羅馬帝國:神的統治 · 十六
不列顛島位於北方,氣候雖然非常潮濕,卻並沒有想像中那麼寒冷;如果做好土地排水的話,這個地區肯定能夠變成一塊異常豐饒的沃土。這裡最早的居民是一個身材矮小、長著黑髮的民族,差不多是在羅馬帝國建立時,凱爾特人從東南部侵略進來,將他們趕了出去。有些人仍然自給自足地住在難以進入的山裡或是沼澤里,組成小小的村落;其餘的則成了農奴,跟自己的征服者生下了後代。我說的「凱爾特人」是廣義的,包含了過去幾百年來從印度山脈北面的偏遠地區西遷來到歐洲的許多民族。有些權威認為,他們之所以背井離鄉,並不是熱愛流浪,也不是邊境上有更強大的部落施壓,而是由於一場緩慢襲來的大範圍天災——一直養育著他們的這塊沃土逐漸大片大片地乾涸了。如果要給「凱爾特人」這個詞賦予實義的話,那麼我認為凱爾特人不僅包括法蘭西的多數居民,還有原先住在伊比利亞的阿基坦人,以及日耳曼和巴爾幹的許多民族,就連希臘的亞該亞人也屬於其中,亞該亞人在南下到達希臘以前曾經在多瑙河上游的河谷中定居過一段時間。沒錯,希臘人在希臘算是新來乍到的,他們取代了當地的佩拉斯吉人——這些人的文化發源於克里特島——還帶來了以阿波羅為主神的新神靈。這之後不久便發生了特洛伊戰爭;多利安人來得就更晚——特洛伊戰爭之後過了八十年才來到希臘。同一種族的其他凱爾特人大約也是在這個時間侵入了法蘭西和義大利,拉丁語便源自他們的語言。還是在這個時候,凱爾特人第一次入侵不列顛島。這些凱爾特人的語言跟原始的拉丁語十分相似,他們被稱為蓋爾人,身材高大,發色棕黃,四肢發達,誇誇其談,容易激動,但卻是一個高貴的民族,對於各種藝術都很有天分,包括精細紡織、金屬加工、音樂與詩歌;他們現在仍然住在不列顛島的北部,至今還保持著荷馬在詩中所描述的那種文明狀態,這曾經讓希臘人名垂千古,可如今卻已經面目全非。
四五百年以後,又一個凱爾特民族來到北歐,這些部落被我們稱為加拉太人。亞歷山大死後,他們侵入馬其頓,橫穿到了小亞細亞,占領了如今的加拉太地區,這個地區就是以他們的名字來命名的。他們又進入義大利北部,打敗埃特魯里亞人,直抵羅馬,在阿利亞河將我們打得一敗塗地,還放火燒了我們的城市。占據法蘭西大半領土的也是這個民族,不過他們的先輩一直都住在中部、西北和東南。這些加拉太人也極有天賦,儘管在藝術方面遜色於早先的凱爾特人,可他們卻更加團結一心、更會打仗。他們身材中等,褐發或黑髮,下巴圓潤,鼻樑挺直。阿利亞大敗的時候,這個民族的一些部落借道肯特——位於島上的東南部地區——入侵了不列顛島,追得蓋爾人呈扇形分散開來,所以現在除了農奴,只有在不列顛北部和相鄰的愛爾蘭島才能找到蓋爾人的身影。來到不列顛的加拉太人被稱為布立吞人或是染色人,因為他們把象徵著不同社會等級的藍色染料塗在臉上和身上,並且用自己民族的名字給不列顛島命了名。可是,又過了兩百年,第三支凱爾特民族從中歐順著萊茵河逆流而上,這些就是我們所說的比利其人,如今住在英吉利海峽沿岸,被公認是法蘭西最驍勇善戰的人。他們是一個混血種族,和加拉太人是同族,卻有日耳曼血統;他們發色較淺,下巴寬大,還長著鷹鉤鼻。比利其人經肯特侵入不列顛,在這座島的南部定居下來,只有西南角不是他們的地盤,那裡仍然居住著布立吞人和給他們當農奴的蓋爾人。這些比利其人和他們在海峽另一邊(海峽兩岸都歸他們的一位國王統治)的親人保持著密切聯繫,一直和他們有貿易往來,甚至還派援軍去幫著他們和尤利烏斯·愷撒打仗;西南部的布立吞人也是這樣,跟他們的親人——羅亞爾河的加拉太人——做生意、給支援。
