羅馬帝國:神的統治 · 十八
正如我在前面所說,奧魯斯在不列顛登陸時並沒有遭遇任何抵抗。他在里奇伯勒建起穩固的大本營,留下各個軍團的老兵駐守,將船隻都拖到了暴風雨夠不著的海岸上,然後才開始小心翼翼地穿過肯特向前推進,走的就是尤利烏斯第二次遠征時的路線——實際上,所有進犯不列顛島的人自然而然都是這麼走的。起初他遇到的抵抗並沒有尤利烏斯那麼多,沒費什麼力氣就渡過了斯陶爾河。東肯特的國王是卡拉克塔庫斯和托葛杜努斯的封臣,他並沒有決定要派人守住已經準備好的陣地。因為他的領主聽說我們今年不可能入侵時,已經將主力部隊撤回了科爾切斯特,而他自己的兵力又不足以成功地守住這條河。他帶著和平的象徵來見奧魯斯,在雙方交換禮物之後,他發誓與羅馬結盟並友好相處。幾天以後,肯特西面東蘇塞克斯的國王為著同一個使命也來到了軍營。從斯陶爾河到下一道天然屏障梅德韋河,奧魯斯還是沒有遇到什麼像樣的抵抗。不過,砍倒的樹木和帶刺的灌木常常會被擋在路上充當路障,小股小股的戰車手們就把守在這些路障周圍。奧魯斯命令先頭部隊的指揮官不要強行通過,而是一看到路障就派騎兵小分隊去將他們包圍起來,然後抓住把守路障的人。這樣雖然推進得慢一些,但卻沒有人員陣亡。多數肯特人似乎已經退到了威爾德——茂密的森林地帶——要把他們趕出來是難如登天了。可是,在前進的縱隊兩側出現的戰車大軍越來越多,向糧草徵收隊發起猛攻,逼著他們退回大部隊里去。奧魯斯明白,肯特人最終會帶著何種情緒從威爾德森林裡出來——是溫順地主動歸降還是英勇地切斷他的退路,取決於他是否能打敗卡圖維勞尼人。不過,他的大本營還是很安全的。
他來到了梅德韋河的感潮河段,尤利烏斯第二次遠征時曾經從這裡涉水過河,沒有損失一兵一卒,可奧魯斯卻發現,敵人早在幾個月前就布置好了陣地,如今陣地後面已經集結了大量軍隊。卡拉克塔庫斯和托葛杜努斯都帶著所有從屬部落的王子們來到了這裡,兵力大約有六萬人。而奧魯斯手邊最多只有三萬五千人的有生力量。過河的淺灘很窄,上面還開出了一連串與河岸平行、又深又寬的航道,幾乎是走不過去的。布立吞人就在河的另一邊漫不經心地安營紮寨。到達上游最近的淺灘需要行軍一天,而且據俘虜報告說,那裡也同樣加強了防禦。下游根本就沒有淺灘,這條河在距離這裡不遠的地方就匯入了泰晤士河的河口,然後就擴散成無法通行的淤泥灘了。奧魯斯派手下將一籃一籃的碎石填入航道中,好讓淺灘可以通行。可是按照這個速度,顯然要兩三天以後才能嘗試過河。敵方的河岸用兩道堅固的柵欄防守著,布立吞人現在不僅用弓箭和辱罵來騷擾奧魯斯的工人們,還在兩道柵欄的後面建起了第三道。大潮會每天兩次涌到這條河的河口——這種現象在這裡再尋常不過了,可是在地中海卻只有暴風雨的時候才能見到——嚴重地阻礙了奧魯斯的工程進度。不過,他卻將潮水當成了自己的盟友。第三天日出之前,潮水高漲,他派巴達維亞輔軍從這平靜的水裡游到對岸去。日耳曼人都很會游泳,其中巴達維亞人游得最好。他們有三千多人,將武器綁在背上游到了對岸,給布立吞人來了個出其不意。不過,他們並沒有攻擊營火旁大驚失色的人們,而是沖向了一排排的馬匹,將拉戰車的小矮馬都給打殘了。他們使得兩三千匹馬失去戰鬥力之後,馬的主人們才反應過來究竟是怎麼回事。然後,他們在敵方淺灘的第二道路障——這路障本來是打算朝著另一邊的——後面安頓下來,並守在這裡對抗布立吞人的猛烈攻擊。