羅馬帝國:神的統治 · 八

不久後,我決定把劍術格鬥和獵捕野獸的規矩也改一改。首先是關於獵捕野獸的。我聽說在塞薩利有一種兩全其美的運動項目,看起來很刺激,花錢也不多。於是我就把這種運動引介到羅馬,用以取代平日的獵豹和獵獅運動。這種運動耍弄的是半大的野牛。塞薩利人為了激怒野牛,常常在它剛從圍欄里放出來的時候將小標槍刺進它的皮肉里——不至於讓它受傷,但足夠讓它發怒。等它衝過來的時候,他們就從它面前敏捷地跳開。他們基本上不帶武器,有時候會拿一塊有色的布擋在身前來蒙蔽野牛,它向這塊布衝過來時,他們就在最後關頭把布挪開,可是自己的位置卻並不改變,野牛會一直進攻這塊移動的布。或者,在野牛進攻時,他們會一躍而起,要麼一下子跳到野牛的身後去,要麼踩上它的臀部過一會兒再下來。野牛漸漸就筋疲力盡了,他們便會使出更大膽的招數來。有個人居然能背對野牛站著,將頭低到襠下,野牛衝過來時,他在空中翻一個後空翻,然後就站到野牛的背上去了,也常常有人站在牛背上繞著場地溜達。要是野牛過了很久都不累,他們就會像騎馬一樣騎在它背上,左手抓住一隻牛角,右手去擰它的尾巴,讓它在競技場裡滿場飛奔。等到野牛喘得足夠厲害了,主要的表演者就會來制服它,抓住它的雙角,慢慢地讓它低下頭;有時候他也會用牙齒咬住野牛的耳朵來幫助自己達到目的。這項運動看起來非常有意思,要是有人對野牛太過放肆,就常常會被它捉住甚至弄死。這種運動也很便宜,因為塞薩利是鄉下地方,那兒的票價很是公道,而且活著的野牛下一次還可以繼續演出。聰明的野牛能學會如何不被人戲弄和控制,很快就成了大眾的最愛。有一頭名叫拉斯提的野牛幾乎跟戰馬茵茨塔圖斯一樣出名,它在十次節日期間殺死了十個折磨它的人。鬥牛漸漸成為人們除了劍術格鬥以外最愛看的運動。 至於劍鬥士,我決定主要從奴隸中招募,而且是那些在卡里古拉和提貝里烏斯統治時期曾經在叛國案的審訊中做出對主人不利的證言、從而害死主人的奴隸。我最深惡痛絕的兩種罪行便是弒親與背叛。對於犯下弒親罪的人,我恢復了古代的刑罰:罪犯被鞭打至皮開肉綻,而後跟一隻公雞、一條狗和一條毒蛇——分別代表貪慾、無恥和忘恩負義——縫在同一個袋子中扔進海里。我把奴隸對主人的背叛也看作弒親罪的一種,所以總是讓他們一直打到其中一個格鬥者死亡或是重傷;而且我從來不批准給任何人減刑,下一次比賽的時候就讓他繼續打,打到他被殺或者完全殘廢為止。有一兩回,其中一名格鬥士只挨了輕輕一劍,就假裝受了重傷,倒在沙地上直打滾,仿佛沒法再繼續打了。要是我發現有人是假裝受傷,就會下令叫人割開他的喉嚨。 我相信民眾喜歡我給他們看的娛樂節目更甚於卡里古拉的,因為如今節目可稀罕多了。卡里古拉愛極了賽車和獵捕野獸,幾乎每隔一天就要找個藉口過節。這大大地浪費了公眾的時間,他還沒看膩,觀眾們就早已經看膩了。我從日曆上去掉了卡里古拉新設立的一百五十個節日,此外還決定對重複過節的政策進行一些調整。按照慣例,如果有人在節日的典禮上犯了錯,哪怕節日已經到了最後一天,哪怕只是個很小的錯誤,整個典禮就要從頭來過。卡里古拉在位時,重複過節已經變成了一種鬧劇。他強迫貴族們自己掏錢舉行慶典比賽向他致敬,他們也知道絕不可能一次就了事,典禮結束時,他肯定能挑出一些毛病來,然後逼著他們再來第二次、第三次、第四次、第五次,甚至多達十次。所以他們就學乖了,索性在最後一天故意犯一個明顯的錯誤,好讓他滿意,這樣他還會大發慈悲,允許他們只重複演出一次就夠了。我頒布法令說,要是有什麼節日必須重新來過,那也最多只能重過一天,要是這期間犯了錯誤,節日就算過完了。