羅馬帝國:神的統治 · 十四

希拉努斯被處決使得維尼西亞努斯興起了造反的念頭。希拉努斯出事的當天,我在元老院裡宣布,希拉努斯企圖殺害我,但是我的衛兵挫敗了他的計劃,我已經將他處死,大家驚嘆起來,接著是沮喪的低語,很快便安靜了下來。這是我即位以來處死的第一個議員,而且沒人相信希拉努斯會企圖謀殺我。大家覺得我終於露出了真面目,一個新的恐怖王朝就要開始了。我打著重重嘉獎的旗號將希拉努斯從西班牙召了回來,實際上卻是一直處心積慮要除掉他。卡里古拉不就是這樣的嗎!我自然沒有意識到大家都是這種感覺,還試著開玩笑說,我很感謝那爾齊蘇斯就連在睡夢中也對我的安全如此警惕。「要不是這個夢,我就不會派人去請希拉努斯,他也就不會嚇得露出馬腳來,意圖取我性命時就會用一種更加深思熟慮的方法。他有很多機會可以刺殺我,近來他深得我的信任,我還讓他免遭搜身之辱。」大家的掌聲很是虛偽。 事後,維尼西亞努斯對他的朋友們說道:「高貴的阿皮烏斯·希拉努斯之所以被處決,只是因為皇帝的希臘自由民做了一個噩夢而已。咱們能讓傻瓜克勞——克勞——克勞狄烏斯這樣一個沒有主見的傢伙來統治咱們嗎?你們說呢?」 他們一致認為皇帝必須更加堅強更有經驗,而不是像我這樣一無所知、不學無術、半數時間都舉止瘋癲的臨時替代品。他們開始互相回想我那些最顯著的錯誤和怪癖。除了我已經說過的那些,他們還提起了我幾天前在審查陪審團名單時所做的一個決定來作為例子。我必須要解釋一下,羅馬大約有四千名符合條件的陪審員,受到傳召時,他們就得去出席審判,否則會被課以重金罰款;陪審團的工作非常費力,也很不得人心。陪審團名單是先由一位一等法官擬好的,今年也和往常一樣,名單上超過半數的人主動提出,由於這樣或那樣的原因希望能免於參加陪審團;不過他們的要求十有八九都會被駁回。那位法官將最終的名單交給我審核,並且在那些要求免於出庭但被駁回的名字上做了記號。我無意中發現,在那些自願參加陪審團工作的人當中有一個人我認得,他有七個孩子。根據奧古斯都頒布的一條法律,他可以終生免除陪審團工作;可他卻並沒有提出這樣的要求,也沒有提及自己家的人數。我對法官說道:「把這個人的名字畫掉。他有七個孩子。」他反對道:「可是,愷撒,他自己並沒有提出不參加陪審團。」「一點不錯,」我說道,「他是想當陪審員的。把他畫掉。」我的意思當然是說,所有的老實人都覺得陪審團的工作既不討好又很討厭,而這個傢伙明明擁有豁免權卻秘不告人,所以幾乎可以肯定他有不正當的意圖。意圖不軌的陪審員能收到巨額賄賂,因為通常來說,只要有一個陪審員不公正,就能影響整個陪審團的意見,哪怕這些陪審員都是公正的,而案子是由多數人的裁決來決定的。可那法官是個傻瓜,只是將我的話轉述給了其他人:「他是想當陪審員的。把他畫掉。」把這當作一個典型的例子來證明我的愚蠢。 維尼西亞努斯和其他的反叛者們還說到了我做出的另外一個非同尋常的決定,我在法庭上斷案時,堅持要每一個出庭受審的人都先說一段話,介紹一下自己的父母、親戚、婚姻狀況、工作情況、經濟條件以及現在的職業等等等等——必須是他本人親口說出,盡力去說就好,不許保護人或是律師替他代勞。我這樣做的理由再明顯不過了:要了解一個人,他自己說自己的十個字比他的朋友說上十小時好話都要強。他這十個字說了什麼並不重要,真正要緊的是他怎麼來說這些話。我發現,在開始審理案件以前了解一下這個人是笨嘴拙舌還是能說會道、是誇誇其談還是謙虛謹慎、是沉著自信還是懦弱膽小、是本領高強還是稀里糊塗,對於我搞清楚接下來的事情非常有幫助。但是在維尼西亞努斯和他的朋友看來,我這樣似乎對被告很不公平,讓他沒法指望保護人或是律師的口才。 奇怪的是,在我當了皇帝以後乾的壞事當中,令他們最為震驚的居然是我在銀馬車事件中的所作所為。事情是這樣的。有一天,我碰巧路過金匠街,看見差不多有五百號人都圍在一家商店門口。我很想知道是什麼吸引了他們的注意,便讓我的僕人去叫人群走開,因為他們已經妨礙到交通了。人群散去後,我發現這家商店正在展出一輛遍體鑲銀的馬車,車身邊緣還鑲了金子。輪軸也是鑲銀的,兩端是用紫水晶做眼睛的黃金狗頭;輪輻用烏木雕成了圍著銀腰帶的黑人形狀,就連車軸銷都是黃金的。車身兩側鑲的銀子上裝飾著浮雕圖案,描述的是賽車場裡戰車比賽的場景;車輪的外緣鑲嵌著黃金的葡萄葉。車軛和杆子也鑲了銀,兩頭則以黃金雕成丘比特的臉,以綠松石做成了眼睛。這輛絕妙的好車售價十萬金幣。有人悄悄對我說,這是一個富有的議員委託金匠製造的,他已經付過錢了,不過他叫金匠們將這輛車展售幾天(價格遠遠高於他所付的錢),因為他希望大家都知道這車有多昂貴,然後自己再占為己有。這似乎很有可能,金匠們自己可不會僅僅抱著能找到富翁主顧的一線希望就造出這麼貴的東西來。