羅馬帝國:神的統治 · 十二

希羅德離開羅馬的前一天,建議我去找個真正的希臘醫生看看病;他指出,我好好照顧自己的身體對羅馬是至關重要的。他說我近來看起來很疲勞,這是我工作時間太長的緣故。我要麼就縮短工作時間,要麼就讓自己的狀態能夠更好地承受這個負擔,否則恐怕我就活不了多久了。我非常惱火地說,我已經看過很多醫生了,可是沒有哪個希臘醫生能把我治得跟個年輕人一樣;並且明確地告訴他,我的毛病現在來治不僅太遲,而且我已經把它們當成身上不可缺少的一部分了,無論如何,我都不需要希臘醫生。 希羅德咧嘴笑道:「我這輩子還是頭一次聽到你跟老加圖意見一致。我記得他給他兒子寫了一篇《醫學評論》,禁止他去看希臘醫生,反而推薦祈禱、常識和捲心菜葉。他說這些已經足以治好各種常見的小病小痛。那麼,如果祈禱能治病的話,現在羅馬為你的健康所做的祈禱已經足夠讓你成為一名真正的運動健將了。至於常識,每個羅馬人生下來就有這個天賦。愷撒,也許您把捲心菜葉給忘了?」 我煩躁地在長沙發上動來動去。「好吧,你推薦哪個醫生?我只看一個,就是為了讓你高興的,絕不多看。拉古斯怎麼樣?他現在是御醫了。梅薩麗娜說他非常聰明。」 「要是拉古斯知道怎麼治好你的病,他一定會馬上主動來找你的。找他沒用。如果你只願意看一個醫生的話,就去找考斯島的色諾芬吧。」 「什麼,我父親的軍醫?」 「不,是他兒子。你也許記得,你哥哥日耳曼尼庫斯打最後一場戰役的時候,他也在場,後來他去了安提俄克開業行醫。他在那裡非常成功,最近他到羅馬來了。他遵循偉大的阿斯克列皮阿德斯的座右銘,治病要迅速、安全、愉快。他從不使用清腸藥和催吐劑這樣的猛藥,只需要節制飲食、鍛煉、按摩和少量簡單的草藥。我有一回發了高燒,他拿一種紫花野草——叫作舟形烏頭——的葉子蒸出水來給我喝,然後又給我提出了飲食等方面的建議:叫我少喝點酒,不要吃哪些香料。這樣就基本上把我給治好了。說起做手術的本領,他也很拿手。人身上每一條神經、每一根骨頭、每一塊肌肉、每一個肌腱的準確位置他都知道。他對我說,他是從你哥哥那裡學的解剖學。」 「日耳曼尼庫斯又不是解剖學家。」 「沒錯,他不是,可他殺了很多日耳曼人。色諾芬是在戰場上學的解剖學知識,他的學習對象就是日耳曼尼庫斯提供的。沒有哪個外科醫生能在義大利和希臘學習解剖學。他要麼去亞歷山大——那裡的人們不介意解剖屍體;要麼就緊緊追隨在打勝仗的軍隊後面。」 「我想,如果我派人去請,他會來吧。」 「哪個醫生不會來?你忘記自己是誰了嗎?不過要是他把你的病給治好了,你可得重重地酬謝他。他愛錢。哪個希臘人不愛錢呢?」 「如果他治好我的話。」 我派人請來了色諾芬。我立刻就喜歡上他了,因為他是從專業人士的角度把我當作病人來關心,這讓他忘記了我是皇帝,掌握著對他生殺予奪的大權。他五十來歲,按照規矩,他先向我行了禮,又問候了幾句,然後說起話來就是簡短冷淡、緊扣主題了。 「您的脈搏。謝謝。您的舌頭。謝謝。對不起。」(他掀起我的眼皮)。「眼睛有點發炎。這個能治好。我會給你開一點洗劑來洗眼睛。眼皮稍微有點收縮。請您站起來。好的,小兒麻痹症。這個自然是治不好的。太晚了。要是您還在長身體,那就能治好了。」 「那時候你自己也還是個孩子呢,色諾芬。」