便轉向相反的方向。每一輛戰車都自成一個作戰小隊,由駕車的貴族指揮,車裡有兩名武士,車下還有兩個或幾個人帶著刀和小馬一起跑。武士們通常會沿著轅杆跑來跑去,還會站在車的橫檔上;跑步的人就試圖切斷拉著敵方戰車的小馬腿筋。一列戰車縱隊全速前進時,通常只需直接衝過來就能破了步兵的隊形。如果步兵排成的隊形似乎要堅守陣地絕不讓步的話,戰車縱隊就會駛過他們身邊,武士們趁著從旁邊經過時群矛齊發,然後再轉到背面,從後面再投一陣長矛。這個打法重複幾回合之後,戰車手們就會撤回安全的地方,武士們則從車上下來,跟前來支援的步兵一起發起最後一輪進攻。如果進攻失敗的話,戰車便會再次就位,準備進行殿後抵擋。尤利烏斯注意到,不列顛的戰車實際上結合了騎兵的敏捷與步兵的穩定,戰車中隊自然非常喜歡使用包圍戰術。同樣自然的是,不列顛的士兵們普遍缺乏紀律性,總是在還沒摧毀敵人主力之前就去找戰利品了,所以不列顛深受其苦。我得想出新的策略來對付不列顛的戰車隊;尤利烏斯的法蘭西騎兵沒能牽制住他們,也許他應該從敵人那裡借個點子來,讓騎兵和輕裝上陣的步兵配合作戰。 我下定了決心,羅馬帝國能夠抽來遠征的最大兵力是四個軍團的步兵正規軍和四個軍團的輔軍,外加一千名騎兵。在和軍隊的司令官們商討之後,我從萊茵河調回三個軍團,分別是第二、第二十和第十四軍團,又從多瑙河調回了第九軍團。我任命加爾巴為遠征的司令官,讓蓋塔擔任騎兵統帥,計劃四月中出兵。不過建造船隻耽擱了很長時間,等船隻就緒以後,加爾巴卻又病倒了,我便等他康復。可是到了六月中,他仍然虛弱不堪,我只得遺憾地決定不再等他。我將他的指揮權交給了一位老軍人——奧魯斯·普勞提烏斯,他名氣很大,大家都認為他是最聰明的戰術家,也是軍隊里最勇敢的人之一,他還是我第一任妻子烏古蘭尼拉的遠親。他年近六十,十四年前就當過執政官;老兵們都記得他在我哥哥麾下擔任第十四軍團司令官時很受愛戴。他奔赴美因茲去接管受命出征的這些軍團。加爾巴這一病,讓遠征又多耽擱了一陣,情況便越發討厭了;侵略不列顛的消息原本是個機密,一直到了四月份都沒人知道,可如今卻已經傳到了海峽的另一邊,卡拉克塔庫斯和托葛杜努斯正在忙著準備防禦呢。前一陣,第九軍團從多瑙河來到了里昂,兩個法蘭西輔軍軍團和一個瑞士輔軍軍團也早已在那兒進入了備戰狀態。我命令奧魯斯將萊茵河的軍團開到布洛涅去,順便在途中帶上一個巴達維亞輔軍軍團——巴達維亞是日耳曼的一個部落,住在萊茵河河口的一個島上——船隻已經在布洛涅等著送他們渡過英吉利海峽了,里昂的軍隊也會同時到達布洛涅。可是意想不到的困難出現了。萊茵河的軍團不肯出兵。他們幾乎是公開地說,他們在那兒過得很好,覺得遠征不列顛是一樁既危險又沒用的事情。他們說,如果他們離開的話,就會嚴重削弱萊茵河的防守——儘管我已經把衛戍部隊調到了那裡,又將法蘭西輔軍的大量兵力和剩下的軍團編到一起,還組建了一個全新的第二十二軍團。他們還說,入侵不列顛是與奧古斯都神的意願相違背的,因為他已經將羅馬帝國的戰略國界永久地定在了萊茵河與英吉利海峽。 當時是七月中旬,我自己正在里昂,本來要親自去萊茵勸說他們履行自己的職責,可是有跡象表明第九軍團和法蘭西輔軍也起了騷動,於是我派了和我同去的那爾齊蘇斯做我的代表。這麼做真的很傻,但是我傻人有傻福,結局很圓滿。我並沒有意識到那爾齊蘇斯有多麼不得人心。大家都認為,我事事對他言聽計從,完全被他牽著鼻子走。到了美因茲的軍營,那爾齊蘇斯很隨便地問候了一下奧魯斯,然後便叫他把人都集合到軍法台前面。