結果人們什麼錯誤都沒有犯,因為大家看出來我並不鼓勵犯錯。我還下令說,不許舉行官方的慶典為我祝壽,也不許為了祈求我長命百歲而舉行劍術格鬥表演。我說這樣是不對的,不能為了討得死神對一個活人的好感就犧牲掉別人的性命,即使是劍鬥士的性命也不行。 不過,人們也沒法指責我捨不得讓城裡的民眾享樂,我常常會在某天早上突然宣布,當天下午在戰神廣場的圍場裡舉行比賽。我解釋說,舉行比賽並沒有什麼特別的原因,只是因為這一天是個適合比賽的好日子,而且我也沒有特別做什麼準備,所以比賽就跟家常便飯一樣。我稱之為獎賞比賽或是家常比賽,僅僅持續一個下午而已。 我剛才提起過我有多麼痛恨背叛主人的奴隸,但是我也意識到,如果主人對奴隸並不是像父母般真心關愛,也就不能指望奴隸對主人盡心孝順,畢竟奴隸也是人,所以我立法保護奴隸,比如像下面這件事。希羅德曾經從一個富有的自由民手裡借了錢來還給我和我母親,如今這自由民擴大了他那間奴隸醫院的規模。他的醫院坐落在台伯河的醫神島上,他為自己做廣告說,不管病得多重的奴隸,他都願意買下來,把他們的病治好,而且還承諾,原主人把奴隸買回去的時候可以享有最優先的購買權,並且價格不會超過購買價的三倍。他的醫治方法雖然說不上沒有人性,但也是非常嚴酷的,對待生病的奴隸就像對待牲口一樣。不過他的生意卻做得很大,也很賺錢,因為多數主人都嫌麻煩不願意讓生病的奴隸繼續留在家裡,一則會影響其他奴隸不能專心做自己的日常工作,二則如果生病的奴隸很痛苦的話,就會整夜整夜地呻吟,吵得大家都睡不著。所以主人一旦確定奴隸的病會拖很久都不好,就會想要趕緊把他們賣掉,這麼做自然是遵循了監察官加圖的基本經濟規則。可是我對這種做法下了禁令。我頒布法令說,生病的奴隸要是被賣給了開醫院的人,那麼他康復以後就可以獲得自由,不必再回去為主人效力,並且主人還要將賣奴隸的錢退還給開醫院的人。從今往後,如果奴隸生了病,主人要麼在家裡為他治病,要麼就花錢送他去醫院治病。如果是後一種情況,奴隸病癒後也會獲得自由,就像被賣給醫院的奴隸一樣,而且同樣要付一筆謝恩的款子給醫院,相當於他今後三年收入的一半。要是有主人既不在家裡給奴隸治病,也不送他去醫院,而是殺了他,那麼就是犯了謀殺罪。隨後我親自到島上視察了醫院,指導管理者對於住宿、飲食和衛生方面的明顯不足進行改善。 我說過從日曆上去掉了卡里古拉設立的一百五十個節日,但是我得承認自己確實又創造了三個新的節日,每個為期三天。其中兩個是為了紀念我的父母,我把這兩個節日定在他們的生日時,把剛好也在這幾天的兩個次要節日往後推到了沒有節日的時候。我命令人們唱輓歌紀念我的父母,還自己掏錢舉行葬禮宴會。為了嘉獎我父親在日耳曼取得的勝利,阿皮安大道上已經立起了一座凱旋門,我還給他封了世襲的頭銜日耳曼尼庫斯,這是我最引以為豪的姓氏;可我覺得還是應該用節日這種方式來讓人們時時想起他。至於我的母親,卡里古拉曾經授予她很多重要的榮譽稱號,「奧古斯塔」就是其中之一,可是後來他和我母親起了爭執,強迫她自殺,然後又卑鄙地除去了她所有的封號。他寫信給元老院,指控我母親對他犯了叛國罪,而且對其他神靈大不敬,一輩子都惡毒貪婪,在自己家裡招待算命的和占星家,這是對法律的公然違抗。在我可以正正噹噹地把「奧古斯塔」的封號還給我母親之前,我得先對元老院申辯她並沒有犯下卡里古拉指控的那些罪名:她雖自有主見,卻也虔誠敬神;她對己節儉,對人卻慷慨;她一生從未對誰懷有惡意,也從未叫人算過命、占過星。我還帶來了必要的證人,其中有一位名叫布里塞伊斯,是我母親的內房女僕,她一直是我的奴隸,直到老年才獲得自由。