我身為公德導師,完全有權做出接下來的事情。我命令金匠們當著我的面,用錘子和鑿子將鑲嵌的金銀都剝下來,按重量賣給一位能幹的國庫官員——他也是我派人去請來的——熔化了鑄成硬幣。人們大聲抗議起來,我叫他們安靜,說道:「這麼重的車會損壞公共路面的,咱們必須給它減輕一點重量。」我大概知道這車的主人是誰:是阿西阿提庫斯,如今他覺得即使讓人家知道他的巨富也沒有危險了,以前他將這些巨額財產分成好幾百個小份,以他的自由民或是朋友的名義存在幾十家不同的銀行里,就這樣成功地瞞過了卡里古拉貪婪的眼睛。他現在這麼炫耀,直接引起了民眾的騷動不安。他買下魯庫路斯花園,並進行了非同尋常的擴建。大家覺得除了薩魯斯特花園之外,這裡就是最美麗的花園了;可阿西阿提庫斯誇口道:「等魯庫路斯花園完工之後,薩魯斯特花園跟它比起來也不過就是幾英畝荒地罷了。」他的花園裡有羅馬以前從未有過的水果、花卉、噴泉和魚池。我忽然想到,到了城裡糧食緊缺的時候,沒人會願意看到一個興高采烈、大腹便便的議員趕著一輛有著黃金輪軸頭和車軸銷的銀馬車招搖過市。只要是個人,起碼都會想要把那車軸銷給扒下來。我仍然認為,在這件事情上我沒做錯。但是我卻毀掉了一件藝術品——這位金匠非常有名,當初卡里古拉就是委託他來給自己制模並鑄造金像的——大家認為我這種惡意的做法是野蠻的象徵,哪怕我從人群里拉出十幾個普通公民來,讓人用錘子和鑿子把他們打成碎片再把肉賣給屠夫,維尼西亞努斯的朋友們也遠遠不會這麼恨我。阿西阿提庫斯自己倒是敢怒不敢言,而且還非常謹慎,絕不承認自己是這馬車的主人,可維尼西亞努斯充分利用了我的罪行。他說道:「下一步他就會從我們背上扒下長袍,將羊毛拆開再賣給織布工。這人是個瘋子。咱們必須除掉他。」 維尼奇烏斯跟反叛者們並不是一夥的。他猜想我對他本來就有疑心,因為他曾經反對過我,提名他自己當皇帝,所以他現在很是小心,對我絕沒有一絲一毫的冒犯。而且他一定知道,現在還沒法除掉我。我依然很受禁衛軍的擁戴,而且為了防止被刺採取了很多預防措施——去哪裡都有士兵護送、很仔細地搜查武器、每餐飯都有人嘗毒——我家裡的人都是既忠實又警覺,要想取我性命之後自己逃脫,這人必須格外走運、非常機靈才行。最近已經有兩個人企圖殺我了,但是他們都沒有成功,這兩人都是因為犯下了淫亂的罪行而被我威脅要貶黜的騎士。有一個等在龐培劇院的門口,打算等我出來的時候殺了我。這個主意倒是不壞,不過我的一個士兵看見他手裡拿著手杖,又看到他猛地將那空心的杖頭拔了下來,原來那其實是個短標槍;於是他朝那人衝過去,在他就要把標槍用力向我扔過來的時候一劍砍在他腦袋上。另一個人企圖趁我在戰神廟裡獻祭的時候刺殺我。這次的武器是一把獵刀,不過旁邊的人立刻就繳了他的械。 實際上,唯一能除掉我的辦法就是動用軍隊,可哪裡能找到反對我的軍隊呢?維尼西亞努斯以為自己知道這個問題的答案。他打算向斯克里波尼亞努斯求助。斯克里波尼亞努斯是小卡米拉的表親,很久以前,在我跟卡米拉訂婚的那天,我的祖母莉薇婭卻把她給毒死了。我哥哥去世的前一年,我住在迦太基,那時斯克里波尼亞努斯對我非常傲慢無禮,因為他在對塔克法瑞納斯的戰鬥中表現突出,而我卻沒能參加那次戰鬥;他的父親富里烏斯·卡米路斯時任阿非利加行省的總督,便叫他當眾向我道歉。他只得聽從了父親的命令,因為在羅馬,父親的話就是法律,可他卻從來沒有原諒過我,打那以後他有兩三回對我很不客氣。卡里古拉在位時,他在皇宮裡帶頭折磨我,比如像在門上放東西,讓我一開門就被砸中,還有其他讓我挨整的類似惡作劇幾乎都是他想出來的。所以你可以想像得到,新近被卡里古拉派去達爾馬提亞統領羅馬軍隊的斯克里波尼亞努斯聽說我被選為皇帝時,不僅僅感到嫉妒和厭惡,還很擔心自己的安全。他開始琢磨,等他任期結束返回羅馬的時候,我會不會寬恕他當年對我的侮辱;如果我寬恕他的話,我的寬恕會不會比憤怒讓他更不好受。他決定對我給予總司令通常應得的尊重,同時卻用盡一切手段讓他指揮的軍隊忠於他個人;等到他該被召回的時候,他就會寫一封信給我,和蓋圖里庫斯當初從萊茵地區寫給提貝里烏斯皇帝的那封一樣:「只要我還手握兵權,您就可以相信我是忠於您的。」 維尼西亞努斯和斯克里波尼亞努斯私下裡是朋友,一直都寫信把羅馬發生的事情向他通報。希拉努斯被處死以後,維尼西亞努斯寫道: 親愛的斯克里波尼亞努斯,我有個壞消息要告訴你。克勞狄烏斯愚蠢無知,裝瘋賣傻,只會依賴一幫希臘自由民、一個揮金如土的猶太流氓、他的酒鬼朋友維特里烏斯和他那淫蕩又有野心的年輕老婆梅薩麗娜給他建議,他已經讓羅馬顏面盡失,現在又犯下了他第一樁嚴重的謀殺罪。可憐的阿皮烏斯·希拉努斯本來在西班牙當總督,卻被他給召了回來,心神不寧地在皇宮裡住了一兩個月,然後,有天一大早,他忽然被人從床上拉起來,當場就被處決了。