羅馬帝國:神的統治 · 十五

所以,我仍然是皇帝,安全迅速回歸平民生活的希望破滅了。我開始對自己說,奧古斯都以前時不時在講話中說,很快就恢復共和制,他其實並沒有說謊;我伯父提貝里烏斯以前總說要遜位,我甚至也不像當時那麼懷疑他的誠信了。是的,如果一個平頭百姓堅定地信仰共和主義,他大可以發牢騷:「怎麼,選個天下太平的時候遜位、將政權交給元老院,還有比這更容易的事情嗎?」他這麼說一點都不難。只有這平頭百姓自己當了皇帝,才能明白其中的難處。問題就在於「天下太平的時候」這句話:從來就沒有天下太平的時候,總是存在各種干擾因素。有人很誠懇地說:「也許再過半年,也許是一年。」可是半年過去了,一年也過去了,儘管有些干擾因素成功地得到了解決,可是肯定會有新的冒出來填補他們的空缺。我本來決定,將提貝里烏斯和卡里古拉留下的爛攤子收拾乾淨,同時把元老院當作一個有責任心的、有立法權的群體來對待,以幫助他們重新獲得自尊——人有了自尊才會有自由——這些都實現以後,我便立刻把政權交出去。可是元老院的這些人卻不配得到我更多的尊重。我讓最適合的精英們成了元老院的成員,可是取悅皇帝的奴性傳統卻難以打破。他們不相信我的好性子:要是我自然友善地對待他們,他們便無禮地用手捂著嘴交頭接耳、竊竊私語;要是我突然間對他們大發脾氣——我有時候會這樣——他們就會立刻安靜下來,渾身顫抖,就像那些讓脾氣隨和的老師忍無可忍的淘氣男學生。不,我還沒有放棄。理論上來說,我感到慚愧至極——我竟然不得不處死一場失敗的反君主叛亂的領導者;可是實際上,我還能怎麼辦呢? 這個問題我仔細思量了很久。柏拉圖是不是曾經寫過,任何人為自己掌權找到的唯一正當理由就是,這樣可以避免被才能不如自己的人統治?這話說得有理。但我擔心的事情恰恰與此相反——如果我退了位,就會有才能勝過我(不過我自認為不會有人比我更勤奮)的人繼位——比如萊茵地區的加爾巴或是蓋比尼烏斯,這樣君主制就會變得更加強大,共和制也就永遠恢復不了了。無論如何,天下太平的時刻還沒有到來。我還得繼續工作。 叛亂本身和它所導致的後果妨礙了我的公務,我的進度落後了兩個月。為了爭取時間,我廢除了好幾個無甚必要的公眾假期。新年(公元43年)到來之際,我第三度擔任執政官,維特里烏斯是我的搭檔,不過兩個月後我就辭職讓位給了阿西阿提庫斯。這是我人生中最重要的一年——這一年我進行了不列顛遠征。不過在此之前,我要先寫幾件家務事。現在我的女兒安東尼婭要嫁給小龐培了,他是個很能幹的小伙子,顯然也很願意助我一臂之力。不過,我並沒有以他們的婚禮為由讓公眾大肆慶祝——我只是悄悄地在家裡慶祝了一下。我不希望人家以為,我把自己的女婿也當作皇室家族的一員。事實上,我甚至不願意把自己的家庭看作皇室家族,我們並不是東方的王朝,我們是朱利亞-克勞狄家族,和科涅利亞、卡米拉、塞維烏斯、優尼烏斯以及其他任何一個主要家族並無好壞優劣之分。我也不希望自己的小兒子比其他出身高貴的孩子得到更高的榮譽。元老院請求我准許用公費舉辦比賽來為他慶賀生日,我沒有同意。可是,一等法官們主動自掏腰包為他慶祝了一歲生日,場面非常壯觀,宴會也很盛大;接著人們紛紛效仿他們的這種做法。我要是不感謝一下他們對我的這一片好心,未免有失禮數,於是便舉行了比賽,這讓梅薩麗娜很是開心。而我為小龐培做的只是允許他第一次成為地方行政官的候選人,這比通常的時間提前了五年,並且在拉丁節日的時候讓他擔任羅馬監察官。