羅馬帝國:神的統治 · 六

卡里古拉在位近四年,國家幾乎是混亂不治,如今要收拾他留下的爛攤子,可真是百廢待興,我到現在想起這事還會覺得頭暈眼花。其實我原本的打算是,等到卡里古拉被刺一事所引發的騷動平息下來,我便立即退位,可是我卻沒有這麼做,我給自己找的正當理由就是,這個爛攤子實在太爛了。除了我自己,我不知道羅馬帝國還有誰能有這份耐心——即使他有這個職權——來承擔起收拾善後這種費力不討好的差事。我可沒法心安理得地讓執政官來負責這事,哪怕是最優秀的執政官,也沒法制訂出一個需要五年或者十年才能完成的逐步重建計劃。他們不會想到自己這一年任期以後的事情,所以要麼就是立竿見影、一味求快,要麼就是壓根什麼都不做。這個任務只有任期較長的獨裁官才能完成。但是,就算能找到一位完全勝任的獨裁官,他會不會為了鞏固自己的地位而採用愷撒的頭銜然後變成暴君呢? 我回憶起卡里古拉繼位的時候,心裡隱隱有些不平,那是一個漂漂亮亮、乾乾淨淨的開端:國庫和王室內庫都很充實,顧問們能幹又可信,還擁有全國民眾的好感。好吧,眼下情況這麼壞,最好的選擇就是我自己掌權,至少要當一陣子皇帝,但願我能夠儘快解脫出來。我對自己總比對別人要放心些。我要集中精力做好眼前的事情,把一切都理順,然後再向大家證明,我對共和制的信念是真格的,不像塞提烏斯之流只是隨口說說。與此同時,我會儘量讓自己不像個皇帝。但是問題馬上就來了,我應該讓人家投票給我安個什麼頭銜呢?名不正言不順,誰都走不了多遠。但是我只會接受必要的頭銜。我還要找些助手,也許會多找一些希臘文書和雄心勃勃的生意人,少找一些議員。拉丁語裡有句格言說得好:「Olera olla legit」,意思就是「各人自有各人福」,我總會有辦法的。 元老院恨不得將我的前任們獲得的所有尊稱都加到我頭上,好讓我知道他們有多麼後悔當初對共和主義頭腦發熱。我卻儘量都推辭掉了。不過我接受了愷撒這個頭銜,因為我有權如此,從血統上來說,我跟愷撒們同出一脈,我的外祖母屋大維婭是奧古斯都的姐姐,現如今已經沒有愷撒的嫡系了。我接受這個頭銜還有個原因,那就是它在亞美尼亞人、帕提亞人、日耳曼人和摩洛哥人這些外國民眾當中很有威望。如果他們覺得我篡奪了皇位要建立新王朝,恐怕會蠢蠢欲動,在前線生出事端來。我還接受了護民官的頭銜,這樣一來,我的人身不容侵犯,還對元老院的法令有一票否決權。對於我來說,人身不容侵犯這一點至關重要,因為我提議廢止對背叛皇帝的行為進行懲罰的一切法律和命令,所以如果沒有護民官的這點特權,難保我不會遭到刺殺。不過,我拒絕了國父的頭銜和奧古斯都的稱號,我嘲笑元老院居然試圖給我神的稱號,甚至對他們說,我連被人稱作「皇帝」都不想。關於這一點,我指出,從古至今只有在戰場上有所建樹的人才能獲得這個榮譽:這並不僅僅象徵著對軍隊的最高指揮權。奧古斯都被稱為皇帝,是因為他在亞克興和別處打了勝仗。我伯父提貝里烏斯是羅馬有史以來最成功的將軍之一。我的前任卡里古拉雖然年紀輕輕就雄心勃勃地讓人家尊他為皇帝,可是就連他也覺得有必要到戰場上去掙點功名回來,好讓自己名副其實,於是便遠征打過萊茵河去,又跟英吉利海峽的海水打了一仗。他的軍事行動雖然沒有傷亡,但起碼錶示他明白皇帝這個稱號所承載的責任。「總有一天,大人們,」我對元老院寫道,「我自己也會想要領兵上戰場,要是老天保佑我功成名就,我會很自豪地接受這個頭銜。