羅馬帝國:神的統治 · 十一

這時,我的工程師們完成了關於將歐斯提亞改造成冬季安全港的可行性報告,這是我叫他們寫的。乍一看,這份報告讓人很是沮喪,似乎需要花費十年時間和一千萬金幣才能實現。可是我提醒自己,這項工程是一勞永逸的,起碼只要我們還控制著埃及和阿非利加,從此就再不會有發生糧荒的危險。在我看來,這個任務配得上羅馬的尊嚴與偉大。首先,要挖開一大片土地,在開掘處的周圍用水泥建起堅固的擋土牆,然後才能讓海水流進來形成內港。接著,在內港入口處兩側的深水裡建起兩道巨大的防波堤來保護內港,在防波堤的盡頭之間再建起一座小島,這樣當風從西面吹來、大浪湧向台伯河口的時候,這座小島就可以擋住波浪。有人提議在這座小島上豎一座燈塔,就像亞歷山大那座著名的燈塔一樣,無論夜晚多麼黑暗、風暴多麼猛烈,燈塔都可以引導船隻安全地入港。小島和防波堤就構成了外港。 工程師們將計劃書拿來給我的時候說道:「愷撒,我們照您的吩咐做了,不過花費肯定會高得讓人望而卻步。」 我很不客氣地答道:「我叫你們制訂計劃並進行估價,你們將這兩樣都交給我了,做得很好,我很感謝;但是我並沒有雇用你們當我的財政顧問,請你們不必承擔起這個職責。」 「可是卡里斯圖斯——您的國庫大臣——」他們當中的一個開口道。 我打斷了他:「沒錯,當然,卡里斯圖斯跟你們談過話。他對公眾的錢非常仔細,這就是他應該做的,可是也不能太過節省了。這是頭等重要的大事。而且,如果有人告訴我,是糧食商人們說服你們交上這份讓人灰心的報告,我一點兒也不會吃驚。糧食越是短缺,他們就越是富有。他們祈求的是壞天氣,這樣才好發窮人的苦難財。」 「哦,愷撒,」他們正直地齊聲說道,「難道您相信我們會收受糧食商人的賄賂嗎?」 我發現自己的猜測已經說到點子上了。「我說的是說服,不是賄賂。別沒事給自己安罪名。現在聽好,我決定不惜一切將這個計劃付諸實際,你們都給我記住了。另外我再跟你們說一句,這事不會像你們所認為的那樣花那麼長時間,也不會花那麼多錢。從現在開始,咱們花三天的時間來把這個問題仔細研究一下。」 我的文書波里比烏斯給我提供了一條線索,於是我查閱了皇宮裡的檔案,果然找到了關於這項工程的一份詳盡方案,是九十年前尤利烏斯·愷撒的工程師們做的。這個方案幾乎和剛剛提交給我的計劃一模一樣,不過我欣喜地發現,它所估計的時間和花費只有四年和四百萬個金幣。算上材料和人工的略微上漲,完成這個計劃所需要的經費應該只有我的工程師們估計的一半,而且也不需要十年的時間,四年就夠了。在某些方面,這個老方案(它被放棄的原因居然是太過昂貴!)比新方案反而更加完善,儘管它把小島給漏掉了。我仔細研究了這兩份計劃,比較它們的不同之處,然後親自來到了歐斯提亞,對工程學頗為精通的維特里烏斯也和我一起來了,我們要確保計劃建設港口的地點自尤利烏斯的時代至今都沒有發生過重要的自然變化。到了開會的時候,我已經掌握了大量信息,工程師們發現想騙我是不可能了——比如說,過低估計一百個人一天時間可以從這裡運到那裡的土方數量,或者是暗示挖掘時必須鑿去好幾千立方英尺岩石。現在我對這事知道得幾乎不比他們少。不過我沒有告訴他們我是怎麼知道的,我讓他們以為我是在研究歷史的過程中自學的工程學,又到歐斯提亞去了幾趟,這就足夠讓我掌握全局並且做出自己的結論了。我對他們說,這項工作一旦開始,要是有人企圖消極怠工,我就會把他們統統送到地獄去給卡戎在冥河上新修一座碼頭。