羅馬帝國:神的統治 · 十三

亞歷山大的希臘人向他們尚在羅馬的使節發來命令,叫他們祝賀我在日耳曼打了勝仗,抱怨猶太人對希臘人傲慢無禮(亞歷山大又不太平了),請我允許重新設立亞歷山大參議院,並且再一次提出要為我建立廟宇,還要配備祭司。除了這個最高榮譽,他們還為我準備了其他幾項小嘉獎,其中有兩尊黃金雕像,一尊表現的是「克勞狄烏斯·奧古斯都的安寧」,另一尊則是「勝利者日耳曼尼庫斯」。我接受了後者,因為這項嘉獎主要是給我父親和兄長的,他倆取得的勝利遠比我的更加重要,而且勝仗是他倆親自打的;再者,這座雕像用的是他倆的相貌,不是我的(大家公認我哥哥長得和我父親一模一樣)。和平時一樣,猶太人也派來了一個對立的代表團,祝賀我打了勝仗,感謝我對他們的慷慨——寫了那封信將猶太人擁有宗教信仰自由的事昭告天下,並且指責亞歷山大人挑起了新的紛爭——猶太人在神聖的日子裡做禮拜的時候,他們就在猶太教堂外面搗亂,唱下流的歌曲,跳低級的舞蹈。我將自己給亞歷山大人的答覆一字不差地附在後面,好讓大家看看我如今是怎麼處理這種問題的: 提貝里烏斯·克勞狄烏斯·愷撒·奧古斯都·日耳曼尼庫斯,皇帝、最高祭司、護民官、民選領事,向亞歷山大全體市民問好。 提貝里烏斯·克勞狄烏斯·巴比魯斯,阿特米多魯斯的阿波羅尼烏斯之子,利奧尼茲的卡里曼之子,馬爾庫斯·尤利烏斯·阿斯克列皮阿德斯,蓋烏斯·尤利烏斯·狄俄尼索斯,提貝里烏斯·克勞狄烏斯·法尼阿斯,波塔門的帕席翁之子,薩比安的狄俄尼索斯之子,阿里斯頓的提貝里烏斯·克勞狄烏斯·阿波羅尼烏斯之子,蓋烏斯·尤利烏斯·阿波羅尼烏斯,以及阿波羅尼烏斯的赫爾馬伊斯庫斯之子,使節將你們的法令交給了我,還詳細地說明了亞歷山大城的情況,回想起這些年來,我一直都待你們友好親善,這你們是知道的;因為你們生來就效忠於奧古斯都一族,很多事情都可以證明這一點。你們的市民和我的直系親人相處得尤其融洽:關於這一點,只要舉出我哥哥日耳曼尼庫斯·愷撒的名字就足夠了,他對你們的友好比我們家任何人表達得都要坦率——他是來到亞歷山大親口對你們說的。為著這一條,我很高興地接受了你們新近給予我的嘉獎,雖然我平常對嘉獎並無偏愛。 首先,我允許你們繼續將我的生日作為「奧古斯都日」,就像你們在公告中所說的那樣。其次,我同意你們將我本人和我家裡其他成員的雕像立在所說的地點,因為我發現你們一直非常熱衷於修建各種東西來從各個方面向王室表忠心。說到那兩尊黃金雕像,我的朋友巴比魯斯提議並請求豎立的是象徵「克勞狄烏斯·奧古斯都的安寧」的那一尊,我已經以可能冒犯到我的同胞們為由予以拒絕,如今這尊雕像將要獻給女神羅馬;至於另一尊,你們可以在那些適合慶祝的生日裡抬著去遊行,你們覺著怎麼好就怎麼來;你們還可以給雕像配個寶座,適當地裝飾一下。我受了你們這麼多莫大的榮譽,要是還不引薦一支克勞狄族人給你們,也不肯批准在埃及各個地區都劃分出聖域,那恐怕就太不明智了,所以這兩件事我都同意了,你們只管去做吧;如果你們願意的話,也可以給我的總督維特拉修斯·波利奧立一尊騎馬的雕像。你們還想要立起四馬戰車的雕像來向我在前線取得的戰功致敬,這個我也准許了:一尊在利比亞的塔坡西里斯,一尊在亞歷山大的法羅斯,第三尊在下埃及的培琉喜阿姆。不過,我請求你們千萬不要指定一位大祭司來為我做禮拜,也不要以我的名義修建神廟,我並不想冒犯自己的同胞,而且在我看來,從古到今聖壇和神廟顯然都是以神靈的名義修建的,這是只有他們才能得到的。 至於你們急於想讓我批准的請求,我的決定是這樣的:凡是在我繼位以前已經達到法定年齡的亞歷山大人,都獲准成為羅馬公民,並且擁有羅馬公民所具有的一切特權與待遇;但是母親為奴隸的冒充者除外——他們可能會想方設法地讓自己混跡於自由民當中。我很樂意讓你們繼續享有我的前任們許給你們的一切恩惠,以及你們的前任國王、城市的行政長官和奧古斯都神給你們的恩惠。我很高興亞歷山大奧古斯都神廟的祭司將通過抽籤的方式來選擇,坎諾帕斯的奧古斯都神廟祭司們也是這樣選出來的。