集合完畢以後,他登到台上,挺起胸膛,說起了下面這番話:「以我們的皇帝——提貝里烏斯·克勞狄烏斯·愷撒·奧古斯都·日耳曼尼庫斯——的名義,士兵們,你們已經接到命令要開到布洛涅,在那兒上船去入侵不列顛。可是你們卻怨聲載道,製造困難。這是非常錯誤的。這違背了你們對皇帝的誓言。如果皇帝命令你們遠征,你們就要服從,而不是爭辯。我來到這裡是要重新喚起你們的……」 那爾齊蘇斯說起話來一點兒也不像個信使,倒像他自己就是皇帝似的。這當然把那些人給惹惱了。有人大聲說道「從軍法台上下來,你這個希臘男僕」,還有「我們不想聽你說話」。 不過那爾齊蘇斯自視甚高,他的聲音蓋過了斥責的聲浪。「沒錯,」他說道,「我只是個希臘人,而且只是個自由民,可是似乎我比你們羅馬公民更清楚自己的職責所在。」 這時,有人突然喊道,「喲,農神節」,所有的憤慨都煙消雲散,變成了一陣哄堂大笑。「喲,農神節」是我們過萬愚節時喊的,這是一個一年一度紀念農神的節日。在萬愚節期間,一切都是混亂顛倒的。每個人都可以想說什麼就說什麼,想做什麼就做什麼。奴隸穿上主人的衣裳,將主人使喚得團團轉,仿佛他們才是奴隸。貴族降了身份,平民成了貴族。現在所有的人都喊起了「喲,農神節,喲,農神節!這個自由民今天就是皇帝」。大家不再被等級所約束,盡情地開著荒唐的玩笑,胡鬧了起來,先是上尉們,再來是一兩位高級軍官,最後奧魯斯·普勞提烏斯自己也很有策略地加入進來。奧魯斯打扮成軍營里女人的樣子,拿著一把廚房用的切肉刀四處忙活。四五個中士爬上軍法台,假裝是為了那爾齊蘇斯爭風吃醋的情敵。那爾齊蘇斯被搞糊塗了,大哭起來。奧魯斯揮舞著他的切肉刀來解救他了。「你們這些男人真討厭,」他用尖銳的假聲喊道,「別去惹我那可憐的丈夫!他是個可敬的體面人!」他將他們趕下台去,然後擁抱著那爾齊蘇斯,同時小聲說道:「那爾齊蘇斯,交給我來處理。他們就像一群孩子。現在遷就他們一下,等會兒你就能對他們為所欲為了!」他抓著那爾齊蘇斯的手把他拉到前面,說道:「我可憐的丈夫都不知所措了,你們瞧——他喝不慣軍營里的酒,也不習慣你們那麼粗魯。不過他只要跟我上床去睡一夜就會好的,對吧,我的小乖乖?」他揪住那爾齊蘇斯的耳朵,「現在聽我說,夫君!美因茲可不是個太平的地方。這裡的老鼠連鐵都啃得動,公雞打鳴時吹的是銀子做的小喇叭,黃蜂腰上都隨身掛著標槍。」 那爾齊蘇斯假裝很害怕——他也確實很害怕。不過他們很快就把他給忘了個一乾二淨,玩起了其他遊戲。等到大家的高興勁兒開始減退時,奧魯斯又穿回了他的將軍斗篷,叫來號手,命他吹號叫大家立正。一兩分鐘之後,秩序便恢復了,他舉起手示意大家安靜,然後說道: 「士兵們,咱們已經像過萬愚節一樣找了樂子,玩得都很開心,現在號聲宣布萬愚節結束。咱們要回去干正事了,也得再度遵守紀律。明天我會占卜吉凶,如果是好兆頭,你們就必須準備開拔。我們要去布洛涅,不管喜不喜歡,這是我們的職責。我們還要從布洛涅去不列顛,不管喜不喜歡,這是我們的職責。到了不列顛,我們要大戰一場,不管喜不喜歡,這是我們的職責。布立吞人會被打得慘敗,損兵折將,不管喜不喜歡,這是他們倒霉。皇帝萬歲!」這番話挽救了局面,再也沒有人惹麻煩了。那爾齊蘇斯也得以不失體面地離開了營地。 十天以後的八月一日——我的生日——遠征大軍啟程了。奧魯斯和我一致同意,部隊渡海時最好分成三個分隊,每個分隊之間間隔兩三小時。