與此同時,第九軍團的兩個營為了支援他們正在奮力渡河,藉助了吹大的葡萄酒皮袋、臨時做成的木排和繳獲的不列顛小圓舟。戰鬥非常激烈,有些不列顛小分隊原本駐紮在上游以阻止我們的人從那裡的什麼地方過河,現在也衝下來加入了戰鬥。奧魯斯看見這個情況,便派一個名叫維斯佩西安[1]的人帶領第二軍團借著森林的掩護到上游去,從某個無人防守的河灣處渡河。維斯佩西安在上游四五里處找到了合適的地方,這一處的河流很窄,他便派了一個人帶著一根線游到對岸。這根線是用來拉繩索過河的,繩索的兩頭分別牢牢地系在兩岸的樹上,然後繃緊。第二軍團曾經訓練過這種過河方法,所以在一兩個小時之內全都過了河。他們得用很多繩索,因為距離太遠,任何一根繩索如果一直繃得很緊以承受超過二十或者三十個重裝士兵的重量的話,就可能會突然斷掉。渡河以後,他們又一次匆忙趕往下游——途中並未遭遇敵人——一個鐘頭之後突然出現在敵軍那沒有防備的右翼。他們扣起盾牌,大喊著徑直衝進圍欄,僅一次進攻就殺死了幾百名不列顛部落的人。巴達維亞輔軍和第九軍團與第二軍團會合到了一起,儘管仍然比敵軍的數目少得多,會合的軍隊卻逼著稀里糊塗、毫無章法但仍然勇猛的敵軍慢慢地向後退去,直到將他們打得一敗塗地。河岸上一個不列顛人也沒有了,這一天剩下的時間裡,奧魯斯趕緊讓人用柴枝在淺灘上修起狹窄的堤道,低潮時這堤道被牢牢地固定了下來,航道也填上了。可是,這項工程到那天夜裡很晚才完工,大軍還有一部分人沒能安全地過河——潮水漲起來了,他們只得停止渡河——第二天早晨才全都渡過河去。
布立吞人在後面的高地上集結起來,當天下午便爆發了一場激戰。進攻由前一天沒有參加戰鬥的法蘭西步兵打頭陣,敵人的防禦非常頑強,一大隊戰車突然間從左翼衝到中間,剛好切入了帶頭的法蘭西步兵團後方,對著排成一行前進的法蘭西軍團萬矛齊發,讓他們傷亡慘重。這支縱隊是由卡拉克塔庫斯親自率領的,到達右翼時他們便勇敢地掉轉車頭,又切入了趕來支援的第二個法蘭西步兵團後方,故技重施,然後毫髮無損地駕車離開了。法蘭西人沒法拿下山頭,奧魯斯看見不列顛戰車和騎兵集中在自己的右翼,眼看就要向如今已經一片混亂的法蘭西人發起猛攻,他趕緊派出自己手下三分之一的騎兵飛奔到那片受到威脅的陣地上,命他們不惜一切代價守住那裡。騎兵出發了,奧魯斯讓自己所有的正規步兵都跟在他們後面,只留下第二軍團支援法蘭西輔軍,以防不列顛人發起反擊;他讓蓋塔帶著一些巴達維亞步兵和剩下的騎兵向左翼前進,奧魯斯自己則在右翼大舉進攻。不列顛戰車沒法阻止右側的推進,儘管我們的騎兵在帶頭的步兵團前面損失慘重,但是第十四軍團的到來給他們解了圍。然後,卡拉克塔庫斯帶領他的縱隊掉轉方向到了山頭的後面,進攻起我們的左翼來。
這場戰鬥中蓋塔立了大功。他和自己的七百騎兵抵擋住了將近兩千輛戰車的拚命進攻;在黎明突襲中廢了那些小矮馬的巴達維亞士兵也有五百人混進騎兵當中,再次用他們的刀發揮了重要的作用。要不是他們,蓋塔就要打敗仗了,他被打下馬來,差點就被俘了。可卡拉克塔庫斯最終還是撤退了,身後留下一百輛殘破的戰車。不列顛人這時已經察覺到右翼正規軍步兵進攻的壓力,法蘭西人也守住了自己的陣地,突然間有人大喊著說托葛杜努斯身負重傷被抬下了戰場。不列顛人立刻就泄了氣。他們的戰線動搖了,然後便潰不成軍,朝著我軍的左翼蜂擁而去,不承想卻遇到蓋塔的部隊從小樹林裡殺將出來。蓋塔發起了進攻,戰鬥結束以後,光是在這塊戰場上就找到一千五百多具不列顛人的屍體。不列顛人的陣亡總數達到了四千人。我軍也有九百人陣亡,其中包括七百名法蘭西人;還有大約九百人受了重傷。貝利庫斯也是死於傷勢過重的人之一,這次戰爭就是因他而起的,他曾經跟蓋塔並肩戰鬥,並且在蓋塔被打下馬時救了他的命。
