羅馬帝國:神的統治 · 九
希羅德讓我登上皇位,又幫我走上正軌——他這麼做肯定是在為自己鋪路——因而從我這裡獲得了不少恩賜,他說自己必須告辭了,除非我還有什麼真正重要的事情要交給他辦,像是那種只有他能辦得了的事情。我想不出還能用什麼藉口來不讓他走,而且我總感覺,每讓他多留一個月,我就得多賞給他一些領土,所以我舉行了一場盛大且得體的告別宴會,然後便讓他走了。那天晚上我們都醉得不輕。我得承認,想到要和他分別,我流下了眼淚。我們回憶起共同度過的學生時代,等到似乎沒有人在聽我們說話的時候,我探過頭去,用他從前的綽號叫他。
「土匪,」我悄悄說道,「我一直都知道你會成為一名國王,可是如果當初有人跟我說,我會成為你的皇帝,我肯定會說他是個瘋子。」
「小狨猴,」他也低聲說道,「我總是對你說,你是個傻瓜。可是傻人有傻福,而且還會一直交好運。我死了不過就是個英雄,可是你將來會成為奧林匹斯山上的神靈。沒錯,你別不好意思,因為事實肯定是這樣,儘管咱們兩個人當中誰比較能幹是毋庸置疑的。」
希羅德說起話來又是老樣子了,這讓我很是開心。過去這三個月,他對我說話時都是用最正式、最生疏的方式,總是稱呼我為愷撒·奧古斯都,對我的意見無不欽佩至極,儘管他常常不得不遺憾地表示反對。「小狨猴」是雅典諾多洛斯開玩笑給我取的綽號。現在我請求希羅德每次從巴勒斯坦給我寫信時,除了署上他所有新頭銜的公函,還附上一封署名為「土匪」的私信,把他自己的消息告訴我。他同意了,但條件是我回信時也照此辦理,署名為「小狨猴」。我們握手成交時,他凝視著我的眼睛說道:「小狨猴,你還想多聽聽我那狡猾的好建議嗎?這一次我絕對不找你收費。」
「請吧,親愛的土匪,告訴我吧。」
「老夥計,我給你的建議就是:永遠不要相信任何人!永遠不要相信你最感謝的自由民、你最親密的朋友、你最親愛的孩子、你最知心的妻子或是用最神聖的誓言宣布和你結盟的盟友。只相信你自己。如果你沒法誠心誠意相信自己的話,至少也要相信你是傻人有傻福。」
他的語氣非常關切,穿透我腦子裡那遮天蔽日的歡樂酒氣,引起了我的注意。「你為什麼這麼說,希羅德?」我憤怒地問道,「難道你不相信你的妻子賽普路斯嗎?難道你不相信你的朋友賽拉斯嗎?難道你不相信你的兒子小阿格里帕嗎?難道你不相信索馬斯圖斯和你的自由民馬西亞斯嗎?是馬西亞斯把錢從阿克拿來給了你,也是他給你送吃的到監獄裡。難道你不相信我——你的盟友嗎?你為什麼要這麼說?你這是在讓我提防誰?」
希羅德無聊地大笑起來。「別搭理我,小狨猴。我喝醉了,爛醉如泥。我一喝醉就會說些反常的話。有人編了句俗話說『酒後吐真言』。他說這話時一定醉得很厲害。你知道嗎,有一回我在宴會上對我的管家說:『索馬斯圖斯,你聽著,我再也不想看到肚子裡塞滿松露和栗子的烤乳豬端到我桌上了。你聽見了嗎?』『好的,尊敬的陛下。』他答道。可是,如果說這世上有一道菜是我真正的最愛,那就是肚子裡塞滿松露和栗子的烤乳豬了。我剛剛跟你說什麼來著?永遠不要相信你的盟友?這很可笑,是吧?我那會兒居然忘了咱倆就是盟友。」於是我便沒再糾纏他那番話,可是第二天當我站在窗前望著希羅德的馬車朝布林迪西的方向漸漸駛遠時,我又想起了這事:我不知道他是什麼意思,但是我覺得很不舒服。
希羅德並不是唯一一位出席告別宴會的國王。他的兄弟——卡爾基斯國王——希羅德·波利奧也在場;還有安提奧庫斯,他的王國科馬基尼在敘利亞邊境的東北面,從前被卡里古拉奪走了,我現在又歸還給他;另外還有我新近封為克里米亞國王的米特拉達悌;除了他們,還有小亞美尼亞的國王和奧斯若恩的國王,他倆以前整天在卡里古拉的宮廷里溜達,覺得待在羅馬比待在自己的王國還要安全,免得卡里古拉疑心他們要密謀反對他。我把他們全都一起送回去了。