為了兌現我一兩年前對布里塞伊斯許下的承諾,我對元老院是這麼介紹她的:「大人們,這位老太太曾經是我的忠實奴僕,一生都為克勞狄家族效力,勤勤懇懇,忠心不貳。最一開始,她是我祖母莉薇婭的女僕,後來又是我母親的女僕,以前常常替我母親梳頭。最近我給了她自由。有些人——甚至包括我自己家裡的一些成員——以為她其實是我母親的奴隸,但是我要借這個機會說明,任何這種想法都是惡意的謊言!她生來就是我父親的奴隸,那時他還是個孩子;他去世以後,她便成了我哥哥的奴隸;後來她又成了我的奴隸。她再也沒有其他的主人或是女主人。所以你們可以完全相信她的證詞。」我這番熱情的發言讓元老院大吃一驚,但他們還是歡呼起來,希望能讓我高興;我也確實很高興,因為對布里塞伊斯老太太而言,這是她一生中最榮耀的時刻,人們仿佛既是為我鼓掌,也是為她鼓掌。她哭了起來,東拉西扯地為我母親的人品說好話,幾乎叫人聽不清楚。幾天以後,她在皇宮一間富麗堂皇的屋子裡與世長辭,我厚葬了她。 我把母親那些被偷走的頭銜全都歸還給了她,大競技場裡舉行比賽時,她的馬車也在聖車的行列之中,就像我那可憐的嫂子阿格里皮娜的馬車一樣。我創造的第三個節日是為了紀念我的外祖父馬克·安東尼。他曾經是羅馬最傑出的將軍之一,在東方打了很多了不起的勝仗。他犯下的唯一錯誤就是跟奧古斯都合作多年後卻與他失和,而後在亞克興打仗輸了給他。我認為沒有必要繼續犧牲我外祖父的名聲來慶祝我舅公奧古斯都的勝利。我並不是要給外祖父封神,他有很多弱點,所以沒有資格去奧林匹斯山,但是這個節日讚頌的是他身為士兵的本事,而且也讓那些在亞克興不幸錯投了失敗一方的羅馬士兵後裔很是滿意。 我也沒有忘記我哥哥日耳曼尼庫斯,但我並沒有設立節日來向他致敬,不知為什麼,我總覺得他的英靈不會同意這麼做。他身份高貴,又很有本領,在我認識的像他一樣的人當中,他是最最謙遜、最不愛出風頭的。不過我還是做了一件事,我覺得這肯定能讓他高興。在希臘人聚居的那不勒斯有個節日,每五年舉辦一次競賽評選最優秀的希臘喜劇,我給日耳曼尼庫斯寫的一部喜劇報名參了賽,這是他死後我在他的文件里發現的。這部喜劇名叫《使節》,寫得非常幽默風趣,很有阿里斯托芬的風格。劇情是這樣的,有一對希臘兄弟,其中一個是一名司令官,指揮自己城市的軍隊與波斯人作戰,另一個則是為波斯人打仗的僱傭兵,他倆碰巧同時作為使節來到了一個中立王國的皇宮裡,都請求國王跟自己的軍隊合作。我看出這就是一本詼諧的回憶錄,說的是從前切魯西部落的兩位首領互相指責的事情。這兄弟倆一個叫弗拉維烏斯,另一個叫赫爾曼,在奧古斯都死後爆發的日耳曼戰爭中分別為敵對雙方打仗。這齣戲的喜劇結局就在於,那個傻瓜國王被這倆兄弟都給說服了,他派步兵去幫助波斯人,派騎兵去幫助希臘人。這部喜劇獲了獎,是全體評審一致投票通過的。有人提出這其中恐怕有徇私的成分,不僅僅是因為日耳曼尼庫斯在世時極受擁戴——凡是與他接觸的人沒有不喜歡他的,更是因為大家都知道提交這部參賽作品的人是我——皇帝。不過毫無疑問的是,這部作品比角逐獎項的其他所有作品都好得多,那些作品簡直無法與其相提並論,演出時也贏得了很多掌聲。我回想起當年日耳曼尼庫斯到訪雅典、亞歷山大以及其他著名的希臘城市時都穿上了希臘式的服裝,於是我在那不勒斯的節日上也是這麼做的。觀看音樂和戲劇演出時,我穿的是斗篷和高筒靴;觀看體育比賽時則披上了紫色披風,戴上了金冠。日耳曼尼庫斯獲得的獎品是一隻銅鼎,評審本想投票授予他一隻金鼎以示殊榮,但是我拒絕了,理由是太奢侈,作為獎品的鼎通常都是用青銅鑄造的。