泰晤士河是奧魯斯接下來遇到的又一大障礙,卡拉克塔庫斯把守這裡的方法基本上和把守梅德韋河的時候一樣。戰敗的布立吞人在退潮時從一條秘密小道穿過河口的淤泥灘撤到了泰晤士河的另一邊。我們的先頭部隊本想跟在他們後面,結果卻陷入泥沼之中,只得撤了回來。隨後的這場戰鬥幾乎就是前一場的再現,因為情況十分相似。這一次從上游渡河的是克拉蘇·弗魯吉,他是我女婿小龐培的父親。他從倫敦的一座橋上強行渡了河,這座橋本來是由一群年輕的不列顛貴族誓死保衛的。巴達維亞人則再一次趁漲潮時從下游的河段游到了對岸。不列顛人在這裡的防守比之前更加薄弱,又一次損失慘重。我們只損失了微不足道的三百人,卻抓來兩千名俘虜。我們攻占了倫敦,還獲得了大量戰利品,但這勝利卻留了遺憾。有將近一千名法蘭西和巴達維亞士兵魯莽地追著殘兵敗將進了沼澤地,結果全部被一個顫動的沼澤給吞沒了。
如今奧魯斯已經渡過泰晤士河,可不列顛南部、西部和中部援軍的到來使得敵人的抵抗突然間頑強起來,還出現了強大的新戰車隊。托葛杜努斯的死反而成了對布立吞人有幫助的優勢,卡圖維勞尼軍隊的最高指揮權集中到了一個人手裡,卡拉克塔庫斯是一個很有才幹的將領,而且極受德魯伊祭司們的青睞,他可能會向盟友和封臣們慷慨陳詞,請求他們替他那高貴的兄弟報仇。羅馬軍隊的傷亡已經超過了規定的最大數量,敵人的抵抗也不能算作被瓦解,於是奧魯斯明智地將約定的信息發了給我。根據事先的安排,從里奇伯勒運送酒、毯子和軍需品的船隻已經到達了倫敦,其中一艘將奧魯斯的消息帶到了布洛涅。第一個烽火在布洛涅點燃,消息只花了很短的時間就越過阿爾卑斯山,飛速到達了羅馬。
就在這一天,我終於找到了米倫詐騙罪和偽造罪的確鑿證據。當著其他所有主要文書的面,我讓人重重責打了他一頓,然後處死了他。這一天很不好過,也很不愉快,我累得筋疲力盡,晚飯前才坐下來和維特里烏斯玩擲骰子的友誼賽,這時,波西德斯這個宦官——我的軍事文書——跑進來,帶來了這個消息:「愷撒,烽火!不列顛需要您。」
「不列顛?」我喊道,手裡仍然拿著骰子筒,機械地又搖了一次,將骰子倒出來之後便急忙跑到朝北房間的窗前。「指給我看!」我說道。那天晚上天空很晴朗,在波西德斯所指的方向,三十里之外的索拉泰山頂上,就連我這昏花的老眼都能看見那點小小的紅光。我回到桌前,卻看見維特里烏斯喜笑顏開地看著我。「您覺得這是個什麼兆頭?」他問道。「剛才半小時你擲的點數一直很低,能有多低就有多低,然後突然間你喊了一聲『不列顛』,接著便擲出了維納斯。」
千真萬確,那三個骰子排成了一個整齊的等邊三角形,而且每個骰子都是六點!擲出維納斯的機率是216∶1,所以我感到揚揚自得也情有可原。並沒有什麼真正的好兆頭是預示著發動戰爭的,可是你知道,維納斯不僅僅是骰子筒的保護神,還是埃涅阿斯的母親,所以通過奧古斯都的姐姐——我的外祖母屋大維婭——我也是維納斯的後人,維納斯也守護著朱利亞家族的命運,而我如今被公認為這一族的首領。我還從三角形中看出了名堂,那正是不列顛在地圖上的形狀。