小龐培是偉大龐培的後代,他的外祖母是龐培的嗣女,他從外祖母那裡繼承了龐培家族的面具和雕像,因而可以使用這個姓氏。我很高興能夠在這麼多代以後將愷撒的名字和龐培的名字連在一起。近一百年前,尤利烏斯·愷撒主動提出要將我的外祖母屋大維婭嫁給偉大龐培,可是他不願意娶她,還和尤利烏斯吵了嘴。後來,她嫁給了馬克·安東尼,成了我女兒安東尼婭的外曾祖母,而我現在卻將安東尼婭嫁給龐培的玄外孫。 儘管我厲行節約,國家的財政卻依然很困難。世界各地的糧食收成還是不好,我只得投入一大筆錢到很遠的地方去買高價糧。在其他節約措施中,我要求最受卡里古拉喜愛的那些人——車手、演員等——將政府的收入還回來。卡里古拉曾經批准永遠給他們發放年金,我並不知道這些年金還在發,因為卡里斯圖斯從來沒跟我提過這事。恐怕是領年金的人收買了他,叫他替他們隱瞞。 我做出了一個重要決定。自從奧古斯都的時代以來,國庫就不再由尋常的國庫官員掌管——他們都是最低等的法官——轉而由一等法官掌管。可是實際上,這些一等法官雖然既是財政收入的接收人,也是支出人,他們所做的卻只不過是按照皇帝的指示把款項收進來或是支出去而已,國庫所有的賬目都由皇帝的自由民來記錄。我決定把國庫的管理權交還給原先那些國庫官員,他們如今都在別的地方工作——倫巴第的地方政府、歐斯提亞港口的收費處等諸如此類的地方,並且讓他們有機會全面了解國家的財力狀況;這樣等政權從君主制轉變成共和制的時候,國家就不會出亂子了。目前,國庫的賬目全都由卡里斯圖斯和他的辦事員們在管理,只有我一個人審核。不過,我並不希望這些官員中有人利用職務之便來貪污公款——很遺憾,信任自由民的確比信任有身份的人要容易。所以,只有那些在任時願意自己掏錢舉辦公共比賽的人才夠格擔任這一職務;我的主張是,窮人比富人更有可能貪污公款。我所選中的年輕人在上任以前,必須花整整一年的時間天天到新皇宮裡來學習國庫的日常工作。他們上任時,每個人會被分配到國庫的一個部門,都在我的管轄之下——當然還是由卡里斯圖斯來代表,會有一個自由民——該部門的首席辦事員擔任他的顧問和文書。這個計劃進展得很好。自由民和官員們互相監督。我對卡里斯圖斯下令說,部門之間那些暗號一樣的通信必須就此打住,用正確的拉丁文或是希臘文的普通寫法來代替,得讓新官員們知道究竟在發生什麼事。 本著同樣的精神,我盡力向所有的地方行政官和總督們灌輸高度的責任感。比如,每年都會抽籤決定新的一年由哪些議員來管理行省(我指的是國內的行省,至於邊疆的行省,那都是由我以總司令的身份親自任命軍事總督),我堅決不許這些議員滯留在羅馬。往年他們一般都要等到六七月份天氣適宜航海的時候才會走,我卻讓他們四月中旬就必須上路。 我和梅薩麗娜對公民名單進行了全面審核,有好多不配成為羅馬公民的人都將自己的名字安插到了名單上。我把這事主要交給她去辦,她去掉了幾千個人,卻加上了幾萬個人。我並沒有反對名單的增補。擁有羅馬公民身份的人享有的優勢比自由民、外省人和外國人要大得多,只要別把羅馬公民變成一個太過包容或是太過排外的公會就行了,不過,保持羅馬公民與整個羅馬帝國全體人數的適當比例——比如說,每六七個人當中有一個羅馬公民——對於世界政局的穩定有很大影響。