這話在他們當中產生了很大影響,我也由此受益良多。港口必須立刻開工。他們想要多少工人就有多少,只要不超過三萬人,還有一千名擔任工頭的軍人以及必要的材料、工具和運輸設施,但他們必須開工。 然後我召來卡里斯圖斯,把我的決定告訴了他。當他舉起雙手、翻起眼珠做出一副絕望的樣子時,我叫他別再裝腔作勢了。 「可是,愷撒,錢從哪裡來呢?」他的聲音顫抖得跟羊叫似的。 「從糧食商人那裡來呀,傻瓜,」我答道,「把糧食圈子裡那些要人的名字給我,我保證咱們想要多少錢就有多少錢。」 還不到一小時,城裡最富有的六個糧食商人就站在了我面前。我開始嚇唬他們了。 「我的工程師們報告說,你們這幾位先生賄賂他們,叫他們就歐斯提亞計劃遞交不利的報告。我對這事十分重視。這等同於陰謀殺害你們的同胞。你們該被扔去餵野獸。」 他們流著眼淚發誓說沒幹過這事,懇求我告訴他們怎樣才能證明自己的忠誠。 這太容易了:我想要他們立刻借給我一百萬個金幣用於歐斯提亞工程,等到財政狀況允許我就會立刻還給他們。 他們藉口說把他們所有的錢加起來也還不到五十萬個金幣。我當然不會上當。我給他們一個月的時間去籌錢,並且警告他們說,如果他們籌不來錢,我就把他們全都流放到黑海或者更遠的地方去。「還有,記住,」我說道,「港口建好了也是我的——如果你們想用,就得先來徵得我的允許。我建議你們不要跟我對著幹。」 還不到五天,他們就把錢給付清了,歐斯提亞立即動了工,工人的工棚立起來了,施工的範圍也用木樁標好了。在這種情況下——我必須承認——當皇帝的感覺非常好,只需要專橫地說句話將愚蠢的反對意見壓下去,大事就能辦成了。不過我得一直提醒自己,像這樣行使自己的皇帝特權可能會威脅到共和制的最終恢復。我儘量鼓勵言論自由和熱心公益,避免將自己那些突如其來的念頭變成全羅馬都必須遵守的法律。這非常困難。可笑之處就在於,言論自由、熱心公益和共和制的理想主義本身似乎都源於我個人的任性。起初,我認為必須要親近百姓,免得人家覺得我這個皇帝很傲慢;我跟同胞們說話時也很友好隨意,可是很快我就被迫疏遠了他們。這並不是因為我抽不出時間和到皇宮裡來的每一個人都像朋友一樣聊個沒完沒了,而是因為我的同胞們可恥地濫用了我對他們的好感,幾乎無一例外。當我對他們不拘禮儀的時候,他們要麼就是做出一副冷嘲熱諷、彬彬有禮、高高在上的樣子,仿佛想說:「你沒法騙得我們為你效忠。」要麼就是無禮地傻笑,仿佛在說:「你幹嗎不拿出皇帝真正的樣子來呢?」要麼就乾脆假裝和我交情很好,仿佛在說:「如果輕鬆隨意能讓陛下高興的話,那我們就順著您的性情跟您輕鬆隨意,看看咱們做得多勤快!不過要是您皺一下眉毛,我們就立刻把臉貼到地上去。」 說起港口,有一天維特里烏斯對我說道:「共和國永遠不可能像君主國這樣進行規模如此宏大的公共建設工程。世上所有的宏偉建築都是國王或者女王的作品。巴比倫的城牆和空中花園,哈利卡納蘇斯的摩索拉斯王陵,金字塔。您從沒有去過埃及,對吧?我年輕時在那兒當過兵,哦,神啊,那些金字塔!每個人看到它們時,都會被一種壓倒性的敬畏感所征服,簡直不可能用語言來表達。人們小時候在家裡頭一次聽人說起金字塔時會問:『金字塔是什麼?』人家答道:『埃及的巨大石頭陵墓,三角形的,什麼裝飾都沒有,表面只塗了一層灰泥。』這聽起來一點兒也不好玩,也不會給人留下什麼印象。