你們計劃將市政長官的任期定為三年,我認為這樣非常合理;這樣一來,地方行政官們在任期內就會更加謹言慎行,要是他們犯下了管理不善的錯誤,到了任期結束時百姓會叫他們解釋清楚的。還有重設參議院這件事,我現時並不知道你們在托勒密王朝時有什麼慣例,不過你我都知道,在我們奧古斯都王朝的所有先帝統治期間,你們從沒有設立過參議院。所以這是一個全新的提案,我也不知道採納之後到底是對你們有好處還是對我有好處。我已經修書給你們的行政長官艾米利烏斯·萊克圖斯,請他進行調查並提交報告——是否應該組建參議院,如果是,應該以何種方式組建。 說到近來的騷亂以及你們和猶太人之間的宿怨或者——請恕我直言——鬥爭究竟應該由哪一方來承擔責任,儘管你們的使節——尤其是西翁之子狄俄尼索斯——當著猶太使節的面慷慨陳情,但我已經勉為其難地就此事做出了決定。不管這場新的騷亂是由哪一方挑起的,我都要對他進行嚴厲聲討;我希望你們明白,這種敵對行為危害極大且根深蒂固,如果雙方不就此打住的話,我只得讓你們看看一個仁慈的君主被惹怒了會做出什麼事情來。因此,我再一次請求你們亞歷山大人對猶太人友好一些、包容一些,畢竟你們在亞歷山大已經比鄰而居了這麼多年。在他們用祖先的儀式朝拜自己的神靈時,你們不要主動去傷害他們的感情。讓他們遵循自己民族的所有風俗,就像在奧古斯都神的時代一樣,因為我在公正地聽取爭論雙方的申辯以後已經對他們的這一權利給予了肯定。另一方面,我希望猶太人別再得寸進尺地想要更多的特權,也別再另派一個代表團來見我,仿佛你們和他們並非生活在同一座城市裡——這種做法可真是聞所未聞!——更不要派選手參加公共比賽的運動會或是其他競賽。他們必須滿足於現狀,享受這座偉大的城市給他們帶來的富足,儘管他們原本並不住在這裡;他們不可從敘利亞或是埃及的其他地方介紹更多的猶太人來到亞歷山大,否則我就會比現在更加懷疑他們的居心。要是他們不聽從這個警告,我一定會以他們有意在全世界挑起禍端而對他們進行報復。因此,只要你們雙方別再這樣針鋒相對,互相包容,友好共處,我就會像我的家族過去一貫的那樣親切關懷亞歷山大的福祉。 在此我必須聲明,我的朋友巴比魯斯在為你們代言時再一次竭盡了全力,並且一如既往地積極替你們爭取利益,我的朋友提貝里烏斯·克勞狄烏斯·阿基布斯也是如此。 再會。 這個巴比魯斯是艾菲索斯的一名占星家,梅薩麗娜對他的本領深信不疑,我得承認這個傢伙聰明過人,預言的準確性僅次於偉大的塞拉西魯斯。他曾在印度求學,並且師從於迦勒底人。他之所以對亞歷山大的事如此熱心,是因為當年他被迫離開羅馬時,亞歷山大的頭面人物曾經盛情地款待過他,那是許多年前的事了,當時提貝里烏斯將所有的占星家和預言家都趕出了義大利,只留下了他最喜歡的塞拉西魯斯。 過了一兩個月,我收到希羅德的來信,正式祝賀我打了勝仗、得了兒子,並且憑藉著在日耳曼取得的勝利贏得了皇帝的頭銜。他像往常一樣附上了一封私信: 小狨猴,你可真是個了不起的戰士!你只需開始動筆,接著下令開戰,然後變!旗幟便飄揚起來,刀劍從鞘中飛出,腦袋往草地上滾去,城鎮燃起了熊熊大火!要是有一天你騎上大象御駕親征,那豈不是要毀滅一切,讓敵人聞風喪膽!我記得你親愛的母親曾經說起你將來會征服不列顛島,當然,她沒抱多大希望。這為什麼不可能呢?至於我自己嘛,我從沒想過要取得軍事上的勝利。我只想要和平與安寧。眼下帕提亞人有可能會入侵,我正忙著讓自己的領土加強防禦。我和賽普路斯過得很好,非常幸福,孩子們也是。他們正在學習如何成為守規矩的猶太人。他們比我學得快,因為他們還小。順便說一句,我不喜歡你派到敘利亞的新總督維比烏斯·馬爾蘇斯。要是他不把自己的事情管好的話,我擔心我跟他很快就會失和。我很遺憾佩特洛尼烏斯的任期已經結束,他是個好人。可憐的賽拉斯還在監獄裡。我儘可能給他安排了最舒服的監獄牢房,還給了他書寫的材料,以便他發泄對我這種忘恩負義行為的感受。我當然沒有給他羊皮紙或是紙張,只給了他一塊蠟板,這樣他寫完一篇控訴的時候,只能先把這些刮掉才能繼續寫另一篇。 