但是,在那之前我請求你們不要這麼稱呼我,這是為了尊重過去那些真正有能力配得上這個頭銜的將軍們。」 他們讀了我這封信很是欣喜,便決定要為我立一尊黃金的雕像——不,是三尊黃金的雕像,但是我否決了這個動議。理由有兩點:其一,我還一無所成,不配這個榮耀;其二,這太浪費了。我允許他們在羅馬城裡顯眼的地方替我立三尊雕像,但是其中最貴的一尊也不過就是銀的,而且還不是純銀,是在空的銀像裡面充上石膏。另外兩尊分別是青銅的和大理石的。我之所以同意他們立這三尊雕像,是因為羅馬已經到處都是雕像了,多個兩三尊也不打緊。而且現在是世界上最傑出的雕塑家在為我效勞,我當然很樂意坐下來讓他們替我塑像。 元老院還決定用盡各種辦法來侮辱卡里古拉。他們將他被刺的那天定為全國感恩的節日,我又一次用自己的否決權進行了干涉。我只是廢止了卡里古拉叫人家對他和潘西亞女神——他殺了我那可憐的侄女之後便給了她這個稱號——進行宗教崇拜的法令,並沒有進一步禁止人家紀念他。絕口不再提他就是最好的辦法。希羅德提醒我說,卡里古拉並不曾禁止人們紀念提貝里烏斯,只是沒有將他神化,並且停止修建原本為了表彰他而建的拱門。 「那我要拿卡里古拉那些雕像怎麼辦呢?」我問道。 「那太簡單了,」他說道,「叫城裡的警衛明天凌晨兩點把這些雕像全都搬到宮裡來,那個時候大家都在睡覺,等羅馬人一覺醒來,就會發現那些壁龕和底座都空了,或者你也可以把原先為了給卡里古拉騰地方而挪走的雕像再搬回來。」 我採納了希羅德的建議。卡里古拉的雕像有兩種,一種是外國神靈的雕像,他去掉了人家的腦袋,用自己的取而代之;還有一種就是他用貴重金屬為自己鑄造的。對於第一種,我儘量將其還原到了本來的面目,而另外一種呢,我就叫人打碎熔了,用來鑄我的新金幣。他立在自己廟裡的那尊大金像熔掉以後鑄成了將近一百萬個金幣。我想我恐怕沒有說過,他的祭司們——我也是其中之一,真是丟臉——每天都要給這尊雕像照著他的樣子穿衣打扮。我們要給它穿上尋常的便服或是軍服,再戴上他專用的皇帝徽章,這還不夠,有時候他碰巧以為自己是維納斯、密涅瓦、朱庇特或是善之神,我們就得給它穿上相應的衣服,讓人家能認出它是不同的神靈。 把頭像放在硬幣上讓我的虛榮心得到了滿足,不過在共和國時代,傑出的公民也可以享有這種殊榮,所以就這事來說,我也沒有做錯什麼。但是因為硬幣上的頭像是側面的,所以總是會叫人失望。沒人看過自己的側面,所以看到畫像時都會大吃一驚,原來站在身旁的人看到的自己是這副模樣啊。人在鏡子裡常常能瞧見自己的正臉,看得多了也就習慣了,甚至還有些喜歡;可是我得說,頭一次看到鑄幣廠為我打造的金幣模型時,我勃然大怒,問他是不是有意拿這頭像來諷刺我。我那一臉愁容的小腦袋長在長長的脖子上,喉結突出得就像多出來一個下巴,這可真是嚇著我了。可是梅薩麗娜說:「不,親愛的,你看起來就是這個樣子。實際上,這還比真人好看了呢。」 「你真的會愛一個長成這樣的人嗎?」我問道。 她發誓說在她眼裡全世界就數我的臉最可愛,於是我也只能試著去習慣這樣的硬幣了。 卡里古拉除了到處立雕像之外,還把他那次勞民傷財的遠征描金畫銀地表現出來,皇宮內外隨處可見,這些也都可以取下來化成金塊銀條什麼的,比如像純金的門把手、純銀的窗玻璃和他廟裡的金銀家具,我全部都拿了來,給宮裡來了個大清理。在卡里古拉的寢宮裡,我找到了毒藥箱,這原本是莉薇婭所有,後來在卡里古拉手裡可派上了大用場,要是有人擬的遺囑對他有利,他就會把毒蜜餞當作禮物送給人家,有時候他也會事先安排節目轉移宴會賓客的注意力,然後把毒藥倒在人家的盤子裡。