不列顛的民族就說到這裡;現在來說說他們和羅馬軍隊交鋒的情況。第一次入侵不列顛是尤利烏斯·愷撒在一百〇八年以前發動的。他發現在跟他打仗的敵軍士兵中,有許多布立吞人、比利其人和羅亞爾河的加拉太人,他認為如今有必要讓這座島上的人學會尊重羅馬軍隊了。只要敵人中的頑固分子能夠把不列顛當作安全的避難所,並且還能從這裡出發企圖去收復國土恢復獨立,他就別指望法蘭西會太平。其次,出於政治原因,他也希望能取得一些輝煌戰績來和同僚龐培的勝利相抗衡。龐培在敘利亞和巴勒斯坦建功立業,他就在西班牙和法蘭西打了勝仗;要抵消龐培在高加索的偏遠國度立下的戰功,他就去遙遠的不列顛打上一場。最後,他需要錢。羅亞爾河和英吉利海峽的生意人似乎從不列顛賺了不少錢,尤利烏斯便想把這個市場據為己有,先叫不列顛人重重地納貢再說。他知道不列顛有黃金,因為不列顛的金幣在法蘭西是可以隨意流通的。(順便說一下,這種金幣很有意思:原先用的模子是馬其頓國王菲利普的金幣,這種金幣經過多瑙河和萊茵河傳到了不列顛,可是隨著時間的推移,金幣的圖案大不如前,拉戰車的兩匹馬只剩下一匹,車夫和馬車也只有圖案了,阿波羅那戴著桂冠的腦袋竟然只剩下了桂冠。)實際上,不列顛並非富有金礦,西南部的錫礦倒曾經是重要資源——迦太基人就在這裡做買賣——現在也仍然在開採,而羅馬用的錫主要出自加利西亞海岸邊的錫島。不列顛有一些銀礦、銅礦和鉛礦,東南沿海是重要的鐵礦場,淡水珍珠的質量也不錯,可是很小,跟東方的珍珠可不能比。這裡沒有琥珀——除了被潮水從波羅的海衝來的,不過黑玉的質量非常好,其他還有很多珍貴的出口商品,包括奴隸、獸皮、羊毛、亞麻、家畜、琺瑯青銅器、藍色染料、柳條筐和糧食。尤利烏斯最感興趣的是黃金和奴隸,不過他也知道,從這座島上弄不到質量太高的奴隸——女人們一點兒魅力也沒有,而且脾氣很火暴,至於男人們,只有那些上等人當馬車夫還不錯,其餘的就只能幹些農場粗活了。他不可能在這裡找到廚子、金匠、樂師、理髮師、文書或是有才藝的交際花。這些奴隸在羅馬的平均售價不會超過四十個金幣。
他兩次都是從東南部侵入不列顛,當初蓋爾人、布立吞人和比利其人也是一個接一個從這裡來到不列顛的。他第一回登陸時,布立吞人進行了激烈的反抗,表現得非常出色,所以他除了從肯特帶回一些人質以外幾乎毫無建樹,只朝內陸行進了十里。不過第二回他就有經驗了,帶著兩萬大軍登陸——上一次只有一萬。他從離法蘭西海岸很近的三維治出發,沿著泰晤士河口的南岸推進,先是強行渡過了斯陶爾河,又在快要到達倫敦時渡過了泰晤士河。他對卡圖維勞尼人的領地發起了猛攻,這是一個比利其部落,它的國王在不列顛東南部的幾個小國王當中稱起了霸主,將倫敦東北方開外二十五里的維斯安普斯泰德作為都城。我說的城市當然不是希臘羅馬式的那種,這裡的城市不過是個大村落而已,屋子都是用抹了灰的籬笆牆建的,還有一些就是光禿禿的石頭屋子。組織反抗尤利烏斯的是卡西維勞努斯國王,不過他看出,雖然自己的騎兵和戰車部隊比尤利烏斯帶來的法蘭西騎兵要強,可他的步兵卻根本不是羅馬步兵的對手。他認為最好的戰術就是完全捨棄步兵,用騎兵和戰車阻止羅馬軍隊散開。尤利烏斯發現,要想讓糧草徵收隊安全地回來,隊員們就必須集中在一起,而且還得有騎兵的支援;不列顛的戰車武士們善於突襲,還會將掉隊的士兵和小隊隔離開來,這種技巧他們已經用得出神入化了。