那時人們以為『巨大』也不過就跟平時碰巧熟悉的某棟大廈——比如像那邊的奧古斯都神廟或是朱利亞會堂——一樣大。後來到了埃及,人們在沙漠裡遠遠看見金字塔——一個個的白點就像帳篷似的——會說:『哎,這東西根本不值得大驚小怪!』可是,天哪,等到過了幾小時,站在金字塔底下往上看的時候——愷撒,我跟您說——金字塔真是大得不可思議、大得不得了,一想到這些是人類用雙手建造起來的,人們就會覺得渾身難受。第一眼看到阿爾卑斯山時的感覺完全無法與之相提並論。它是那麼潔白,那麼光滑,毫無感情,永垂不朽。它就是一座豐碑,紀念了人類的雄心壯志——」 「還有愚不可及、殘暴專制與殘酷無情,」我插話道,「基奧普斯國王建起了大金字塔,可是卻毀了他那富裕的國度,榨乾了國家所有的錢,讓它奄奄一息;這全都是為了滿足他自己那可笑的虛榮心,也許還為了讓神靈們記住他那超乎常人的權力。可這座金字塔有什麼實際的用處呢?它原本不就是用於永久保存基奧普斯屍體的陵墓嗎?可是我在書上讀到,這座壯觀到荒唐的墳墓里早已經空無一物。希波德王們入侵時發現了那個隱秘的入口,於是將內室洗劫一空,還把驕傲的基奧普斯的屍體拿來生篝火。」 維特里烏斯笑了。「你是沒有見過大金字塔才會這麼說。它的空無一物反而讓它更加壯觀。至於用處,嗯,它有一個最最重要的用處。當一年一度的尼羅河洪水退去以後,埃及的農民們要在一片肥沃的淤泥海洋中重新劃出自己的田地時,就把它的最高點當作定位的標誌。」 「用一根高高的柱子來定位也是一樣,」我說道,「在尼羅河兩岸各豎起一根高柱就更好,這造價幾乎可以忽略不計。基奧普斯是個瘋子,跟卡里古拉一樣;不過他顯然比卡里古拉瘋得更加徹底。卡里古拉做起事來總是一陣一陣的,他計劃要建一座大城市,扼住阿爾卑斯山的大聖伯納德山口,可是就算他活到一百歲,這座城市也遠遠建不成。」 維特里烏斯贊同道:「他就像寒鴉一樣,建了一艘超大的船,從亞歷山大偷走了那座著名的紅色方尖碑。這是他干過的事情裡面最接近建造金字塔的了。他既是寒鴉,也是猴子。」 「不過我似乎記得你曾經把這個寒鴉猴子當作神一樣地膜拜。」 「我也很感激地記得,是你給我樹立的榜樣,又給我提的建議。」 「願上天原諒咱倆。」我說道。我們說這番話時就站在卡皮托利尼的朱庇特神廟外面,剛剛才替這裡舉行了淨化儀式,因為最近有隻象徵著不祥之兆的鳥兒出現在屋頂上。(那隻鳥兒是貓頭鷹的一種,我們將這種貓頭鷹叫作「縱火犯」,因為它停在哪座建築上,就預示著這座建築即將毀於火災。)我指著峽谷的另一邊說道:「你看見了嗎?那裡就是人類所建最偉大紀念碑的一部分,儘管奧古斯都和提貝里烏斯這些皇帝都給它出過力,還對它進行維修保養,可它最初卻是由一個自由的民族建造的。我毫不懷疑它會和金字塔一樣永恆,而且對人類的用處不知會大多少倍。」 「我不明白你的意思。你指的好像是皇宮。」 「我指的是阿皮安大道,」我鄭重地說道,「它是在我的偉大祖先——瞎子阿皮烏斯·克勞狄烏斯——擔任監察官期間開始修建的。這條羅馬大路是最偉大的人類自由紀念碑,修建它的人民既高貴又慷慨。它穿過高山、沼澤與河流。它修得又寬又直又結實。它連接起城市與城市、國家與國家。它綿延數萬里,總是擠滿了感激不盡的趕路人。可是那座高几百英尺寬幾百英尺的大金字塔卻讓遊客們敬畏地說不出話來,它不過就是一座被洗劫過的陵墓,並且那被擄走的屍體生前還是個卑鄙小人;它是一座壓迫與苦難的紀念碑。