你在這兒極受猶太人的擁戴,你給亞歷山大人的信里雖然有幾處措辭嚴厲,猶太人卻並沒有產生誤解:猶太人讀起弦外之音來最機靈了。我從我的老朋友首席行政官亞歷山大那裡聽說,你那封信已經被抄寫了很多份,散發到亞歷山大的各個區進行張貼,亞歷山大的行政長官還進行了如下批註: 盧修斯·艾米利烏斯·萊克圖斯的聲明 鑒於全體民眾人數眾多,無法參加閱讀會聆聽寫給本城的這封最最神聖、最最親切的來信,所以我認為有必要將它公開張貼,好讓每一個人都有機會敬仰我們的愷撒·奧古斯都神陛下,並且向他對本城的親善表達謝意。 八月十四日,提貝里烏斯·克勞狄烏斯·愷撒·奧古斯都·日耳曼尼庫斯皇帝二年 不管你自己怎麼拒絕,他們都會讓你成為神靈的;不過,你要保重身體、振作精神、吃好睡好、誰也別信。 土匪 希羅德像上學時那會兒一樣嘲笑我輕輕鬆鬆就為自己贏得了皇帝的頭銜,這觸動了我心裡最敏感的部分。他提醒我想起了我母親的話,這也對我產生了影響——觸動了我心裡最迷信的地方。許多年前,我對我母親說,我想提議給拉丁文的字母表加上三個新字母,當時她曾經惱火地說:「世上有三件事是顯然不可能發生的:一是店鋪開到那不勒斯灣的另一邊去,二是你征服不列顛島,三是你那些可笑的新字母中有哪一個能全面應用。」可是第一件不可能的事情已經實現了——卡里古拉在包里和普特奧利之間建起了他那座著名的橋樑,橋上還開了一排商店。我要是高興的話,第三件不可能的事隨時都能做到,只要請元老院批准就行了。那幹嗎不把第二件也做了呢? 幾天以後,馬爾蘇斯給我寫來一封信,上面標著「緊急機密」。馬爾蘇斯是一位很有能力的總督,而且為人正直,不過卻極不適合與人交際——他寡言內向、態度冷淡、總愛冷嘲熱諷,既不干傻事,也沒有缺點。我讓他擔任這個職務是為了感謝他二十多年前在一樁事情里立下的重要功勞——那時他在東方負責指揮一個軍團——將涉及謀殺我哥哥日耳曼尼庫斯的庇索帶回來接受了審訊。他寫道: ……有人向我報告說我的鄰居——您的朋友希羅德·阿格里帕國王——正在給耶路撒冷加強防禦。這事您可能已經知道了,不過我寫信是想明確地告訴您,這些防禦工事完成以後,耶路撒冷將會固若金湯。我不想指責您的朋友希羅德國王對您不忠,但是作為敘利亞總督,我對這事有些擔心。耶路撒冷掌握著通向埃及的要道,要是它落入不負責任的人手中,羅馬就會面臨嚴重的危險。希羅德說這是害怕帕提亞人入侵,不過他已經把自己保護得很充分了,而且這事是最不可能發生的,因為他在帕提亞邊境和他這些重要的鄰居秘密結了盟。您肯定也認可他和腓尼基人拉關係:他向貝魯特送了大量禮物,並且在那兒建了一座競技場,還有門廊和公共浴室。我真搞不懂他為什麼要如此討好腓尼基人。不過,眼下提爾和西頓的首領似乎都還不信任他。也許他們自有道理,但是我卻不知道。只要我發現我的轄區東南面有什麼風吹草動,哪怕冒著惹您生氣的危險,我也會繼續向您報告的。 讀了這封信,我很不自在,我的第一反應是惱火馬爾蘇斯破壞了我對希羅德的信任;可是等我仔細考慮了這些事情以後,生氣變成了感激。我不知道該怎麼去看待希羅德。一方面,我相信他會遵守我們二人在市集上公開立下的友好誓約;另一方面,他顯然在私下進行自己的某個計劃,換作任何一個旁人像他這樣,我都會把這稱作是徹頭徹尾的背叛。我很滿意馬爾蘇斯這麼留心。這事我誰也沒說,就連對梅薩麗娜也沒提,只是給馬爾蘇斯寫了回信:「我收到你的信了。謹慎為重。有事繼續報告。」我給希羅德也寫了一封話裡有話的信。 我親愛的土匪,我也許會採納你關於不列顛的好心建議,要是我真的入侵那座不幸的小島,一定會騎著大象去的。那將會是不列顛人頭一回見到大象,他們一定會口耳相傳、讚不絕口。我很高興聽到你家裡的好消息;別擔心,帕提亞人不會無緣無故就入侵的。要是我聽到風聲說那邊有麻煩,我就立刻叫人到里昂去請你叔叔安提帕斯出山,讓他穿上第七萬零一套盔甲前去鎮壓;所以賽普路斯大可放心,夜裡就安安穩穩地睡吧,你也可以停止修建耶路撒冷的防禦工事了。咱們都不想耶路撒冷建得太過堅固,對吧?