羅馬帝國:神的統治 · 十
萊茵河邊境的情況成了我迫在眉睫的外患。提貝里烏斯統治末期,北方的日耳曼人聽說他一般不會採取行動,便渡河過來突襲我們稱之為下萊茵省的地方。他們分成很多個小組,常常趁著夜裡從無人看守的地方游泳過河,攻擊地處僻靜的房屋或是小村莊,殺死居民,將能找到的金銀珠寶都掠奪走,再在黎明時分游泳回去。要阻止他們很困難,就算我們的人一直都注意警戒——至少在北方他們肯定不是這樣——可是萊茵河太長了,很難進行巡查。要對付這些入侵者,唯一有效的措施就是反擊;可提貝里烏斯卻不同意進行大規模的討伐。他寫道:「如果馬蜂來煩擾你,燒了它們的蜂巢;可如果只是蚊子,那就不必理會。」至於說到上萊茵省,你們也許記得,卡里古拉出征法蘭西時,派人叫來了上萊茵地區四個軍團的指揮官蓋圖里庫斯,毫無根據地指控他與人合謀造反,然後處死了他;卡里古拉領著大軍渡過河去,行進了幾里,日耳曼人絲毫沒有抵抗,他卻忽然驚恐萬分,飛快地逃了回來。他任命接替蓋圖里庫斯的人是里昂法蘭西輔軍的司令,那人名叫加爾巴[1],是莉薇婭的人。在他還是個年輕小伙子的時候,莉薇婭就將他選出來加以提拔,而他也充分證明了她沒有信錯人。他當士兵時勇敢無畏,擔任地方法官時明察秋毫,工作努力,個人的品行也堪稱典範,六年前就獲得了擔任執政官的資格。莉薇婭去世時專門留給他五十萬個金幣的遺產;可提貝里烏斯作為莉薇婭的遺囑執行人,卻宣稱這一定是搞錯了。因為金額是用數字而不是文字寫的,他便裁定立下遺囑的人只是想給五萬而已。不過提貝里烏斯從來不曾將莉薇婭的遺產支付過一個子兒,所以五十萬和五萬在當時也沒什麼差別。卡里古拉當上皇帝以後,把莉薇婭的遺產悉數給了各人,可是該著加爾巴不走運,卡里古拉沒有發現提貝里烏斯的欺詐行為。加爾巴也沒有催著非要那五十萬,也許這樣也不壞,要是他要了,卡里古拉快要花完存款時就會想起這茬來,那樣非但不會將萊茵地區的重要指揮權交給他,恐怕還會指控他參與了蓋圖里庫斯的陰謀。
卡里古拉選中加爾巴也是一樁奇事。有一天,他下令在里昂舉行大閱兵,結束時他把所有參加檢閱的軍官都叫到面前,訓斥他們必須要保持良好的身體狀態。「一名羅馬士兵,」他說道,「應該像皮革般堅韌,像鐵塊般剛硬,所有的軍官都要為自己的下屬做個好榜樣。我打算給你們進行一個簡單的測試,看看有多少人能夠堅持下來。來吧,朋友們,讓咱們朝著歐坦的方向跑上一小段吧。」他坐在自己的馬車裡,轅子上套著兩匹上等的法蘭西矮腳馬。他的車夫把鞭子抽得噼啪作響,他們便上路了。本已經汗流浹背的軍官們跟在他後面沖了出去,身上還有沉重的武器和盔甲。他一直在他們前頭不遠處,剛好能看得見他們,不至於讓他們落後太多,可又從不讓他的馬兒從跑變成走,免得軍官們也跟著學。他不停地前進,隊伍越拉越長。很多人都跑得暈倒了,還有一個倒下死了。到第二十個里程碑處,他終於停了下來。只有一個人經受住了考驗——加爾巴。卡里古拉說道:「將軍,你是願意跑回去呢,還是願意坐在我身邊?」加爾巴仍有餘力地回答說,作為一名士兵,他沒有任何偏好,他已經習慣服從命令了。於是卡里古拉便讓他走著回去,可是第二天便給了他任命。