羅馬帝國:神的統治 · 一
我——提貝里烏斯·克勞狄烏斯·德魯蘇斯·尼祿·日耳曼尼庫斯,走起路來一瘸一拐,說起話來結結巴巴,家人都當我是個傻瓜,所以那些野心勃勃、冷酷殘暴的親戚壓根就沒有想過要費神把我處死、毒死、逼死、流放荒島或是活活餓死。他們用這些手段互相殘殺,一個一個地消滅彼此,而我卻活了下來,甚至連我那瘋侄兒蓋烏斯·卡里古拉都死在我的前頭。接著,我意外地被禁衛軍的中士和下士們擁立為皇帝。在這個節骨眼上,我的故事就此打住了。對於我這麼一位史學專家來說,這種做法是極不妥當的。史學家可沒有權利在最吊人胃口的地方戛然而止。按理說,我原本應該將故事至少講到下一個階段。我應該說說軍隊里的其他人對禁衛軍這一有違憲法的舉動是何種看法,元老院有什麼意見,他們對於接受我這樣一個毫無前途可言的君主是何感想,是否因此而起了殺戮,卡西烏斯·卡瑞亞、阿奎拉和「老虎」(科涅利烏斯·薩賓努斯)這些禁衛軍的隊長是何下場,我的侄女婿維尼奇烏斯以及其他刺殺卡里古拉的人命運又是如何。可是我並沒有這麼做,我寫下的是一連串胡思亂想。那時,我正極不自在地坐在兩位禁衛軍下士的肩膀上,腦袋上歪戴著卡里古拉的黃金橡葉冠,被人簇擁歡呼著在皇宮的庭院裡轉了一圈又一圈,腦子裡卻只想著些不相干的事情。
我之所以沒有把故事繼續講下去,是因為我寫的並非尋常的史書,而是一篇特別的答辯狀——辯解我為何居然會讓自己成為羅馬世界的皇帝。也許你們還記得,我的祖父和父親都是堅定的共和主義者,我也同他們一樣。我伯父提貝里烏斯和侄兒卡里古拉的統治反而加深了我對君主制的成見。被擁上帝位的時候,我已經年屆半百,這個歲數的人可不會輕易就改弦易轍。因此,我寫作其實是為了表明自己壓根一點兒也不想當皇帝,但當時的情勢迫在眉睫,我只能屈從於士兵們這一時突發的奇想,要是拒絕他們的話,不僅我自己會沒命,我深愛的妻子梅薩麗娜和我們那尚未出世的孩子也會喪命。(我真是搞不明白,為什麼人會對還未出世的孩子有那麼深的感情?)我尤其不想被後代們定性為聰明的機會主義者,裝傻充愣,低調度日,等待時機,一聽說宮廷里有人密謀反帝,便自告奮勇成為繼位的人選。在後續的故事中,我這十三年曲折的皇帝生涯,應該能辯明我的清白了。我的意思是,希望你們通過我言行之間的關係可以看出,在我統治的不同時期里,雖然我的行為表面上看來前後矛盾,但是我發誓,我從來不曾故意背離過自己公開聲明的那些原則。要是我沒法令人信服的話,那麼至少要讓人看到我當時的處境是何等艱難,也請讀者諸君來說說看,我還有沒有別的選擇,或者說,根本沒有選擇。
話接上回,首先我要重複一下,如果不是猶太王希羅德·阿格里帕當時恰好來訪的話,羅馬的情況恐怕就不知道要糟糕成什麼樣子了。在卡里古拉遇刺的緊要關頭,他是唯一一個頭腦還清醒的人,救下了帕拉廷山劇場裡的全體觀眾,使他們免遭日耳曼禁衛軍的屠殺。這事說來有點怪,希羅德·阿格里帕的輝煌事跡只被這麼直截了當地提了一回,儘管他和我的過去曾數度有過交集。實際上,光是把他的冒險奇遇一一道來,就已經足夠精彩絕倫,但是那樣一來,他在我要講的這個故事裡就有些喧賓奪主了:重點要說的可不是他。