(他承認說看著人家死於砒霜中毒給他帶來了莫大的樂趣。)春天裡剛一有風平浪靜的日子,我就把這箱子連同裡面的東西全都帶到歐斯提亞,劃著卡里古拉最喜歡的一條遊船去了河口,開出海岸一里以後,我把箱子從甲板上扔了下去。過了一兩分鐘,水面上浮起數千條死魚。我並沒有告訴水手們箱子裡裝的是什麼,所以他們當中有幾個人抓起漂過來的死魚,打算帶回家吃;不過我叫他們住手,不許他們從水裡撈魚,否則格殺勿論。 我在卡里古拉的枕頭底下找到了他那兩個著名的本子,一個本子上畫著血淋淋的劍,另一個本子上則畫著血淋淋的匕首。卡里古拉走到哪兒都帶著一個自由民,叫他拿著這兩個本子,要是他聽說有人碰巧做了什麼事情惹得他不高興,就會對那個自由民說:「普羅托哲尼斯,把那傢伙的名字寫在匕首底下,或者是,把他的名字寫在劍底下。」寫在劍底下的人都是要處死的,寫在匕首底下的則是要請來賜死的。在匕首的本子上,寫在最後的幾個名字是維尼奇烏斯、阿西阿提庫斯、卡西烏斯·卡瑞亞和提貝里烏斯·克勞狄烏斯——也就是我自己。我親手把這兩個本子放在火盆里燒了,然後處死了普羅托哲尼斯。我處死他並不僅僅是因為厭惡他那副板起臉來、故意跟人作對的模樣,也不是因為他一貫對我放肆至極,而是因為有人向我證明他曾威脅過議員和騎士,叫他們付大筆的錢給他,不然就把他們的名字寫在本子上。那會兒卡里古拉的記性已經很差,所以普羅托哲尼斯毫不費力就能讓他相信這些名字是他自己下令記下的。 我審訊普羅托哲尼斯的時候,他堅稱自己從來沒有說過這些恐嚇的話,在本子上記下的每一個名字都是遵照了卡里古拉的命令。這就提出了一個問題,具有何種權限才能夠處死一個人。要是我手下的一位上校哪天早上對我報告說:「根據您昨天的指示,某某人已經於今天黎明被處死。」他毫不費力就能騙倒我。如果我對這事一無所知,那麼他說是我下的令就純粹是他的一家之言;可是我又一向沒法否認自己的記性確實不算好。於是我再次提出,所有的決定和指示都必須立即寫下來,這個慣例原本是奧古斯都和莉薇婭最先實施的。假使我的下屬要給予別人嚴厲的紀律處分,或者要向人家提供大量財政支援,又或者對辦事手續進行的革新讓人大吃一驚,他們就必須能夠拿出由我簽署的書面命令,否則這些行為就不能視為是我的授權,如果我不贊同他們的做法,他們就得自己承擔所有的責任。後來,我的首席大臣跟他們自己的下屬打交道時也這麼做,這個措施就變成了理所當然的事,結果上班時間在政府的辦公室里幾乎聽不到有人說話,只有各部門的頭頭之間進行商議和市政官員來訪的時候能聽見說話聲。宮裡所有的僕人都隨身攜帶一塊蠟板,以便在必要時把特別的命令記下來。有些人隨隨便便就到宮裡來要工作、要撥款、要恩賜、要赦免或是其他什麼不違法的東西,他們在進宮時全都必須提交一份文件,上面清清楚楚地寫明自己要什麼、原因是什麼,一概不許通過口頭請求與申辯來反映自己的情況,只有極少數人可以破例。這雖然節省了時間,卻讓我的大臣們背上了傲慢的黑鍋。 我來說說大臣們的情況吧。提貝里烏斯和卡里古拉當政期間,皇家的自由民們在政務中起的主導作用越來越大,而莉薇婭原本只是要培養他們做文書的工作。執政官和市政長官們雖然擁有自主權,只需恪盡職守、對元老院負責即可,卻要指望這些文書以皇帝的名義提出建議,尤其是遇到與法律和財務相關的複雜文件時。