我只是堅決要求,新公民們必須擁有資產,家世清白,聲譽良好,會說拉丁語,要充分了解羅馬的法律、宗教和道德,無論穿著還是舉止都應當令自己配得上這份榮耀。申請人只要符合必要的資格,再由名聲好的議員做擔保,我都批准他們成為羅馬公民。不過,我希望他們向國庫贈送與自己擁有的財富相稱的禮品,因為今後他們會在各個方面都受惠良多。如果找不到擔保人,人們就會通過我的文書間接地向我提出申請,梅薩麗娜便會對他們的身世進行調查。凡是她推薦的人,我總是問也不問就加到名單上。當時我並沒有意識到,她利用自己和我的關係向申請者們收取很多費用,還有我臨時調去做這項工作的自由民——特別是安法烏斯和波里比烏斯——也從中撈了大筆錢財。很多為申請成為羅馬公民的人做擔保的議員聽到了這個風聲,便開始暗地裡(據說是這樣)收起錢來,有些甚至通過代理人小心地做廣告說,他們對顧客的收費比幹這一行的其他議員都要合理。可當時我卻對這事一無所知。我推測他們以為我是把梅薩麗娜當成代理人,自己也從中得了好處,所以會對他們的勾當睜一隻眼閉一隻眼。 我承認,我確實知道自己的很多文書從請求人那裡收受禮金。有一天,我跟他們談起了這事。我說道:「我允許你們收禮,但我不許你們伸手去要。你們不要誤會,我並不是暗示你們可以收受賄賂,然後偽造文件或是做出其他的不正當行為,不過我認為,你既然花了時間和精力去給人家幫忙,在其他條件都一樣的情況下,優先辦了他們的事,那為什麼不應該得到報酬呢?要是同時有一百份申請表都是想要同一個恩惠,候選人的條件又不分伯仲,可是只有十個人的申請能夠獲得批准——那麼,如果你們不選其中最懂感恩的十個,我一定會認為你們是傻瓜。我忠實的朋友與盟友希羅德·阿格里帕國王最喜歡引用一句猶太諺語了——其實不如說是一條猶太律法,如今已經是眾所周知——『牛在場上踹谷的時候,不可籠住它的嘴。』這沒什麼不合適,也很公平。但是,我不希望有人下流地討價還價或是將好處和優先權拿出來競價拍賣;如果我發現,我的哪一頭牛注意的是多搶幾口糧食而不是把穀粒踹出來,我就會把它從打穀場直接拉到屠宰場裡去。」 我的禁衛軍新任司令名叫朱斯圖斯;我曾將禁衛軍的其他上校們召集到一起,叫他們在自己當中提名一個人來擔任這一職務,儘管我除了朱斯圖斯另有所好,卻還是接受了他們的選擇。朱斯圖斯只是一介武夫,但太過喜歡干涉政事;比如說,有一天他來見我,向我報告說,有些新近被我批准成為羅馬公民的人並沒有採用我的名字以示忠誠,也沒有修改遺囑將我作為受益人以示感恩。他已經將這些不知感恩、不忠不義的人都列在了名單上,問我是否希望羅織罪名誣告他們。我問他,他招來的新兵是不是都要冠上他的名字,再將遺囑的受益人改成他,這下他沒話說了。朱斯圖斯不辭辛勞地將這事向我報告,可是無論他還是旁人都沒有告訴我,梅薩麗娜不僅僅自己把公民權拿來買賣,還鼓勵其他人這樣做;更可恥的是,她還利用自己對我在選擇地方行政官、總督和軍隊司令時的影響力,收受了巨額錢財。有時候,她不光收錢——我不妨這就告訴你們——還要人家跟她睡覺,算是買賣成交的標誌。其中最無恥的就是,她在我不知情的情況下把我也扯了進來;她對他們說,我看不起她的美貌,於是拋棄了她,但是我允許她想找誰睡覺就找誰,條件是她說服他們花高價買下我讓她替我賣掉的這些官職!不過,當時我對這些統統一無所知,還以為自己已經做得很好了,我的正直會贏得全國百姓的愛戴與感激。 在我自信又無知的時候,做了一件尤其愚蠢的事情:我聽信了梅薩麗娜關於壟斷經營的建議。