不過說實話,我的書里似乎總是少不了那些看來不太相干的事情,所以我決定,既然他在接下來的故事裡確實起到了至關重要的作用,那我就大可不必擔心離題千里,先講講他在卡里古拉遇刺之前的生活,再接下去一併說我自己的故事,一直說到他離開人世。假如把他和我的故事分別放在兩本書里的話,反而會使得戲劇的統一性大打折扣。我並不是說自己能把史書寫成戲劇,正如你們所看到的,我對文學氣息是小心翼翼、能免則免。但是要寫到希羅德,故事就免不了帶上一點戲劇色彩。因為希羅德就是這麼過日子的,他就像戲劇里的主角,他周圍的人便從頭到尾好好給他當配角。他的這齣戲跟純粹的古典戲劇還有所不同,儘管他的一生是像古典悲劇那樣突然收場——他因為犯下了傲慢這一老套的希臘式罪過而遭到了老套的神靈報復——但他的故事裡有太多的非希臘元素。比如說,對他加以懲罰的神靈並非文雅的奧林匹亞眾神之一:無論是在我統治的廣袤領土上,還是在我的疆域之外,恐怕到哪裡都找不到比他更古怪的神祇了。他無形無體無相,虔誠的崇拜者們也不能說出他的名字(不過,他們為了表示對他的敬意,會割除包皮,還會舉行其他很多奇怪且野蠻的儀式),據說他獨自住在耶路撒冷一個古老的雪松木箱裡,箱子裡襯著染成藍色的獾皮,他跟世界上的其他任何神靈都從不來往,甚至從不承認其他神靈的存在。在希羅德的故事中,太多鬧劇混雜在這個悲劇里,這對黃金時代的希臘戲劇家來說可是棘手得很。想像一下吧,無可挑剔的索福克勒斯[1]面臨的問題是,如何用一本正經的詩歌語調來講述希羅德欠下的一屁股債!不過,正如我所說的,以前沒有告訴你們的那些事,我現在必須要細細說來。最好的辦法是,在我大步邁進新故事之前,先把老故事給了結了,就從此時此地說起。
終於要開始了:
希羅德·阿格里帕的故事。
首先你得知道,希羅德·阿格里帕跟那位偉大的馬庫斯·維普薩尼烏斯·阿格里帕既不是血親也不是姻親,後者是奧古斯都的將軍,還娶了奧古斯都的獨生女兒朱利亞,他們倆就是我侄子蓋烏斯·卡里古拉和侄女小阿格里皮娜的祖父母。也許你會猜想希羅德是阿格里帕家的自由民,因為在羅馬按照慣例,奴隸獲得自由時都會冠上前任主人的姓以示敬意,不過他也不是。事實是:這名字是他祖父猶太王希羅德大帝給取的,以紀念過世不久的馬庫斯·維普薩尼烏斯·阿格里帕。那位傑出又可怕的老人能登上王位,既要歸功於奧古斯都把他當作近東一位有益的盟友來庇護,也要歸功於他和阿格里帕的同舟共濟。
希羅德家族原先住在以東——坐落於阿拉伯半島和朱迪亞南部之間的一個山地國家,不過他們家並不是猶太人。希羅德大帝的母親是阿拉伯人,尤利烏斯·愷撒讓希羅德的父親擔任朱迪亞總督,同時把希羅德任命為加利利總督,那年他才十五歲。他剛一上任就惹了麻煩——在自己的轄區里鎮壓盜匪時,未加審訊就處死了猶太公民。於是,他被告上了猶太人的最高法院——猶太教公會。出庭時他很是傲慢,身著一襲紫袍、在武裝士兵的保衛下出現在法官們面前,不過卻搶在裁決之前偷偷離開了耶路撒冷。他去敘利亞請求保護,這個行省的羅馬總督便任命他管轄臨近黎巴嫩的一個地區。