所以毫無疑問,你看著它的時候,耳邊似乎還能聽見監工將鞭子抽得啪啪直響,可憐的工人們尖叫著、呻吟著努力讓巨大的石塊就位——」這番話我事先毫無準備,正說得雄辯滔滔之際,卻記不起句子的開頭了。我卡了殼,很難為情,維特里烏斯只得來救場。他舉起雙手,閉上眼睛,大聲說道:「我無話可說了,大人們。不管我說什麼,都不足以表達我對此事的深深感觸。」我們一起捧腹大笑起來。維特里烏斯是少數幾個待我既隨意又有分寸的朋友之一。我從來都不知道他這樣是真的還是裝的;不過即使是裝的,那裝得也太好了,我就把它當作是真的。如果不是他以前對卡里古拉的崇拜演得也是這麼好,如果沒有梅薩麗娜拖鞋這件事,我本來也許並不會對此產生懷疑。我現在就來跟你們說說這事。 夏季里的一天,維特里烏斯在宮裡陪著我和梅薩麗娜一起上樓梯,這時梅薩麗娜說道:「請稍等一下,我的拖鞋掉了。」維特里烏斯立刻轉過身去替她把拖鞋拿了回來,遞給她時還深深地鞠了一躬。梅薩麗娜很開心。她微笑著說道:「克勞狄烏斯,如果我將這雙鑲著寶石的拖鞋作為勳章頒給這位勇敢的士兵——咱們的好朋友維特里烏斯,你是不會吃醋的,對吧?他真的非常勇敢,而且樂於助人。」 「親愛的,這拖鞋你不是要穿嗎?」 「不用,這樣的天氣光著腳更涼快。再說我還有好幾十雙其他的漂亮拖鞋呢。」 於是維特里烏斯接過拖鞋吻了一下,然後放進長袍的口袋褶子裡,就一直放在那裡了;有一回我們私下聊天時,他又把這拖鞋拿出來吻了一次,當時他動情地細細述說著梅薩麗娜有多漂亮、多聰明、多慷慨,我能娶到她真是太有福分了。每一次聽到有人稱讚梅薩麗娜,我都覺得心裡暖暖的,有時候甚至會流下眼淚來。我一直都很好奇,她竟然會這麼喜歡我這麼個一瘸一拐、迂腐結巴的老傢伙,一如她在誓言中所說的那樣;可是,我認為沒人會說她跟我結婚是為了錢。那時候我窮得破了產,她肯定也從沒想到我能當上皇帝。 歐斯提亞港並不是我唯一一樁偉大的公共建設工程。在我當上皇帝的十年以前,曾經喬裝打扮去見過庫美埃女先知,她背誦的詩句里預言我會「給羅馬送來水和冬天的麵包」。冬天的麵包指的就是歐斯提亞,水指的則是我修建的兩條大輸水道。預言真是奇妙得很。也許在一個人還是孩子的時候,預言就已經說過了,於是他便總是惦記著,可是後來起了霧,他把預言給忘得一乾二淨,突然間雲開霧散,預言實現了。我直到輸水道完工並祝聖、港口也完工時才想起女先知的詩句。不過我想,這詩句其實一直都在我腦海深處,就好像神靈在低聲叫我去完成這些偉大的工程。 我建的輸水道也是非常必要的,現在的供水系統雖然比世界上任何其他城市的供水系統都要好,卻根本不能滿足羅馬的需要。我們羅馬人熱愛清水。羅馬到處都是浴室、魚池和噴泉。實際上,現在有不下七條管道在向羅馬供水,可是有錢人卻想法子獲准將他們的私家水庫連在供水總管上,把大部分公用的水抽來給自己用——他們的游泳池必須天天換水,他們的大花園需要澆水——這樣一來,許多窮人到了夏天就只能從台伯河裡打水來飲用和煮飯了,這是很不衛生的。我伯父提貝里烏斯曾經將賢良的寇克烏斯·涅爾瓦老先生留在身邊,希望他能給自己帶來好的影響,可是涅爾瓦最後卻自盡而死——這位老先生在被提貝里烏斯任命為輸水管道監察員期間,建議他為羅馬修建一個能配得上這座偉大城市的供水系統,以示他的寬宏大量;並且提醒他,他的祖先——瞎子阿皮烏斯·克勞狄烏斯——修建了羅馬第一條輸水管道,將阿皮安的水從八里之外引到羅馬,從而使得自己的英名千古流芳。