如果羅馬軍隊只能列隊行進,那麼火燒農田和村莊所造成的損害就沒有多大意義了,因為不列顛人總是會有大把時間來讓婦孺和家畜撤到安全的地方。不過,一渡過泰晤士河,尤利烏斯就獲得了一些部落居民的支援,他們是定居在倫敦西北部的新特洛伊人,以科爾切斯特為首府,最近剛剛被敵對的卡圖維勞尼人打敗。新特洛伊人有一位王子被流放了,他的父親便死於卡西維勞努斯之手,在尤利烏斯出發遠征以前,這位被流放的王子逃到法蘭西來見他,並且許諾說,如果尤利烏斯入侵卡圖維勞尼人的領地,他就會召集整個東海岸的人進行支援。他說到做到,所以尤利烏斯如今在新特洛伊有了一個穩固的根據地,他在這裡重新獲得了補給,接著又繼續向維斯安普斯泰德進發。
卡西維勞努斯知道自己眼下已經了無勝算,除非有什麼事能夠引得尤利烏斯被迫折回頭去。他送了封急信給自己從屬的盟國——肯特人——請求他們起兵攻擊尤利烏斯的大本營。尤利烏斯剛剛上岸不久就已經受阻過一次,當時他一時疏忽,沒有讓人將船隻拖到海灘上,只是拋了錨停在那裡,結果有些船讓暴風雨給毀壞了。他收到這個消息時已經到了斯陶爾河,只得再原路返回,花了十天時間才把損壞的船隻修好;這給了布立吞人一個大好機會,他們將他原先費了不少力氣才占領的地方都奪了回來,還加強了防禦。尤利烏斯的大本營只有兩千士兵和三百騎兵把守,如果肯特人同意發起攻擊並設法占領這裡、奪取艦隊的話,尤利烏斯就會被困在不列顛,到時全島都會起來反擊羅馬人——就連新特洛伊人都會拋棄他們的新盟友。肯特人確實大舉進攻了尤利烏斯的營地,可是卻被擊退了,而且損失慘重。聽到他們戰敗的消息,卡西維勞努斯那些還沒被打敗的盟友全都向尤利烏斯派來了和平的使者。不過,尤利烏斯正在朝維斯安普斯泰德進發,在前線兩側同時發起了猛烈攻擊。這個要塞是一個巨大的環形土木工事,四周還有樹木、深溝和圍欄的保護,大家都認為這裡堅不可摧,部落里不能戰鬥的老人和孩子也都躲在裡面,要塞里還關著大群大群的牲口和幾百號俘虜。卡西維勞努斯的軍隊雖然還沒有戰敗,卻也不得不向尤利烏斯求和。尤利烏斯並沒有對他開出苛刻的條件,一來夏天就快過完了,二來他還急著要趕回法蘭西去,那裡有可能要發生叛亂。他只是要求卡圖維勞尼人將幾位要人交給他當人質,每年都要向羅馬人民進貢黃金,並且承諾不再去騷擾新特洛伊人。於是卡西維勞努斯便先交了一部分貢金給尤利烏斯,又交出了人質,其他那些部落的國王也都這麼做了,只有新特洛伊人和他們在東海岸的盟友除外,因為他們曾經主動向尤利烏斯提供過幫助。尤利烏斯帶著俘虜回法蘭西了,還帶了很多牲畜回去,他怕麻煩,擔心沒法讓那麼多牲口安全地渡過英吉利海峽,只得賤價賣了一些給新特洛伊人。
兩年後,法蘭西爆發叛亂,尤利烏斯忙著去鎮壓,抽不出人手來第三次遠征不列顛;卡西維勞努斯一聽到叛亂的消息便停止了進貢,還派人去法蘭西支援叛亂分子。這之後沒過多久,羅馬爆發了內戰,等這些都結束以後,入侵不列顛的事一再被人提起,卻總是有充分的理由一推再推,常常都是因為萊茵河前線不太平,所以一直沒有足夠的兵力進行遠征。奧古斯都最後決定,不再將帝國的疆土向英吉利海峽的另一邊擴張,而是集中精力去教化法蘭西、萊茵省和我父親在萊茵河另一側占領的日耳曼領土。赫爾曼反叛以後,奧古斯都失掉了日耳曼,不過卻仍然沒有打算急著將不列顛收入囊中。他在給我祖母莉薇婭的信中記錄下了自己的看法——那年我剛出世——等到時機成熟了,就可以讓法蘭西人也成為羅馬公民,並且能夠信任他們,即使一部分羅馬守軍不在,他們也不會叛亂,如果在這之前去入侵不列顛,在政治上都是不合理的:
不過,我最親愛的莉薇婭,我仍然認為,不列顛最終一定會成為羅馬的一個邊疆行省。這座島離法蘭西這麼近,駐守在那裡的居民性情兇猛、人數又多,讓他們保持獨立對我們很不安全。放眼未來,我能夠看見,不列顛變得跟如今的法蘭西南部一樣文明開化;島上的居民在種族上跟我們是近親,我覺得如果他們成為羅馬公民,會比日耳曼人要好得多,我們對日耳曼人的改造並不算成功,儘管他們表面上馴良溫順,也很願意學習我們的藝術,可我卻發現他們比摩爾人和猶太人的異心更重。我沒法解釋自己的感覺,只能說他們學得太快了;你知道有句俗話說,「學得快,忘得也快」。你也許會認為我很愚蠢,居然這樣寫不列顛人,仿佛他們已經是羅馬公民了,不過思索將來是一件很有趣的事情。我說的並不是二十年後,甚至也不是五十年後,法蘭西人需要五十年才能做好準備成為羅馬公民;然後我們要花二十年左右才能全面征服不列顛,也許到了一百年後,羅馬和整個不列顛群島會聯合得更加緊密,沒準不列顛的貴族們在羅馬的元老院裡也可以有一席之地(不要笑)。同時,我們必須繼續實行咱們的商業滲透政策。如今在不列顛島上大部分地區都稱了霸的辛白林國王非常歡迎羅馬-法蘭西的商人,還很歡迎希臘的醫生——尤其是眼科醫生,不列顛多沼澤,國民似乎深受眼疾之苦;給辛白林鑄造錢幣的是羅馬人,他們給他鑄造的銀幣很漂亮——金幣卻仍然很粗陋,他跟咱們的法蘭西總督也有友好往來。過去幾年來,不列顛的貿易量有大幅增長。我聽說,在辛白林位於科爾切斯特的宮廷里,人們既說拉丁語,也說不列顛語。
關於這一點,我要引用歷史學家斯特拉波在提貝里烏斯統治初期寫下的話:
在我們那會兒,不列顛有幾位王子跟愷撒·奧古斯都成了朋友,他們派來使節,禮數上也很周到;他們甚至還在卡皮托利尼的朱庇特神廟獻上了表達心愿的供奉物品,把整個不列顛島幾乎變得跟羅馬本土一樣。他們無論是向法蘭西出口貨物還是從國外進口貨物,都會繳納適量的海關費用,他們進口的大多是象牙手鐲、項鍊、琥珀、玻璃器皿等之類的。
接著,斯特拉波又列舉了一些出口貨物,像是黃金、白銀、黑鐵、獸皮、奴隸、獵犬、穀物和家畜。他的結論——我覺得這是莉薇婭授意的——是這樣的:
所以,羅馬沒有必要在不列顛島上駐軍。要強迫他們納貢的話,至少得在島上駐守一個步兵團,還要有騎兵的支援;在那兒駐軍的費用至少和收到的貢金一樣多,而徵收了貢金,就必須要降低海關費用,除此之外,強迫他們服從的政策也會帶來相當大的軍事風險。
「至少一個步兵團」的估計實在是遠遠不夠,「至少四個軍團」還差不多。奧古斯都從來不曾提出卡圖維勞尼人中斷償還貢金是背信棄義的行為,也沒有反對過辛白林征服新特洛伊人。這個辛白林是卡西維勞努斯的孫子,統治了四十年之久,不過晚年卻被家庭問題所擾,上了年紀的統治者似乎都擺脫不了這種命運。他的長子企圖篡奪王位,卻被趕出了王國,於是他逃到法蘭西去見卡里古拉,請他幫助入侵不列顛,並且承諾說,如果他繼承了父親的王位,就承認羅馬的宗主權。卡里古拉隨即遣人送急件給元老院,告訴他們不列顛已經投降,然後領著大軍來到布洛涅,仿佛這就要開始進攻,一刻也不容耽擱。可是他很膽小,生怕淹死在英吉利海峽里——這兒的潮水很高,又怕戰死在沙場上或是被捕以後放在柳條編成的神像里燒死;於是他宣布,鑒於這位王子已經代表不列顛人前來投降,遠征便沒有必要了。他轉而向海神發起了進攻,命令他的部隊向水裡射箭、投標槍、扔石頭——就像我描述過的那樣——並且收集貝殼當作戰利品。他給那位王子戴上鐐銬帶回羅馬,在慶祝完自己對海神、不列顛和日耳曼取得的三重勝利之後,將他給處死了,以此來懲罰他們沒有進貢和他父親對新特洛伊人進行懦弱攻擊以及某些不列顛部落在提貝里烏斯即位第八年時向歐坦叛亂分子提供幫助的事。