假設你在以東的土匪表親們忽然發動襲擊,他們設法在你建好最後一座堡壘之前打進了耶路撒冷——這下咱們就再也沒法把他們趕出去了,就連用上攻城機、龜甲盾和攻城槌也沒用——還有到埃及的商道又怎麼辦呢?我很遺憾你不喜歡維比烏斯·馬爾蘇斯。你在貝魯特建的競技場進展如何?我會聽取你的忠告,絕對不相信任何人,也許除了我親愛的梅薩麗娜、維特里烏斯、魯弗里烏斯和我的老同學土匪之外。土匪總是說自己是個流氓,這話我從來沒有相信過,以後也不會信,我永遠都會為他親切地署名為—— 小狨猴 希羅德用他一貫的打趣口吻回了信,仿佛對防禦工事根本就無所謂:不過他肯定知道,我這封戲謔的來信並不像它看起來那麼好笑;他也一定知道,馬爾蘇斯已經寫信把他的情況告訴我了。沒過多久,馬爾蘇斯就回復了我那封簡訊,報告說防禦工事已經停建了。 三月過新年時[1],我第二次當上了執政官,不過兩個月之後我就辭去這個職務,讓給了下一位應該擔任執政官的議員:我太忙了,沒空履行執政官的那些日常職責。這一年(公元42年),我的女兒屋大維婭出世了,維尼西亞努斯和斯克里波尼亞努斯發動了叛亂,我將摩洛哥也作為帝國的行省加進了羅馬的版圖。摩爾人又造反了,領導他們的是一名很有本事的將軍,名叫薩拉布斯,上一次戰役也是他領導的。時任羅馬軍隊司令官的保利努斯占領了這個國家,一直打到阿特拉斯山脈,卻對付不了薩拉布斯,遭到了突擊和夜襲,損失慘重。現在他的司令官任期已滿,只得回到羅馬。接替他的是侯斯迪烏斯·蓋塔,在他出發以前,我指示他絕不可以讓薩拉布斯成為另一個塔克法瑞納斯。(塔克法瑞納斯是個努米底亞人,在提貝里烏斯統治時期,先後有三位羅馬將軍在顯然具有決定意義的戰役中打敗了他,並因而獲得了桂冠,可是羅馬軍隊前腳剛撤,他後腳就帶著重新集結的軍隊捲土重來;不過,第四位將軍抓住並處死了塔克法瑞納斯,這事才算了結。)我對蓋塔說道:「不要滿足於局部的勝利。找出薩拉布斯的主力部隊,消滅他們,要麼殺了薩拉布斯,要麼就把他抓來。必要的話,追著他跑遍整個阿非利加。要是他逃到摩洛哥的內陸,你也跟著他去,人們說那裡的人腦袋都是從胳肢窩底下長出來的,這樣他就容易認了,因為他的腦袋跟別人長的位置不一樣。」我還對蓋塔說:「我不打算指導你怎麼打仗,不過我有句忠告——不要像奧古斯都的將軍埃里烏斯·蓋路斯那樣不懂變通打仗的規則。他去征服阿拉伯,卻把阿拉伯當成了第二個義大利或是日耳曼,讓自己的人像平常一樣背著挖壕溝的工具,穿著沉重的盔甲,卻沒有帶上水袋和額外的口糧,他們甚至還帶了一系列攻城器械。士兵們腹痛如刀絞,於是開始將從井裡打來的髒水燒開,這樣喝起來才衛生,可埃里烏斯卻出來喊道:『什麼!煮開水!守紀律的羅馬士兵從來不煮開水!還用干糞便來燒火?真是聞所未聞!羅馬士兵會去拾柴火,要不然就乾脆不生火。』結果他的部隊有一大半都陣亡了。摩洛哥的腹地也是個危險地區。你要根據這個國家的情況採取適合的戰術和裝備。」 蓋塔幾乎一字不差地聽從了我的忠告。他追得薩拉布斯在摩洛哥從這頭逃到那頭,兩次打敗了薩拉布斯,第二次差點就抓住了他。薩拉布斯隨後逃到阿特拉斯山里,翻過這些山脈進入了一片尚未開拓的沙漠,他命令自己的人守住山口,而他就去找盟友——沙漠裡的遊牧部落——徵集援兵。蓋塔派了一支小分隊留在山口附近,然後帶著自己的精銳部隊艱難地通過了幾里外的另一個更難走的山口,繼續盡職盡責地尋找薩拉布斯。他的人和騾子能帶多少水就帶了多少水,將裝備的重量儘可能減到了最輕。他本指望至少能找到一些水的,可是跟著薩拉布斯那縱橫交錯的蹤跡,他們在沙漠裡前進了兩百多里才看見一處棘叢。水快要喝光了,人也沒力氣了。蓋塔沒讓人家看出他有多憂心,但他意識到,即使現在就撤退,放棄抓住薩拉布斯的一切希望,他們也不可能靠著剩下的水平安返回了。阿特拉斯山還在一百里之外,只有神跡才能救他。 羅馬遇到大旱時,我們都知道如何才能說服神靈降下雨露。有一塊黑色的石頭名叫滴水石,原先是從埃特魯里亞人那裡獲得的戰利品,如今放在羅馬城外的戰神廟裡。我們莊嚴地列隊行進,把它拿到城牆裡面,將水灑在上面,同時唱著咒語獻上祭品,隨後就會下起雨來了——除非儀式有什麼小失誤,這是常有的事。