昨天,克勞狄烏斯來到元老院,幾乎是把這事當成玩笑來說的。羅馬凡是有正義感的人一致贊成,希拉努斯的仇非報不可,大家認為,要是出現一個適合的領導者,全羅馬都會張開雙臂歡迎他。克勞狄烏斯已經把羅馬搞得一團糟了,簡直叫人恨不得讓卡里古拉再活過來。遺憾的是,眼下禁衛軍依然效忠於他,沒有軍隊的話,我們什麼都做不了。有人企圖刺殺他,但是都沒有成功,他太膽小了,人家哪怕想帶一把錐子進入皇宮,也會在前廳被人搜出來拿走。我們就指望你來拯救了。要是你帶著第七軍團、第十一軍團和你能夠召集的地方部隊開到羅馬,那我們的麻煩就會全部迎刃而解。只要你答應給禁衛軍一筆獎金,像從前克勞狄烏斯給他們的一樣豐厚,他們就會立刻變節來效忠於你。他們都很瞧不起他,覺得他就是個愛管閒事的平頭百姓,他當初迫不得已給了他們第一筆重賞,打那之後最多也就是他過生日的時候賞給他們每人一個金幣,好讓他們為他的健康干一杯。你一到義大利——運輸工具的問題很容易解決——我們就會帶著一支志願軍加入你的行列,你需要多少錢,我們就給你多少錢。別再猶豫不決了。現在就動手,不然情況會越來越糟的。在克勞狄烏斯還沒來得及派人去萊茵河搬救兵之前,你就能到羅馬;而且我認為,他即使派人去了,也請不來救兵的。據說日耳曼人打算報復,卡蒂人有行動的時候,加爾巴肯定不會離開他在萊茵河的崗位。要是加爾巴不走,蓋比尼烏斯也不會走,他倆總是共同進退的。所以這很可能是一次不流血的革命。我不想用警告來懇求你小心自身的安危,因為我知道你將羅馬的榮譽看得比一己私利更加重要。但是這事你也應該知道,幾天前,克勞狄烏斯對我的表親維尼奇烏斯說:「我可沒忘記舊賬。等某個總督在巴爾幹的任期結束回到羅馬時,你記著我的話,我一定會讓他用鮮血來償還他當初對我做的那些惡作劇。」再多說一句。不要因為讓你的行省無人防守而感到內疚。你的軍隊不會離開太久,你幹嗎不帶上大批人質一起走,好讓地方上的這些人不敢趁你不在就起來造反呢?再說達爾馬提亞又不是什麼邊疆的行省。要是你站在我們這邊,準備像你那偉大的祖先卡米路斯一樣為自己掙得榮譽,成為第二位拯救羅馬的人,就立刻告訴我吧。 斯克里波尼亞努斯決定冒險一試。他寫信給維尼西亞努斯說,除了他在達爾馬提亞港口能夠徵用的船隻以外,他需要義大利提供一百五十艘船。他還需要一百萬個金幣作為賞金來說服那兩個軍團的正規軍——每個軍團都有五千多人,此外還有他打算從達爾馬提亞徵募的兩萬名士兵——不再對我效忠。於是維尼西亞努斯和他的同黨們——六位議員和七名騎士,還有被我貶黜的十名騎士和六位議員——藉口說要去視察他們在鄉下的房產,悄悄地離開了羅馬。我最早是從斯克里波尼亞努斯寫給我的信中得知了造反的消息,他的措辭傲慢無禮至極:他說我是冒名頂替的騙子,是個傻瓜,命令我即刻卸下所有公職,回去過我的平民生活。他對我說,我已經證明了自己能力低下,無法勝任元老院在困惑失常時交託於我的任務,而他——斯克里波尼亞努斯——現在宣布不再效忠於我,並且即將帶領三萬大軍駛向義大利,讓羅馬與全世界都恢復秩序,重整朝政。如果我收到這個通知以後即刻遜位,那麼他就饒我不死,我和我的家人也會受到赦免,就像我繼位時明智地聽從勸告赦免了我的政敵一樣。 讀到這封信時,我的第一反應是哈哈大笑。天哪,要是能回去過上平民生活,在井然有序的政府之下,跟梅薩麗娜、我的書本,還有孩子們平靜自在地過日子,那該有多麼高興啊!當然,如果斯克里波尼亞努斯認為他能比我統治得更好,我一定會、絕對會放棄皇位。打個比方吧,這就像我能夠懶洋洋地躺在椅子上,看著別人努力去完成那不可能的任務,我從來都不希望它落到我的肩上,這個吃力不討好的任務讓我越來越難以負擔、憂心忡忡,我簡直無法輕易用語言來形容!這就好像拉奧孔和他的兩個孩子正在跟憤怒的天神派來毀滅他們的那兩條巨蟒搏鬥,這時阿伽門農國王跳上前去大聲喊道:「嘿,把這兩個了不起的傢伙交給我來處理吧。你們不配和他打。依我說,你們就別去管他們了,不然會更倒霉的。」可是我能相信斯克里波尼亞努斯會遵守承諾赦免我和我的家人並且饒我們不死嗎?他的政府會不會像他期望的那樣井然有序、像樣得體?禁衛軍對這事會有什麼看法?斯克里波尼亞努斯在羅馬是否像他自己認為的那樣受人擁戴?那兩條蛇真的會願意離開拉奧孔和他的孩子們,轉而去盤繞在這個阿伽門農的身體上嗎? 我趕緊召集元老院開會,對他們說道:「大人們,在讀這封信給你們聽之前,我必須告訴你們,我很願意贊同信中提出的要求,信中對我鄭重承諾的其他事情以及安全保障,我也非常樂意接受。事實上,促使我拒絕富里烏斯·卡米路斯·斯克里波尼亞努斯這些提議的只有一個原因——如果我照他的話做了,你們將深深地感到,這個國家會越來越糟,而不是越來越好。