提貝里烏斯答應採納涅爾瓦的建議,不過卻將計劃推遲了,然後一推再推——他一貫都是這樣的——一直到涅爾瓦去世。這時他覺得自責了,於是派工程師遵照大名鼎鼎的維特魯威立下的原則出去尋找適合的泉水。這樣的泉水必須全年奔流不息,清冽甘甜,不會讓管子裡產生水垢,必須有一定的海拔,這樣才會有必要的落差讓輸水的通道具有恰當的傾斜度,從而使得水可以流入終點的水庫,這個水庫也必須有足夠的高度,以便通過管道將水送到羅馬最高的房子裡。工程師走了很遠很遠都沒有遇到符合他們要求的泉水,最後終於在羅馬東南面的山裡找到了。在靠近蘇布拉森提安路第三十八塊里程碑的地方,有兩處極好的泉水流出,水量很豐富,一個叫作青泉,另一個叫作簾泉,它們是可以流到一起、合而為一的。在同樣一條路的第四十二塊里程碑處,道路另一邊的新阿尼奧泉也是可以用的;這就要用第二條輸水道來輸送了,還可以把青泉對面的另一處泉水——赫克拉尼安泉——也接納進來。他們報告說,這些水源的水滿足所有的必要條件,而且也沒有更近的水源能達到這些要求了。提貝里烏斯讓人擬定了兩條輸水道的修建方案,並叫人估算了所需的經費;可是他立刻便發現負擔不起這項工程,這之後沒過多久他就死了。 卡里古拉剛剛登基的時候,為了顯示自己比提貝里烏斯更加慷慨大方、更加熱心公益,於是著手將提貝里烏斯的方案付諸行動,這些都是非常詳盡的優秀方案。他開了個好頭,可日漸空虛的國庫讓他無以為繼,他就把工人從施工最困難的部分(那些將水輸送過峽谷和低地的大拱橋以及一層一層的拱橋)調去修建比較容易的部分——繞著山坡周圍或是徑直通過平原的管道。這樣他就仍然可以吹牛說工程進展很快,又推進了多少里,而且花費幾乎可以忽略不計。他逃避修建的一些拱橋必須高達一百英尺以上。第一條輸水道——後來被稱為克勞狄水道——的長度超過四十六里,其中有十里都要從拱橋上走。第二條輸水道——叫作新阿尼奧水道——有將近五十九里長,其中大約十五里要走拱橋。有一回,卡里古拉和羅馬百姓吵了嘴,百姓們在競技場裡起了騷亂,嚇得卡里古拉逃到城外,他便以這次吵嘴為藉口,徹底放棄了輸水道工程。他將工人抽去修建其他工程,比如像為他修建神廟和在安提烏姆(他的出生地)清理場地以便在那裡建立一座新的都城。 所以,卡里古拉半途而廢的輸水道工程就落到了我的頭上,在我看來這是頭等重要的一件大事,儘管這意味著必須集中精力攻克比較困難的部分。新阿尼奧水道在接近克勞狄水道起點處的地方將赫克拉尼安泉接納進來,可是新阿尼奧水道卻不能和克勞狄水道沿著同樣的拱橋流下來,而是要兜一個很大的圈子。也許你會對這一點感到很不解,不過這是因為新阿尼奧水道的起點要高得多,如果直接引入克勞狄水道的話,水流的速度就太快了。維特魯威推薦的傾斜度是每一百碼下降半英尺,新阿尼奧的高度使得它沒法融入克勞狄水道,即使在高層的拱橋上也不行,只有在它奔流了十三里以後,在快要進入羅馬的時候才能和克勞狄水道合而為一。為了保持水的清潔,水道上是有蓋子的,蓋子上每隔一段就開了個排氣孔以防破裂。泉水還常常會流經大水庫,使泥沙沉澱下去。這些水庫可以用來灌溉,而且回報頗豐,因為有了水庫,附近的地主們才能夠開拓荒地,不然有些地就只能荒著。 這項工程雖然花了九年的時間才完成,卻還算一帆風順;而且完工以後就成了羅馬的主要奇觀之一。