一個分隊登陸時,不列顛的軍隊肯定都會集中到一處來,這樣其他兩個分隊就可以沿著海岸駛到無人防守的地方順利上岸了。可碰巧的是,就連第一支分隊登陸時也沒有遭遇任何抵抗,因為不列顛人聽到消息說萊茵河的部隊不肯出征,而且他們也覺得這個季節已經太遲,我們今年什麼都不會做了。過海峽時唯一值得記錄下來的大事就是突然颳起了大風,把第一支分隊吹得回到了第二支分隊的位置;這時出現了一個好兆頭,一道閃電從東向西閃過,這正是他們航行的方向;於是暈船不太厲害的人重新鼓起勇氣,帶著勝利的情緒上了岸。奧魯斯的任務是占領不列顛島的整個南部地區,將戰略前線從西部的塞文河推進到東面的大海灣——沃什;這樣就可以將原先辛白林所有的領土收入羅馬帝國的一個新行省。凡是主動向羅馬屈服的部落,奧魯斯都像往常一樣給了他們從屬盟友的特權。因為這是一次征服之戰,而不僅僅是懲罰性的遠征,所以必須要向被征服者儘量表現出寬宏大量,而且要一直如此,但是不能讓人把這誤解成軟弱。沒有必要的話,就不能毀壞財產、強姦婦女、殺害老人和孩子。他打算告訴自己的士兵:「皇帝要的是俘虜,不是屍體。你們會永遠駐紮在這個國家,所以他建議你們在征服的過程中造成的損害越小越好。聰明的鳥兒不會弄髒自己的巢穴,哪怕這巢穴是從別的鳥兒那裡搶來的。」 他的主要目標是卡圖維勞尼人的首府科爾切斯特,占領了這裡以後,東海岸的愛西尼人肯定會主動來和他結盟,他便可以建起一個穩固的基地去征服不列顛的中部和西南。我對他說,如果在打垮敵人的主要反抗力量之前,他的傷亡人數已經超過了兩千人,或者有可能在冬天來臨時戰爭還結束不了,他就要立刻給我消息,我會帶著後備力量來援助他。消息用烽火來傳遞,經過法蘭西和義大利,如果看守烽火的人沒有疏忽的話,消息從布洛涅發出幾小時以後,我在羅馬就應該能收到了。我打算帶去的後備力量包括八個禁衛營、禁衛軍的所有騎兵、四個連的努比亞長矛兵以及三個連的巴利阿里投石兵。他們就駐紮在里昂待命。 我原本打算和這些後備部隊一起留在里昂,可是卻不得不返回羅馬。給我當替手的維特里烏斯寫信說,他發現這差事異常困難,他的審判工作已經落後兩個月了,而且他有理由相信我的法律文書米倫並沒有我們想像的那麼誠實。與此同時,我還從馬爾蘇斯那裡收到了一封信,這信來得可真不是時候,我覺得自己應該儘快趕回羅馬,一天也不能耽擱。馬爾蘇斯的信是這樣的: 在皇帝的生日即將到來之際,敘利亞總督維比烏斯·馬爾蘇斯很榮幸地向他問候,並且向他報告,敘利亞繁榮富足,秩序井然,忠心耿耿。同時,他也承認近來加利利湖畔提比里亞城的一樁事情讓他很是不安,他已經採取措施處理了此事,懇求皇帝能夠批准。 安提俄克的司令部收到一份非官方的報告說,希羅德·阿格里帕國王邀請下列這些鄰國的君主們來參加秘密會議——科馬基尼的國王安提奧庫斯、奧斯若恩的國王薩普西格拉姆斯、小亞美尼亞的國王科杜斯、本都和西里西亞的國王波列蒙、以土利亞的國王索西姆斯和卡爾基斯的國王希羅德·波利奧。要是這次開會的消息走漏出去的話,他們就會解釋說這是為了慶祝希羅德·阿格里帕國王和賽普路斯王后結婚整整二十周年。可是我作為您的代表,卻並沒有收到邀請去參加任何這樣的宴會,這顯然不合禮數;請允許我再重複一遍,關於這次非同一般的君主集會,我得到的唯一情報源自非官方的渠道,但並非是秘密來源。以土利亞的索西姆斯國王病了,但是派了他的宮廷大臣做代表。其他的國王們全都聽從希羅德的召喚來出席會議了。