現在我繼續往下說希羅德的故事,把亞歷山大發生的事情做一個了結,然後再回過頭來寫羅馬的事,簡單地說一下萊茵河、摩洛哥和其他邊境的情況。希羅德回到了巴勒斯坦,場面比上一回更隆重更壯觀。一到耶路撒冷,他便從聖殿寶庫的牆上取下了早先掛在那裡表示謝恩的鐵鎖鏈,將卡里古拉給他的那副金鎖鏈換了上去,如今卡里古拉已經死了,希羅德這麼做也就不會冒犯到他了。大祭司畢恭畢敬地歡迎他的到來,可是在進行了慣例的問候之後,他便大膽指責起希羅德來,說他不該把自己的長女嫁給自己的兄弟,還說這樣做一無是處。希羅德可不是那種會任由牧師擺布的人,甭管這牧師有多重要多神聖。他問這位名叫喬納森的大祭司,是否覺得他——阿格里帕國王——為猶太人的神靈做出了很大貢獻,他阻止了卡里古拉褻瀆寺廟,又說服我准許亞歷山大的猶太人擁有宗教特權,繼而讓全世界的猶太人都有了這種特權。喬納森回答說這些事做得很好。於是希羅德便給他講了一個小寓言。有一天,一個富人在路邊看到一個乞丐,乞丐朝那富人大聲呼喊著祈求施捨,並且聲稱自己是他的表親。富人說道:「我很替你難過,乞丐,既然你是我的表親,我一定會盡全力幫助你的。明天如果你到我的銀行來,就能拿到十個裝滿金幣的袋子,每個袋子裡都裝著兩千個本國金幣。」「如果你沒有騙我,」乞丐說道,「願主給你獎賞!」那乞丐去了銀行,果然拿到了裝滿金幣的袋子。他開心極了,感恩不盡!這乞丐自己有個兄弟是名牧師,他在這乞丐身處困境的時候什麼事也沒有做,可這事發生的第二天,他就去找了那名富人。「你覺得這很好笑嗎?」他憤怒地問道,「你保證說會給你的窮表親兩萬個本國金幣,並且騙得他信以為真。哼,我幫他數了金幣,你知道嗎,我在第一個袋子裡就發現了一枚濫竽充數的帕提亞金幣!你難道能假裝相信帕提亞金幣在本國也可以流通嗎?這不純粹是在捉弄一個乞丐嗎?」
喬納森聽了這個寓言並沒有感到羞愧,他對希羅德說,如果這個富人確實是有意摻進一個帕提亞金幣來破壞自己的禮物,那他就是個傻瓜。他還說,希羅德萬萬不可忘記,最偉大的國王不過是神靈手裡的工具,他們為他虔誠效力,他便相應地給他們獎賞。
「那大祭司又是什麼呢?」希羅德問道。
「大祭司對上帝虔誠,上帝就會給他們足夠的獎賞,其中包括指責所有在宗教方面未盡本分的猶太人,並且可以穿上神聖的法衣每年一次進入無比神聖的內室,主就住在那裡,分別身處無上的權力和榮耀之中。」
「很好,」希羅德說道,「如果像你所說的,我是主手裡的工具,那我現在就免你的職。今年逾越節的時候會有其他人穿上神聖的法衣。他會知道何時才是開口斥責的合適時機。」
於是喬納森被免了職,希羅德又任命了一位繼任者,過了一段時間,這位繼任者也得罪了希羅德,他抗議說讓撒瑪利亞人來擔任騎兵統帥很不妥當,猶太國王麾下只能有猶太軍官。撒瑪利亞人並非亞伯拉罕老祖宗的後代,而是闖入的外來者。這位騎兵統帥不是別人,正是賽拉斯;為了賽拉斯的緣故,希羅德免了大祭司的職,又請喬納森回來擔任大祭司。喬納森拒絕了,不過表面上很感激,他說自己曾經穿過神聖的法衣就已經滿足,第二次再接受聖職擔任大祭司就沒有第一次的典禮那麼神聖了。如果主授權希羅德免了他的職,那一定是在懲罰他太過驕傲;現在主原諒了他,他很高興,但是卻不敢再冒險去得罪主了。所以也許他可以提議由他兄弟馬提亞斯來擔任大祭司,他是全耶路撒冷最虔誠最敬神的人。希羅德同意了。