我承認,直到去年為止,我對治理國家和問罪斷案的技巧還一無所知,也不了解出兵的步驟,這讓我很是慚愧;儘管我每天都在學習,卻依然落後於人。凡是和我年齡相仿、級別相當的人,都能教給我很多尋常的本領,而我對這些卻完全是個外行。這都要怪我出生時身體不好,還有我家裡那些傑出的人——如今有些已經成了神——在我孩提時說我腦子太笨,而不是因為我曾經逃避過對祖國的責任。而且,雖然我從來沒有期望過自己會擔起重責大任,卻還是為了提高自己而私下裡發奮學習,我想你們也承認我下的功夫值得讚揚吧。我想冒昧地提個意見:其實我的家人弄錯了,我從來都不是個蠢材。奧古斯都神曾經口頭表達過這個意思,那時他剛從波斯杜姆斯·阿格里帕的島上拜訪他回來;阿波羅圖書館那位高貴的阿西尼烏斯·波利奧在他臨死前三天也這麼說過,就是他建議我假裝愚笨來保護自己——就像第一個布魯圖[1]那樣——要是我表現得太過聰明,有些人也許會想要除掉我的。還有我的妻子烏古蘭尼拉,她脾氣不好、對我不忠、性情又殘暴,所以我跟她離了婚,可她居然特地在遺囑里寫道——如果你們想看的話,我可以拿給你們看——她相信我不是個傻瓜。莉薇婭女神臨終前最後對我說的話——或許我應該說『在她成神之前不久』——是:『想想吧,我以前居然說你是個傻瓜。』我承認,我的姐姐莉維拉、我的母親安東尼婭·奧古斯塔、我的侄兒先帝蓋烏斯以及他的前任、我的伯父提貝里烏斯從來不曾改變他們對我的錯誤看法;後兩者甚至在給元老院的公函中也是這麼寫的。我伯父提貝里烏斯不允許我成為你們當中的一員,理由是不管我說什麼,都只會考驗你們的耐心、浪費你們的時間。我侄兒蓋烏斯·卡里古拉倒是在元老院給了我一席之地,那是因為我是他叔叔,他想表現得寬宏大量。但是他規定,在所有的討論中,我都得最後一個發言;他有一回發表講話時還說,如果有議員在開會期間想要方便,以後請禮貌地克制一下,不要在人家——比如說他自己——發表重要講話時跑出去擾亂他人的注意力,要等到執政官請提貝里烏斯·克勞狄烏斯·德魯蘇斯·尼祿·日耳曼尼庫斯(那時大家就是這麼叫我的)就所討論的事項發表意見,這才等於是發出了讓大家集體走神的信號。要是你們不記得這事的話,可以在檔案里找到記錄。好吧,我記得,你們採納了他的建議,你們以為我沒有感情,不會受傷;或者你們覺得我的感情反正以前常常受傷,所以這會兒我一定像提貝里烏斯的無翼龍一樣全身刀槍不入了;也可能你們跟我侄兒的觀點一致,認為我就是個白痴。不過,兩位神靈——奧古斯都和莉薇婭——經過深思熟慮之後的看法卻與此相反——這一點你們必須要相信我,因為這些話並沒有寫下來記錄在案——這肯定比多少凡夫俗子的意見都有分量吧?我很想說,誰反對神靈的意見,誰就是對神不敬。可是如今,褻瀆神靈已經不算犯罪了——這是咱們改的;但是如果神靈剛好無意中聽到的話,這起碼很不禮貌,也許還很危險。再說,我的侄兒和伯父都死於非命,也沒人哀悼他們,人們不再像引用奧古斯都神說過的話和寫過的信那樣充滿敬意地引用他倆說過的話和寫過的信,他倆制定的多數法規都被廢止了。大人們,他們活著的時候是獅子,可是如今他們已經死了,用奧古斯都神最愛援引的那句猶太諺語來說,死掉的獅子還不如活著的狗。他這話是跟朱迪亞國王希羅德大帝學來的,他非常敬重希羅德大帝的智慧,正如我很敬重希羅德大帝之孫希羅德·阿格里帕國王的智慧一樣。我不是獅子,這你們是知道的。但我覺得自己當起看門狗來還不算壞;而且,如果有人說我治國無方或者說我是個傻子,我認為這並不是在侮辱我,而是在侮辱你們,因為逼著我當皇帝的人是你們,打那以後,你們就我取得的各項成功表達過多次祝賀,還獎勵給我很多莫大的榮耀,其中包括國父。如果國父是個傻瓜,那他的孩子們豈不是肯定會繼承這個壞名聲?」 接著,我讀了斯克里波尼亞努斯的信,同時好奇地環顧著四周。我講話時,所有的人看起來都極不自在,可是大家卻只敢在似乎應該的時候鼓掌、抗議或是表示吃驚。你們——我的讀者們——的想法肯定跟他們一樣:「在有人造反之前說這番話太奇怪了!克勞狄烏斯幹嗎非要把他希望我們忘個一乾二淨的事情——人家以為他是傻瓜這事——舊話重提?他為什麼會覺得應該提醒我們,他的家人曾經認為他智力低下?他又為什麼要讀出斯克里波尼亞努斯來信中說起這事的部分?還有他幹嗎要自降身份來討論這事?」是的,這似乎非常可疑,就好像我確實知道自己是個傻瓜,可又想要說服自己我不是。不過我知道自己在幹什麼。事實上,這就是我的聰明之處。首先,我說話非常真誠,人在說起自己時如果出人意料地真誠,別人就不會不買賬。我這是在提醒元老院不要忘了我是什麼樣的人——正直且忠實,我不聰明,但也不會謀求私利;同時也是提醒議員們不要忘了他們自己是什麼樣的人——腦子聰明卻只顧自己,既不正直,也不忠實,而且還不勇敢。