卡里古拉被殺的那個月,辛白林也死了,內戰隨之而來。還在世的王子中最年長的名叫貝利庫斯,他被宣布為國王,可是本部落的民眾和從屬的盟友都沒把他放在眼裡。一年以後,他的兩個弟弟卡拉克塔庫斯和托葛杜努斯起兵造反,逼著他飛也似的逃過英吉利海峽。他到羅馬來見我,請求我的幫助,就像他的哥哥請求卡里古拉的幫助一樣。我沒有給他承諾,但是允許他和家人以及幾個跟他一起來的貴族住在羅馬。
托葛杜努斯如今和卡拉克塔庫斯平分了天下,他從商人那裡聽說,我沒有當過兵,只是一個寫書的膽小老傻瓜。他便寫了一封信給我,傲慢地要求我即刻將貝利庫斯和其他的流亡分子送回去,連同神聖的王權象徵一起,這是十三件有魔力的物品——王冠、聖杯、寶劍等,貝利庫斯把這些也帶到羅馬來了。如果托葛杜努斯寫信時的口氣禮貌一些,我肯定也會客客氣氣地給他回信,並且至少會把那些象徵王權的物品送還給他,卡圖維勞尼的國王要想正正噹噹地加冕,這些東西似乎是必不可少的。可是他這麼無禮,我便立刻答覆他說我不習慣人家用這种放肆的口氣跟我說話,所以也覺得沒有義務為他效勞。他回信時居然更加傲慢地說我撒謊;因為所有的人——包括我自己的家人——從前都沒有尊敬過我,最近才有所改觀;既然我不肯聽從他的要求,他便扣下了港口裡所有的羅馬商船,把這些人當作人質,直到我把他要的東西給他為止。我別無他法,只有開戰。如果我猶豫不決的話,法蘭西人就會對我敬意全無。這主意基本上是我自個兒拿的,儘管我剛好是在這時收到了希羅德取笑我的信件。
我發動戰爭還有別的原因。其中之一就是奧古斯都預見的時間已經到了,我打算擴大羅馬公民的範圍,讓那些比較文明開化的法蘭西盟友也有資格成為羅馬公民,可是法蘭西北部還存在著阻礙文明進程穩步推進的因素,那就是對德魯伊教的狂熱崇拜。這種具有巫術的宗教起源於不列顛,繼而進入法蘭西,儘管我們盡了一切努力進行阻止和鎮壓,不列顛的德魯伊教訓練學院卻讓它仍然保持著活力。法蘭西的年輕人到不列顛去學習巫術是很自然的一件事情,就像西班牙年輕人到羅馬去學習法律、羅馬年輕人到希臘去學習哲學、希臘年輕人到亞歷山大去學習外科手術一樣。德魯伊教很難和希臘或是羅馬的宗教崇拜取得一致,因為它獻祭活人,還會召喚亡靈來問卜,所以德魯伊教的祭司們雖然不是士兵只是教士,卻總是煽動大家來反抗我們。發動戰爭的另一個原因是辛白林統治的黃金時期已經結束。我聽說托葛杜努斯和卡拉克塔庫斯打算跟東北邊的鄰居愛西尼人以及南部海岸的兩個從屬部落開戰。這樣一來,如果我不出手干預的話,我們和不列顛的定期貿易往來就要中斷一陣子了。如今愛西尼人和其他部落肯定會幫著我,那些橫渡英吉利海峽做生意的商人就更不用說了,所以這個大好機會看來是不容錯過的。
我要在這裡簡要介紹一下德魯伊教的主要特徵,這個宗教好像是將凱爾特人和不列顛原住民的信仰結合在一起形成的。各種各樣的說法都有,有些還相互矛盾,所以我也無法保證細節的真實性。德魯伊教的教義是不允許寫下來的,要是有人泄露了哪怕不太重要的秘密,都有可能會厄運臨頭。我所寫的是以那些著名的叛教者們的敘述為依據,不過這裡面不包括德魯伊教的祭司。被授予神職的德魯伊教士就算受刑也從來沒有吐露過核心的秘密。「德魯伊」這個詞的意思是「橡樹賢者」,橡樹就是他們的神樹。他們的宗教年始於橡樹發芽時,終於橡樹落葉時。