可是蓋塔並沒有將滴水石帶在身邊,所以他一籌莫展。遊牧部落的人已經習慣了一次出來好多天都不用帶水,而且對這個國家也了如指掌。他們開始包圍羅馬軍隊,切斷了因為熱昏頭而掉隊的士兵跟隊伍的聯繫,將他們殺掉以後再剝皮肢解。 蓋塔有個黑人勤務兵就出生在這個沙漠,後來被賣給摩爾人為奴。他被賣掉的時候還是個孩子,所以並不記得最近的水源在哪裡。可是他對蓋塔說:「將軍,您幹嗎不向呱呱爸爸祈禱呢!」蓋塔便問他這是個什麼人。那人回答說呱呱爸爸是這片沙漠的神靈,乾旱時就會送來雨水。蓋塔說道:「皇帝陛下叫我使用適合這個國家的戰術。你跟我說說怎麼召喚呱呱爸爸,我立馬就照做。」那名勤務兵叫他拿一個小水壺埋在沙里,一直埋到壺頸處,在壺裡裝滿啤酒,接著像他這樣說:「呱呱爸爸,我們獻上啤酒給您喝。」然後大家把水袋裡剩下的水都倒出來,裝滿所有的飲具,只留下一丁點兒,好讓手指蘸濕以後灑水。接下來,所有的人都得邊喝水邊跳舞,向呱呱爸爸表達崇拜之情,將水灑在地上,喝光水袋裡最後一滴水。蓋塔必須反覆吟唱:「這水已經灑了,所以下雨吧!我們已經喝乾了最後一滴水,爸爸,再也沒有水了。您叫我們還能怎麼辦?呱呱爸爸,喝了啤酒,為我們——您的孩子——下點雨吧,要不然我們就活不下去了!」啤酒有很強的利尿作用,可見這些遊牧部落和早期希臘人的神學觀念是一致的,希臘人認為雨水就是朱庇特的尿,所以至今希臘語中的天堂和夜壺仍然是同一個詞(只是語法性別不同而已)。遊牧部落認為,向他們的神靈奉上一杯啤酒,就能讓神靈尿尿,天就會下雨了。灑水跟咱們的驅邪是一個道理,旨在提醒神靈怎麼下雨,免得他忘了。 絕望的蓋塔將已經跌跌撞撞的士兵都集合起來,詢問有沒有人碰巧帶著少許啤酒。走運的是,真有一幫日耳曼輔軍在水袋裡還存了一兩品脫啤酒;他們是把啤酒帶來當水喝的。蓋塔讓他們把啤酒都交給自己。接著,他將剩下的水平分給大家,不過啤酒卻留給了呱呱爸爸。士兵們邊跳舞邊喝水,還在沙地上灑了幾滴水,蓋塔便照吩咐說著祈禱的那一套咒語。這支讓人印象深刻的陌生軍隊向呱呱爸爸(顯然他的名字就是「水」的意思)獻上了敬意,這讓呱呱爸爸既喜歡又滿意,天空頃刻間烏雲密布,傾盆大雨立刻下了起來,一連下了三天,將每一個沙坑都變成了滿滿的小水塘。軍隊得救了。遊牧部落覺得這豐沛的雨水肯定是呱呱爸爸偏愛羅馬人的信號,於是畢恭畢敬地前來講和。蓋塔要他們先把薩拉布斯交出來才肯同意。沒過多久,他們就把五花大綁的薩拉布斯送到了軍營。蓋塔和遊牧部落互相贈送了禮物,訂立了盟約;然後,蓋塔沒再費一兵一卒便開回到山區,抓住了薩拉布斯的人,他們仍然守在山口後面,蓋塔留下的小分隊不是被他們消滅就是被俘虜,已經全軍覆沒。其他的摩爾軍隊看見首領被當成階下囚帶回到丹吉爾,便投降了,沒有再行抵抗。就這樣,兩三品脫啤酒拯救了兩千多名羅馬士兵的生命,讓羅馬又多了一個行省。我下令在山那邊的沙漠裡建一座神廟獻給呱呱爸爸,這裡是他的地盤;我將摩洛哥分成了兩個行省——西摩洛哥的首府在丹吉爾,東摩洛哥的首府在該撒利亞——他們每年都必須拿一百個羊皮袋裝滿上好的啤酒進獻給呱呱爸爸的神廟。我將凱旋飾物賞給了蓋塔,我本來還打算請求元老院授予他毛魯斯(意為「摩洛哥的」)這個世襲的頭銜,如果不是他在丹吉爾不問我的意見便越權處死了薩拉布斯的話,而且他這麼做並非是出於軍事上的需要,只是虛榮心作祟而已。 我剛剛說起過我的女兒屋大維婭降生了。如今元老院和百姓們可巴結梅薩麗娜了,因為大家都知道,我已經將自己身為公德導師必須履行的大部分職責都委託給她了。理論上,她只是我的顧問,不過正如我解釋過的那樣,她有我的印章複製品,可以用來簽批文件;在一定的範圍之內,哪些騎士或是議員因為危害社會而被除名,因而產生的空缺又將指派給誰,這些我都讓她來做主。現在她又承擔起了一樁苦差事——決定哪些候選人適合成為羅馬公民。元老院想投票將奧古斯塔的頭銜獻給她,便拿屋大維婭的出生作為藉口。雖然我很愛梅薩麗娜,卻覺得她還不配得到這個頭銜,這應該是她中年的奮鬥目標。她才十七歲,我祖母莉薇婭去世以後才得到這個頭銜,我母親得到這個頭銜時年紀也已經非常大了。