卡西烏斯·卡瑞亞曾經警告過他們不要把皇位交到一個傻瓜手裡,可他們卻因為畏懼禁衛軍而無視他的忠告——不過,到目前為止,總的來說這些事的結局都非常好。羅馬重新繁榮起來,人人都平等地享受著公正,百姓心滿意足,軍隊在國外打了勝仗,我的專制也並不過分;而且——正如我在接下來的討論中告訴大家的——我的腿雖然一瘸一拐,可我去過的地方也許比多數雙腿健全的人都要多;因為我非常清楚自己的缺陷,所以從不允許自己止步不前或是放慢腳步。另一方面,我希望通過這番講話告訴他們,如果他們想要讓我下台,大可請便;我對自己的缺點毫不隱瞞、不顧顏面,這樣等我恢復平民百姓的身份時,他們也就不會對我太過無情甚至打擊報復了。 有幾個人發言表了忠心,但是措辭都很謹慎,因為害怕斯克里波尼亞努斯逼迫我退位之後報復他們。只有維尼奇烏斯說得很是強硬。 「大人們,我想咱們當中許多人都敏銳地感覺到了,國父這是在責備我們,儘管他說得很溫和。我承認,在他即位以前,我誤會過他,對此我深感慚愧。我認為他無法勝任那些職位,可他卻一直做得非常出色。現在我簡直沒法相信我們曾經輕視過他的智力,我能想出的唯一解釋就是他欺騙了我們,他謙虛過人,先帝在位期間他還故意貶低自己。你們都知道俗話說『賣瓜人不會說瓜苦』。可是在卡里古拉統治期間,這句俗話卻沒人相信了,凡是籃子裡有瓜的聰明人都只會說瓜苦,免得卡里古拉起了貪念或是燃起妒火。瓦列利烏斯·阿西阿提庫斯不敢讓人知道他富有,提貝里烏斯·克勞狄烏斯不敢讓人知道他聰明;我沒有什麼可以隱瞞的,除了我對暴政的深惡痛絕,可是我卻將這個想法一直隱瞞到了可以行動的那一刻。是的,我們都說『瓜苦』。如今卡里古拉死了,在克勞狄烏斯的統治之下,真誠這個詞獲得了它應有的榮耀。所以我也就實話實說了。最近,我的表親維尼西亞努斯在我面前激烈地抨擊過克勞狄烏斯,並且提議罷黜他。我雖然憤怒地斥責了他,卻並沒有將這件事情向元老院報告,因為現行法律中已經沒有叛國罪這一條了,再說他畢竟是我的表親。言論自由是必須得到允許的,尤其是在親戚之間。今晚維尼西亞努斯並不在這裡。他已經離開羅馬。我擔心他是去跟斯克里波尼亞努斯會合了。我還發現他的六個密友也沒有來開會。他們一定是跟他一起走的。可是七個不滿的人算什麼——七個人對五百個?只是微不足道的一小部分而已。而他們究竟是真的不滿還是為了個人的野心? 「我要譴責我的表親,他的所作所為犯下了三條罪狀:首先,他忘恩負義;其次,他不忠不義;最後,他愚不可及。他忘恩負義:他當初支持我成為皇位的候選人,可是國父卻主動寬恕了他,從那之後,他在元老院裡出言不遜、橫生枝節,國父也都寬容忍耐。他不忠不義:他已經宣誓效忠提貝里烏斯·克勞狄烏斯·愷撒這位國家元首,除非愷撒確實違背了自己的誓言,在有關公共利益的方面統治不公——這事不可能發生——他違背自己誓言的舉動才算情有可原;可是愷撒一直都謹守承諾。維尼西亞努斯對愷撒不忠,也就是對他自己發誓時說到的神靈不敬,就是與元老院為敵,在愷撒治下,元老院比以往任何時候都要滿意。他愚不可及:斯克里波尼亞努斯也許能用謊言和賄賂說服他部隊里的幾千個士兵侵犯義大利,沒準還能打幾場勝仗,可是高尚的元老院裡有誰真的相信他註定會成為我們的皇帝?有誰相信禁衛軍——咱們最主要的屏障——會轉而投向他?禁衛軍可不是傻瓜,他們知道自己如今處境很好。元老院和老百姓也不是傻瓜,他們知道在克勞狄烏斯統治之下,他們享受著自由與繁榮,而他的兩位前任卻從沒有給過大家這些。斯克里波尼亞努斯沒法迫使羅馬人接受他,除非他承諾改正現有的錯誤,可他卻很難找到錯誤去改正。大人們,在我看來,這次可能發生的暴動是受了個人嫉妒和野心的驅使。現在別人叫我們做的不僅僅是把一位已經證明自己在各個方面都值得我們敬佩與服從的皇帝換成一個能力不明、意圖可疑的人,而且我們還冒著引發流血內戰的風險。假設愷撒聽從他的勸告退了位,軍隊就一定會承認斯克里波尼亞努斯是他們的司令官嗎?有幾位高級軍官遠比斯克里波尼亞努斯更有能力登上帝位。如果有哪個兵團的司令官帶著四個軍團的正規軍——而不是像斯克里波尼亞努斯那樣只帶了兩個——回來了,我們怎麼才能阻止他爭奪皇位和開進羅馬?就算斯克里波尼亞努斯的企圖得逞了——我覺得這是最不可能的——那維尼西亞努斯呢?他會甘心臣服於傲慢的斯克里波尼亞努斯嗎?他之所以會主動提供支持,也許不僅僅是以分享羅馬帝國為條件呢?如果事實果真如此的話,他們會不會像當年的龐培和尤利烏斯·愷撒神、馬克·安東尼和奧古斯都神那樣決一死戰?不,大人們。在這件事情上,我們的忠誠、我們的感激和我們的利益是息息相關的。如果我們希望國人感謝我們,神靈滿意我們,以後當維尼西亞努斯和斯克里波尼亞努斯這兩個罪有應得的叛徒死去時,我們能夠自我慶幸,那我們就必須忠誠地站在提貝里烏斯·克勞狄烏斯·愷撒這一邊。」 