兩條水道從普拉奈斯廷門進入羅馬,新阿尼奧在上,克勞狄在下,流經一道巨大的雙層拱橋越過兩條主幹道,最後流進一座高塔,水再從這裡被分配到九十二座小一些的水塔。現在像這樣的小水塔在羅馬已經有一百六十座了,而我修建的兩條水道使得實際供水量比原先多了一倍。我的輸水管道監察員計算了一下,如今流進羅馬的水量相當於一條寬三十英尺、深六英尺、水流時速達到二十里的小河。專家和普通百姓一致認為,我的水道引來的水是所有水道中水質最好的,僅次於馬爾西安水道引來的水,馬爾西安是現存最重要的一條水道,向五十四座水塔供水,已經具有一百七十年的歷史。 我嚴令禁止不負責任的人偷水。從前人們要是想偷水,主要的方法就是故意在主管道上打洞,或者收買負責管理輸水道的人在管道上打洞,並且做得好像是意外損壞似的;因為法律允許人們任意使用漏出的水。後來,阿格里帕對整個供水系統進行了全面檢修,他自己還修建了兩條新水道,其中一條主要流經台伯河左岸的地下。可是最近,偷水的現象又捲土重來。我對管道工人的隊伍進行了整頓,下令說所有的泄漏處都必須立即修好。不過還有另外一種偷水的法子。主供水管上有些管道通向私家水塔,這些通常是富有的家族或宗族捐錢修建的。這些管道是鉛制的,有固定的尺寸,這樣當管道處於正常的水平位置時,管道里能流多少水,主供水管中就只能流出多少水;不過,鉛是一種非常柔軟的金屬,在管道里撐一根小木樁就能擴大管徑,再把管道傾斜一點,讓它不是完全水平,水流就會大得多了。有時候,比較放肆或是比較有權勢的家族乾脆把管道換成他們自己的。我決定要阻止這種現象,於是改用青銅來鑄造管道,還在上面印上官方的標記,將這些管道牢牢固定在主供水管上,一旦傾斜就會弄壞,並且命令我的監察員定期到各個水塔去查看是否有人擅自進行了改動。 我在這裡還要提一下我那三項偉大工程的最後一項——排空富奇內湖。這個湖泊坐落在羅馬正東面六十里開外的阿爾班山下,長約二十里,寬約十里,倒並不是很深,周圍環繞著沼澤。排空富奇內湖的工程其實早就討論過。住在這一片的居民是馬爾西人,他們曾經向奧古斯都提過這事,不過他在經過充分的考慮之後,拒絕了他們的請求,理由是這項工程太過費力,而且可能成效不大。現在這個問題又被提了出來,一群有錢的地主來見我,只要我願意進行這項工程,他們就自願承擔三分之二的費用。他們要求的回報是,湖泊和沼澤里的水排空以後所得到的土地歸他們所有。我拒絕了他們的提議,因為我突然想到,如果他們願意為了這塊收回的土地付出這麼多錢,那麼這塊地恐怕要值錢得多。這個問題看起來似乎很容易解決,只要在湖泊西南端的山上開鑿一條三里長的隧道,讓湖水流進山那邊的利里斯河就行了。我決定立刻就著手進行。 我即位的頭一年,這項工程就開始了,可是事實很快就證明奧古斯都沒去嘗試是對的。鑿穿這座山所需的人力和財力遠遠超過我的工程師們所估計的。工人們遇到了大塊大塊的岩石,都是一整塊的,只能一點一點鑿下來,再沿著隧道把碎片拉走;傷腦筋的是,山裡的泉水總是爆發出來干擾工程進度。為了能夠完工,我很快就不得不安排三萬人常年在這裡幹活。但是我拒絕被打敗,我痛恨半途而廢。這條隧道直到前幾天才完成,花了十三年的工夫。過不了多久,我就會發出信號打開水閘,放出湖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