所以我拒絕了。不過,亞歷山大人沒有徵得我的同意——一旦木已成舟,我就沒法取消了——便鑄造了一種硬幣,正面是我的頭像,背面是梅薩麗娜穿著德墨忒爾女神服飾的全身像,她一隻手的掌心裡有兩個小雕像,象徵著她的一雙兒女,另一隻手裡則握著一捆穀物,象徵著多產。這是在變著法兒奉承梅薩麗娜的名字——在拉丁語中,她的名字是梅西斯,就是穀物豐收的意思。她非常開心。 有天晚上,她羞答答地來找我,察言觀色,卻一句話也不說,最後才難為情地開了口,開始時還說錯了一兩回:「親愛的夫君,你愛我嗎?」 我向她保證,我愛她勝過這世上的任何人。 「有一回你跟我說,愛情的廟宇是建立在哪三根柱子之上的來著?」 「我說愛情的廟宇是以善良、真誠和體諒為基礎的。確切地說,我這是引用了哲學家麥納薩爾庫斯說過的話。」 「那麼你肯不肯讓我看看你對我的愛能有多麼善良多麼體諒?我對你的愛只要真誠就可以了。我也不打算轉彎抹角。如果這對你來說不是太過困難的話,你是否願意——是否可能——讓我跟你分開睡一陣子?這並不是因為我不夠愛你,我對你的愛一點兒也不比你對我的愛少,但是現在咱們結婚還不到兩年就已經生了兩個孩子,咱們是不是應該等一陣子再在一起,免得又有了第三個?懷孕時可討厭了,我早上會孕吐,胃裡火燒火燎的,吃了東西又消化不了,我這會兒還不想再遭一遍這樣的罪。而且,說實話,除了擔心懷孕,我覺得自己對你似乎不像從前那麼有激情了。我發誓我還是和從前一樣愛你,但更多的是把你當作最好的朋友和孩子的父親,而不是當作愛人。我猜是生孩子把女人的激情都耗盡了。我什麼也沒瞞著你。你會相信我的,對吧?」 「我相信你,我也愛你。」 她撫摸著我的臉說道:「尋常女人的工作就只是生孩子、生孩子、生孩子,一直到不能生為止,可是我跟她們不一樣,對嗎?我是你的妻子——皇帝的妻子——我還要幫皇帝打理他的朝政呢,這才應該是第一要務,對嗎?懷孕實在是太耽誤工作了。」 我愁眉苦臉地說道:「那是當然,親愛的,如果你真這麼想的話,我不會堅持要你做你不想做的事情的。可是咱們非得分開睡不可嗎?難道咱們不能起碼還睡在同一張床上,就當做個伴?」 「哦,克勞狄烏斯,」她簡直要哭了,「我好不容易才下定決心開口跟你說這事,因為我很愛你,絕不想讓你受到一絲一毫的傷害。你就別讓我難上加難了。現在我已經把自己的感受老老實實告訴了你,如果到時咱倆睡在一起,你對我情難自禁,而我卻只能假意應付,這樣豈不是糟糕透頂?不管我是拒絕你,還是違心屈從,都會毀了我們的愛;如果真的發生了什麼事讓我不再愛你,我想你事後一定也會後悔莫及的。不,咱們還是先分開睡,等到我又像從前一樣對你有感覺了為止,難道你到現在還不覺得這樣好多了嗎?這只是為了讓我自己遠離誘惑而已,假設我只是搬到我在新皇宮的套房裡呢?在那裡我工作起來也更方便。我可以早上一起床就直接去處理文件。生孩子這段時間,我的公民名單進度已經嚴重滯後了。」 我懇求道:「那你想分開多久呢?」 「咱們看看情況再說吧,」她邊說邊溫柔地吻著我的後頸,「哦,你沒生氣我就放心多了。多久呢?嗯,我也不知道。這很要緊嗎?畢竟,如果愛人之間還有其他的事情緊緊聯繫在一起,比如像是對美好或圓滿有共同的理想追求,那麼就不是非要有肉體之愛不可了。我很贊同柏拉圖的這個觀點。他認為肉體之愛反而會妨礙了愛情。」 「他說的是同性間的愛情。」我提醒她道,盡力不讓她聽出我的沮喪。 「好吧,親愛的,」她很隨意地說道,「我做的是男人的工作,跟你一樣,所以這基本上就是一回事了,不是嗎?至於共同的理想主義嘛,咱們可真得非常理想化才能完成這單調又乏味的差事,說起來這也是為了讓國家更加完善,對吧?好了,這事當真說定了?我是說,你真的願意當我最最親愛的克勞狄烏斯,確實不再堅持和我同床共枕?從其他的意義上來說,我還是你忠實的小梅薩麗娜,別忘了,開口跟你提這事讓我也非常非常痛苦。」 我對她說,她的真誠讓我更加尊重她、更加愛她,她當然可以想怎樣就怎樣。不過,我自然也是迫不及待地等著她再度像從前那樣對我產生感情。 