小阿格里皮娜在里昂見到加爾巴以後,對他很感興趣,儘管他已經娶了雷必達家族的一位女子為妻,她卻仍然想要嫁給他。加爾巴對自己的妻子非常滿意,所以在效忠卡里古拉的同時儘可能地對小阿格里皮娜冷淡,可小阿格里皮娜卻一直對他很殷勤。據說有這麼一樁大醜聞:有一天,加爾巴的岳母舉行招待會,小阿格里皮娜不請自來。加爾巴的岳母當著與會貴族男女的面叫她出去,狠狠地罵了她,說她是個好色的無恥蕩婦,並且竟然揮起拳頭打在她臉上。加爾巴本來會倒霉的,可是第二天卡里古拉便判決說小阿格里皮娜與謀害他的案子有牽連,將她給流放了,這事我在前面已經說過。
卡里古拉聽到報告說,日耳曼人打過萊茵河來了(這個謊話是士兵們散布來逗樂的),便逃回了羅馬,他的部隊全都集中在一個地方,漫長的河岸線沒了人看守。日耳曼人立刻就聽到了這個消息,同時也聽說了卡里古拉的懦弱膽小。他們抓住這個機會,大舉渡過萊茵河,在我們的領土上安營紮寨,損壞了很多東西。渡過河來的都是卡蒂部落的人,這個名字的意思是山貓,他們部落的軍旗上便是這種貓。他們的堡壘坐落在萊茵河和上威悉河之間的丘陵地帶。我兄弟日耳曼尼庫斯以前總是稱讚說他們是日耳曼最會打仗的人。他們在戰鬥中一直保持著隊形,幾乎像羅馬人一樣服從指揮者,還常常在夜裡挖壕溝,並且派出前哨——其他那些日耳曼部落很少會如此戒備。加爾巴花了好幾個月時間,損失了不少人馬,這才把他們趕回到河那邊。
加爾巴是個厲行紀律的人,而蓋圖里庫斯雖有能力卻太過寬容。加爾巴到達美因茲接任那天,士兵們正在觀看一種為紀念卡里古拉而舉行的比賽。一名獵手熟練地殺死了一隻豹子,所有的人都鼓起掌來。加爾巴走進將軍包廂時說的第一句話就是:「不要把手從斗篷底下拿出來,你們這些傢伙!現在是我說了算,我可不允許人家懶懶散散的。」他一直都從嚴治軍,雖然身為一個嚴厲的司令,卻格外受愛戴。他的敵人們說他吝嗇,可這是不公平的;他只是極為儉省、不讓下屬鋪張浪費罷了,他要求部下必須將每一項開支都精確記在賬目上。當卡里古拉被刺的消息傳來時,他的朋友們催促他帶著軍隊開到羅馬去,說眼下他才是統治羅馬帝國的唯一適合人選。加爾巴卻答道:「開到羅馬去,讓萊茵河無人防守?你們把我當成哪一種羅馬人了?」然後又說道:「而且,從我聽到的傳聞來看,這個克勞狄烏斯是個埋頭苦幹的老實人;雖然你們當中有些人似乎覺得他是個傻瓜,可他作為皇室的家族成員,成功地活過了奧古斯都、提貝里烏斯和卡里古拉這三朝,我可不認為這樣的人是傻瓜。如今事已至此,我看這就是最好的選擇,我很樂意宣誓效忠克勞狄烏斯。你們說他沒當過兵,這樣更好。有時候,對於一位總司令來說,有過戰鬥經驗並不是好事。奧古斯都神——我這麼說可沒有絲毫不敬的意思——當年上了年紀的時候,就喜歡向他的將軍們給出過於詳盡的指示與建議,這樣反而讓他們束手束腳:上一回的巴爾幹戰役時,他身在大後方,卻急著還要像四十年前親在陣前領軍那樣打仗,要不然那次戰役也不至於拖得那麼久。我想,以克勞狄烏斯現在的年紀,既不會親自上陣,也不會有興趣就自己一無所知的事情否決將軍們的決定。不過,他還是一名博學的歷史學家,而且我聽說,他對於一般戰略原理的了解令許多有實戰經驗的司令都非常羨慕。」