我以他的名義將這個銅鼎獻給了當地的阿波羅神廟。 現在我還沒做的就只剩下實踐我對祖母莉薇婭許下的諾言了。我曾用名譽向她擔保,一定會利用自己所能支配的一切影響力請元老院同意給她封神。我仍然認為,她冷酷無情、不擇手段地將羅馬帝國控制在股掌之中並統治六十五年之久;但是,正如我在前面說過的,我對她的組織能力卻一天比一天更加欽佩。元老院裡只有維尼西亞努斯——維尼奇烏斯的表親——一個人反對我的請求,就像二十七年前的蓋路斯一樣,當時提貝里烏斯提議給奧古斯都封神,只有他一個人不同意。維尼西亞努斯站起來問我到底是根據哪一點提出這個史無前例的請求,上天有何徵兆表明眾神會歡迎莉薇婭·奧古斯塔永遠與他們相伴。我立刻就想到要如何回答了。我對他說,我祖母在去世前不久,無疑是受到了神靈的啟示,先後分別來找過我的侄子卡里古拉和我自己,悄悄地對他和我說,有朝一日我們會成為皇帝。她對我們保證這事一定會發生,然後要我們發誓即位以後會用盡一切權力給她封神,她還要我們向人們指出,內戰之後的改革是她和奧古斯都共同進行的,在這項偉大的任務中,她所起到的作用和奧古斯都同樣重要,所以,奧古斯都能在天國的大廈里永享極樂,可她卻要下到地獄的陰暗廳堂里去接受愛考士的審判,而且從此永遠迷失在數不清的鬼魂當中,變得和他們一樣無關緊要、無從申辯,這是極不公平的。我告訴元老院,卡里古拉許下承諾時只是個孩子,他的兩位兄長當時也還健在,可是莉薇婭並沒有叫他們許下這樣的諾言,顯然她知道將來能當皇帝的是他而不是他們。總而言之,卡里古拉雖然做了承諾,當了皇帝以後卻沒有遵守,如果維尼西亞努斯想知道眾神對這件事的感受有何明白無誤的徵兆,他大可以到卡里古拉死時那血淋淋的細節裡面去找。 接下來,我轉過頭對著元老院全體說道:「大人們,我沒法決定你們是否會投票同意我的祖母莉薇婭·奧古斯塔值得被國家封為神靈。我只能重申,我曾用自己的性命向她起誓,如果我當了皇帝——我承認當時看來這既不可能也不合理,可她卻十分肯定這事一定會實現——我就會盡力勸說你們讓她升上天國,這樣她就能再次與她那忠誠的丈夫比肩而立了。她丈夫現在可是跟卡皮托利尼山上的朱庇特站在一起,這是咱們的眾神中最最尊貴的。如果你們今天拒絕了我的請求,那麼每年的這個季節,只要我還活著,只要我還有權坐在這個位子上向你們說話,我都會重提此事,直到你們同意為止。」 我原先準備好的簡短發言就到這裡為止,不過我卻發現自己開始了即興發揮,繼續向他們呼籲:「大人們,我真的認為你們應該考慮一下奧古斯都對這事的感受。他和莉薇婭一起攜手合作了五十多載,從早到晚,天天如此。他幾乎什麼事都告訴她,還問她的建議,要是他曾經自己做過主,恐怕就不可能總是這麼英明了,事業也不可能取得這麼輝煌的成功。沒錯,每一次他遇到了自己的判斷力所不能解決的難題時,就會把莉薇婭請來。我並不是想說自己的祖母天生就有這些非凡的品質,卻絲毫沒有壞的那一面,我也許比在座的任何人都更清楚她的缺點。首先,她根本就是個無情無義的人。如果再加上揮霍無度、貪心不足、懶惰散漫和行為乖張,那無情無義就是個不可原諒的嚴重人性弱點;可如果是和使不完的精力、嚴格的條理性和公德心聯繫在一起,無情無義就有了一種完全不同的特點。它變成了一種神性。很多神靈在這一點上幾乎都沒有我的祖母這麼徹底。再有,她那不屈不撓的意志也確實和神一樣。她自己家裡要是有人沒能如她期望的那樣恪盡職守,或是生活放蕩引起了民憤,不管是誰她都不會饒過,可是我們不要忘了,她也從來不曾對自己寬容。她工作多麼勤奮啊!她沒日沒夜地工作,統治六十五年相當於一百三十年。