希羅德定居在耶路撒冷,住在比西塞這一塊,又叫作新城。這讓我大吃一驚,希羅德如今有好幾座照著希臘羅馬風格建起來的城市,既漂亮又豪華,他大可以任選一座作為都城。他時不時禮節性地到訪這些城市,對當地居民以禮相待,但是他說,一個猶太國王只能住在耶路撒冷並且在這裡進行統治。他在耶路撒冷極受民眾愛戴,不僅是因為他送禮給寺廟和美化了城市,還因為他取消了房屋稅,這樣一來,他每年的收入減少了十萬個金幣。可即使不算這一項,他每年的全部收入仍然多達五十萬金幣。更讓我吃驚的是,他如今天天都去寺廟裡做禮拜,還十分嚴格地遵守法典。我記得從前常常聽到他很輕蔑地說起他那「唱聖歌的」虔誠兄弟阿里斯托布魯斯,而且讀了他如今總是隨公文一起寄來的私信,我發現他的內心並沒有絲毫改頭換面的跡象。
在他寄給我的一封信里,幾乎說的全是賽拉斯的事。全文如下:
小狨猴,我的老朋友,我要給你講一個最傷心卻又最可笑的故事,是關於賽拉斯的,對於你的土匪朋友希羅德·阿格里帕來說,他就是那「忠實的阿凱提斯」。最最博學的小狨猴,你學富五車,連旁人不知道的歷史都曉得,能不能請你告訴我,你的祖先——那位虔誠的埃涅阿斯——是否也曾被忠實的阿凱提斯煩得夠嗆,就像我最近被賽拉斯煩得那樣?在這一點上,維吉爾的評論家們可曾說過什麼?我實在是傻透了,居然任命賽拉斯為騎兵統帥,我想這事我上回寫信時已經告訴你了。大祭司不同意這項任命,因為賽拉斯是撒瑪利亞人,撒瑪利亞人曾在耶路撒冷惹惱過猶太人——就是那些從巴比倫回歸的囚虜,猶太人白天建起牆來,撒瑪利亞人就在夜裡把牆推倒,夜夜如此;猶太人為此從來沒原諒過撒瑪利亞人。我為了賽拉斯的緣故還特意免了大祭司的職。賽拉斯本來就已經開始目中無人了,天天都出新花樣來證明自己說話是出了名的坦白和直率。現在我免了大祭司的職,他就越發變本加厲起來。說實話,有時候皇宮裡的來客都搞不清楚我跟他誰才是國王誰只是騎兵統帥。如果我對賽拉斯暗示說他這是在濫用友情,他就會悶悶不樂,親愛的賽普路斯就會責怪我待他不好,並且提醒我別忘了他為我們做過的一切。我只得再對他友好起來,簡直要為自己的忘恩負義向他賠罪。
他最壞的習慣就是總愛嘮叨我以前的麻煩事——即使在有外人在的時候也是如此——將那些最讓人困窘的細枝末節都一一道來,說他是如何救我於危難、對我有多麼忠心、我是如何不理會他的金玉良言、他是如何不求回報只求能和我甘苦與共——因為撒瑪利亞人天性就是如此。這一回他又說了起來。那天我在提比里亞的加利利湖上——我曾在安提帕斯手下當過這裡的地方官——設宴招待西頓的頭面人物。你恐怕還記得,我在安提俄克給弗拉庫斯當顧問時,曾經跟西頓人有過意見分歧。因此,那場宴會的政治意義非同小可,但賽拉斯的表現卻糟糕至極。他幾乎是一上來就對哈斯德魯巴——西頓的港務長,腓尼基最有影響力的人——說道:「我認得你,對吧?你是不是叫哈斯德魯巴?當然了,沒錯,你也是上回來見希羅德·阿格里帕國王的代表之一,大約是在九年前吧,你們請求他代表西頓在和大馬士革的領土糾紛中向弗拉庫斯施加影響。我記得一清二楚,我勸希羅德別收你們的禮,對他說同時收受爭端雙方的賄賂是很危險的,他一定會惹出麻煩來。可他只是笑話我。他做事就是這樣的。」
哈斯德魯巴是個精明人,他說自己壓根不記得有這回事,他敢肯定賽拉斯一定是搞錯了。可賽拉斯卻不肯罷休。「想必你的記性還不至於這麼差吧?」他繼續說道,「哎,就是因為這個案子,希羅德才被迫裝成個趕駱駝的逃出了安提俄克,那身衣服還是我給他的呢,他也顧不得帶上老婆孩子了,我只能偷偷把他們弄上船帶走,兜了好大一個圈子才經由敘利亞沙漠到了以東。他騎的駱駝還是偷來的。不——假使你要問起那駱駝的話——那可不是我偷的,是希羅德·阿格里帕國王親自偷的。」