你們一定記得,她有多聰明,而我有多遲鈍,所以我非常依賴她,對她幾乎言聽計從。有一天,她對我說:「克勞狄烏斯,我一直在考慮一件事:如果用法律禁止商業對手之間的競爭,那麼羅馬帝國就會繁榮得多。」 「親愛的,你是什麼意思?」我問道。 「我來打個比方解釋給你聽。假設在咱們的政府體系中沒有部門之分,這裡的每一位文書想調去做什麼工作就做什麼工作,只要他自己認為合適就行。有天早晨,卡里斯圖斯跑進你的書房對你說:『我先到的這兒,今天早上我想做那爾齊蘇斯的文書工作。』晚到片刻的那爾齊蘇斯發現自己的位子被卡里斯圖斯給占了,便衝進菲利克斯的房間——剛好比菲利克斯早了一步——開始處理起菲利克斯昨晚沒有寫完的外事文件。這很荒唐,對吧?」 「非常荒唐。可是我不明白,這跟商人有什麼關係?」 「我來告訴你。商人的問題就在於,他們不會一直只做一種生意,也不會讓他們的對手只做一種生意。他們對服務社會毫無興趣,只想找到賺錢最輕鬆的法子。一個商人也許起初繼承的是進口葡萄酒的生意,他認真地經營了一陣子,然後忽然間就賣起油來,比他隔壁的老牌商店賣得還要便宜;沒準他會逼得這家商店倒閉或者乾脆把它買下來,接著他可能會涉足服裝生意或是奴隸生意,要麼整垮競爭對手,要麼整垮他自己。商場永遠如戰場,平民大眾深受其害,就像戰時的平民一樣。」 「你真的這麼想嗎?當一個商人與另一個商人壓價競爭或是破產時,老百姓們常常能買到非常便宜的東西。」 「那你也可以說,打仗時平民有時候也能從戰場上撿到好東西呢——金屬碎片啦、獸皮啦、死馬的馬蹄鐵啦,從壞掉的馬車上撿到的完好部分足夠拼成一輛好馬車了。這些意外收穫跟他們那燒毀的農莊和踩壞的莊稼可沒法相提並論。」 「商人們有這麼壞嗎?我以前一直覺得,他們不過就是對國家有用處的僕人罷了。」 「他們可以有用處,也應該有用處。可是他們不肯合作,互相嫉妒,瘋狂競爭,反而帶來了很大的危害。比如說吧,有傳聞說,有人會需要弗里吉亞的彩色大理石或是敘利亞的絲綢、阿非利加的象牙、印度的胡椒;為了不錯過機會,他們便像瘋狗一樣搶起生意來。他們不再繼續做自己的普通行當,而是讓自己的船飛速駛向新的財富中心,命令船長們不惜一切代價把大理石、胡椒、絲綢或是象牙買回來,越多越好。這樣一來,外國人當然會漲價。商人們花大價錢買了兩百船胡椒或是絲綢運回來,可是實際上只需要二十船,其餘那一百八十艘船本來可以派上更大的用場,引進人們需要的其他東西,價格也會很公道。顯而易見,應當對貿易施行集中控制,就像控制軍隊、法庭、宗教和其他受到控制的東西一樣。」 我問她如果我給她機會的話,她會怎麼控制貿易。 「嗯,這太容易了,」她答道,「我會批准壟斷經營。」 「卡里古拉就批准壟斷經營,」我說道,「結果物價飛漲。」 「他那是把專賣權賣給出價高的人,物價當然會漲。我不會這麼做。我的壟斷經營不會像卡里古拉的範圍那麼廣。他三文不值兩文地把全世界的貿易權都賣給了一個人!我會簡單地估算一下,在正常情況下,某種商品一年的需求量有多少,然後免費將今後兩年這種商品的貿易權分配給一家或是幾家商行。比如說,我會批准這家商行擁有賽普勒斯葡萄酒的獨家進口銷售權,批准那家商行擁有埃及玻璃的獨家進口銷售權;再把波羅的海琥珀、提爾紫、不列顛琺瑯的經營權交給別的商行。