她很快便將羅馬的意願當成了自己的意願,在她眼裡,做不到這一點的人就是叛徒,連奧古斯都也不例外。奧古斯都雖然偶爾會不自覺地有點任性,卻也覺得她這樣做不無道理。按照官方的說法,她只是奧古斯都的非官方顧問,可是在奧古斯都寫給她的私人信件中曾多次承認,自己完全仰仗於她那神一般的智謀。沒錯,他說了『神』這個字,維尼西亞努斯,我覺得這就是結論了。你這個年紀的人應該會記得,當年奧古斯都只要一時沒和她在一起,就和有她在身邊的時候判若兩人;如今他在天堂里負責守護羅馬人民的命運,可是沒了他從前的夥伴,這個任務對他來說恐怕會非常吃力。自從他死後,羅馬確實不如他在世的時候那般興旺發達,除了我祖母莉薇婭通過她兒子——提貝里烏斯皇帝——進行統治的那些年。還有,大人們,你們有沒有想過奧古斯都幾乎是天堂里唯一一位沒有配偶的男神?當年赫拉克勒斯剛上天堂就娶了女神赫柏為妻。」 「那阿波羅呢?」維尼西亞努斯插嘴道,「我從來沒聽說阿波羅也娶了妻。你這個理由很站不住腳。」 執政官叫維尼西亞努斯規矩些,顯然「站不住腳」這個詞是在有意冒犯我。不過我對各種侮辱早已司空見慣,於是平靜地答道:「我一直認為,太陽神阿波羅之所以還是個單身漢,要麼是因為他沒法從九位繆斯女神中選出一位來,要麼就是因為他得罪不起沒有被選中的那八位女神。而且,他永遠都會這麼年輕,繆斯女神們也是如此,他就是一直不選也沒什麼要緊;反正她們都很愛他,那個某某詩人就是這麼說的。不過,也許奧古斯都最後能請奧林匹斯山上的眾神說服他盡到本分,體體面面地娶九位繆斯女神中的一位為妻,並且開枝散葉——快得如同雨後春筍一般。」 隨後的一陣哄堂大笑讓維尼西亞努斯再也沒有說話,因為「快得如同雨後春筍一般」是奧古斯都最愛用的詞句之一,除此之外他還愛說其他幾句:「易如反掌」和「要把貓兒殺,有的是辦法」,還有「你管你的事,我干我的事」、「我保證這事到了猴年馬月一定會辦成」(這自然是表示永遠辦不成了)、「膝蓋總比小腿近」(意思是人最關心的事情總是那些會影響到自己的)。要是有誰企圖就學識方面的觀點反駁他,他常常會說:「蘿蔔也許不懂希臘語,但是我懂。」他在鼓勵人家耐心忍受逆境時總是說:「咱們這次就當一回加圖算了。」我跟你們說過加圖的事,他就是個聖人,所以你們很容易就能明白奧古斯都的意思了。我現在發現自己常常會說出奧古斯都愛用的這些詞句:我猜這是因為我已經同意了接受他的名字和職位。其中最好用的一句是他演講忘詞時說的,我也總是遇到這種事,因為我在即興演講和寫作史書時一不留神就愛用顯擺的長句子——你看現在我又在犯這個毛病了。我要說的是,每當奧古斯都舌頭打結時,常常會像亞歷山大快刀斬亂麻一樣地說:「大人們,我無話可說了。不管我說什麼,都不足以表達我對此事的深深感觸。」我默默地記熟了這句話,總是用它來救場。我經常舉起雙手,閉上眼睛,大聲說道:「大人們,我無話可說了。不管我說什麼,都不足以表達我對此事的深深感觸。」然後我會沉默片刻,將辯論的思路再找回來。 我們沒有再耽擱,立刻就給莉薇婭封了神,又投票獻給她一座雕像,放在奧古斯都神廟裡他的雕像旁邊。在封神典禮上,出身貴族的見習軍官們表演了騎兵戰鬥演習,我們把這叫作特洛伊比賽。我們還投票獻給她一輛戰車,在大競技場裡舉行比賽期間,大象就拉著她的車行進在隊列里,除了她之外,只有奧古斯都能享受這種殊榮。護火貞女們接到命令,要在神廟裡向她獻祭;另外,就像羅馬所有的男子在法庭上都要憑著奧古斯都的名義起誓一樣,從今往後羅馬所有的女子都要憑著我祖母的名義起誓。好吧,我總算是兌現了自己的承諾。 