有一個名叫塔納魯斯的神就是以橡樹為象徵的,他用一道閃電讓橡樹枝上長出了槲寄生,它是能解開巫術、治癒百病的萬靈妙藥。還有一個名叫梅本的太陽神,以白色的公牛為象徵。然後是醫藥、詩歌和藝術之神魯格,以蛇為象徵。不過,這些都是同一個人——一位永生之神——以不同的面貌接受人們的崇拜,就像埃及的奧西里斯一樣。正如奧西里斯每年都會被洪水之神淹死一次,德魯伊教這位三位一體的神靈也會每年都被黑暗之神與水神——他的叔叔諾頓斯殺死一次,再藉助他妹妹蘇麗絲的力量死而復生,蘇麗絲是治癒女神,相當於埃及的伊西斯。諾頓斯以滔天巨浪的形象現身,高達十二英尺,每隔一陣子就涌到塞文河——西部河流中最主要的一條——河口,對兩岸三十里之內的莊稼和房屋都造成巨大的破壞。德魯伊教的活動並不是由部落來進行的——部落只是國王和貴族們指揮的作戰單元罷了——而是由十三個秘密社團來舉行。這些社團都以各種神聖的動物來命名,每個社團的成員都由不同部落的人構成;因為德魯伊教的一年有十三個月,所以屬於哪個社團是由出生的月份來決定的。社團的名字有海狸、老鼠、狼、兔子、野貓、貓頭鷹等,每個社團都有自己特有的教義,由一位德魯伊祭司主持。德魯伊大祭司則掌管整個教派。德魯伊祭司不會參加戰鬥,如果同一個社團的成員屬於部落間鬥爭的敵對雙方,那麼就要發誓在戰場上相遇時會解救對方。
德魯伊教的秘密與人類靈魂永生的信仰有關,為了證明這一點,他們提出了很多自然界的類似現象。其中之一就是太陽每天一次的死亡與重生,以及橡樹葉每年一次的死亡與重生,還有每年都收割的莊稼和每年都發芽的種子。他們說,人死的時候會像落日一樣去到西邊,住在大西洋中某些神聖的島嶼上,等待重生的時刻來臨。不列顛島上到處都有被稱為「都爾門」的聖壇,它是將一塊扁平的石頭放在兩塊或是幾塊直立的石頭上,用於社團的入會儀式。入會儀式既是死亡,也是復活。候選人躺在那塊橫放的石頭上,模擬的獻祭儀式便開始了。執行儀式的德魯伊祭司用某種魔法似乎是把候選人的腦袋割了下來,還把流著血的腦袋拿來示眾,接著又把腦袋接回到身體上,然後將這所謂的屍體放到都爾門下,仿佛是放在墳墓里一般,再將槲寄生放在屍體的雙唇之間;藉助大量的祈禱和符咒之後,新的人便誕生了,就像是從母親子宮裡誕下的孩童,由神靈父母指引著走向新生。除了都爾門,還有一些豎立的巨石祭壇,是用來舉行陽物崇拜儀式的;在這個方面,凱爾特的三位一體神跟埃及的奧西里斯也很相似。
一個人站在祖先的都爾門那塊橫放的石頭上向神靈獻上的祭品數量、在戰場上殺死的敵人數量以及他在一年一度的宗教比賽中駕駛戰車、玩雜耍、摔跤、作詩、彈豎琴所贏得的榮譽決定了他在社團里的等級高低。等級不同,慶典時所戴的面具和頭飾就不同,用菘藍(一種沼澤植物)在全身塗的圖案也不一樣。在自己的秘密社團里地位較高、明顯獲得神靈偏愛的年輕人才有機會被招募成為德魯伊教的祭司,但是首先需要在德魯伊教的學院裡經過二十年的努力學習,而且並不是每個候選人都能通過必需的三十二級晉升。頭十二年里,他要依次加入其他那些秘密社團,將大量的神話詩歌、傳奇故事都記在心裡,還要學習法律、音樂與天文學,接著學三年醫學,然後再學三年的預兆與魔法。候選人為了成為祭司,要通過異常嚴苛的測試,比如說作詩。候選人必須全身赤裸,整夜躺在一個棺材似的箱子裡,箱子裡裝滿了冰冷的水,候選人只有鼻孔能伸出水面,胸口還壓著沉重的石塊。他要在這種姿勢下作出一首長詩,用吟遊詩人那許多難度很高的韻律中最難的一種,題目則是他被放進箱子裡時才知道的。第二天早晨他從箱子裡出來時,就要能將這首詩吟唱出來,配上他同時做出的曲子,還要用豎琴給自己伴奏。還有一個測試是站在全體德魯伊祭司面前,聽他們用詩歌體的謎語提問,回答問題時也得用詩歌體的謎語。這些謎語全都跟聖詩中那些晦澀的小插曲有關,候選人對這些聖詩應該非常熟悉。除了這些測試,他還必須能用魔法升起霧氣、颳起大風,還要會變各種戲法。