像這樣對貿易進行控制,就不會有競爭了,外國的原材料生產者和商人也就沒法漲價了;『要麼接受,要麼拉倒』,商人們會這麼說,因為價格是他自己說了算。那些地位不夠高、沒法獲得壟斷經營權的商人要不就跟有經營權的商人達成協議——要是後者覺得生意太多管不過來的話,要不就只能去另覓新行當、新生意了。如果用了我的法子,一切都會變得有條有理,我們會有充足的供給,羅馬帝國還能收到比以前更多的港口費用。」 我也認為這個計劃聽起來非常合理;而且一大好處就是可以將大量船隻和商人解放出來從事糧食貿易。於是我立刻授權允許她批准一大批壟斷經營權,從來沒有懷疑過這個聰明的女人之所以要把我拉攏到她的詭計裡面,只是因為她想著能從商人那裡收到巨額賄賂。六個月之後,競爭從壟斷行業里消失了,既包括必需品也包括奢侈品,結果物價漲得都不像話了——商人們要從顧客那裡把他們向梅薩麗娜行賄的錢收回來——羅馬自從冬季饑荒以來還從沒有這麼不太平過。人群總是在街上朝我大喊大叫,我無計可施,只得叫人在戰神廣場立起一個大台子,然後我站到台子上,在一位大嗓門的禁衛軍上尉的幫助下,把受影響的商品今後一年的價格給定下來。只要我能得到準確的數字,我都是以此前十二個月的價格為基礎來定價的;這樣一來,所有的壟斷經營者當然都跑到皇宮裡來,懇求我根據他們的特殊情況修改我定下的價格,說什麼他們都很窮、眼看一大家子就要餓得去討飯了等諸如此類的胡說八道。我對他們說,如果按照目前的定價,他們沒法讓自己經營的壟斷生意賺錢,他們可以退出,讓給更會做生意的其他商人;然後我警告他們,在我還沒有控告他們「對國家發動戰爭」並且把他們從卡皮托利尼山崖上扔下去之前馬上出去。他們沒有再提出異議,卻將他們的貨品從市場上全部撤下,企圖以此來打擊我。不過,我只要一聽到有人抱怨說某種商品——像是馬其頓的醃魚或是克里特的藥物——運到城裡的數量不夠,我就會再增加一個商行,跟已經共同擁有這種商品壟斷經營權的商行一同經營。 我一直非常留意羅馬的糧食供應,命令替我管理義大利產業的管家將羅馬附近的土地儘量都用來種植蔬菜供應給羅馬市場,特別是捲心菜、洋蔥、萵苣、菊苣、韭蔥、澤芹和其他的冬季蔬菜。我的醫生色諾芬對我說,冬天時羅馬的貧民區常常會突然暴發疾病,主要就是因為缺少綠色蔬菜。我希望種植的蔬菜足夠供應,每天天亮前就運到城裡,儘可能用最低價出售。我還鼓勵人們養豬、養雞和養牛;一兩年以後,我從元老院為羅馬城裡賣豬肉的和開酒館的爭取到了專享的特權。對於這些許可,元老院裡有一些人提出了反對意見。因為這些議員自己在鄉下都有莊園,吃喝不愁,所以對於百姓們吃什么喝什麼毫不關心。阿西阿提庫斯說道:「對做工的人來說,涼水、麵包、豆子、豆粥和捲心菜就好得很了。幹嗎要用酒肉來縱容他們?」我對阿西阿提庫斯的話表示反對,認為他一點人情味都沒有,我問他究竟是愛喝涼水還是開俄斯島的美酒,愛吃捲心菜還是烤鹿肉。他回答說自己從小就吃慣了美味佳肴,因而覺得不太可能轉而去吃粗茶淡飯,不過毫無疑問的是,如果可能的話,他會更能吃苦,所以不應該鼓勵窮人去吃喝超越他們身份地位的東西。 「大人們,我懇求你們告訴我,」我抗議道,氣得渾身發抖,「要是連時不時吃點肉都做不到,誰還能活得有自尊呢?」元老院似乎認為這話很好笑。可我不這麼想。討論快要結束時,我說到酒館老闆的話題,他們又笑了。「他們需要鼓勵,」我說道,「過去五年來,酒館的數量急劇減少,我指的是老老實實用罐子和酒瓶賣酒的地方,不是我已經關掉的那些骯髒場所,他們既賣熟肉也賣酒——那都是什麼酒啊!