長話短說,在他父親被毒死時,我的外祖父安東尼和舅公奧古斯都(當時他還有個名字叫屋大維)聯合下令,任命這位希羅德大帝為猶太王,在位的三十年里他恩威並施,因著奧古斯都的慷慨獎賞,他的領土也不斷擴張。他接連娶過不下十個妻子,其中有兩個是他的親侄女。他病故於幾次自殺未遂之後,那恐怕是醫學上所知最痛苦、最噁心的疾病了。這病就叫作「希羅德病」,我從未聽說在他之前還有別人患過這種病,症狀是餓得要死卻吐個不停,腸穿肚爛,呼出的氣息臭如死屍,私處生蛆,腹瀉不止。這種病讓他痛不欲生,本就殘暴的個性惡化成了狂暴。猶太人說,這是他們的神靈對希羅德那兩次亂倫婚姻的懲罰。希羅德曾經深愛著結髮妻子瑪麗安妮,她是猶太名門馬加比家族的後人。可是有一回,他離開耶路撒冷到敘利亞的勞迪西亞來覲見我外祖父安東尼的時候,秘密向他的總管下令說,要是敵人使詭計害他,就立刻將瑪麗安妮處死,免得她落入安東尼之手;後來他去羅得島覲見奧古斯都的時候,也下過同樣的命令(安東尼和奧古斯都二人都是臭名昭著的好色之徒)。瑪麗安妮知道這事以後,自然是心懷怨恨,在希羅德的母親和妹妹面前說了一些聰明人不該說的話。這兩人一向妒忌瑪麗安妮能讓希羅德言聽計從,於是等希羅德一回來便將她的話原原本本地說給他聽,同時還控告她在希羅德離開期間為了泄憤和反抗而與人通姦,姦夫便是總管。希羅德處死了他倆,可後來卻悲痛欲絕、悔恨不已,還發起高燒來,差點就一命嗚呼。病好以後,他的性情變得陰鬱殘忍至極,甚至稍有疑心便會處死摯友與至親。瑪麗安妮的長子就是希羅德盛怒之下的眾多犧牲品之一:有個同父異母的兄弟指控他和弟弟密謀弒父,希羅德便處死了他們,後來他們的這個異母兄弟也被處死了。奧古斯都聽說這些以後打趣道:「當希羅德的豬也比當他的兒子強。」因為希羅德信奉猶太教,不可吃豬肉,所以他的豬反而有望無憂無慮地活到晚年。這位不幸的王子——瑪麗安妮的長子,就是我的朋友希羅德·阿格里帕的父親。希羅德大帝處死長子之後,便立刻將年僅四歲的孤兒希羅德送到了羅馬,讓他在奧古斯都的宮廷里長大。
希羅德·阿格里帕和我剛好同歲,他對阿格里帕將軍的兒子波斯杜姆斯自然很親近,經常纏著他,而波斯杜姆斯又是我的好朋友,於是我和希羅德也就常在一起玩了。希羅德長得很英俊,他到男子學校的迴廊里玩彈珠、蛙跳和打水漂的時候,是奧古斯都最喜歡的男孩子之一。不過他可真是個小淘氣!奧古斯都有一條愛犬,就是神廟裡那種尾巴毛茸茸的大看門狗,出產自埃特納附近的阿特拉諾。這條狗只聽奧古斯都的話,除非奧古斯都明明白白地告訴它「聽某某人的話,等著我下回再喊你」,這個畜生才會照人家的話做,可是卻邊走開邊慘兮兮又眼巴巴地看著奧古斯都。小希羅德不知是用的什麼法子,竟然哄得這條狗在口渴的時候喝下了一盆烈酒,結果它就跟退役那天的軍隊老兵似的,醉得暈乎乎的。然後,他在狗脖子上掛了一個小鈴鐺,把它的尾巴塗成橙黃色,腿、鼻子和嘴巴卻塗成了紫紅色,給它的爪子都捆上豬小肚,又把一對鵝翅膀拴在它肩膀上,這才把它放到了皇宮的庭院裡。奧古斯都想起這寵物的時候就喊它:「提豐,提豐,你在哪兒呢?」於是這儀表不凡的野獸便搖搖晃晃地穿過大門朝他走來,這可真是羅馬歷史上所謂的鼎盛時期最荒唐可笑的時刻之一。