現在來說說我自己唯一一次親身經歷的德魯伊教魔法。有一回,我請一位德魯伊祭司展示一下他的本領。他便叫人拿來三顆干豌豆,把它們並排橫放在我伸開的手掌上,然後說道:「在不動胳膊的情況下,你能吹走中間那顆豌豆、卻不吹走旁邊那兩顆嗎?」我試了一下,當然是做不到的,我一呼氣就把三顆豌豆都吹走了。他將豌豆拿起來,並排橫放在他自己的手掌上,接著他用同一隻手的食指和小指將外側那兩顆豌豆壓住,輕而易舉地吹走了中間那顆。我覺得自己受了愚弄,非常生氣。「這誰都可以做到,」我說道,「這可不是魔法。」
他又將豌豆遞給了我。「試試看吧。」他命令道。
我開始像他那樣做,可讓我懊惱的是,我不僅沒法呼出足夠的氣將豌豆吹走——我的肺似乎突然間收緊了——而且連將彎曲的手指伸直都做不到,它們像抽筋一樣緊緊地壓在我的手掌上,指甲漸漸掐進了肉里,我好不容易才忍住沒有喊出來,臉上已經汗如雨下。
他問道:「這很容易做到嗎?」
我沮喪地答道:「有德魯伊祭司在場的時候就不容易了。」他碰了一下我的手腕,我的手指便不再抽筋了。
候選人的倒數第二項測試是要坐在一塊被稱為「危座」的搖擺石上度過這一年最長的一夜,這塊石頭在不列顛島西部的一座山上,底下就是萬丈深淵,它卻保持著平衡,不會掉下去。一整夜都會有惡魔來和候選人說話,企圖用各種方法讓他失去平衡。他一個字也不能回答,只能對神祈禱、唱讚美詩。如果能通過這個嚴峻的考驗,他就可以參加最後一項測試了——喝下一杯毒藥,進入死亡一樣的昏睡狀態,去死亡之島走一遭,並且將自己去過那裡的證據帶回來,讓考查他的德魯伊祭司相信,永生之神已經接受他成為自己的祭司了。
德魯伊教的祭司分為三個等級。通過全部測試的是真正的德魯伊祭司;接著是巴德,他們通過了吟遊詩人的測試,但是在占卜、醫學和魔法方面還不能讓測試者滿意;再來就是那些通過了占卜、醫學和魔法的測試卻沒有達到吟遊詩人等級的祭司,他們被稱為奧瓦德或是聆聽者。參加最後的幾項測試需要膽大過人才行,我聽說每五名候選人中只有兩個能通過測試活下來,所以大多數人達到巴德或是奧瓦德的級別就心滿意足了。
德魯伊教的祭司既是立法者,又是審判官,公共宗教和私人宗教也都歸他們掌管。他們最嚴厲的處罰就是禁止人家參加神聖的儀式,這就相當於把人逐出教門,判他永遠的死刑——因為只有參加這些儀式,人死去時才有希望復活。德魯伊教的祭司們無所不能,只有傻瓜才敢反對他們。宗教大清洗每五年就會進行一次——就像咱們五年一次的人口普查——為了彌補整個民族所犯下的罪過,要將人作為祭品放在柳條編成的人形大籠子裡活活燒死。用來獻祭的都是強盜、罪犯、泄露宗教秘密或是犯下類似罪行的人,以及被德魯伊祭司指控為非法使用魔法為自己謀利、毀壞莊稼或是藉此引發瘟疫的人。我認為他們是有權這麼做的;但是如果將這些人活活燒死,他們就得吃點教訓了。