我微笑著說道。 他似乎沒有聽見我的話。「您是早產兒?對嗎?我想也是。還得過瘧疾?」 「瘧疾、麻疹、結腸炎、淋巴結核、丹毒。色諾芬,要是再加上羊角風、花柳病和自大狂,那就有整整一個營的毛病要來答『到』了。」 他微微笑了一下表示同意。「脫衣服!」他說道。我把衣服脫了下來。「您吃得太多,喝酒也太多。您不能再這樣了,得給自己定下規矩,在您還貪心不足地想要多吃一口以前就從飯桌前站起來。沒錯,左腿萎縮得很厲害。沒有好的鍛煉療法。必須改用按摩來治療。您可以把衣服穿上了。」他又問了我幾個私人問題,總是帶著一副他已經知道答案的樣子,從我嘴裡得到證實只不過是例行公事罷了。「您晚上肯定會流口水到枕頭上吧?」我很難為情地承認確實有這麼一回事。「常常會突然大發雷霆?面部肌肉會不自覺地抽搐?不好意思的時候會口吃?偶爾會覺得膀胱無力?有時會突然失語?肌肉僵硬,即使是在天氣暖和的夜裡,也常常會醒來,覺得好像凍僵了一樣?」他甚至連我夢見的那些東西都說了出來。 我吃驚地問道:「色諾芬,你還會解夢嗎?這應該很容易吧。」 「當然,」他面無表情地答道,「不過法律禁止我這麼做。現在,愷撒,我來跟您談談您的情況。如果您願意的話,您還有好多年可活。您工作太辛苦了,不過我想我是沒法阻止您這樣的。我建議您讀書越少越好。您說自己很累,這主要是由眼疲勞引起的。儘可能讓您的文書們讀給您聽。您自己也儘量不要寫字。正餐以後休息一小時:不要狼吞虎咽地吃完甜點就馬上衝到法庭去。您每天必須抽出時間來做按摩,每次二十分鐘,每天兩次。您需要的是訓練有素的按摩師。羅馬只有我的奴隸受過嚴格的按摩訓練。最好的是查爾姆斯,我會專門指導他怎麼給你按摩。要是您不遵守我定下的規矩,您就別指望能痊癒,儘管我開的藥會讓您感覺有明顯好轉。比如,像您所說的胃部劇烈痙攣,我們把這叫作胃灼熱,如果您不做按摩,還快速暴飲暴食,那麼等到您為了什麼事緊張不安的時候,痙攣肯定會復發,吃我的藥也不管用。不過要是您遵照我的指示,肯定會很健康的。」 「你開的是什麼藥?容易採到嗎?我是不是要派人到埃及或者印度去採藥?」 色諾芬居然嘎嘎地笑了一聲。「不用,只要到最近的那塊荒地上就能採到了。我是在考斯島學的醫術,實際上我是土生土長的考斯人,醫神就是我的祖先。我們在考斯是把疾病根據療法來分類的,很多情況下,草藥吃得過量就會生病,可是吃得適量就反而能治這種病。如果小孩子到了三四歲以後還尿床,並且除此之外還有其他一些痴呆的症狀,我們就會說:『這孩子得了蒲公英病。』蒲公英吃多了就會有這些症狀,可是用蒲公英煎水喝就能治這種病。我一進這個房間,就注意到您的臉在抽搐、手在顫抖,您打招呼時有點口吃,您的聲音聽起來很刺耳,我立刻便總結出您的病情了。『典型的瀉根病,』我對自己說,『瀉根,按摩,節食。』」 「什麼,就是普通的瀉根?」 「一點不錯。我這就來開藥方好叫人去準備。」 「那祈禱呢?」 「什麼祈禱?」 「難道您不專門指定一些禱文讓我在吃藥的時候念嗎?其他所有的醫生在給我治病的時候,都專門指定了配藥和服藥時念的禱文。」 他生硬地答道:「愷撒,您作為最高祭司,還寫過關於羅馬宗教起源的史書,我建議,法術那方面的療法由您來承擔肯定會比我更加勝任。」 