現在我想起這事時會琢磨,會不會是維特里烏斯而不是女神在我轉過身去時替我將那些骰子排列得如此整齊?我是這世上最好騙的人之一,至少大家對我下的結論是這樣。如果是他幹的,那他幹得很好,因為維納斯讓我在出發去遠征時情緒極高。那天晚上,我主動向她祈禱(也向奧古斯都和戰神祈禱),對她許諾說,如果她助我取得勝利,她想要我為她做什麼,我就會做什麼。「有來有往,」我提醒她道,「我真心希望你能傾盡全力。」這是我們克勞狄族人的習慣,用開玩笑和不拘禮節的口吻對維納斯說話。她應該會很喜歡這樣,就像曾祖母們——尤其是年輕時以尋歡作樂著稱的曾祖母們——有時候會鼓勵最喜歡的曾孫們跟她們說話時禮數越少越好,仿佛大家是同輩一樣。
第二天,我帶著自己的下屬和五百名自願參戰者從歐斯提亞乘船前往馬賽。南風舒適地吹著,我喜歡坐船勝過顛簸的馬車。這樣我就能好好地睡上一覺了。全城的人都到港口來給我們送行,每個人都試圖表現得比其他人更加忠心、表達良好祝願時更加熱情。梅薩麗娜雙手摟著我的脖子哭了起來。小日耳曼尼庫斯也想一起去。維特里烏斯向奧古斯都神許諾說,如果我凱旋歸來,他就給他的神廟大門鍍上黃金。
我們的艦隊共有五艘船,都是雙桅橫帆的快速戰艦,每艘船有三排漿,船身用結實的繩索牢牢捆了起來以抵禦暴風雨的天氣。天亮一小時以後,我們起錨開船,駛向汪洋大海。時間緊迫,我讓船長有多少帆就扯起多少帆,他照做了,每根桅杆上都升起了兩面帆,大海風平浪靜,很快我們的時速就達到了十多海里。快到傍晚時,皮亞諾薩島映入眼帘,這兒離厄爾巴島不遠,我那可憐的朋友波斯杜姆斯從前就流放在這裡,我看見曾經看守他的衛兵們駐紮的房子如今都廢棄了。我們已經航行了一百二十里,大約是路程的三分之一。微風還在吹著,船隻的顛簸並沒有讓我的胃感到不適,我來到船艙里,美美地睡了一覺。那天晚上,我們繞過了科西嘉島,但是午夜時微風停了,我們只得完全依賴划槳前進。我睡得很好。長話短說吧,第二天我們遇到了壞天氣,行進非常緩慢,風向漸漸由西風轉為北風,而後再轉為西風。
第三天的黎明時分我們才看見法蘭西的海岸。大海現在極為狂暴,船槳常常是要麼在水裡沒到漿架,要麼就是劃在空中。與我們同行的四艘船只能看見兩艘了。我們朝著護岸駛去,沿著它很慢很慢地往前滑行。眼下我們位於弗雷瑞斯以西五十里的地方,正在穿過耶爾群島,弗雷瑞斯是艦隊的一個基地。我們本來應該在中午之前到達馬賽的,可是在我們駛過保爾克萊勒島時——這是群島里最大也是最西邊的一座島,島上有個地方距離突出來與之相望的日安半島只有一里——狂風帶著駭人的力量向我們吹來;儘管船員們瘋了似的划槳,我們卻一步也前進不了,反而發現自己的船正在慢慢地往岩石上漂去。眼看我們還有不到一百碼就要粉身碎骨時,狂風暫時減弱了,我們才設法脫離了險境。可沒過幾分鐘,我們又一次陷入了困境,這一回就更危險了。我們不得不拚命通過的最後一個海角是一塊巨大的黑色岩石,風吹浪打將它雕刻成了一個咧開大嘴的半羊人頭顱。海水翻滾著在它的下巴上嘶嘶直響,仿佛是它長出的白色鬍鬚。風正對著船的中部吹來,逼著我們飛快地進到這個惡魔的嘴裡。「如果被它抓住的話,它一定會打碎我們的骨頭,撕爛我們的皮肉,」船長冷酷地向我保證道,「很多船隻都在那塊黑色的石頭上撞得粉碎。」我開始向萬神廟裡所有的神祈禱求助。後來有人告訴我,無意中聽見我祈禱的水手們發誓說那是他們此生聽過的最美的祈禱,這給他們帶來了新的希望。我特別向維納斯祈禱,請求她說服她的叔叔海神三思而後行,因為羅馬的命運基本上就繫於這艘船的存亡,請她務必提醒海神,雖然我的前任曾經不敬地跟他爭吵,但我並沒有參與其中,相反我對神靈總是懷著最深沉的敬意。筋疲力盡的槳手們一邊使勁一邊呻吟,槳手長手拿短繩沿著平台跑來跑去,罵罵咧咧地將新鮮活力鞭打到他們身上。我們艱難地通過了——我也不知道是怎麼通過的——脫離了危險,我開心地鬆了一口氣,答應一上岸就賞給槳手們每人二十個金幣。