現在的羅馬一切太平。錢財充足,源源不斷,所以我廢除了更多的稅種。我的文書們把各自的部門管理得讓我很是滿意;梅薩麗娜則忙著審查羅馬公民的名單。她發現有很多自由民都把自己說成是羅馬公民,從而要求得到他們沒有資格享有的特權。我們決定重重地嚴懲所有的冒充者,沒收他們的財產,將他們重新貶作奴隸,在城裡撿垃圾或是修馬路。我對梅薩麗娜是完全信任的,所以給了她一個跟我的印章一模一樣的複製品,當她代表我處理這類事務時,我允許她在所有的信件和決議上都蓋上我的章。為了讓羅馬更加太平,我解散了所有的俱樂部。近來,年輕的小混混效仿卡里古拉的「偵察隊」組成了很多團伙,警衛們已經對付不了他們了,他們總是在夜裡幹些見不得人的事,吵得本分的市民們夜不能寐。其實,這樣的俱樂部已經在羅馬存在了一百多年,是從希臘傳過來的。在雅典、科林斯和其他的希臘城市,俱樂部的會員都是些年輕人,羅馬也是如此,可是卡里古拉上台以後首開先河,允許演員、職業劍鬥士、馬車手、音樂家等諸如此類的人都加入了俱樂部。結果這些傢伙越來越吵鬧,越來越無恥,也越來越禍害——他們有時甚至會放火燒房子——還經常傷害剛好在深夜出來的無辜民眾,這些人也許是出來找醫生或是產婆的,也許是出來辦什麼類似的急事。我頒布命令解散俱樂部,不過我也知道僅僅這一條命令是不足以了結這些禍害的,所以便採取了唯一可能有效的措施:禁止任何房屋被人用來當作俱樂部,違者罰至破產;並且立法規定,熟肉和其他現成的食品只能在店裡烹製和出售,但是不許在店裡食用。我對賣酒的也是這麼規定。日落以後,酒吧間或是小酒館裡就不許飲酒了。因為年輕人主要是在俱樂部里聚會吃喝到了興頭上,才會跑到外面的冷風裡唱下流的歌、騷擾路人、挑得警衛跟他們扭打追逐。要是他們都必須在家裡吃飯,這種事情可能就不會發生了。 我的禁令奏效了,廣大民眾對此很是滿意;無論我什麼時候出去,總是會受到熱烈的歡迎。市民們從來不曾如此誠懇地歡迎過提貝里烏斯,也只在卡里古拉剛剛登基的那幾個月這樣歡迎過他,那時他還是既慷慨又友善的。不過,要不是有一天城裡有傳言說我在去歐斯提亞的路上被一幫議員和他們的奴隸伏擊並殺害了,我還不會意識到自己有多麼受人愛戴,也不會知道自己長命百歲對於羅馬有多麼重要。全城都陷入了最悲傷的哀悼,人們擰著雙手、擦著眼睛,坐在自家門口唉聲嘆氣;也有些憤怒更甚於悲傷的人跑到市集上,大喊著禁衛軍是叛徒、議員們是一幫弒長犯上的逆賊;還有人大聲地威脅說要報仇,甚至說要燒了元老院。其實這流言毫無根據,除了我那天下午確實是到歐斯提亞碼頭去視察卸糧食的設施。(我接到報告說,天氣惡劣的時候,大量糧食都在從船上卸到岸上的過程中浪費掉了,所以我來看看如何能避免發生這種情況。很少有哪座大城市像羅馬這麼不走運,有個像歐斯提亞這麼差勁的港口:大風從西邊刮來時,河口裡就會掀起大浪,運送糧食的船隻只能拋錨停船,一停就是好幾個星期沒法卸貨。)我懷疑這個謠言是銀行家們散布的,雖然我並沒有證據;這個花招可以讓民眾對現金的需求突增猛漲。人們都說,要是我死了,那國內立刻就會出亂子,爭奪皇位的各派人馬會在街頭巷尾展開血戰。銀行家們深知民眾害怕這樣,而且預料到那些有產業的人並不想捲入這種騷亂,所以一聽到我死去的消息,自然會匆忙離開羅馬,因而便會擁向銀行,以比實際價值低得多的價格賣掉土地和房產來換取現金。實際上情況正是如此。可是希羅德又一次挽救了局勢。他去見梅薩麗娜,堅持要她以我的名義立刻頒布命令關閉銀行,開業時間另候通知。梅薩麗娜照他的話做了。