我能看出他和許多希臘人一樣不信這一套,也就沒再堅持這事,這次會面便到此結束了;他請求我准許他退下,因為他的診室里還有病人在等他。 是的,瀉根治好了我的病。我這輩子頭一回知道了無病一身輕的感覺。我一字不落地遵守著色諾芬的建議,從此幾乎再也沒有生過病。當然,我依然一瘸一拐,偶爾也會口吃,激動的時候還會像老習慣那樣面部抽搐。可是我的失語症治好了,手也基本上不抖了;如果必要的話,六十四歲的我還能每天工作整整十四小時,而且結束時也不會覺得筋疲力盡。胃灼熱有時會再犯,但是每一次色諾芬都提醒過我。 不消說,我付了不少錢給色諾芬買瀉根。我勸他住到皇宮裡來,跟拉古斯共事。拉古斯也是一名很好的內科醫生,寫過好幾本醫學書籍。色諾芬起初不肯來。他到羅馬的這幾個月里,已經建起了一座很大的私人診所,他估計如今一年可以掙到三千個金幣。我給他一年六千個金幣——拉古斯的薪水就只有三千個——他還在猶豫不決,我又說道:「色諾芬,你一定要來,我堅決要求你來。如果你能讓我健健康康地再活十五年,我就會給考斯島的總督發一封公函,通知他們,從此以後,你曾經學習醫術的這座小島不必再派人參加軍事小分隊,也不必再向皇家政府進貢。」他這才同意了。 你想知道我的自由民在給我配藥時向誰祈禱、我在服藥時又是向誰祈禱嗎?是卡爾納女神,我們克勞狄一族的人打從阿皮烏斯·克勞狄烏斯和勒吉魯斯那時候就開始結交這位薩賓女神了。在我看來,如果配藥和服藥的時候沒有祈禱,就像婚禮上沒有來賓、獻祭或是音樂一樣不吉利,而且藥也不會有效。 趁著還沒忘記,我得把從色諾芬那裡學到的兩條寶貴的健康忠告記錄下來。他總是說:「覺得禮貌比健康更重要的人都是傻瓜。如果你想放屁,就別憋著。這樣對胃有很大的傷害。我認識一個人,曾經因為憋屁差點把自己給害死了。如果因為這樣或那樣的原因,你不方便離開那個房間——比如你正在獻祭或是向元老院發表講話——別擔心,就站在原地把嗝打出來或是把屁放出來。讓周圍的人稍稍忍耐一下不便,總好過你對自己造成永久性的損傷。還有,感冒的時候別總是擤鼻子。那只會讓鼻涕流得更多,叫你那嬌嫩的鼻黏膜發炎紅腫。鼻涕要流就讓它流吧。擦擦,但是別擤鼻子。」至少在擤鼻子方面,我一直都聽從了色諾芬的建議,我的感冒比以前好得快一些了。當然,漫畫家和諷刺作家沒過多久就開始取笑我了,說我總是在流鼻涕,不過我幹嗎要在乎這個呢?梅薩麗娜對我說,她認為我這麼注意自己的身體再明智不過了:要是我突然死了或是得了重病,她和我們的小兒子自不必說,這座城市和這個國家會變成什麼樣? 有一天,梅薩麗娜對我說:「我開始後悔自己心腸太好了。」 「你是說,我侄女萊斯比婭就應該一直被流放在外?」 她點點頭。「你怎麼猜到我是這個意思?告訴我,親愛的,為什麼每次我不在皇宮裡的時候,萊斯比婭就常常去你房間找你?她都說些什麼?為什麼你都不跟我說她來過?你瞧,企圖瞞著我是沒有用的。」 我鎮靜地笑了笑,卻感覺有點尷尬。「沒有什麼瞞著你,壓根就沒有。你還記得吧,大約一個月以前,我把卡里古拉從她那裡奪來的產業剩下的部分還給她了。就是卡拉布里亞的那些產業,咱們本來決定先不還給她的,看看她和維尼奇烏斯的表現再說。好吧,正如我對你說過的,我把這些還給她的時候,她放聲大哭,說自己以前太不知好歹了,發誓從現在起改頭換面重新做人,不再那麼愚蠢自大了。」 