有些國王(上述國王中除了希羅德·波利奧和索西姆斯之外的所有人)原本會經過安提俄克,而且他們到訪加利利時是應該特意拐到我這裡來向您的代表致意的,可他們卻寧願隱姓埋名地繞道而行,而且多是夜裡趕路。多虧我在卡爾基斯東面敘利亞沙漠裡的幾個密探警惕性高,我才知道他們已經動身了。 於是我立刻親自全速趕往提比里亞,由我的兩個女兒和幾位參謀長陪同,打算出其不意地出現在會議上。可希羅德·阿格里帕國王一定是收到消息說我來了,便乘著他的皇家馬車從提比里亞出來迎接我。我們在城外七弗隆[1]的地方碰了面,不過他可不是一個人來的,他的五位國王客人也護送他一起來了,其中的最後一位——本都國王——當時也才剛剛到達。希羅德國王看起來毫無愧色,反而從馬車上下來,匆忙跑過來給了我最最熱烈的歡迎。他大聲說他非常高興,我總算是來了,他給我寄了兩封邀請函都石沉大海,還說這事的確很不尋常——七位東方君主在第七塊弗隆石這裡相會。他要把這塊石頭換成一根大理石紀念柱,將我們的名字和頭銜都用黃金刻在上面。我也只得禮貌地回應,相信他那給我寄過兩封請柬的謊話,甚至發誓說,一旦讓我發現是哪個敵人攔截了這些邀請函——我從來就沒有收到過——我一定會用最嚴厲的法律來懲罰他。其他國王也都從車上下來了,我們互相寒暄起來。我以前在羅馬時就認識的科馬基尼國王提出,也許是我手下某個好管閒事的傭人考慮到我的感受,所以沒有把希羅德國王的請柬交給我。我問他這話是什麼意思,他回答說,因為我對最近逝去的亡妻記憶猶新,要是受邀參加別人的結婚紀念的話,恐怕一點兒也高興不起來。我回答他說,我妻子去世已經四年了,他嘆了一口氣說道:「已經有那麼久了嗎?我似乎覺得上回見到她就是昨天。她是個美麗的女人。」然後我直截了當地問本都國王為何沒有在安提俄克停留下來向我致意,他毫不臉紅地對我說,他本來以為一定會在宴會上見到我,所以便聽從先知的建議走了更偏東邊的一條路線。 他們六個都很沉著,完全無法動搖,於是我們一起乘著車穿過歡呼的民眾來到提比里亞。幾小時以後,結婚紀念宴會開始了,這是我參加過的最鋪張的宴會。同時,我派了自己的一位參謀去私下告訴每一位國王,要是他還想和羅馬做朋友的話,就應該聽取建議,在不對主人失禮的情況下儘快回到自己的國家,並且不要和鄰國的君主們參與任何秘密會議。長話短說吧,宴會很晚才結束,客人們表示歉意以後第二天就離開了,任何會議都沒有召開。我是最後一個走的,臨別時我和國王像往常一樣互相致了意,可我回到安提俄克時卻發現有一封匿名信在等著我,它是這樣寫的:「你冒犯了我的客人們就必須承擔後果,如今我是你的敵人了。」我猜這封信是希羅德·阿格里帕國王送來的。 向您的夫人——最最貞潔、最最美麗的瓦列利婭·梅薩麗娜夫人問好。 我越研究這份報告,就越不喜歡它。看起來希羅德似乎是利用我在一心對付不列顛和大批軍隊都在那兒——很可能還需要更多的援軍——的事實,打算在東方發起一場全面叛亂,他在耶路撒冷修建的防禦工事便是預兆。我變得越發焦慮不安,可是我又無能為力,只能祈禱在不列顛速速取勝,並且讓希羅德知道馬爾蘇斯已經把近東發生的事情都告訴我了。我立刻寫信給他,誇大了不列顛遠征的好消息——我寫信時奧魯斯還沒能遭遇敵軍的任何大部隊,不列顛人用的仍然是跟祖先們在尤利烏斯經肯特進軍時一樣的戰術——還對希羅德撒謊說,這次遠征只是要小懲大戒,我預計幾個月之內軍團就會從英吉利海峽對岸回來。 這是我第一次對希羅德撒謊,因為只是寫在紙上,沒有口頭說出的尷尬,所以我設法讓他相信了。我寫道: ……土匪,關於預言中那位死後註定成為世上最偉大神靈的東方君主,你能不能跟我說點准信兒?