但是民眾的恐慌並沒有就此打住,後來我在歐斯提亞收到消息,知道了城裡發生的事情,便派四五個下屬——都是國民們會信得過的老實人——全速趕回市集,到演講台上去做證說這件事從頭到尾都是無中生有,是一些為著自己的不正當目的與元老院為敵者散布的謠言,這才把民眾安撫了下去。 我發現歐斯提亞碼頭用來卸下糧食的設備非常不合格。其實糧食供應這個問題本身也很嚴重。卡里古拉不僅掏空了國庫,還掏空了糧庫。我只得勸說糧食商人們冒著自己船隻受損的危險把貨物運來——哪怕天氣糟糕也得運來,這才度過了這一季。對於他們在船隻、人員和糧食方面蒙受的損失,我當然是付出了重金補償。為了徹底解決這個問題,我決心把歐斯提亞改造成一個即使在最壞的天氣也安全無虞的港口,因而派人去請了工程師來這裡進行勘察並擬訂方案。 我的頭一個真正的外患出在埃及。卡里古拉曾經默許亞歷山大的希臘人,如果當地猶太人不肯崇拜他這個神人,那麼他們就可以按照自己認為適合的方式嚴懲猶太人。儘管希臘人不得攜帶武器上街——只有羅馬公民才有這個特權——但他們還是做出了無數傷害人身安全的事情。有很多猶太人都是稅款包收人,希臘人當中的窮人和敗家子很不喜歡他們,因此猶太人常常受到侮辱與傷害。猶太人比希臘人的數量少,不足以奮起反抗,更何況他們的頭領還都在監獄裡。但是他們叫人帶信給巴勒斯坦、敘利亞甚至是帕提亞的親戚,把自己的苦境告訴他們,請求他們幫忙秘密送來打仗所需的人馬、錢財和軍火。亞歷山大的猶太人唯一的希望就是舉行武裝起義。他們得到了大量援助,並且計劃在卡里古拉到達埃及這一天舉行猶太叛亂,這個時候希臘民眾會穿上節日盛裝擁到碼頭去歡迎他,全體羅馬駐軍也都會到那裡去擔任儀仗隊,城裡便處於不設防的狀態了。卡里古拉的死訊讓這起叛亂未到時機便提前爆發,因而人們並不積極,也沒有達到預期的效果。這事驚動了埃及總督,他寄了封急信給我要求派遣援軍,因為亞歷山大本身的駐軍很少。就在第二天,他收到了我兩個星期以前寫給他的信,我在信中宣布自己已經即位當了皇帝,命令他釋放首席行政官和其他的猶太長老,暫緩執行卡里古拉的宗教法令和他處罰猶太人的命令,直到我通知他完全廢除這些命令為止。猶太人一片歡騰,就連那些還從沒有參與過叛亂的人現在也覺得我皇恩浩蕩,所以可以報復希臘人且免受懲罰了,他們殺了很多固執的反猶分子。與此同時,我覆信給埃及總督,命他平息騷亂,如果必要的話可以動用武力;不過我還說,如今他肯定已經收到了我的上一封信,鑒於上一封信的內容以及我希望藉此可以達到的安撫效果,我認為現在沒有必要派遣援軍。我告訴他,猶太人很可能是盛怒之下才會做出此舉,我希望他們作為有理性的人,既然知道自己所受的冤屈已經逐步得雪,就不要再繼續敵意的行為了。 這封信起了效果,騷亂平息了;又過了幾天,我在與元老院商議之後,明確取消了卡里古拉的法令,將奧古斯都統治時期猶太人所擁有的特權又還給了他們。不過,有很多年輕的猶太人仍然覺得並不公平並為此感到傷心,於是他們在亞歷山大的街道上遊行,打著這樣的旗幟:「迫害我們的人如今必須失去公民權」,這很荒唐;還有這樣的旗幟:「羅馬帝國的所有猶太人均享有平等權利」,這可就沒那麼荒唐了。我便頒布了一項法令,內容如下: 提貝里烏斯·克勞狄烏斯·愷撒·奧古斯都·日爾曼尼庫斯,最高祭司、護民官、二度當選的民選領事,現頒布如下法令: 我願遵從阿格里帕國王和他兄弟希羅德國王的懇求——我對他們二位非常敬重,准許羅馬帝國境內的所有猶太人都享有我授予——或者說是歸還——亞歷山大猶太人的所有權利與特權。我對其他這些猶太人如此厚待,並不僅僅是為了滿足前述兩位國王的願望,而是因為我認為他們應該享有這些權利和特權;一直以來,他們都是羅馬人民的忠實朋友。