後來,加爾巴的一位下屬將他的這些話報告給我聽,於是我寫了一封私信給他,感謝他對我的高度評價。我對他說,他盡可以放心,如果我下令或是委任他們去打仗,會放手讓將軍們自己做主。我只會決定這次遠征的目的是占領還是僅僅懲罰一下。如果是前者,武力中就需要加以人性來緩和——儘量不要毀壞所占領的村莊、城鎮和地里長著的莊稼,不要侮辱當地的神靈,在戰鬥中制服敵人以後也絕對不許進行屠殺。但是,如果這是一次懲罰性的遠征,那就絲毫不需要手下留情,儘可能地毀壞莊稼、村莊、城鎮和廟宇,將凡是不值得帶回來當奴隸的居民統統殺掉。我也會給出指示,最多可以召集多少後備軍,以及羅馬軍隊最多能有多少傷亡。我會在事先跟將軍本人商量以後再決定精確的攻擊目標,然後請他確定多少天或者幾個月能拿下這些目標。所有的戰略和戰術部署,我都交由他自己做主,除非在約好的時間之內沒有達成目標或者羅馬軍隊的傷亡人數超出了規定的數字,我才會行使自己的權力,親自指揮戰役,並且帶去我認為必要的增援。
我想讓加爾巴去和卡蒂人打一仗。這將是一次懲罰性的遠征。萊茵河顯然是羅馬帝國的天然國界,我並沒有打算擴大帝國的版圖,可卡蒂人和屬於北方部落的伊斯塔沃內斯人卻一點兒也沒把國境線放在眼裡,這個時候羅馬需要用武力來維護自己的尊嚴。我兄弟日耳曼尼庫斯從前總是說,要想贏得日耳曼人的尊重,唯一的辦法就是以暴制暴;會讓他說出這話的,世上就只有這一個民族而已。比如說吧,征服者彬彬有禮,西班牙人就會肅然起敬;非常有錢,法蘭西人就會折服;尊重藝術,希臘人就會欽佩;品行正直,就能收服猶太人;擁有不怒自威的姿態,阿非利加人就會臣服。但是這些東西對日耳曼人統統沒用,就得一直把他打倒在地,爬起來就再打倒,等他躺在地上呻吟的時候還要打。「只要傷疤不好,他就不會忘了疼。」
在加爾巴向前推進的時候,統領下萊茵四個軍團的蓋比尼烏斯將軍也將要對伊斯塔沃內斯入侵者們進行征討。我關心蓋比尼烏斯的討伐遠甚於加爾巴的討伐,因為這不僅僅是為了懲罰。在下令征討之前,我去奧古斯都的神廟裡獻了祭品,悄悄對奧古斯都神說,我決心要完成我兄弟日耳曼尼庫斯未能完成的任務,而且我知道這也是奧古斯都神自己非常關心的一件事:奪回瓦魯斯失落的第三面也是最後一面鷹旗——這面鷹旗是三十多年前落入日耳曼人手裡的。我提醒奧古斯都神,我兄弟日耳曼尼庫斯在他封神後的第二年就奪回了一面鷹旗,並且在隨後的戰爭季中又奪回一面;可是,他還沒來得及用一場壓倒性的決戰來為瓦魯斯復仇,也沒能奪回那面仍然流落在外的鷹旗,提貝里烏斯就把他召了回來。所以我懇求奧古斯都神助我一臂之力,讓羅馬挽回榮譽。祭品的煙霧升起時,奧古斯都雕像的雙手似乎做出了祝願的動作,同時還在點頭。這也許只是煙霧造成的錯覺,但我卻把它看作是一個好兆頭。