這番話讓我很是緊張,可現在否認這故事的真實性也是沒用的了,於是只得盡力掩飾,滿不在乎地把這事說成一樁傳奇故事:那天我身體裡的沙漠血統忽然蠢蠢欲動起來,我厭倦了安提俄克的羅馬式生活,感到一種無法抗拒的衝動,想要騎著駱駝衝進廣闊無垠的沙漠去看看我在以東的親戚們;可我知道弗拉庫斯一定不會讓我走——他就指望我給他在政治上出謀劃策——於是只得偷偷離開,並且和賽拉斯商定,讓我的家人等我結束歷險以後跟我在安塞敦港口碰頭。我非常享受這個假期。到了安塞敦,我說,我遇到皇帝的信使——他在安提俄克沒找著我——給我帶來了提貝里烏斯皇帝的來信,信上邀請我到羅馬去給他當顧問,因為我待在這些行省太屈才了。
哈斯德魯巴出於禮貌,裝作很有興趣的樣子聽我編瞎話,並且對我表示欽佩,其實他對這事知道得不比賽拉斯少。他問道:「我可不可以問問陛下,這是您第一次到訪以東嗎?我知道以東人是一個高貴、好客而又勇敢的民族,生來就非常唾棄奢侈享受和輕薄浮佻,在這一點上,我發現自己只能佩服卻無法效仿。」
傻瓜賽拉斯又覺得非插嘴不可了。「哦,不是的,哈斯德魯巴,那不是他頭一回到訪以東。他第一次到以東時,除了當時的賽普路斯夫人和兩個大孩子,就只有我陪著他。那是提貝里烏斯的兒子被殺的那一年。出了這事以後,希羅德國王為了躲開羅馬的債主們只得逃走,以東是唯一一個安全的避難所。儘管我一再告誡他算賬的那一天總會到來,他卻依然弄得自己債台高築。說句大實話,他不喜歡以東,甚至想到了自殺;賽普路斯夫人為了救他,放下自尊,低聲下氣地給自己的小姑子希羅迪亞斯寫了一封信,儘管她倆吵過架。於是希羅德國王受邀來到了加利利,安提帕斯國王讓他在這個小鎮的下級法院裡當法官,每年的收入才區區七百個金幣。」
哈斯德魯巴正要開口表示驚訝與難以置信,賽普路斯忽然幫了我。她並不在乎賽拉斯講那些關於我的故事,可是他提起了寫信給希羅迪亞斯的老話,這就是另外一回事了。「賽拉斯,」她說道,「你說話太多了,而且你說的多數事情既不準確又毫無意義。你要是再這樣,我就得讓你閉嘴了。」
賽拉斯的臉變得通紅,又對哈斯德魯巴說道:「我們撒瑪利亞人的天性就是直來直去說真話,不管多不中聽。沒錯,希羅德國王在擁有如今的王國以前可真是命途多舛。對於有些事,他是一點兒也不害臊的——比如說吧,他曾在耶路撒冷聖殿的寶庫里掛了一副鐵鎖鏈,當年提貝里烏斯皇帝下令銬起他時用的就是這一副。你知道他當時是因為叛國罪被判入獄的。我曾經一再告誡他,別在他的車夫能聽見的時候跟蓋烏斯·卡里古拉談私話,可他還是跟平常一樣不以為然。後來蓋烏斯·卡里古拉給了他一副金鎖鏈,跟鐵的那副一模一樣,於是前不久希羅德國王就把這副金鎖鏈掛在寶庫里了,將那副鐵的取了下來,我猜恐怕是因為鐵的不夠閃亮吧。」我和賽普路斯對視了一眼,彼此心照不宣。我讓索馬斯圖斯到我的臥室里去,將掛在我的床正對面牆上的那副鐵鎖鏈取下拿來。他拿來以後,我讓一桌人把鎖鏈當稀罕物一樣傳看;西頓人雖然看得很仔細,卻仍然難掩窘迫。然後我把賽拉斯喊了過來。「賽拉斯,」我說道,「我打算賜你一項殊榮。為了酬謝你為我和我的家人所做的一切,也為了表彰你對我一向的坦白直率——即使有貴客在座你也依然如此——我特別為你戴上這副鐵鎖鏈勳章,願你戴著它長命百歲。這副勳章可不是誰都能得到的,只有你我二人才能佩戴,我很樂意將這全副盛裝都讓渡與你。索馬斯圖斯,將這人銬了帶去牢里。」