不過,我還認為,不應該剝奪奧古斯都皇帝(如今的奧古斯都神)授予所有希臘城市的任何權利與特權,就像我的前任剝奪了亞歷山大猶太人的權利與特權那樣,並不是只有這樣才叫公平。對猶太人公平的,對希臘人也公平;反之亦然。因此我決定,准許我國疆域裡所有的猶太人都葆有祖先的傳統——只要這傳統不會與帝國事務的執行互相衝突——且任何人都不得阻止。同時,我也告誡他們,不要利用我在此給予他們的優待去侮辱其他民族的宗教信仰或行為:安分守己就好。應義大利及海外各個王國、城市、居住區和自治區長官——既包括羅馬官員也包括結盟君主——的要求,我很榮幸這一決議將即刻被雕刻在石碑上,並在醒目的公共場所公示整整一個月,供公眾閱讀,公示時的高度務求使人們站在地上時可以明明白白、清清楚楚地看到每一個字。 有天晚上,我私下裡和希羅德聊天時說道:「事實上,希臘人的頭腦和猶太人的頭腦壓根就屬於不同的思考方式,註定會有矛盾。猶太人太過嚴肅和驕傲,希臘人則太過虛榮和開朗;猶太人太過守舊,希臘人則太不安分,總是在尋找新鮮的東西;猶太人自給自足,希臘人卻樂於助人。也許我可以說我們羅馬人了解希臘人——我們知道他們的局限和潛力,因而把他們變成了很有用處的僕人,可我卻永遠不能說我們了解猶太人。我們用占優勢的武力征服了他們,可是卻從來沒有感覺自己是他們的主人。我們賞識他們還保持著本民族的古老美德,這些美德遠比我們的美德歷史悠久得多,可我們卻已經失去了自己的古老美德;結果我們在他們面前就會覺得很慚愧。」 希羅德問道:「你聽過丟卡利翁大洪水的猶太版本嗎?猶太人的丟卡利翁名叫諾亞,他有三個兒子,都已成家。洪水退去以後,他們重新住到了地面上。他的長子名叫閃,次子名叫含,幼子名叫雅弗。有一回諾亞偶然喝醉酒,把自己的衣服都給脫了,含笑話自己的父親,便受到了懲罰,從此命中注定要為行為體面的另外兩兄弟效力。含是所有阿非利加民族的祖先,雅弗是希臘人和義大利人的祖先,閃則是猶太人、敘利亞人、腓尼基人、阿拉伯人、以東人、迦勒底人、亞述人等民族的祖先。古時有預言說,如果閃和雅弗住在同一個屋檐下,就會吵得沒完沒了,在火爐旁吵,在餐桌前吵,在臥室里還要吵。這個預言已經得到了證實,亞歷山大就是個典型的例子。如果整個巴勒斯坦再也沒有了不屬於那裡的希臘人,統治起來就會容易得多。敘利亞也是如此。」 「如果是羅馬人當總督就不容易,」我微笑著說道,「羅馬人跟閃不是一家人,所以還要指望希臘人的支持。你得把我們羅馬人也都趕走。不過我同意你的看法,希望羅馬沒有征服東方就好了。她要是只管將雅弗後人的聯邦治理好,那可就聰明多了。這都要怪亞歷山大和龐培。他倆都因為征服東方而贏得了『偉大』的頭銜,可我卻看不出來他們究竟給自己的國家帶來了什麼好處。」 「總有一天,一切都會自行化解的,愷撒,」希羅德若有所思地說道,「只要我們有耐心。」 接著我告訴希羅德,我女兒安東尼婭就快到結婚的年紀了,我打算把她許配給小龐培——偉大龐培的後人。卡里古拉奪走了小龐培的頭銜,理由是這個頭銜對於這麼小的男孩來說太高貴了,而且無論怎樣世上現在只能有一個「偉人」。我恢復了他的頭銜,還恢復了卡里古拉從羅馬貴族家庭奪來的所有其他頭銜,以及托爾夸圖斯項圈和辛辛納圖斯捲髮這些紀念徽章。關於這個話題,希羅德沒有再主動提出自己的觀點。當時我並沒有意識到,他腦中近來想的全是閃和雅弗未來的政治關係,其他的一切問題他都無暇顧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