文書會將文件準備好,然後告訴他們在哪兒蓋章、在哪兒簽字,他們自己很少會花心思去看看內容。很多時候,他們的簽名只是例行公事而已,對於行政管理的詳細情形,他們跟文書們比起來簡直是一無所知。而且,文書們開發出來一種新型書法,通篇都是縮寫、象形字和草草寫就的字母,除了他們自己沒人能看懂。我深知不可能一朝一夕之間就改變文書們和外界之間的這種關係,所以當下我並沒有削弱文書的權力,反而讓他們的權力更大了,對卡里古拉手下的那些自由民,凡是能夠勝任的我都批准繼續任用。比如說,我留下了卡里斯圖斯,他既是王室內庫的大臣,也是國庫的大臣,不過在卡里古拉看來,國庫也就是另一種內庫罷了。他知道有人密謀要殺害卡里古拉,但是並沒有主動參與其中。他囉里吧嗦地對我說,卡里古拉不久前叫他在我的食物里下毒,他勇敢地拒絕了。這話我可不信。首先,卡里古拉絕不會對他下這樣的命令,他即使要下毒也會像平時那樣親自動手;其次,如果卡里古拉真的下了這樣的命令,卡里斯圖斯是斷然不敢抗命不遵的。不過,我沒有對這事追根究底,因為他看來似乎急著要繼續他在國庫和內庫的工作,而且也只有他一個人了解目前財政狀況的詳細情形。我鼓勵他說,我認為他的工作非常出色,一直以來都保障了卡里古拉的花銷,今後我期望他用自己那占卜財路的本事來拯救羅馬帝國,而不是毀了羅馬帝國。他的職責比以前又多了一項,監督對所有公共財務問題進行的司法調查。我讓米倫繼續擔任法律文書,波西德斯管理軍庫,哈珀克拉斯負責與比賽和娛樂有關的所有事務,安法烏斯保管公民名單。米倫還得在我公開外出時隨我一起,替我檢查人家遞來的字條和請願書,這些東西經常是鋪天蓋地的,說的多是些無關緊要和胡攪蠻纏的事情,他要從中篩選出重要緊急的來。我還有一些主要的大臣,巴拉斯負責我的王室內庫,他兄弟菲利克斯是我的外務文書,卡倫是倉庫總管,他兒子那爾奇蘇斯則給我當內務和私人通信的首席文書。波里比烏斯是我的宗教事務文書——我是最高祭司——並且協助我研究歷史,如果我有時間的話。最後這五個人都是我手下的自由民。當年我破產的時候逼不得已解僱了他們,他們很快就在宮裡找到了文書的工作,所以他們就是文書奧秘的始作俑者,甚至還學會了把字寫得讓人家不認得。我在新皇宮裡給他們安排了宿舍,讓原先卡里古拉安置在那裡的烏合之眾——劍鬥士、車手、馬夫、演員、玩雜耍的以及其他食客——都搬了出去。我讓皇宮成為一個主要進行政府工作的地方。我自己私下裡仍住在舊皇宮裡,效仿奧古斯都過著非常樸素的生活。如果有重要的宴會或是外國王子來訪,我就會住在新皇宮裡卡里古拉的套房,新皇宮裡還有一個側樓是讓梅薩麗娜住的。 我在任命大臣時對他們說,我希望他們儘可能自己做主,別事事都等著我的指示,就算我有更豐富的經驗也做不到那樣。我跟奧古斯都即位時不一樣,他接手管事的時候不僅年紀輕輕、精力旺盛,而且還有一大群能幹的顧問為他效力,都是公眾中的精英,像是瑪塞納斯、阿格里帕、波利奧這三個。我對他們說,他們必須盡力做到最好,要是遇到了什麼問題,就去查閱《奧古斯都神羅馬政事記》——這本偉大的紀念之作是莉薇婭在提貝里烏斯執政期間出版的,他們須得緊密遵照書中找到的方式與先例。要是出現了在這本無價的記錄中並無先例可循的情況,他們當然要來請教我;不過我相信他們會儘量替我省去不必要的辛勞。「大膽一些,」我說道,「但也別太過大膽。」 我任命這些大臣時,梅薩麗娜也幫了忙,我對她坦白說,我對共和制的熱誠似乎不比從前那麼強烈了。