難喝得要死,多數都攙了鉛鹽——還同時兼做妓院,裡面滿是得了病的女人,各種春宮圖把牆都弄髒了。哎,五年前我住在帕拉廷山的時候,我家周圍方圓四分之一里的範圍之內起碼就有十五家——不對,我在說什麼呀?起碼有二十五家酒館,都是可以拿著罐子和酒瓶去打酒的,可現在最多只有三四家了。他們賣的可是好酒。當初有『扁酒瓶』、『酒神』、『老兵』、『兩兄弟』,還有『阿格里帕的榮耀』和『天鵝』(『天鵝』還在營業,不過其他的都沒有了——『兩兄弟』家賣的酒最好),還有『博西斯和腓力門』也不在了,那可真是個讓人愉快的好地方。『紫杉樹』也是這樣——我喜歡老『紫杉』……」 他們別提多笑話我了!這些人自己家裡都有酒窖,恐怕這輩子都沒到酒館裡去打過酒。我憤怒地看了他們一眼,他們安靜了下來。我說道:「你們也許還記得,五年前,因為我侄子——先帝——的反覆無常,我破產了,被迫靠著朋友的救濟過活——順便說一句,你們這些人一個也不在其中——那些都是真正的朋友,像是幾個知恩圖報的自由民、一個妓女和一兩個老奴隸。我的酒窖和房子一起被拿去公開拍賣了,所以我才會到這些酒館裡去買酒。即使在我自己的房子裡,我也只能住得起幾個房間而已。我知道自己在說什麼。我希望,如果你們當中有誰碰巧成了皇帝喜怒無常的犧牲品,發現自己一貧如洗,你們也許就會想起這次討論了,會後悔自己沒有投票贊成保證向城裡適量供應鮮肉以及保留老『天鵝』、『花冠』和『黑狗』這樣誠實經營的酒館,他們雖然還在營業,但是如果你們不做些什麼的話,恐怕他們也長久不了。讓涼水和豆粥見鬼去吧!大人們,在我講完話以前——或是以後——如果再讓我看見你們臉上出現笑容,我就會把這看作是對我個人的有意侮辱。」 我是真的生氣了,氣得直抖,我看見他們臉上逐漸悄悄露出了怕死的表情。他們通過了我的動議,一張反對票都沒有。 這次成功給我帶來了短暫的喜悅,可是過後我又打心底里覺得慚愧,於是為我的壞脾氣向他們道歉,結果反而把事情弄得更糟。他們認為我道歉是軟弱和膽怯的表現。現在,我要說個清楚,我從來沒有利用自己的皇權對元老院進行過恐嚇威逼,因為這些和我最最珍視的原則——平等、公正與人的自尊——背道而馳。我當時只是被阿西阿提庫斯和其他那些沒心沒肺的有錢人給激怒了,他們竟然把自己的同胞看得一文不值。我並不是在威脅他們,我那只是勸誡而已。可是後來,我的敵人卻抓住那些話來攻擊我,儘管我為此道了歉,還寫了下面這封信在羅馬城裡讓人們傳看: 提貝里烏斯·克勞狄烏斯·愷撒·奧古斯都·日爾曼尼庫斯,皇帝,最高祭司、護民官、三度當選的執政官,向元老院和羅馬人民致意。 我意識到自己身上有個缺點,這也許讓我比你們還要難過,因為人對自身因素造成的麻煩總會備感傷心,跟遇到由外界因素帶來的問題時很不一樣,尤其當那外因強大到人幾乎或者完全無法掌控的時候——像是閃電、疾病、冰雹或是法官的嚴懲。我指的是,自從我當初接過治國的重任以來,我變得越來越容易突然大發雷霆,而這重任卻是你們違背我的意願加諸在我身上的。比如說,有一回我叫人送信給歐斯提亞的公民說,我要去他們的新港口視察挖掘工作的進度,我會順著台伯河航行,大約中午可以到達,要是他們對那兒工人大軍的行為有什麼不滿或是想要請願,我會很樂意傾聽;可是等我到達歐斯提亞時,沒有一艘船出來迎接我,城裡的官員們也沒有在碼頭上等候。