接著,魯弗里烏斯說話了。「元老院裡常常有人提起禁衛軍可能會叛變,我覺得這種說法很不妥當。作為禁衛軍的司令官,我要說,沒有一個人會忘記自己對皇帝的義務。大人們,你們想必還記得,最初就是禁衛軍請求提貝里烏斯·克勞狄烏斯·愷撒——如今的國父——承擔起統率軍隊的重責大任,當時元老院還有一陣子不肯批准禁衛軍的選擇。因而議員是沒有資格暗示禁衛軍會不忠的。不,因為是他們最早擁立提貝里烏斯·克勞狄烏斯·愷撒為皇帝,所以他們會對他的事業支持到底。如果軍營里聽到消息,元老院決定將這至高無上的權力交給其他任何人——大人們,那樣的話,我建議你們在做出決定之後,要麼立刻用長凳和一袋袋的鵝卵石做成路障,儘可能地給這座大廈加強防禦,要麼就無限期休會、作鳥獸散吧。」 於是,元老院一致投了信任票給我,並且委託我寫信給斯克里波尼亞努斯,通知他即刻停職,必須回到羅馬解釋清楚。可是斯克里波尼亞努斯從來都沒有收到我的信。他已經死了。 我來告訴你們這是怎麼回事。他放任自己的部隊紀律鬆懈,常常招待大家免費吃喝玩樂,還自掏腰包給士兵們增加酒的配給量,以為這樣就成功地讓自己受到了擁戴。他讓第七軍團和第十一軍團在當地一個競技場裡集合,對他們說自己的生命受到了威脅。他把維尼西亞努斯的信——或者是其中的大部分——念給他們聽,說他打算將羅馬從一位正在奮起直追、眼看就要變得跟卡里古拉一樣反覆無常、一樣冷酷無情的暴君手裡解救出來,問他們是否會站在他這邊。「必須恢復共和制,」他喊道,「只有在共和制之下,才能享有真正的自由。」就像老話說的,他一股腦兒將種子都播了下去,其中有一些似乎立刻就發了芽。普通士兵們從他的話里嗅到了錢的味道:他們愛錢,而這麼慷慨大方的一個司令官要是成了我生氣或是嫉妒的犧牲品,那似乎很不公平。他們高聲地向他歡呼,也向曾經指揮過第十一軍團的維尼西亞努斯歡呼;發誓說如果需要的話,他們會跟著他倆一直到天涯海角。斯克里波尼亞努斯答應當場賞給他們每人十個金幣,到達義大利時每人再賞四十個,成功開進羅馬的那天每人還賞一百個。他當場兌現了賞錢,讓他們回軍營去,做好準備迎接即將到來的戰鬥。等義大利的船一到,本地徵募的軍隊武裝完畢,他就會立刻召他們出征。可是斯克里波尼亞努斯犯了一個大錯,他低估了自己軍隊的忠誠與才智。誠然,他毫不費力就能激得他們為了他而義憤填膺,在這樣的情緒下,他們倒也不介意收幾個硬幣當賞錢;可是徹底背叛他們身為士兵的誓言就是另外一回事了。這可不是容易收買的。他們會跟著他去到天涯海角,卻不會去世界的中心——羅馬。要說服他們上船去義大利,每人十個金幣是不夠的,答應上岸時再賞四十個也還是不夠。離開他們的行省去入侵義大利,這就是造反,如果不成功的話,就只有死路一條——戰死、處死——如果皇帝想要拿他們來殺一儆百的話,甚至有可能將他們活活打死或是在十字架上釘死。 軍官們立刻召開了會議,決定是否要跟隨斯克里波尼亞努斯。大家說有些同情他,但是還沒到想要造反的地步。不管怎樣,沒人希望恢復共和制。斯克里波尼亞努斯對他們說,他就指望他們的支持了,並且暗示道,如果他們不肯和他一起從事這讓羅馬人恢復自由的光榮事業,普通士兵們當然有理由發火,到時他就會把他們交給這些士兵處置。他們決定拖延時間,於是派了一個代表團去向他報告,說他們自己還沒有達成一致的意見,但是會在遠征起航的那一天將他們共同的決定告訴他——如果他寬恕他們這份謹慎猶豫的話。斯克里波尼亞努斯叫他們請便——他有大把有能力的人可以擔任他們的職位——不過他警告他們,如果他們不肯參加的話,就準備為了自己的頑固赴死吧。比這個軍官會議更重要的是,掌旗手、中士、下士和所有服役十二年以上的人也召開了一個秘密會議,他們中多數人都娶了達爾馬提亞女人為妻,因為他們一直都在這裡服役,羅馬軍團幾乎從來沒有從一個行省輪換到另一個行省去過。實際上,第七軍團和第十一軍團已經把達爾馬提亞當作他們永遠的家了,他們只想讓自己在這裡儘量過得舒服些,保衛好自己的財產,除此之外他們什麼也不關心、什麼也不去想。 第七軍團的鷹旗手對與會者說道:「夥計們,你們不是真的想跟將軍到義大利去,對吧?依我看,這就是一次非常愚蠢的冒險,跟軍團的榮耀沒多大關係。咱們宣過誓要效忠提貝里烏斯·克勞狄烏斯·愷撒的,不是嗎?他已經證明了自己是個正派的人,不是嗎?也許他很討厭斯克里波尼亞努斯老傢伙,可是誰又知道他倆誰對誰錯呢?斯克里波尼亞努斯老傢伙也可以有自己討厭的人,這我們都看到了。幹嗎不讓他們倆自己去解決他們的分歧呢?我很樂意去跟日耳曼人、摩爾人、帕提亞人、猶太人、不列顛人、阿拉伯人打仗——你想叫我去哪兒都行——因為這就是我身為士兵應該做的。可是我不會到義大利去跟禁衛師打仗。我聽說,皇帝很受他們擁戴,而且,我覺得我們跟他們互相殘殺可真是荒唐。