我一天比一天更加同情和尊敬奧古斯都,也越發尊敬我的祖母莉薇婭,儘管我個人並不喜歡她。她的頭腦可真是聰明得很,做起事來有條不紊,如果在恢復共和制以前,我能讓政府系統重新運轉正常,哪怕只有她和奧古斯都執政時的一半那麼好,我也就心滿意足了。梅薩麗娜笑眯眯地主動提出,如果我承擔起奧古斯都的責任,她願意臨時做我的莉薇婭。「大吉大利。」我喊道,往自己胸口啐了一口討個吉利。言歸正傳,她回答說自己有莉薇婭那種知人善任的天賦,如果我願意放權給她,她會代我處理所有的社會問題,讓我不用再為了自己身為公德導師的職責操心。你知道,我深愛著梅薩麗娜,在挑選大臣的過程中也確實發現她的判斷力非常敏銳,不過我對於讓她承擔這樣的責任還是有些猶豫不決。她懇求我給她機會,讓她能進一步向我證明她的能力。她建議說,我們可以一起審查元老院的排名表,她會就人員去留提出自己的意見。我叫人把名單拿來,然後開始和她一起審查。她對名單上前二十來個議員的能力、品性、經歷都了解得一清二楚,無論是公眾知道的,還是公眾不知道的事情。凡是我可以查證到的,都和她說的一模一樣,所以我很痛快地同意了她的請求。只有在少數她拿不定主意、不太在意名字去留的時候,我才會提出自己的意向。我們叫卡里斯圖斯調查了一些議員的財力,又考慮了他們的頭腦和人品,最後從名單上去掉了大約三分之一的名字,又加上了一些名字來填補空缺,都是尚未任職的優秀騎士和以前卡里古拉為著雞毛蒜皮的原因就從名單上畫掉的前議員。我做主開除的人之一就是塞提烏斯。我覺得非把他除掉不可,不僅僅是因為他對元老院說了那一通可笑的發言和其後的懦弱行為,還因為他是卡里古拉被刺時陪我進宮的兩位議員之一,可是他卻置我於不顧。順便說一句,另一位議員是維特里烏斯,但是他如今已經說服我相信,他當時以為塞提烏斯會留下來照顧我,這才匆匆離開去找梅薩麗娜,並且把她送到了安全的地方,所以我原諒了他。我讓維特里烏斯給我做替手,要是我生了病,或是發生了更糟的事情,就由他來代替我。總之,我開除了塞提烏斯。他遭到貶黜的理由是,在我召集元老院到宮裡來開會時他沒有出席,他從羅馬逃到了鄉下的莊園卻沒有向執政官告假;過了好幾天他才回來,所以不能受到特赦。我貶黜的另外一位重要議員是卡里古拉的馬——茵茨塔圖斯,它三年後就能當執政官了。我寫信給元老院說,我對這位議員個人的品行並無異議,迄今為止它也勝任了分配給它的所有工作,但是它已經沒有必需的財力資格了。因為我削減了卡里古拉賞給它的年金,如今它只能享有一匹戰馬的日常供給,我還解僱了它的馬夫,讓它住進普通的馬廄,這裡的食槽是木頭的,不是象牙的,這裡的牆壁上塗的是石灰,不是壁畫。不過我並沒有讓它跟母馬佩妮洛普夫妻分離,這樣就不公平了。 希羅德提醒我要時時刻刻提防刺客,他說我們對議員名單的修改以及後來對騎士名單的修改已經為我樹了不少敵人。他說,特赦好是好,但是寬宏大量千萬不能只往一邊倒。據他所說,維尼奇烏斯和阿西阿提庫斯已經在冷嘲熱諷了,說什麼新官上任三把火,還說卡里古拉和提貝里烏斯剛上台的時候也聲稱要恩威並施,所以我到頭來只怕也會變成跟他倆一樣瘋狂的暴君。希羅德建議我暫時不要去元老院,即使去也要採取一切保衛措施來預防人家行刺。這讓我大驚失色。怎樣的保衛措施才算充分,這實在是很難說,所以我有整整一個月沒有進過元老院。