我大為光火,派人把城裡的頭面人物都請了來——包括行政長官和港務長——然後用最最激烈的言辭問他們,為什麼我在他們眼裡變得如此可鄙、如此無用,我上岸時不僅連個等著替我把帆船拴到碼頭上的水手都沒有,而且我估計他們還想找我收進港的費用,歐斯提亞的人可真是忘恩負義,竟然對著自己的衣食父母大吼大叫、厲聲責罵,最客氣的也不過就是冷漠無情地不聞不問。可是,他們給了我一個很簡單的解釋:他們壓根就沒有收到我的信。他們道了歉,我也道了歉,我們又是好朋友了,誰都沒有耿耿於懷。可是我的憤怒讓我比他們更痛苦,因為我朝他們大聲嚷嚷的時候,他們並沒有意識到自己做錯了事,而我事後卻很慚愧自己冒犯了他們。 所以,我承認自己很容易像這樣發火,但是我請求你們與我一起來包容。我從來都氣不了多久,也幾乎不會造成傷害,我的醫生色諾芬說這是因為我過度勞累了,我失眠也是因為這個。近來我總是睡到午夜就醒,遠處鄉下馬車運貨進城的隆隆聲吵得我一直到天亮都睡不著,只有運氣好的時候才能抓住時機再睡一小時。所以我吃過午飯以後在法庭上常常會昏昏欲睡。 我要承認的另外一個缺點就是我很容易對人產生敵意,這就不是過度勞累或是身體不好引起的了,但是我確實可以說,時不時壓倒我的那些敵對情緒從來都不是無緣無故的,也不是因為我無端厭惡某人的長相、舉止,更不是因為嫉妒他的財富或才能。我之所以會對人有敵意,是因為那人曾經平白無故地傷害過我,而且到現在既沒道歉,也沒給過其他的補償。比如說吧,我頭一回上法庭——當時我剛即位不久——處理叛國罪的案子時,看見了一位放肆的法庭官員,正是曾經費盡心思討好我侄子——先帝——的那一位,有一回我被人冤枉犯了偽造罪,他便來損我了。他指著我喊道:「誰都能看出來,他的臉上寫滿了有罪。幹嗎還要讓訴訟拖延下去?愷撒,立刻就宣判吧。」我忘不了這些也不足為奇吧?我走進法庭時,他對我卑躬屈膝的,我對他大聲說道:「我從你的臉上讀到了有罪。立刻離開這個法庭,永遠別再出現在羅馬的任何一個法庭里!」 你們都知道貴族有句老話叫:Aquila non captat muscas。老鷹的靈魂很高貴,所以他不會去捉蒼蠅。這句話的意思是說,他不會追求蠅頭小利,也不會特意去報復某個無故惹惱他的卑鄙小人。不過請容我引用這句話的升級版,是我那高貴的哥哥日爾曼尼庫斯·愷撒許多年前說的: 「Captat non muscas aquila;at quaeque advolat ultro Faucibus augustis,musca proterva perit.」 把這句話記在心裡,咱們就不會再有誤解,而是能一直相親相愛,就像咱們口裡常常向對方說的那樣。再見。 (那兩行詩翻譯過來的意思是:「老鷹不會去捉蒼蠅,可要是有哪只放肆的蒼蠅嗡嗡叫著主動飛進他那高貴的喉嚨,這蒼蠅就是自尋死路了。」) 這次暴動的藉口是我處死了阿皮烏斯·希拉努斯,所以為了表示我對他的家人並無敵意,我安排他的長子——馬庫斯·希拉努斯,也是奧古斯都的玄孫,是他去世那一年出生的——四年後當上了執政官;我還答應阿皮烏斯的小兒子——盧修斯,他跟著父親一道從西班牙來到皇宮裡和我們同住——只要我的女兒屋大維婭一懂得訂婚典禮是怎麼回事,我就讓他倆訂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