「我相信那個場景一定非常感人。不過,這麼有戲劇性的事情,我還是頭一回聽說呢。」 「我清清楚楚地記得,這事從頭到尾我都跟你說過,是有一天早上吃早飯的時候說的。」 「你一定是在做夢吧。好吧,從頭到尾究竟是怎麼一回事?亡羊補牢,猶未為晚。你把產業還給她的時候,我肯定覺得很是納悶,她對我那麼傲慢無禮,你居然還給她獎賞。不過我什麼都沒說。因為這是你的事,跟我沒有關係。」 「這我就搞不懂了。我發誓我跟你說過的。有時候我的記性真是差得離譜。我很抱歉,親愛的。嗯,我把產業還給她,只是因為她說她剛剛去找過你,誠心誠意地向你道了歉,然後你說:『我願意原諒你,萊斯比婭。去對克勞狄烏斯說吧,我原諒你了。』」 「哦,這就是在公然撒謊!她從來沒來找過我。你敢肯定她是這麼說的嗎?你的記性不是又出毛病了吧?」 「沒有,我肯定她是這麼說的。要不然我不可能把產業還給她。」 「你知道法律上關於證據那句慣用的話怎麼說嗎?」「一事假則事事假。」「這話用在萊斯比婭身上正合適。不過你還沒有告訴我,她為什麼去見你。她想從你那裡得到什麼?」 「據我所知,什麼都沒有。她只是時不時來敘敘友情,一再地說她有多麼感激不盡,問問有什麼是她能為我效勞的。她總是一會兒就走,從來不叫人討厭,而且每次都問起你的情況。我告訴她你在工作,她便說做夢也不敢去打擾你,也很抱歉打擾了我。昨天她說,她覺得你對她還是有一點疑心。我說沒有這回事。她就嘮嘮叨叨地又說了一會兒這事那事,然後像個乖侄女一樣吻了我便走了。她來見我,我還挺高興的。不過我確信自己肯定跟你提過這事的。」 「從來沒說過。那個女人就是一條蛇。我猜我已經知道她的計劃了。她會千方百計獲得你的信任——自然是像一個乖侄女那樣——然後就會開始詆毀我。先是悄悄地暗示,等她膽子越來越大了,就會說得越來越直接。她也許會捏造出一個精彩的故事,說我搞婚外情。她會說我背著你的時候生活淫亂得一塌糊塗——跟劍鬥士啦、演員啦、年輕的騎士啦等都有一腿。而你肯定會相信他,就像一個好叔叔那樣。哦,神哪,真是最毒婦人心啊!我想她已經開始動手了。對嗎?」 「當然沒有。我不會讓她這麼做的。不管是誰跟我說你做了對我不忠的事或是說了對我不忠的話,我都不會相信。哪怕你自己親口對我這麼說,我也不會相信。這樣你滿意了嗎?」 「請原諒我,親愛的,我太嫉妒了。我生來就是這樣。我不喜歡你背著我跟其他女人交朋友,就連親戚也不行。任何女人單獨和你在一起,我都不放心。你的頭腦太簡單了。我要查出萊斯比婭葫蘆里到底賣的什麼藥。不過我不希望她知道我對她有疑心。答應我,在我能控告她犯了更嚴重的罪行以前,你別讓她知道你已經識破她的謊言了。」 我答應了她。我對梅薩麗娜說,我如今不相信萊斯比婭已經洗心革面了,我會把萊斯比婭跟我說的話一五一十地說給她聽。梅薩麗娜這才滿意,她說現在總算可以輕輕鬆鬆地繼續她的工作了。 我把萊斯比婭說的話老老實實地告訴了梅薩麗娜。這些話在我看來都是無關緊要的,可梅薩麗娜卻從中發現了不少重要的地方,並且對其中一件事尤其抓住不放,可依我看,萊斯比婭不過就是毫無惡意地說了一句話而已,是關於一位名叫塞內加的議員的。