一個月之後,我已經選定了適當的保衛措施:我請求由四名禁衛軍上校和禁衛軍司令魯弗里烏斯組成衛隊護送我進入元老院,他們批准了我的請求。我甚至把魯弗里烏斯的名字加在了議員名單上,儘管他並沒有相應的財力資格。在我的要求下,元老院允許他在陪我一同來元老院的時候發言和投票。梅薩麗娜建議說,任何人到皇宮裡或者其他地方來覲見我,都要先經過搜身,看看有沒有藏著武器,就連女人和孩子也不例外。我不希望女人被搜身,但是梅薩麗娜堅持如此,我便同意了,前提是由她手下的女性自由民來搜身,而不是我的士兵們動手。梅薩麗娜還堅持要武裝的士兵們在宴會時也到場保護我。在奧古斯都的時代,人們覺得這種做法非常專制,我看見他們靠著牆站成一排也很不好意思,但是我可不能冒險。 我竭力想讓元老院重拾自尊。在挑選新議員時,我和梅薩麗娜對他們的家世和個人的能力進行了仔細調查。我許諾說,只會選父親一方四代以上都是羅馬公民的人擔任議員,這看似是應了議員名單上資深議員們的要求,其實是我自己的主意。我說到做到,唯一的一次明顯破例是菲利克斯——我的外務文書,幾年後我才找到理由提拔他當了議員。他是我的自由民巴拉斯的弟弟,他出生的時候,他們的父親已經獲得了自由,所以他和巴拉斯不一樣,他從來沒當過奴隸。儘管如此,我還是沒有失信於元老院:我請克勞狄家族的一位成員收養菲利克斯做了義子,這位成員並不是真正的克勞狄族人,他們家是從坎帕尼亞移居到羅馬來的,原本是克勞狄家的家臣,後來成了羅馬公民,並獲准使用克勞狄家族的姓氏。這樣一來,菲利克斯至少在理論上滿足了祖上四代是羅馬公民的必要條件。不過,在我把他引介給元老院的時候,還是有人出於嫉妒而頗有微詞。有個人說道:「愷撒,在咱們的祖宗那會兒,可沒有過這樣的事情。」 我生氣地答道:「大人,我想你沒有權力說這種話吧,你自己的出身也高貴不了多少。我聽說,在我的高祖父那會兒,你們家是在街上賣肉丸子的,而且我還聽說他們剋扣斤兩。」 「這不是真的,」那位議員喊道,「他們是老老實實開店做生意的。」 議員們的笑聲打斷了他的話,但我卻覺得有必要再多說幾句。「三百多年前,我的祖先瞎子克勞狄烏斯被任命為監察官,他打贏了埃特魯里亞人和薩莫奈人,還是第一位優秀的羅馬作家,他也和我一樣允許自由民的子嗣擔任議員。元老院裡有許多議員之所以今天會在這裡,都要歸功於我先祖的這項革新。他們願意辭職嗎?」議員們這才向菲利克斯致以了熱烈的歡迎。 騎士當中有很多有錢人無所事事,甚至在奧古斯都的時代也有這種現象。但我可沒有效仿奧古斯都那樣任由他們遊手好閒。我公開宣布,如果有人故意逃避、不肯承擔授予他的公職,就會從排名表上被除名。這樣的事情出了三四次,我都說到做到了。 宮裡有一個保險箱是卡里古拉私用的,我在裡面找到的文件中有一些提到提貝里烏斯當政時審判並處死了我的侄兒德魯蘇斯和尼祿以及他們的母親阿格里皮娜。卡里古拉即位時假裝燒掉了所有這些文件,以示他的寬宏大度,可是他並沒有真的把文件燒掉,那些做證反對我侄兒和嫂子的人,還有投票贊成處死他們的議員惶惶不可終日,擔心他會報復。我把這些文件從頭到尾細細讀了一遍,提貝里烏斯判他們三個人死刑雖然合法,卻並不公正,於是我把文件中說到的跟這起案子有牽連又仍然在世的人都召來見我,當著我的面一個一個地將跟他們有關的文件念給他們聽,然後再讓他們自己親手把文件燒掉。我還找到了一些涉及名人私生活的卷宗,都是用密碼寫的。奧古斯都死後,提貝里烏斯從莉薇婭那裡拿來了這些卷宗,不過他卻看不懂。