將軍壓根就不該問咱們。就我個人而言,他的賞錢我還留著呢,我沒打算花。我提議咱們就讓這事算了吧。」 大家都同意了。不過年輕的士兵們和那些難對付的人——脾氣不好的老兵——覺得有望輕鬆賺到賞錢,還能弄到很多戰利品,所以已經很興奮了。這樣一來,會議當前面臨的問題就是如何讓叛亂流產而又不會將自己置於違反原則的處境。有人想到了一個可行的辦法。三十年前這兩個軍團曾經發生過一場叛變,可是卻突然被上天的不祥之兆給平息了——先是日食,緊接著就是傾盆大雨;現在幹嗎不再造一個不祥之兆來阻止叛亂呢?於是他們便選定了一個適合的徵兆。 五天以後,斯克里波尼亞努斯命令兩個軍團開到港口,全副武裝,帶上口糧和裝備,準備立刻上船前往義大利。第七軍團和第十一軍團的鷹旗手同時向他們的指揮官報告說,當天早上他們沒法像平日那樣給鷹旗戴上桂冠。他們剛一把桂冠繫上,它就掉了下來,而且馬上就枯萎了!然後,掌旗手們又假裝驚恐萬狀地跑來報告了另外一樁奇事:插在地上的旗子怎麼都拔不起來!軍官們聽到這些可怕的徵兆非常高興,便報告給了斯克里波尼亞努斯。斯克里波尼亞努斯勃然大怒,衝到第十一軍團的軍營里。「你們這些騙子,你們說旗子拔不動?這是因為你們是一群膽小鬼,連狗膽都不如。看!誰說這個旗子拔不動的?」他走到最近的旗杆旁邊用力去拔,又是拉又是拽,用盡了氣力,額頭上的血管像青筋一樣爆了出來,可這東西卻紋絲不動。其實,早在開會那天晚上,這旗杆就被偷偷插在了水泥裡面,上頭再堆上土,其他所有的旗杆都是這樣。水泥已經凝固得跟石頭一樣了。 斯克里波尼亞努斯明白一切都完了。他朝天晃了晃拳頭,然後跑到港口跳上他自己的帆船,叫船員們即刻解開纜繩駛向大海。我猜,他是打算到義大利去警告維尼西亞努斯,說他已經失敗了。可是船員們卻在科孚附近的利薩島把他放了下來,他們懷疑他的計劃出了岔子,不想再和他有任何的關聯。只有一個自由民一直和他在一起,他自殺時也在場。一兩天以後,維尼西亞努斯聽到了這個消息,他也自殺了,跟他一起造反的夥伴們多半也都自盡了。這次叛亂就此結束。 我向元老院講話十天以後,聽到了斯克里波尼亞努斯事敗的好消息。我不會假裝自己這些天過得一點兒也不擔心。我變得很容易激動,要不是色諾芬的努力,我那神經緊張的老毛病恐怕又得狠狠地再犯一回。可是他讓我又是吃這個藥,又是吃那個藥,還一直叫人給我仔細地按摩,並且用他那乾巴巴的話語鼓勵我不要擔心將來;就這樣引著我沒有大礙地渡過了難關。我想起荷馬的一句詩,久久不能忘懷,逢人便說: 其無端陷汝於爭競, 汝當傾力對抗斯人。 有一天我甚至把這句詩當作口令給了魯弗里烏斯。梅薩麗娜為這事取笑我,不過我早就想好如何應答了:「荷馬也沒法忘記這句詩。他不止一次地用過,在《伊利亞特》里有一次,在《奧德賽》里用過兩三回呢。」梅薩麗娜一直忠心耿耿,我在公開場合露面時百姓和士兵們都對我忠誠地歡呼,元老院似乎也很信任我,這些都給了我莫大的安慰。 為了獎賞第七軍團和第十一軍團,我請元老院將他們重新命名為「忠誠的克勞狄軍團」。在梅薩麗娜的堅持下(維特里烏斯也同意她的觀點,認為現在不是大赦的時候),我處死了還活著的主要叛亂分子。不過我並沒有像處死希拉努斯那樣立即處死他們,而是依次對他們一個一個地進行了正式審判。我採用的步驟是這樣的:首先,我坐在主持審判的位子上,兩位執政官分別站在我兩旁,由我來宣讀指控。接著,我回到自己平常的座位上,執政官命人將他們的椅子搬來,他們坐下來擔任主持審判的法官。當時我正好得了重感冒,我說話的聲音本來就不大,現在變得更小聲了;不過我身邊有那爾齊蘇斯、波里比烏斯和禁衛軍的上校們,要是我想盤問哪個犯人或是證人,我就會把問題列在紙上遞給他們中的一個,或者小聲地告訴他們,讓他們替我來問。那爾齊蘇斯傳起話來說得最好,所以我讓他代勞的時候比讓其他人都多,結果這引起了人們的誤會。後來,我的敵人們說他對犯人的檢舉其實都是他自己的主意——他只是一介自由民,卻來起訴高貴的羅馬公民,這可真是醜事一樁!那爾齊蘇斯的態度舉止確實是既自信又獨立,當他盤問斯克里波尼亞努斯信任的自由民時,那人對答如流地為自己的主人做證,我得承認,當時就連我都在跟大家一起笑話那爾齊蘇斯。 那爾齊蘇斯:你是富里烏斯·卡米路斯·斯克里波尼亞努斯的自由民吧?他死的時候你在場嗎? 自由民:是的。 那爾齊蘇斯:他很信任你,所以將意圖造反的事情告訴你了吧?你知道他的共犯是誰嗎? 自由民:你是想暗示我不配得到他的信任嗎?如果他在這次所謂的叛亂中有共犯的話——就像你所說的——難道我要出賣他們嗎? 那爾齊蘇斯:我什麼也沒有暗示。我只是問你一個簡單的事實問題而已。 自由民:那我就給你一個簡單的回答。我不記得了。 那爾齊蘇斯:不記得了? 