塞內加是一名二等治安官,有一回在元老院裡處理一個案件時,他的雄辯滔滔讓卡里古拉妒火中燒,招來了卡里古拉的反感。要不是我,他的項上人頭必定不保。為了救他的命,我極力貶低他的口才,我對卡里古拉說:「雄辯滔滔?塞內加可不算雄辯。他只是念過不少書、記性很驚人罷了。他的父親編寫了《辯論》和《勸導》這兩本書,不過是就假想案件進行的紙上談兵而已。他還寫了其他好多書,都沒有出版。塞內加似乎把這些全都背了下來。他現在說起話來就像有一把萬能鑰匙一樣。這不叫能言善辯。因為這裡面空無一物,就連鮮明的個人特色都沒有。我來告訴你這叫什麼——這就像只有沙子卻沒有石灰。這樣是不能叫作真正的能言善辯的。」卡里古拉把我的話又說了一遍,當作他自己對塞內加的評判。「只會紙上談兵。幼稚的朗誦,都是從他父親那些沒出版的書里學來的。只有沙子沒有石灰。」塞內加因此才撿回了一條命。 梅薩麗娜問我:「你確定是她特地誇獎塞內加既誠實又本分的嗎?不是你先提起他的名字的?」 「不是。」 「那你就不要懷疑了,塞內加是她的情人。我知道她秘密養情人已經有些時候了,但是她掩蓋得太好,我不知道她的情人是塞內加還是她丈夫的表親維尼西亞努斯,又或者是阿西尼烏斯·蓋路斯這個傢伙,他是波利奧的孫子。他們全都住在同一條街上。」 十天以後,她對我說,最近萊斯比婭的丈夫維尼奇烏斯不在羅馬,這期間她已經徹底掌握了萊斯比婭和塞內加通姦的證據。她帶來的證人發誓說看見塞內加深夜時分喬裝打扮離開自己家;他們跟著他到了萊斯比婭的家,他從側門進了屋;他們又看見萊斯比婭的臥室窗戶里忽然亮起燈來,很快就滅了;過了三四小時,他們看見塞內加依然是喬裝打扮地從她家出來,回到了自己家。 顯然萊斯比婭是不能繼續待在羅馬了。她是我侄女,所以也算個重要的公眾人物。她已經因為通姦被流放過一次,我把她召回來時已經對她說得很明白,她以後必須謹言慎行。我希望自己家裡的所有成員都能給羅馬做出高風亮節的榜樣。塞內加也得被流放。他已經結過婚了,又是議員,雖然萊斯比婭是個美人,不過我想以塞內加的性格,他和萊斯比婭通姦,更多的是出於野心,而不是為了愛情。她是奧古斯都、莉薇婭還有馬克·安東尼的直系後代,她的父親是日耳曼尼庫斯,前任皇帝是她的弟弟,現任皇帝是她的叔叔,可塞內加的父親不過是個富裕的鄉下文法家,而且他還是在西班牙出生的。 不知為什麼,我不想親自詢問萊斯比婭,於是便請梅薩麗娜代勞。我覺得梅薩麗娜在這件事上比我更有理由心生怨恨,我希望能再度討得她的歡心,並且讓她知道我很抱歉讓她因為這件事吃了一陣小醋。她高興地接受了這個任務,責備萊斯比婭忘恩負義,對她宣布了判決——流放到義大利南部的雷焦,她的外祖母朱利亞也是因為犯下同樣的罪行被流放到這個小鎮,後來就在這裡去世了。梅薩麗娜事後向我報告說,萊斯比婭說話時非常目中無人,不過最後還是承認了和塞內加通姦的事,她說身體是她自己的,她想怎樣就怎樣。當得知自己將被流放時,她勃然大怒,還威脅我們倆道:「有一天早上,皇宮的僕人走進皇帝寢宮時會發現你們倆被人割喉而死。」還說:「你認為我丈夫和他的家人會如何對待這樣的奇恥大辱?」 「親愛的,她不過是說說而已,」我說道,「我是不會把這些話當真的,不過我們最好還是對維尼奇烏斯和他那一幫人留神點。」 