後來我把這些卷宗破譯了出來,不過裡面提到的事情已經過了時,雖然我仍然有興趣去讀,卻不再是出於政治的原因,而是為了研究歷史。 現在有兩個非常重要的任務擺在我面前,一個是逐步重整國家的財力,另一個就是廢止卡里古拉頒布過的法令中最惹人嫌的那些。這兩件事情都不能一蹴而就。卡里斯圖斯和巴拉斯剛一上任,我便跟他們就財政問題開會商議了很久。希羅德也在場,因為說到借錢和躲債,恐怕沒人比他懂得更多。第一個出現的問題是,如何弄到現錢來應付燃眉之急。我們一致同意的解決之道是——正如我已經解釋過的——將黃金雕像、皇宮裡的黃金餐具和裝飾品以及卡里古拉廟裡的黃金家具都熔了鑄成金幣。希羅德還建議我,把這些都變現之後,再以卡皮托利尼山上朱庇特大神的名義找其他的神仙們借一些錢。幾百年來,這些神仙廟裡的寶庫已經塞得滿滿當當,都是人們還願時供奉的一些花里胡哨卻全無用處的金銀珠寶。這些多是那些想讓人家知道自己功成名就的人送給神靈的禮物,而並非是出於真心的虔誠。比方說吧,商人去東方做生意賺了錢回來,就會向墨丘利供奉一個純金的豐饒角;士兵打了勝仗就會向戰神供奉金盾牌,律師打贏了官司則會向太陽神供奉金鼎。太陽神顯然用不著兩三百個金鼎、銀鼎,要是他的父親朱庇特有需要的話,想必他會很樂意借一些給他的。於是,我便將能拿走的還願禮物都熔了鑄成硬幣,前提當然是既不會開罪送禮的人家,也不會破壞有歷史價值或是藝術價值的作品。借錢給朱庇特跟借錢給國庫不就是一回事嘛。我們在會上一致同意再找銀行家們借一些錢,並且會答應給他們提供很有吸引力的利率。可是希羅德說,最重要的是讓民眾恢覆信心,從而使憂心忡忡的商人們不再一味存錢,推動金錢重新開始流通。他宣稱厲行節約的政策固然必要,但是也不能矯枉過正,否則就會被人們曲解為吝嗇。「我還是窮人那會兒,每次錢快要花光的時候,」他說道,「就一定會把剩下的錢都用來打扮自己——買戒指、斗篷和漂亮的新鞋子。這樣人們就會又開始信任我,我也就又能借到錢了。我建議你也這麼幹,一丁點兒金粉什麼的就會有很大的成效。假如你派幾個金匠到賽車場裡去給終點線都鍍上金,大家就會覺得國家繁榮昌盛,並且這也花不了幾個錢,五十個或是一百個金幣就足夠了。還有個主意是我今天早上突然想到的,當時我正看著人家把從西西里運來的大塊大塊的大理石往山上搬,準備用來裝飾卡里古拉神廟的內部。你是不打算在那廟裡繼續動工的吧,對不對?既然如此,幹嗎不把它們拿來貼在賽車場裡的砂岩屏障上面呢?這些大理石很漂亮,應該會引起很大的轟動。」 希羅德總是這麼足智多謀。我本想一直把他留在身邊,可他卻告訴我,他不能留下,還有個王國等著他去治理呢。我對他說,只要他願意在羅馬多待幾個月,我就讓他的王國跟他祖父希羅德在位時的疆域一樣大。 在這次會議上,我們達成了共識,既要把這些錢借到國庫里來,也要廢除卡里古拉強行徵收的苛捐雜稅,不過第一步只是取消那些最過分的——像是妓院的營業稅、街頭小販的營業稅和公共小便處的撒尿稅。所謂的公共小便處就是放在街角的大尿壺,等裡面裝得差不多了,漂洗工就會把這些尿壺拿走,用尿液來洗衣服[1]。我下令停止徵收這些稅項,並且承諾說,只要國庫的錢夠了,就會立刻廢除更多的稅項。 * * * [1]在古羅馬,人們發現尿液有助於除去羊毛布料上的油脂和雜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