有兩個地方對於德魯伊的祭司們來說尤其神聖。首先是西海岸的安格爾西島,冬天時他們就住在這座島上,住在一片片神聖的橡樹林裡,橡木聖火從來不滅。這火起初是由閃電點燃的,再分發到各處火化屍體,以確保他們能轉世再生。另外一個聖地是不列顛中部的一座巨石神廟,巨大的三巨石和單巨石祭壇一圈圈地圍繞著同一個中心。這是獻給永生之神的,從新年——他們的新年是從春分開始的——一直到仲夏,他們就在這裡舉行一年一度的宗教比賽。一位紅髮的年輕人會被選為生死之神的象徵,穿上華麗的長袍,只要比賽沒有結束,他就可以隨心所欲,想要什麼就有什麼,要是他喜歡上了什麼珠寶或是武器,主人就會覺得自己十分榮幸,興高采烈地將東西給他。他的玩伴全都是最漂亮的姑娘,參加比賽的運動員和音樂家也竭盡所能討他的歡心。在快到仲夏日的時候,他會和象徵死神的德魯伊大祭司一起到一棵長著槲寄生的橡樹下。大祭司爬上橡樹,用一柄金鐮刀將槲寄生割下來,並且小心地不讓它碰到地面。槲寄生是橡樹的靈魂,沒了槲寄生以後,橡樹便神秘地枯萎了。一頭白色的公牛會被獻上作為祭品。那年輕人被長滿樹葉的橡樹枝包裹著帶去了神廟,神廟的位置很是神奇,仲夏日這天的黎明時分,陽光會照在一條石頭鋪成的大道上,照亮主祭壇,那年輕人就躺在上面,五花大綁,大祭司便在這裡用槲寄生那削尖的莖稈殺死他獻祭。我不知道那屍體最終會如何,它暫時就擺在獻祭的石頭上,毫無腐爛的跡象。可是,到了永別的秋日節時,蘇麗絲的女祭司們就會從名叫「蘇麗絲之泉」的西部小鎮——那兒有能治病的泉水——來到這裡把屍體要走,然後,女祭司們應該就會讓他復活了。據說,永生之神坐著船去了西方的小島,諾頓斯就住在那裡,他倆經過一場惡戰,諾頓斯才被制服,冬天的暴風雨就是他們打鬥的聲音。到了來年,他又會藉由新的犧牲者再度出現。那棵枯萎的橡樹剛好又為聖火提供了木柴。在永別的秋日節,每個社團都會獻祭自己部落的動物,將它們裝滿一個柳條籠,然後燒死。儀式上用的所有面具和頭飾也要燒掉。新德魯伊祭司那複雜的入會儀式也是在這座石頭神廟裡舉行的,據說還會獻祭新生兒。這座神廟坐落在一大片墓地的中心,所有的德魯伊祭司以及教內地位較高的人都埋在這裡,下葬時還會舉行儀式以確保他們會轉世再生。
不列顛人也有戰神,男女都有,不過他們跟德魯伊教沒有多大關係,而且跟我們的馬爾斯和貝婁娜差不多,所以沒有必要詳述了。
德魯伊教在法蘭西以德勒為中心,這個小鎮位於巴黎以西,距離英吉利海峽大約有八十里。這兒仍然拿活人獻祭,仿佛羅馬文明根本就不存在。想像一下吧,德魯伊教祭司常常將他們向塔納魯斯神獻祭的犧牲者的身體切開,仔細觀察他們的內臟來預言未來卻毫無內疚之情,就像你我在獻祭公羊或是聖雞時一樣!奧古斯都並沒有想過對德魯伊教進行鎮壓;他只是禁止羅馬公民加入秘密社團或是參加德魯伊教的獻祭。提貝里烏斯大膽地下令解散法蘭西的德魯伊教會;不過這條法令本來就沒打算讓人們嚴格遵守,只是不許羅馬官員批准德魯伊議會做出的決定或是懲罰罷了。
儘管很多部落如今都已經徹底不再崇拜德魯伊教,改信我們的羅馬宗教,德魯伊教卻繼續在法蘭西給我們惹是生非。我決定一旦征服不列顛,就跟德魯伊大祭司展開談判:要想獲准在不列顛繼續像平時一樣主持他的宗教(不過講道時不能再有任何對羅馬不友好的言辭了),他就不能讓法蘭西候選人加入德魯伊教會,也不許不列顛的德魯伊祭司到英吉利海峽的另一邊去。沒有了祭司,這種宗教在法蘭西就會很快絕跡,我會規定在法蘭西舉行獻祭活人的德魯伊教典禮或是節日是違法的,參加者一旦被發現,一律以謀殺罪論處。當然,不列顛的德魯伊教最終也還是要全部根除,不過現在還用不著想這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