賽拉斯驚訝得一個字也沒說出來便被帶走了,活像是被帶去屠宰的羔羊。可笑的是,在羅馬時我曾主動提出要幫他獲得公民的身份,如果他當時沒有固執地堅拒,我就永遠也沒法這麼捉弄他。他大可以向你上訴,而你這個心腸軟的傢伙一定會寬恕他。好吧,我是不得已而為之,否則西頓人就再也不會尊敬我了。事實上,他們似乎頗為所動,宴會接下來進行得非常圓滿,這讓我很是高興。這是幾個月前的事了,我一直沒有把他從牢里放出來——賽普路斯求情也不行——我就是要叫他吃點教訓;不過,我本來是打算讓他出獄時來得及參加我昨天舉行的生日宴會的。我派索馬斯圖斯去了提比里亞,到賽拉斯的牢房裡去看望他。他會說:「當我們的君王和主人希羅德·阿格里帕國王走進米塞努姆的監獄大門時,我曾是帶給他希望與安慰的信使;如今我來到這裡,賽拉斯,同樣是作為信使將希望與安慰帶給你。這一大罐酒便是信物。我們那仁慈的君主邀請你三天之內去耶路撒冷赴宴,並且准許你出席時——如果你願意的話——不必戴著他授予你的那副徽章。給,接過去喝了吧。我的朋友賽拉斯,我自己且給你一個忠告,永遠不要提醒人家你過去為他們做了什麼。如果他們是知恩圖報的體面人,那就不需要什麼提醒;如果他們是忘恩負義的無恥小人,那麼提醒了也是徒勞。」
這幾個月以來,賽拉斯一直在反覆思量自己受到的冤屈,迫不及待地要跟旁人傾訴——除了他的看守。他對索馬斯圖斯說道:「這就是希羅德國王的口信,是嗎?我應該為此感恩戴德,是嗎?他還打算授予我什麼新的勳章?也許是鞭子的勳章?正直的人何時曾在朋友手裡遭到如此的虐待,就像希羅德國王待我這般?他是不是指望著我被孤零零地關在這裡吃苦受難就能學會管住自己的嘴,以後就不會再覺得非說實話不可,也不會再讓他那些謊言連篇的顧問和溜須拍馬的朝臣自慚形穢?你去告訴國王,我的精神還沒被他摧垮,如果他放我出去,我就會用比以往更加坦誠直率的話語來慶祝;我會對全國的民眾說,我和他曾經共同經歷過多少危難與不幸,因為他不肯聽從我的及時告誡,我們差點被害死,而我總是能在最後挽回局面;他卻無比慷慨地用沉重的鎖鏈和黑暗的地牢來回報我所做過的這一切。不,我永遠都不會忘記他是怎麼待我的。即使我死了,我的靈魂也會記著,並且記得我為他做過的所有光輝事跡。」「喝酒吧。」索馬斯圖斯說道。可是賽拉斯不肯喝。索馬斯圖斯試著跟這個瘋子理論,可他堅持要把這個口信帶給希羅德,並且堅決不肯喝酒。所以賽拉斯如今還在牢里,我恐怕不會放他出來了,賽普路斯也同意我的做法。
多利斯發生的事情讓我覺得很好笑。你記得我在告別宴會上跟你說過什麼來著,那時咱倆都喝醉了,所以說起話來就跟撒瑪利亞人一樣坦白:你會成為神靈,我的小狨猴,你竭力去阻止也沒用。這種事情是阻止不了的。至於我說的關於肚子裡塞滿松露和栗子的烤乳豬這事,我想我知道自己是什麼意思。我如今是個虔誠的猶太人了,無論在什麼場合,都絕不會吃下一丁點兒不潔的食物,即使我吃了,也只有我和我的阿拉伯廚師以及看著我的月亮知道。我就連到鄰近的腓尼基國家訪問或是和希臘臣民一起吃飯時也不吃不潔的東西。你寫信時跟我說說老奸巨猾的維特里烏斯還有詭計多端的阿西阿提庫斯、維尼奇烏斯和維尼西亞努斯這些無賴的消息吧。我在公函里已經向你親愛的梅薩麗娜送上了花言巧語的恭維。所以就寫到這裡,請你繼續欽佩你的奸詐老玩伴吧(要比他應得的更加欽佩)。
土匪