事實上,我現在已經知道那面鷹旗究竟藏在日耳曼境內何處了,並且很有把握,而我解開這個秘密的法子也很讓我驕傲。我的前輩們要是想出這個法子,他們也能做到,但他們卻不曾想到。別人都道我是傻瓜,可我卻能向自己證明事實絕非如此,而且有些事我比他們做得還更好,這總讓我感到心滿意足。那個法子我也是忽然想到的,我的王室禁衛營由被俘的日耳曼部落民眾組成,這些部落幾乎遍布日耳曼各地,其中至少有一半人知道鷹旗藏在哪裡;不過,卡里古拉曾經在練兵場上問起此事,並且說提供情報者不僅可以獲得自由還能獲得一大筆賞金,可所有人立刻變得一臉茫然,仿佛沒人知道這事。我嘗試用另外一種截然不同的方法來說服他們。有一天,我命令他們到練兵場上來全體集合,非常親切地對他們講了一番話。我對他們說,為了獎賞他們多年來的忠心耿耿,我打算為他們做一件史無前例的好事:我要把禁衛營里服役滿二十五年者全都送回日耳曼——這是他們最最親愛的祖國,每到夜裡他們就為他唱起憂傷又動聽的歌曲。我說我本來很想讓他們帶著金子、武器、馬匹等賞賜榮歸故里,可是很不幸,我不僅不能這麼做,甚至沒法同意他們將被俘期間所獲的財產帶過萊茵河去,就因為有面鷹旗還沒有找到。這件神聖的象徵一日找不回來,羅馬的榮譽便一日握在別人手裡。他們年輕時都曾參與過屠殺瓦魯斯的部隊,如果我除了給他們自由之外還給了別的賞賜,那就會在城裡造成不好的影響。不過,對於真正的愛國者來說,自由比金子更加珍貴,我正是本著這樣的精神才賞給他們自由,我確信他們一定也會出於同樣的想法接受這件禮物。我說,我並不是在請他們告訴我鷹旗的下落,因為毫無疑問他們都向自己的神靈發過誓絕不泄露這個秘密,我絕不會像我的前任那樣用錢財來買通人家破壞誓言。我承諾,兩天之內,所有服役滿二十五年的老兵就會被安全地護送過萊茵河去。
說完我便讓他們解散了。結果一如我所預料的那樣。當年,有不少羅馬人在卡雷被帕提亞人俘虜,三十年後,馬庫斯·維普薩尼烏斯·阿格里帕去和帕提亞國王協議交換戰俘,可是被俘的羅馬人卻並不想回來,如今,這些日耳曼老兵更加不想回到日耳曼去。那些羅馬人已經在帕提亞紮下根來,結了婚,成了家,賺了錢,幾乎要忘記從前了。如今這些日耳曼人在羅馬雖然嚴格來說是奴隸,可日子卻過得非常輕鬆愉快,他們對家鄉的思念全然沒有真心實意,只是酒後傷感時流淚的藉口罷了。他們全體齊來見我,請求我允許他們繼續為我效力。他們中許多人已經做了父親,有些還做了祖父,娶的都是皇宮裡的女奴,生活很寬裕,卡里古拉以前時不時地就會給他們豐厚的賞賜。我佯作發怒,罵他們不知好歹、卑鄙無恥,竟然拒絕自由這個無價之禮,並且說我已經不再需要他們效力了。他們求我原諒,請我至少准許他們帶上家眷一同回去。我拒絕了這個請求,又提起了鷹旗的事。他們中的一個切魯西人喊道:「我們被迫要這樣離開,都是那些該死的卡烏基人的錯,是他們發誓要保守這個秘密的,害得我們這些無辜的日耳曼人跟著受苦。」
我想要的就是這個答案。我叫他們全都退下,只留下了大卡烏基和小卡烏基兩個部落的代表。(卡烏基人住在荷蘭湖泊和易北河之間的日耳曼北部沿岸地區,曾與赫爾曼結盟。)接著我對他們說道:「我並不打算向你們這些卡烏基人詢問鷹旗的下落,不過如果你們當中有誰不曾發過與之有關的誓言,就請立刻告訴我。」住在西邊一半的大卡烏基人全都宣稱自己沒有發過這樣的誓言。我相信他們的話,因為我兄弟日耳曼尼庫斯奪回的第二面鷹旗就是在他們的神廟裡找到的。赫爾曼取勝以後分配戰利品時,不可能將兩面鷹旗賞給同一個部落。