就在萊斯比婭啟程前往雷焦的當天夜裡,天快要亮的時候,我們臥室門外的走廊里忽然響起一陣喊叫聲和打鬥聲,把我和梅薩麗娜都吵醒了,有人狠狠地打起了噴嚏,還有人大聲喊道:「抓住他!殺人犯!刺客!抓住他!」我跳下床來,心臟因為突然受了驚嚇而怦怦直跳,我抓起一個凳子當作防身武器,並且對梅薩麗娜嚷著要她躲到我身後去。我的勇敢是毋庸置疑的。不過刺客只有一個人,而且已經被解除了武裝。 我命令衛兵們全副武裝警戒到天亮,然後便回去睡覺了,儘管過了好一會兒才睡著。梅薩麗娜就需要好生安慰一下了,她幾乎嚇得不知所措了,一會兒笑一會兒哭。「是萊斯比婭乾的,」她抽泣著說道,「我敢肯定一定是她乾的。」 天亮以後,我叫人把那想要刺殺我的人帶來見我。他承認自己是萊斯比婭的自由民。不過他卻穿著宮裡的號衣作為偽裝。他是來自敘利亞的希臘人,他的故事可真是古怪得很。他說自己並沒有打算殺害我。這全都要怪他自己,把那奧秘的結尾給背錯了。「什麼奧秘?」我問道。 「愷撒,這個我不能說。我敢透露多少就說多少吧。這是所有神聖的奧秘中最神聖的。昨天夜裡才有人把它傳授給我。這是秘密進行的。某種鳥兒被殺了作為祭品,我把它的血喝了下去。然後,兩名高大的精靈現了身,臉上閃閃發光,他們給了我一把匕首和一個胡椒瓶,並且解釋了這些器具分別象徵著什麼。他們蒙住我的眼睛,給我穿上一件新衣裳,吩咐我絕對不可以出聲。他們把咒語背了一遍,叫我隨他們去地獄。我跟著他們一忽兒到東一忽兒到西,一忽兒上樓一忽兒下樓,穿過街道和花園,他們邊走還邊把奇景異象描述給我聽。我們上了船,付了船費,船夫正是卡戎。接著,我們在地獄上岸,他們帶我在地獄裡看了個遍。我家先祖的鬼魂和我說話。我還聽見了三頭犬塞伯羅斯的叫聲。最後,他們從我眼睛上取下繃帶,小聲對我說道:『如今你是在死神的廳堂里。將這把匕首藏在長袍底下。順著這條走廊往右走,到頭以後上樓梯,在第二條走廊那裡左轉。要是有哨兵查問,你就把口令告訴他。口令就是「命運」。死神和他的女神就躺在走廊盡頭的房間裡睡覺。房門口還有兩名哨兵把守著,他們跟其他的哨兵不一樣,我們不知道他們的口令。不過你可以悄悄從暗處摸到他們身旁,猛地將這個神聖的胡椒瓶扔到他們眼睛上,然後勇敢地破門而入,宰了死神和女神。要是你把這樁事業干成了,就能永遠活在永恆極樂的地方,人家會認為你比赫拉克勒斯還要偉大,比普羅米修斯還要偉大,甚至比朱庇特還要偉大。你永遠都不會死。不過,在你去的時候,一定要一遍又一遍地對自己重複咒語,就是因為念了這些咒語,我們才能把你安全地帶到這裡。要是你不這麼做的話,我們所有的指引就全都白費了。咒語會解開,你會發現自己在另外一個地方。』我很害怕。我猜自己一定是念錯咒語了,就在我縮回手來扔出胡椒瓶的時候,忽然發現自己回到了羅馬,回到了您的皇宮裡,正在和看守您寢宮的衛兵打鬥。我失敗了。我還是難免一死。總有一天,一個比我更加勇敢、更加沉著的人會下手成功的。」 「萊斯比婭的同夥真是狡猾,」梅薩麗娜小聲說道,「這個陰謀多完美啊!」 「是誰把奧秘傳授給你的?」我問那人道。 他不肯回答,受了刑也不肯。我從大門的衛兵那裡也沒問出多少東西來,他們剛好都是新來的。他們承認自己放了他進來,因為他穿著皇宮的號衣,口令也說對了。我也怪不得他們。