我不斷地聽到有人提到他。有一天在法庭上還有人說起他。有個猶太人被指控在羅馬煽動騷亂,據說他對戰神的一位祭司邊晃拳頭邊喊道:「等到那位君主現身時,像你這樣的人就死到臨頭了。你們的神廟會被夷為平地,你們會被埋在廢墟底下,你們這些狗東西!那一天就快來了。」可是在受到盤問時,他卻斷然否認自己說過這種話,因為證詞相互矛盾,所以我只能流放了他——如果你能說將一個猶太人送回朱迪亞也叫流放的話。好吧,卡里古拉相信自己就是那個預言中的君主,據我聽到的說法,那個預言在某些方面好像確實說的是他。我的祖母莉薇婭也曾經誤會過,因為占星家塞拉西魯斯說她會和預言的那個人死於同一年,於是她以為預言指的是自己。可是她沒有意識到,預言裡所說的是神,而不是女神,而且他第一次現身是在耶路撒冷——卡里古拉去那兒的時候還是個孩子——儘管他後來會統治羅馬。猶太教的宗教經典里有沒有寫過關於他的事情?如果有,究竟是怎麼寫的?我知道你那博學的親戚斐洛在這些事情上是個專家。有一天,我跟梅薩麗娜討論起這事,她問我,繼我那如今已經封神的祖母莉薇婭和瘋侄兒卡里古拉之後,還有沒有人像他們一樣對這事特別著迷。我對她說:「我發誓我沒有,儘管希羅德·阿格里帕總是企圖把神的帽子扣到我頭上。」可是你自己呢,我的老土匪?也許你真的是預言所指的那個人?不,仔細考慮一下就知道你肯定不是,儘管你和耶路撒冷有關係。預言中明確地說這位君主是個極為神聖之人。而且,塞拉西魯斯對他死於哪一年非常確定,就是提貝里烏斯繼位的第十五年,也是莉薇婭去世的那一年——她的確是在這一年去世的。據我所知,塞拉西魯斯從沒有說錯過日期。所以你已經沒有機會了。不過,話又說回來了,如果塞拉西魯斯沒錯的話,那為什麼我們到現在還沒聽說過這位死去的國王?這個預言卡里古拉也知道一些,這位國王會死於朋友們的背棄,死了以後,朋友們還會喝他的血。奇怪的是,他死的時候倒是符合這個情況。你還記得吧,刺客中有一位名叫布博的發誓要殺了他,還要喝他的血來報仇雪恨,他確實把手指伸進他砍在卡里古拉身上的傷口裡,然後舔幹了手指上的血,這個瘋子。可是卡里古拉去世的時間比預言晚了九年。如果你願意告訴我你對這一切都知道些什麼,我會非常感激。也許這是把兩三個預言混淆在一起了?又或者卡里古拉聽說的細節不夠準確?把這預言告訴他的是一位名叫瑪蒂娜的囚犯,就是與我那可憐的哥哥日耳曼尼庫斯在安提俄克被殺一案有關的那一位。不過我聽說,這個預言很久以前就作為太陽神阿蒙的神示在埃及流傳開了。 我之所以這麼寫,是因為我現在知道希羅德確實以為自己就是預言中的這位君主,這是希羅迪亞斯和安提帕斯告訴我的,我在法蘭西停留期間曾經去他們的流放地看望過他倆。儘管我知道他們並不曾密謀反對過卡里古拉,我也還是不能讓他們回到朱迪亞,不過我允許他們離開里昂,又在西班牙的加的斯給了他們一處相當大的房產,這裡的氣候和他們已經習慣的氣候更為相似。他們給我看了一封無意中泄露了秘密的信,是希羅迪亞斯的女兒莎樂美寫來的,她如今的丈夫是希羅德·波利奧的兒子,也是她的表親。 希羅德·阿格里帕變得一天比一天虔誠。他對自己的老朋友們說,他只是出於政治原因才會假裝嚴守猶太法典,其實他暗地裡崇拜的還是羅馬神靈。不過我知道這不過是個藉口而已。他在宗教儀式的時候認真極了。首席行政官的兒子——提貝里烏斯·亞歷山大——放棄了猶太教的信仰,讓他那傑出的家族既羞愧又傷心。