然後,我對小卡烏基人的首領說道:「我不要你告訴我鷹旗在哪兒,也不問你是對哪位神靈發的誓。但是你也許可以告訴我,你是在哪一個城鎮或是村莊發的誓。如果你告訴我的話,我就暫時不將你遣送回去。」
「愷撒,就連說這個都會違背我的誓言。」
我對他耍了一個老式的花招,是我在研究歷史時讀到的:從前,有一位腓尼基法官在巡迴審判時來到一個村莊,想查出偷金杯的人把金杯藏在何處,便對這個人說,他相信他不會偷東西,打算放了他。「來吧,先生,咱倆像朋友一樣出去走走,你也許可以帶我看看這個有趣的村莊。」那個人帶著他走遍了每一條街道,只除了一條沒有去。法官經過調查發現,這個男人的情人就住在這條街上的一棟屋子裡,並且從她家屋頂的茅草里找到了被藏在這裡的金杯。所以,我也同樣說道:「很好,我不會再逼你了。」然後我轉過臉對著這個部落的另一位成員——他一臉陰沉,很不舒服,看來也知道這個秘密——很隨意地問道:「跟我說說,你們部落境內的哪些城鎮和村莊裡建有供奉日耳曼大力神的神廟?」鷹旗很有可能是獻給這個神靈的。他說了七個名字,我都記了下來。「就這些了嗎?」我問道。
「我記得的就這麼多了。」他答道。
我向大卡烏基人求助了。「小卡烏基坐落在威悉河與易北河這兩條大河之間,在這麼舉足輕重的領地上,肯定不會只有七座神廟吧?」
「哦,是的,愷撒,」他們答道,「他沒有提到威悉河東岸不萊梅的那座著名神廟。」
這就是我的法子。我寫信給蓋比尼烏斯說:「我想你可以在威悉河東岸不萊梅的日耳曼大力神廟裡找到鷹旗,它就藏在那裡的某個地方。一開始別花太多時間討伐伊斯塔沃內斯人,讓士兵們排成密集隊形徑直穿過他們以及安西巴利人的領地,先奪回鷹旗,回來的路上再去燒殺搶掠。」
趁著我還沒忘記,我還想再說一個跟失竊金杯有關的故事,反正放在這裡寫和在別處寫都一樣。有一回,我邀請了地方上的一些騎士來用晚餐——你能相信嗎——這幫壞蛋中的一個馬賽人走的時候竟把自己面前的黃金酒杯也給拿走了。我什麼也沒有對他說,只是邀請他第二天再來吃晚飯,這一回只給了他一隻石杯。這顯然把他給嚇壞了,次日一早,那隻金杯就被還回來了,還附帶著一張言不由衷的致歉信,上面解釋說,他冒昧將這隻金杯借走兩天,為的是讓金匠將杯子上的雕刻複製下來,他非常喜歡這隻金杯,於是打算今後天天都用一隻類似的雕花金杯來飲酒,希望能將我賜給他的天大榮耀永記心頭。回信時我將石杯送了給他,作為交換,請他把那隻金杯的複製品送給我,以紀念這個可愛的小插曲。
我將加爾巴和蓋比尼烏斯出征的日子定在五月份,並且從法蘭西和義大利徵募兵馬來加強了軍力,現在他們每人手下有六個軍團了——留下兩個軍團守住上萊茵,再派兩個守住下萊茵——允許他們最多各有兩千人傷亡,讓他們在七月一日之前完成行動踏上歸途。加爾巴的目標是一字排開的三個卡蒂城鎮——紐阿西烏姆、格拉維奧納里烏姆和梅洛加烏斯,這些城鎮還是原先羅馬人統治時修建起來的,並排坐落在距離萊茵河一百里左右的美因茲內陸地區。