還有兩個穿著皇宮號衣的人陪著他一起到了大門口,跟他說了一聲晚安,然後便優哉游哉地走開了。 我挺願意相信這個人的說法,可是他堅決不肯招認究竟是誰提議將這個所謂的奧秘傳授給他。我很親切地向他保證,這並不是真正的奧秘,而是一個巧妙設下的騙局,所以他的誓言並沒有約束力,這時他突然發起火來,對我破口大罵。我只得處死了他。在我自己思想鬥爭了很久以後,我同意了梅薩麗娜的意見,為了公共安全考慮,現在必須把萊斯比婭也處死了。我派了禁衛軍騎兵的一支小分隊跟在她後面,第二天他們就把她的人頭帶了回來,證明她已經死了。被迫處死我親愛的哥哥日耳曼尼庫斯的女兒讓我非常痛苦,在他臨死的時候,我曾發誓會愛護他所有的子女,將他們視如己出。不過我安慰自己道,如果是他處在我的位置,也會像我這麼做的。他一貫認為公共責任重於私人感情。 至於塞內加,我對元老院說,除非他們有什么正當的反對理由,否則我希望他們投票將他放逐到科西嘉。於是他們便放逐了他,限他三十小時之內離開羅馬,三十天之內離開義大利。塞內加在元老院裡並不受歡迎。在科西嘉他可就有大把的機會來實踐斯多葛派的堅忍哲學了——他宣稱有一回偶然聽到我讚揚過這類人的話,於是便轉而信仰這一派了。這個傢伙拍馬屁的本領可真是讓人噁心。一兩年以後,我的文書波里比烏斯有個兄弟死了,他跟這個兄弟感情很深。塞內加跟波里比烏斯幾乎沒有交情,跟他兄弟更是根本不認識,卻從科西嘉給他寄來了一封字斟句酌的長信,同時他還想辦法在羅馬出版了這封信,題目就叫作《慰波里比烏斯》。這封慰問信採取了這樣一種寫法——委婉地責備波里比烏斯因為兄弟的死而沉溺於個人的悲傷,與此同時,我——愷撒——不僅健健康康地活著,而且還繼續給予他慷慨的恩惠。 只要愷撒需要波里比烏斯(塞內加寫道),波里比烏斯便無權放棄,就好像那巨人阿特拉斯,人說他遵從了眾神的意願,將這世界扛在肩上。 而愷撒自己,他可以擁有一切,卻也因為同樣的原因,失去了很多。他的無眠守護著家家安寢;他的辛勞換來了人人清閒;他勤勤懇懇,平民才能喜樂;他辛辛苦苦,百姓才有假期。自從愷撒將自己獻給人類的那一刻起,他便不再屬於自己,從此再不許自己休息片刻或是料理私事,就像眾星永遠不知疲倦地運行在自己的軌道上。至於波里比烏斯,從某種意義上說,你的命運是和他那高貴的命運連在一起的,所以你如今也不能再顧及自己的愛好,無法再繼續自己的研究。這個世界是愷撒的,可你卻不能光榮地和人家分享你的喜悅、悲傷或是其他的人之常情,因為你整個人都屬於愷撒。你不是常常說你珍視愷撒勝過你自己的生命嗎?那麼,既然愷撒還健健康康地活著,你又有什麼權利抱怨時運不濟呢? 他還寫了很多,說我有多麼慈愛寬厚,還借我的口說了一段言過其實的感想——如何用高貴的行為來承受失去兄弟的苦痛。我提及我的外祖父馬克·安東尼痛失他的兄弟蓋烏斯、我的伯父提貝里烏斯痛失我父親、蓋烏斯·愷撒痛失年輕的盧修斯、我自己痛失哥哥日耳曼尼庫斯,然後說到我們一個個是如何勇敢地承受了這些不幸。這些黏糊糊、甜膩膩的東西對我產生的唯一效果就是讓我心滿意足——他被流放可真是誰都沒受冤枉——恐怕只是委屈了科西嘉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