我很高興自己沒有失去理智。這是我頭一次在海上遇到暴風雨,我聽說世上有些最勇敢的人在可能溺死的關頭也崩潰了,還有傳言說奧古斯都神遇到暴風雨的時候就是一個討厭的懦夫,他只是考慮到自己的尊貴身份才忍住沒有大喊大叫地撕扯自己的頭髮。他確實常常引用一句俗話:「初次揚帆起航的人對那狂暴海洋的危險毫無畏懼,他是多麼虔誠啊。」他出海時最不走運了,只有在海上打仗的時候除外,而且——說到對神不敬——有一回他在突然到來的暴風雨中損失了一個艦隊,便禁止人們像往常一樣在宗教儀式中圍繞競技場行進時抬著海神的雕像,以表達他的滿腔怨恨。從這以後,他幾乎一出海就遇到暴風雨,有三四回差點就船毀人亡了。
我們這艘船第一個到達了馬賽,幸運的是,五艘船一艘都沒有損失,儘管有兩艘被迫轉回頭駛進了弗雷瑞斯。腳下馬賽的泥土讓我覺得特別踏實,我下定決心,從此只要能走陸路就再也不走水路了,並且一次都沒有違背過這一點。
當初我一聽說奧魯斯在不列顛成功登陸,就將我的後備部隊調到了布洛涅,命令波西德斯將船隻集合到這裡待命,還有什麼打仗時可能用得著的額外軍需品只要想到了就帶上。二十輛雙輪輕便快車在馬賽等著我和部下——這是波西德斯安排的——載著我們從阿維尼翁沿著隆河谷來到里昂,一路上不停地更換馬匹,第二個晚上我們就住在里昂,然後沿著索恩河的北岸繼續行進,每天走八九十里,這是我能承受的極限了,馬車顛個不停,搞得我神經衰弱、消化不良、頭痛欲裂。第三天晚上住在沙隆,我的大夫色諾芬堅持要我第二天休息一整天。我對他說我浪費不起一整天的時間;他回答說如果我不休息的話,即使到了不列顛,對軍隊也派不上什麼用場。我對他大發雷霆,想要推翻他的決定,可是色諾芬堅持認為這種行為進一步表示了我的精神十分疲憊,對我說,要麼讓他當我的醫生,要麼就讓我自己來當。如果是後者的話,他就立刻辭職,回到羅馬繼續開業行醫;如果是前者的話,他就必須請我聽從他的建議,完全放鬆下來,接受全面的按摩。於是我向他道了歉,申辯說如果突然停止前進會讓我的精神更加焦慮,這樣一來,不管進行多少補償性的按摩,我的健康狀況也不會好轉;而且在如今這種情況下建議人「放鬆」一點兒實際意義都沒有,就好像叫一個衣服著火的人保持冷靜一樣。最後我們達成了和解:我不再乘著輕便快車趕路,但是也不會留在沙隆。剩下的五百里路程,我會乘坐一頂輕便的轎子,由六位訓練有素的轎夫抬著,至少每三十里左右就歇一會兒。在啟程以前和一天的旅程結束以後,他想給我多少按摩,我都接受。
我花了八天時間才從里昂趕到布洛涅,途中經過了特魯瓦、蘭斯、蘇瓦松和亞眠,離開蘭斯以後,色諾芬又逼著我坐轎子了。這一路上我也沒有閒著,而是在腦海里反覆思量我所記得的史書中從前的大戰——尤利烏斯打過的仗、漢尼拔打過的仗、亞歷山大打過的仗,尤其是我的父親和哥哥在日耳曼打過的仗——琢磨著等到了緊要關頭,我能否將這些詳盡又豐富的知識運用到實際中去。我慶幸自己以前只要一有機會,就會根據目擊者描述的戰爭情形擬出作戰方案來,不管那是什麼戰爭;所以我全面地掌握了以紀律嚴明的少量軍隊打敗半開化的部落大軍的一般戰術原則,以及贏得戰爭以後成功占領對方國家的戰略方針。