這兩次戰役都大獲全勝,我非常滿意地進行了記錄。加爾巴燒掉了一百五十個村寨;摧毀了數千英畝的莊稼;殺死了很多日耳曼人,既有全副武裝的,也有手無寸鐵的;六月中旬之前便洗劫了我點名的那三個城鎮。他帶回來大約兩千名俘虜,有男有女,還有作為人質的貴族男女,好讓卡蒂人今後不敢造次。他損失了一千兩百人,有戰死的,也有殘廢的,其中有四百名羅馬人。蓋比尼烏斯的任務更加艱巨,卻只損失八百人就完成了。他採納了我最後關頭的提議,沒有直奔不萊梅,而是先侵入住在小卡烏基南面的安古里瓦萊領地;再從那裡派一隊騎兵去快速突擊不萊梅,希望在卡烏基人認為有必要將鷹旗轉移至更安全的存放地點之前就拿下這個城鎮。計劃執行得天衣無縫。蓋比尼烏斯親自指揮一隊騎兵,在我預期的地方找到了鷹旗,他對自己非常滿意,便召集了其餘的兵力從小卡烏基的領地橫穿而過,將木頭建成的日耳曼大力神廟一個接一個地燒毀,直到一個都不剩。他摧毀莊稼和村莊時並不像加爾巴那樣有條不紊,但是在回來的路上他又給了伊斯塔沃內斯人不少教訓,讓他們絕不會忘了他。他也帶回來兩千名俘虜。
奪回鷹旗的消息和加爾巴成功洗劫卡蒂城鎮的消息同時傳到了羅馬,元老院立刻便投票將皇帝的頭銜獻給我,這一次我沒有拒絕。我覺得這頭銜是我自己掙來的,我找到了鷹旗的位置,提出了進行長途騎兵突襲的建議,還注意保密,好讓這兩次戰役給大家帶來驚喜。沒有人知道這事,直到我簽署命令要求法蘭西和義大利徵募來的兵馬帶上武器三天之內動身前往萊茵河。
我把凱旋飾物賞給了加爾巴和蓋比尼烏斯。如果這兩次戰役不僅僅是討伐的話,我本該用凱旋儀式來獎賞他們的。不過我說服元老院,將世襲的姓氏「卡烏基阿斯」嘉獎給蓋比尼烏斯,以紀念他的豐功偉績。人們排著隊隆重地將鷹旗送到奧古斯都神廟,我獻上祭品,感謝他的神助,將鷹旗被發現時那所神廟的木製大門獻給了他——這是蓋比尼烏斯送給我的禮物。我不能將鷹旗獻給奧古斯都,因為復仇戰神廟裡早已備下了托座等著接收它,與另外兩面奪回的鷹旗並排放在一起。後來,我將鷹旗拿來獻給了這裡,滿心驕傲無比。
士兵們作了一首歌謠來講述奪回鷹旗的事。這一次他們沒有把歌詞填進自創的那首《奧古斯都大人的三件傷心事》的曲子,而是另外作了一首新曲子,名叫《克勞狄烏斯與鷹旗》。這歌當然不是給我拍馬屁的,不過我很喜歡其中幾段歌詞。這首歌的主題是說我在有些方面是個徹頭徹尾的傻瓜,做的都是些可笑至極的事情——我用腳去攪拌自己的粥,用梳子給自己刮鬍子,每次洗澡時都把人家遞給我用來擦在身上的油喝掉,再用遞給我喝的酒擦在身上。儘管如此,我卻有著驚人的學識:我知道天上每一顆星星的名字,能夠背誦所有的詩歌,還讀過世上所有圖書館裡的每一本書。這些學問的收穫就是,只有我能告訴羅馬人,多年來流落在外、用盡一切努力都沒能尋回的鷹旗究竟在哪裡。這首歌謠的第一部分戲劇性地描述了我被皇宮禁衛軍擁立為皇帝的情形,我來引用其中三段,讓你們看看這是一首什麼樣的歌謠:
克勞狄烏斯躲在簾後,
格拉圖斯將這傢伙拽了出來。
「當咱們的頭兒吧,」勇敢的格拉圖斯說,
「我們會全都照著你的命令來。」
「當咱們的頭兒吧,」勇敢的格拉圖斯說,
「博學的克勞狄烏斯,拿出勇氣!
要為奧古斯都神奪回
那一面鷹旗。」
博學的克勞狄烏斯,覺得口渴,
喝下好大一罐墨水:
「你說的是貓頭鷹,還是老鷹?