我來解釋一下「多利斯事件」。儘管我有令在先,可是在敘利亞一個叫作多利斯的地方,一些年輕的希臘人還是弄來一尊我的雕像,衝進了一間猶太教堂,將雕像立在最南邊,仿佛要叫人朝拜。多利斯的猶太人立刻向希羅德求助——他們自然視他為保護神——希羅德便親自來到安提俄克向佩特洛尼烏斯提出抗議。佩特洛尼烏斯給多利斯的長官寫了一封措辭嚴厲的信,命他們立即逮捕罪人並送來交由他懲處,不得有誤。佩特洛尼烏斯在信中寫道,這些人犯了雙重罪行——不僅冒犯了猶太人,讓他們的教堂受到褻瀆,從此不能再用來朝拜;也冒犯了我本人,無恥地違反了我關於宗教信仰自由的法令。他的信中有句話很是古怪:我的雕像放在猶太教堂里確實不妥,要是放在我自己的神廟裡就合適了。我猜他是以為我如今肯定已經屈從了元老院的懇求,因此他很明智地期待著我被封神。不過我對於拒絕封神這事非常堅定。
你可以想像得到,如今亞歷山大的希臘人鼓足了勁兒要討我歡心。他們派了一個代表團來祝賀我即位,並主動提出由全體市民出錢建一所富麗堂皇的寺廟獻給我;或者,如果我拒絕接受寺廟的話,至少要建一所圖書館併購置藏書以進行義大利研究,獻給我這位仍然在世的最傑出歷史學家。他們還請求我准許在每年我的生日這天舉行專門的公開朗讀會,朗讀我的《迦太基史》和《埃特魯里亞史》。每部作品都從頭讀到尾,由受過嚴格訓練的朗誦演員輪流朗讀,《迦太基史》是在老圖書館裡讀,《埃特魯里亞史》則是在新圖書館裡讀。他們知道這個馬屁準會拍到點子上。我接受這項榮譽時,心情就和死產雙胞胎的父母差不多——出生以後,兩具小小的冰冷屍體在某個角落的籃子裡等待葬禮,過了一陣卻忽然出人意料地變暖了,還同時打著噴嚏哭了起來。不管怎麼說,我把一生中最好的二十多年都花在這兩本書上,為了收集與核對我寫的事實,還學了好幾種必不可少的語言,絲毫不在乎這有多麼費事;可是據我所知,迄今為止還沒有一個人肯費心讀讀這兩本書。雖然我說「沒有一個人」,但其實還是有兩個例外的。希羅德讀過《迦太基史》——他對埃特魯里亞的題材不感興趣——以後說,他從書中學到了很多,主要是關於腓尼基人的品性;不過他認為沒有多少人會像他一樣對這書感興趣。「香腸里肉太多了,」他說,「香料和大蒜放得還不夠。」他的意思是,書里有太多信息,可是寫得優美的部分卻不多。他對我說這話時,我還是個平民百姓,所以他不可能是在奉承我。除了我的文書和研究助手,唯一一位讀過這兩本書的人就是卡爾珀尼亞。她說,她喜歡優秀的書籍更甚於差勁的戲劇,喜歡我的史書更甚於她看過的許多優秀戲劇,喜歡埃特魯里亞那本更甚於迦太基那本,因為書里寫的是她知道的地方。我當了皇帝以後——我應該在此記錄一下——在歐斯提亞附近給卡爾珀尼亞買了一間可愛的別墅,又給了她一份充裕的年金和一班訓練有素的奴隸。但是她從來沒到皇宮裡來看過我,我也沒去看過她,免得梅薩麗娜吃醋。她和一位密友住在一起,那人名叫克里奧帕特拉,是亞歷山大人,以前也是妓女;現在卡爾珀尼亞的錢不僅夠花,還有結餘,她倆也就沒再幹這營生了。她們都是很文靜的姑娘。
正如我說過的,亞歷山大人提出的請求讓我非常自豪,畢竟亞歷山大是全世界的文化之都,這座城市裡的頭面人物不是把我稱為仍然在世的最傑出歷史學家嗎?我很遺憾自己沒法擠出時間來親臨亞歷山大出席一次朗讀會。大使和隨員們到達的那一天,我派人去請了一個專業的朗讀者來,讓他從每本史書里都給我私下讀幾段。他朗讀時表情如此豐富、發音如此優美,那一刻我忘了自己就是作者,大聲地鼓起掌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