「哦,請耐心些,」她喊道,「這讓我好生為難。要是你等不及的話,我就會覺得自己待你不好,可能沒感覺也會假裝有感覺的。也許我是個例外,不過我對肉體之愛好像真的不太在意。我猜,儘管很多女人都會對這事感到厭煩,但是她們仍然還愛著自己的丈夫,也仍然要丈夫愛自己。我對其他女人總是信不過。要是你和其他女人有染的話,我想我會嫉妒得發瘋的。我在乎的並不是你和除我之外的其他人睡過覺;而是害怕你會漸漸地愛她勝過愛我,不再把她僅僅當作享樂的工具,進而想要和我離婚。我的意思是,如果你偶爾跟漂亮的女僕或是可愛的清潔女工這種身份低微到不足以讓我吃醋的女人睡睡覺,我會非常高興,真心地高興,因為我覺得你們在一起很開心;事後如果你和我同床共枕,我們就會當什麼事也沒發生過。我們只會把這當成是你為了健康而採取的措施——就像通便和催吐一樣。我甚至不會問你那女人的名字,事實上我希望你不要告訴我,只要你先答應不和會讓我感到嫉妒的女人有染就行了。聽說莉薇婭對奧古斯都不就是這樣的嗎?」 「沒錯,在某種程度上是這樣。可是她從來不曾真正地愛過他。這是她告訴我的。所以她才能毫不費力地對他如此體貼。她常常到奴隸市場去挑選年輕女人,夜裡偷偷送進他的寢宮裡。我想多半都是敘利亞人。」 「嗯,你不會叫我這麼做的,對吧?我畢竟只是個凡人。」 梅薩麗娜就是這樣聰明而又殘酷地玩弄了我對她的盲目熱愛。她當天晚上就搬去了新皇宮。有很長一段時間,我沒再說什麼,寄希望於她會回到我身邊。可是她也一言不發,只是用溫柔的舉動來表示我倆之間能很好地互相體諒。她有時候的確會同意和我同床,這就是一大讓步了。就這樣過了七年,我才聽到很多風言風語,說她在新皇宮的套房裡究竟都幹了些什麼事,而她那被人戴了綠帽子的老夫君不是在外工作,就是在舊皇宮的床上安穩地打著呼嚕。 這讓我想起了阿皮烏斯·希拉努斯的死,他從前當過執政官,自從卡里古拉繼位以來,他一直擔任西班牙總督。回想起來,莉薇婭就是讓艾米利婭嫁給這個希拉努斯,才收買得她背叛了波斯杜姆斯。艾米利婭為希拉努斯生了三個兒子和兩個女兒,如今都已經長大成人。除了小阿格里皮娜和她的幼子,這些就是奧古斯都僅存的血脈了。提貝里烏斯曾經認為希拉努斯是個危險人物,因為他的姻親實在是太顯赫了,於是便安排人家控告他和另外幾個議員謀逆,維尼西亞努斯也是其中之一。可是,對他們不利的證據出了問題,他們逃脫了指控,只是受了一場驚嚇而已。希拉努斯十六歲時已經是羅馬最英俊的小伙子;到了五十六歲,他依然相貌出眾,頭髮稍稍有點花白,雙目炯炯有神,步伐與姿態都無異於正值盛年的男子。艾米利婭得癌症死了,所以如今他成了鰥夫。他的一個女兒——卡爾維娜——嫁給了維特里烏斯的兒子。 小屋大維婭出生前不久的一天,梅薩麗娜對我說:「咱們羅馬真正需要的人是阿皮烏斯·希拉努斯。我希望你能把他召回來,讓他永遠住在皇宮裡給你當顧問。他聰慧過人,在西班牙太屈才了。」 我說道:「沒錯,這個打算不錯。我很喜歡希拉努斯,他在元老院也很有影響力。可咱們要怎麼說服他來跟咱們住在一起呢?咱們沒法像安置一個新文書或是會計那樣把他安置在皇宮裡,得找個體面的藉口才能讓他來。」 「這個我已經想到了,我有個絕妙的主意。幹嗎不讓他跟我母親結婚呢?這樣他跟咱們就是親戚了。我母親才三十三歲,很願意再嫁。而且她是你的岳母,這對希拉努斯來說也是個莫大的榮耀。你也覺得這是個好主意吧。」 「嗯,如果你能說服你母親的話……」 「我已經問過她了。她說深感榮幸。」 於是希拉努斯來到羅馬,我讓他娶了梅薩麗娜的母親——多密提婭·列比達,又在新皇宮裡給他們分配了一個套間,就在梅薩麗娜的套間隔壁。我很快就發現,希拉努斯跟我在一起的時候很不自在。我叫他去辦的事情,他總是立即就去辦,像是代表我出其不意地到下級法庭去看看有沒有不公正的現象,或是到羅馬的貧民區去檢查住房情況並向我報告,或者是參加政府沒收財產的公共拍賣會,看看拍賣人有沒有耍什麼花招;可是他似乎不敢正眼看我,總是避免和我親近。我很是惱火。