在亞眠時,有天清早我躺在那裡睡不著了,便畫起戰場來。不列顛的步兵可能會占領一座森林茂密的山頭,他們的騎兵和戰車隊則部署在前方的低地上。我會讓自己的步兵正規軍排成普通的作戰陣型,兩個軍團在前,輔軍分別在兩翼,禁衛軍做後備。對於布立吞人來說,大象是個徹頭徹尾的新鮮玩意兒,不列顛島上從來就沒人見過這種動物——這時我忽然有了一個很不安的念頭。「波西德斯。」我焦急地喊道。
「在,愷撒。」波西德斯答道,迷迷糊糊地從他的地鋪上跳了起來。
「大象是在布洛涅,對吧?」
「是的,愷撒。」
「我是多久以前命令你把它們從里昂運到那裡去的?」
「那是我們聽說奧魯斯登陸的時候,愷撒;應該是八月七日。」
「今天是二十七日。」
「沒錯,愷撒。」
「那咱們要怎麼才能把這些大象運到海峽那邊去?咱們應該專門修建船隻來運送大象的。」
「從亞歷山大運送方尖碑的那艘船也在布洛涅。」
「我以為那艘船還在歐斯提亞。」
「不,愷撒,它在布洛涅。」
「可是,如果你八月七日才讓它起航,它不可能已經到達布洛涅了,現在至多只能到比斯開灣。從埃及到羅馬要三個星期,你沒忘記吧,那還得是最適合航行的天氣。」
波西德斯的確是一個能幹的大臣。我剛一決定讓大象也加入我的援軍並且把它們送到里昂——我想那是在五月——他就考慮到了如何將它們運過海峽的問題。他一個字也沒對我說就將運送方尖碑的船裝備成了運送大象的交通工具——只有這艘船夠大夠結實——並且讓它開到布洛涅去,它六個星期以後才開到。要是他等著我下令的話,大象就肯定要落下了。運送方尖碑的這艘船可不能一筆帶過,它是下水航行的船隻中最大的,起碼長達兩百英尺,寬度也與此相稱,主要的橫木都是雪松做的。卡里古拉即位沒幾個月就建造了這艘船,以便從埃及把八十英尺長的紅色花崗岩方尖碑以及構成三角楣飾的那四塊巨石運到羅馬來。這座方尖碑原本是在赫利奧波利斯,幾年前被立在了亞歷山大的奧古斯都神廟裡。後來卡里古拉在梵蒂岡山新修了一座競技場,就想把這方尖碑立在裡頭向自己致敬。要讓你明白這艘船究竟有多大,我就得告訴你,船上那七十英尺高的主桅杆是用一棵銀樅做成的,底部的直徑有八英尺;將方尖碑和三角楣飾綁在甲板上時,為了把船穩住用了很多壓艙物,其中包括十二萬配克[2]的埃及小扁豆——這是送給羅馬人民的禮物。
到達布洛涅時,我很欣喜地發現,軍隊士氣很高,船隻準備就緒,大海風平浪靜。我們沒有耽擱,立刻就上了船,渡過了英吉利海峽,這一次平安無事,也很愉快,所以在里奇伯勒上岸時,我向維納斯和海神獻上了祭品,感謝後者的意外恩惠,也感謝前者的好意求情。大象也沒有添什麼麻煩,它們是印度象,而不是非洲象。印度象的體形大約是非洲象的三倍,這些印度象尤其漂亮,因為它們是卡里古拉買來在他自己的宗教儀式上用的,打從一買來,它們就在歐斯提亞的碼頭上幹活,聽從印度趕象人指揮搬運木材和石頭。我驚奇地看見,除了這些大象,還有十二頭駱駝。這也是波西德斯的主意。
* * *
[1]作者註:公元69—79年為皇帝。
[2]容量單位,尤用以量穀物,等於二加侖或相當於九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