他對我說,他住在耶路撒冷的時候有一回把希羅德拉到一邊,悄悄對他說道:「我聽說你有個阿拉伯廚師,擅長給乳豬加填料,還擅長烤午夜乳豬,你能不能行行好哪天夜裡請我去吃一頓?在耶路撒冷簡直弄不到真正能吃的東西!」希羅德的臉漲得通紅,結結巴巴地說他的廚師病了!實際上這個廚師很久以前就被他給解僱了。提貝里烏斯·亞歷山大還說過希羅德的一件怪事。你一定聽說過這件滑稽的事情,他到訪亞歷山大的時候帶著兩名士兵當保鏢——這兩人是他綁架來的,這樣他們就沒法把逮捕令送到他手中了——他還找首席行政官借了錢。後來,首席行政官好像去找了他那博學的兄弟斐洛——就是試圖將希臘哲學和猶太經文結合在一起的那個——對他說道:「斐洛兄弟,我恐怕是幹了蠢事。我借給希羅德·阿格里帕一大筆錢,可他的抵押卻不太靠得住。作為回報,他答應在羅馬保護我們的利益,並且在全能的神面前發誓說,他會關心和保護神的子民,遵守神的法典,至少他的謊話是這麼說的。」斐洛問道:「這位希羅德·阿格里帕是從哪裡冒出來的?我以為他在安提俄克。」首席行政官說道:「從以東來的,穿著一件紫色的袍子——波斯拉紫——走起路來就像個國王。儘管他從前做過很多傻事,幾經沉浮,可我還是忍不住相信他註定會在我們民族的歷史上發揮重要的作用。他才能出眾,如今又言之鑿鑿地保證自己會……」斐洛忽然變得極為認真,引用起預言家以賽亞的話來:「那從以東的波斯拉城來的是誰?那穿著華麗紅色袍子的是誰?那具有威能向前邁進的是誰?我踐踏萬國,像踩葡萄一樣,我用不著人來幫我。我早就決定,我拯救我子民的日子到了;我懲罰我子民仇敵的日子到了。」斐洛很久以前就堅信,救世主彌賽亞就在身邊。關於這一點,他寫過好幾本書。他以《民數記》中關於「有星要出於雅各布」的文本作為論據,並結合了《先知書》中的許多其他文本。這個可憐的傢伙有點著迷了。如今希羅德的權力變得這麼大,而且信守自己的諾言,嚴格地遵守了法典,還為亞歷山大的猶太人做了這麼多事,斐洛確實相信希羅德就是救世主彌賽亞。讓他最後確定這一點的是,他發現希羅德的家族雖然出身於以東,卻是猶大王國被占領以前最後一位國王澤德基亞之子的後人。(在尼布甲尼撒攻占耶路撒冷之前,澤德基亞設法將自己剛出世的兒子送到城外,安全地交到了以東的朋友手中。)斐洛似乎說服了希羅德相信自己真的就是救世主,不僅註定要將猶太人從外國人的奴役中解救出來,而且要將閃的孩子全都集中到萬軍之王耶和華統治下的偉大宗教國家裡來;只有這個能解釋他近來的政治活動,我必須承認他的舉動讓我對未來非常擔心。實際上,宗教氣氛似乎濃得過頭了。這不是個好兆頭,讓我想起了當初那神秘的傻瓜施洗約翰被砍頭時你說的話——「宗教狂熱是最危險的一種瘋狂。」 我想我說得太多了,不過我相信你——我親愛的母親——不會把這事泄露出去。閱後即焚。 馬爾蘇斯沒有再給我任何消息,我在動身去不列顛以前——奧魯斯在登陸兩個星期以後就被迫向我發出了召喚——也沒有收到希羅德本人的回信。不過我認為希羅德會從我的信中讀出弦外之音來,知道我對他起了疑心,儘管我留神既沒提到馬爾蘇斯,也沒說起提比里亞的結婚紀念慶典;他採取下一步行動時一定會非常謹慎。我加強了亞歷山大的衛戍部隊,並且叫馬爾蘇斯將敘利亞所有的希臘徵募軍都召集起來進行集中訓練,散布謠言說帕提亞人可能進犯。他做這些全都是自發的,不能讓任何人知道是我下的命令。 * * * [1]長度單位,相當於201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