不過我無論如何都不可能猜到真相:梅薩麗娜之所以會叫我把希拉努斯從西班牙請回來,只是因為她從小就愛上他了,她讓自己的母親跟他結婚,是為了能毫不費力地接近他,自打他一到羅馬,她就逼著他跟自己睡覺。想想吧!這個男人是她的繼父,而且比我還年長五歲,他的孫女比梅薩麗娜也小不了多少!難怪他會對我態度可疑,梅薩麗娜告訴他,是我命令她搬到新皇宮去的,建議她給他當情人的也是我!她解釋說,我這是為了給她找點消遣,因為我跟朱利亞有一腿。朱利亞曾經是我侄子尼祿的妻子,為了把她和其他那些朱利亞區分開來,我們以前都叫她海倫,不過現在卻管她叫海玀,她實在是太貪吃了。希拉努斯顯然相信了這個說法,可是他堅決不肯跟自己的繼女同床共枕——儘管她很漂亮——哪怕是皇帝的建議也不行。他說自己雖然天性多情,卻虔誠得很。 「我給你十天時間,這事你自己拿主意吧,」梅薩麗娜威脅道,「要是你到時候仍然拒絕我,我就去告訴克勞狄烏斯。自從他們擁他為帝以來,他變得多自負你是知道的。要是他聽說你瞧不起他妻子,準會不高興。他一定會殺了你的,對吧,媽媽?」 多密提婭·列比達已經被梅薩麗娜一手掌控了,她當然證實了女兒的話。希拉努斯便相信了他們。他在提貝里烏斯和卡里古拉統治期間的遭遇讓他成了一個秘密的共和主義者,儘管他很少跟政事有牽連。他堅信,凡是成為一國之君的人,都會很快被專制、殘暴和欲望所支配。到了第九天,他仍然沒有屈服於梅薩麗娜,反而讓自己越來越緊張、越來越絕望,似乎是下定決心要殺我了。 我的文書那爾齊蘇斯可以證明希拉努斯那天晚上的確心神不寧;那爾齊蘇斯在皇宮的走廊上超過希拉努斯身邊時,聽見他在含含糊糊地自言自語:「卡西烏斯·卡瑞亞——老卡西烏斯。干吧——但是別一個人去。」當時那爾齊蘇斯正在想別的事情,所以聽見這些話也沒有細想。不過,常常會有這種情況,這些話鑽進了他的腦子裡,那天夜裡上床時他並沒有回想起這事,可這些話卻來到了他的夢裡,還放大成一幅可怕的畫面:卡西烏斯·卡瑞亞將自己那把血淋淋的劍遞給希拉努斯,並且喊道:「干吧!砍他!再砍。老卡西烏斯與你同在!殺了那個暴君!」接著,希拉努斯就朝我衝過來,把我砍成了肉醬。這個夢栩栩如生,而且激烈異常,那爾齊蘇斯立刻從床上跳起來,趕緊跑到我的寢宮裡把這事跟我說了。 那會兒我正一個人睡在寢宮裡,而且睡得並不踏實,可天還沒亮就突然被人叫醒,又聽見一個嚇壞了的人說起這個噩夢,把我給嚇出了一身冷汗。我叫人點燈——幾百盞燈——然後派人立刻去請梅薩麗娜。聽到如此急召,她也嚇了一跳;我猜她是擔心我已經識破她了。聽到我只是把那爾齊蘇斯的噩夢告訴了她,她一定是大大地鬆了一口氣。她哆哆嗦嗦地說道:「不!他真的夢見了這個?哦,天哪!過去七天以來,我每天早上都想回憶起這個可怕的噩夢!我總是尖叫著醒來,卻從來記不起自己究竟為什麼要尖叫。這一定是真的。這當然是真的。這是神的警告。馬上派人去請希拉努斯,叫他老實招供。」 她跑出房間,叫她的一個自由民去傳這個口信。我如今才知道她叫他說的是:「十天已經過去了。現在皇帝命你立刻去見他,對他解釋清楚。」那個自由民並不知道十天是什麼意思,不過他還是把希拉努斯從睡夢中叫醒,將這個口信告訴了他。希拉努斯喊道:「來?我當然會來!」他匆忙穿好衣服,將某樣東西塞進長袍的褶皺里,跌跌撞撞、怒睜著雙眼衝到了那送信人的前頭,朝我的寢宮跑來。這個自由民警覺起來。他攔住了一個奴隸男孩:「像閃電一樣跑到會議室去,告訴衛兵們,等阿皮烏斯·希拉努斯到達的時候要搜他的身。」衛兵們找到了他藏著的匕首,將他抓了起來。我當場便審問了他。他當然沒法解釋自己為什麼會帶著匕首,於是我問他是否有話要為自己辯護。他唯一的辯護就是大發雷霆,口齒不清、語無倫次地罵我是個惡魔,罵梅薩麗娜是頭母狼。我問他為什麼想要殺我,他只是回答說:「把我的匕首還給我,暴君。讓我用它刺進自己的胸膛!」我判了他死刑。可憐的傢伙,他的死是因為他沒有頭腦,不敢大膽說出實情。 * * * [1]古代羅馬曆並非以一月一日為一年的首日,而是以三月一日為首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