自由民:他對我說的遺言是:『不管我就這件事對你說過什麼,忘掉吧。讓我的秘密隨我一同死去。』 那爾齊蘇斯:啊,那麼我就可以假設他確實信任你。 自由民:你愛怎麼假設就怎麼假設。我無所謂。我的主人臨終前命令我忘記。我必須絕對服從他的命令。 那爾齊蘇斯(大步向前,憤怒地走到房間中央,結果他擋著我看不到證人了):你可真是個誠實的自由民,大力神可以做證。夥計,告訴我,如果斯克里波尼亞努斯當上了皇帝,你會怎麼做? 自由民(忽然熱情起來):夥計,我會站在他的身後,而且不亂說話。 有十五個參加叛亂的貴族或是前貴族被處死,不過其中只有一個是議員,他叫將庫斯,是個一等法官,我先撤了他的職,然後才給他判刑。其他的議員都在被捕之前就自殺了。與往常的慣例不同,我並沒有沒收被處決的反叛分子的財產,而是讓他們的繼承人繼承了財產,仿佛他們是體面自殺的。實際上,有三四個人的遺產差點就被收去還債了——也許他們是為了參加叛亂才借的錢——所以我其實是給他們的繼承人送了一筆禮金。有人說那爾齊蘇斯收受賄賂,掩蓋了某些反叛分子的犯罪證據。這肯定是捏造。我是在波里比烏斯的幫助下親自進行的初步調查,還記下了證詞。那爾齊蘇斯根本就沒有機會隱瞞任何證據。反倒是梅薩麗娜能拿到這些文件,也許銷毀了其中一部分,但我也不知道她幹了沒幹。不過,那爾齊蘇斯和波里比烏斯都是只有在我在場的情況下,才會處理這些文件。還有人說,自由民和羅馬公民受到了刑訊逼供。這也不是真的。幾個奴隸確實受了刑,但這並不是要逼他們做證告發自己的主人,而是要他們做證告發某些我懷疑做了偽證的自由民。人們之所以會傳言我對自由民和羅馬公民用刑,很可能是因為這個情況:維尼西亞努斯發現反叛失敗,便釋放了他的一些奴隸,免得他們受了刑將他供出來;他將釋放令上的時間提前了十二個月。這種手續是不合法的,提貝里烏斯曾經通過了一條法律來禁止這種逃避行為,根據這條法律,這些人無論如何還是可能遭到嚴刑訊問的。我發現有一名所謂的羅馬公民並沒有權利以此自居,便對他用了刑。將庫斯在受審時抗議說自己在牢里受到了粗暴的虐待,他出庭時包著繃帶,臉上有不少很嚴重的傷口,不過魯弗里烏斯做證說這完全是謊言;他受傷是因為拒捕——他光著身子從布林迪西的臥室窗子跳下來,想要衝過一道樹籬。兩名禁衛軍上尉也證實了這一點。 不過,將庫斯卻報復了魯弗里烏斯。「要是我死了,魯弗里烏斯,」他說道,「我肯定會拉著你一起的。」然後他轉過頭來對我說:「愷撒,你所信任的禁衛軍司令和我一樣痛恨你、鄙視你。我和培圖斯曾經代表維尼西亞努斯去和他會談,問他等軍隊從達爾馬提亞到達這裡的時候,他會不會帶著禁衛軍投到我們這一邊。他同意了,但條件是他、斯克里波尼亞努斯和維尼西亞努斯要一同擁有羅馬帝國。魯弗里烏斯,如果你夠膽,就不要承認。」 我當場逮捕了魯弗里烏斯。起初他還想一笑了之,可是等待受審的反叛騎士之一培圖斯證實了將庫斯的證詞,最後他終於敗下陣來求我開恩。我便開恩允許他自盡。 還有幾個女人也被處死了。要是女人犯了煽動叛亂罪,我覺得她們的性別就沒法保護她們免受懲罰了,尤其是那些並沒有以嚴格形式結婚的女人,她們還保持著獨立,掌管著自己的財產,所以也就沒法藉口說自己是被脅迫的。她們被鏈子鎖著帶上了斷頭台,就和她們的丈夫一樣,不過總的來說,她們在臨死時表現得反而更加勇敢。有一個女人名叫阿里婭,是培圖斯的妻子,和梅薩麗娜是很好的朋友。她是按照嚴格形式結婚的,所以如果她敢請求赦免的話,肯定會得到允許。可是她沒有,她寧願和培圖斯一同赴死。培圖斯在魯弗里烏斯的案子中做了證,所以我獎賞了他——允許他在受到正式起訴以前自行了斷。可他是個膽小鬼,沒有勇氣死在自己的劍下。阿里婭一把從他手中搶過劍來,刺進了自己的肋骨下面。「你瞧,培圖斯,」她臨死時說道,「這不疼。」 在因為參與合謀這次叛亂而死的人當中,地位最高的就是我的侄媳朱利亞(貪吃鬼海倫)。我很高興有這麼個好藉口可以除掉她,就是她將自己的丈夫——我那可憐的侄兒尼祿——出賣給塞揚努斯,害得他被放逐到小島上,結果死在了那裡。後來,提貝里烏斯為了表達自己對她的鄙視,將她嫁給了布蘭度斯——一個粗野的光棍騎士。海倫嫉妒梅薩麗娜的美貌,也嫉妒她的權力:她因為好吃懶做,變成了肥婆一個,原先的美貌蕩然無存。不過,有些鼠輩就喜歡有豐滿魅力的女人,就像老鼠熱愛大號南瓜一樣,維尼西亞努斯便是其中之一,他原本打算,如果自己當了皇帝——他知道魯弗里烏斯和斯克里波尼亞努斯兩個人加起來都不是他的對手——就讓貪吃鬼海倫當他的皇后。可是,維尼西亞努斯為了向我們表忠心,便將她出賣給了梅薩麗娜。 * * * [1]指的是盧修斯·朱尼厄斯·布魯圖,羅馬共和國的締造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