我想,這兩樣我都能救回。」
八月初的時候,也就是元老院投票將皇帝的頭銜獻給我以後又過了二十天,梅薩麗娜為我生下一個孩子。這是個男孩,我生平頭一回因為當了父親而驕傲無比。二十年前,我的兒子德魯西魯斯還沒到十一歲就夭折了,我對他從沒有產生過溫情的父愛;我的女兒安東尼婭雖然是個好心腸的孩子,可我對她也不怎麼喜歡。因為我是被迫和德魯西魯斯的母親烏古蘭尼拉以及安東尼婭的母親埃利亞結婚的(政治局勢一旦允許,我立刻就和她們離婚了),這兩個女人我一個也不愛。但是,我十分喜愛梅薩麗娜,在她孕期的最後兩個月里,我一直都在向主管分娩的羅馬女神露西娜獻殷勤,又是祈禱又是獻祭,我猜咱們這位女神以前恐怕很少受到這種待遇。孩子既漂亮又健康,作為我唯一的兒子,他按照慣例繼承了我所有的名字。不過我卻昭告天下說他的名字叫作德魯蘇斯·日耳曼尼庫斯。我知道這會對日耳曼人有很好的震懾作用。五十多年前,第一位德魯蘇斯·日耳曼尼庫斯讓萊茵河另一邊的人一聽到這個名字就心驚膽戰,那是我的父親;過了二十五年,我的哥哥成了第二位德魯蘇斯·日耳曼尼庫斯;我自己也是一位德魯蘇斯·日耳曼尼庫斯,這不是剛剛才奪回最後一面被擄的鷹旗嗎?再過二十五年,我的小日耳曼尼庫斯肯定也會重演歷史,再殺他們幾萬人。日耳曼人就像田地邊緣的荊棘,長得很快,要經常帶著刀劍和火把去檢查一下,別讓他們侵犯進來。我兒子長到幾個月大以後,我可以把他抱起來又不怕傷著他了,便經常把他抱在懷裡,帶著他在皇宮的庭院裡走來走去讓士兵們看,他們簡直和我一樣喜歡他。我提醒他們說,自從偉大的尤利烏斯之後,他是第一位生來就有愷撒頭銜的愷撒家族成員,不像奧古斯都、馬塞勒斯、蓋烏斯、盧修斯、波斯杜姆斯、提貝里烏斯、卡斯特、尼祿、德魯蘇斯和卡里古拉都是先後被收養之後才有的這個頭銜。不過,我因為太過驕傲,說得其實不太準確。卡里古拉跟他的兄弟尼祿和德魯蘇斯不同,他是在他父親——我哥哥日耳曼尼庫斯——被奧古斯都(他憑著被尤利烏斯收養而成了愷撒)收養了兩三年之後才出世的,所以他的確生來就是愷撒。我之所以產生這種錯誤的想法,是因為提貝里烏斯(他憑著被奧古斯都收養而成為愷撒)後來又收養卡里古拉做了自己的兒子,那時卡里古拉已經二十三歲了。
梅薩麗娜並沒有像我期望的那樣親自餵養我們的小日耳曼尼庫斯,而是給他找了一位養母。她說自己太忙了,沒時間給孩子餵奶。不過要想不再懷孕,給孩子餵奶幾乎是最保險的法子,而懷孕比哺乳對女人的健康影響更大,行動也更不自由。梅薩麗娜很不走運,她很快就又懷孕了,日耳曼尼庫斯出生僅僅十一個月之後,我們的女兒屋大維婭就出世了。
這一年夏天的收成很不好,公共糧倉里的糧食已經所剩無幾,我非常憂心,將窮苦百姓們早已當成理所當然的免費供應糧食削減至每天只有很少的一點,就這一點我還要儘可能四處徵用或者購買糧食才能維持。民眾只有填飽肚皮才會心裡滿意。冬天剛過一半,埃及和阿非利加(幸好這些地方新近糧食大豐收)的補給還沒運來,城裡最貧窮的地方已經常常發生騷亂了,還有很多關於革命的流言蜚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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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作者註:他後來當過皇帝(公元69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