不過這事發生在紀念農神的萬愚節,所以奧古斯都也不能生氣。希羅德曾經馴養過一條蛇,教它抓老鼠,還經常在上課的時候把它藏在長袍底下,老師一轉過身去,他就把蛇拿出來給朋友們逗樂。他影響得其他同學都沒法集中注意力,最後只能被打發來跟我一起受教於雅典諾多洛斯,他是我的家庭教師,這位鬚髮皆白的老先生是塔爾蘇斯人。希羅德自然又把他那一套小男生的把戲拿出來戲弄雅典諾多洛斯,不過雅典諾多洛斯一點兒也沒生氣,而我出於對雅典諾多洛斯的敬愛也不贊成希羅德這麼做,所以他很快就住了手。希羅德天資聰穎,記憶力驚人,而且極有語言天賦。雅典諾多洛斯有一回對他說:「希羅德,依我看,你總有一天會被召回祖國登上王位,所以你年輕時務必要時時刻刻為此做好準備。以你的天分,也許你終將成為和你祖父希羅德大帝一樣強大的君主。」
希羅德答道:「這倒是挺好,雅典諾多洛斯,不過我家裡人多,壞人也多。你簡直想像不到這幫傢伙兇狠到什麼地步,你得走上一年才會遇到這樣無恥至極的壞蛋。而且我聽說,我祖父去世這八年來,他們一丁點兒長進都沒有。要是我被逼著回到祖國的話,恐怕連半年都活不過。(我那可憐的父親到羅馬來住在阿西紐斯·波利奧家裡學習的時候就說過這話。我叔叔亞歷山大是跟他一起來的,他也這麼說。他倆可都說對了。)我叔叔朱迪亞國王活脫脫是老希羅德再世,承襲了他所有的缺點,只有豪爽這一條反倒變成了吝嗇。我的另外兩個叔叔菲利普和安提帕斯也是一對老狐狸。」
「一德能抵百惡,我的小王子,」雅典諾多洛斯說道,「不要忘了猶太民族比世上任何其他民族對美德都要著迷:只要你表現賢良,他們就會團結一心地追隨著你。」
希羅德答道:「猶太人的美德跟你教導我們的希臘羅馬美德可不太一樣,雅典諾多洛斯。不過還是很感謝你的預言。如果我能登上王位,就一定會成為一位明君,這一點你大可放心。但是在即位以前,我可不敢比我的家人們更加賢良。」
說到希羅德的性格,我該怎麼說才好呢?根據我的經驗,絕大部分人既不是聖徒也不是惡棍,既不是好人也不是壞人。他們一忽兒好,一忽兒壞,哪樣都長久不了,不過是卑鄙的平庸之徒罷了。但是,也有一些人要麼極好,要麼極壞,而且從始至終都是這個性子:名留青史的就是這些人,我把他們分成四類。第一類是鐵石心腸的惡人,提貝里烏斯和卡里古拉手下的禁衛軍司令馬克羅就是最好的例子。第二類是同樣鐵石心腸的好人,我最頭疼的監察官加圖就是突出的典型。第三類是心地純良的好人,比如像雅典諾多洛斯老先生和我那被人害死的可憐兄弟日耳曼尼庫斯。最後也是最罕見的一類便是心地純良的惡人,可以想見,希羅德·阿格里帕就是這類人里最完美的典範。這些心地純良的惡人雖然跟加圖那樣的人截然相反,卻是能給人雪中送炭的可貴朋友。別對他們有任何要求,他們也承認自己壓根沒有原則,只會考慮對自己有沒有好處。可是當你陷入絕境時,去向他們開口:「看在老天的分上,為我做這些事吧。」他們幾乎肯定會照做,但是他們不會把這當成給朋友幫忙,而是會說這剛好與他們自己的詭計不謀而合,並且還不許你開口道謝。這些跟加圖剛好相反的人都是賭徒和敗家子,不過這樣起碼比守財奴要強。他們總是跟酒鬼、刺客、奸商和皮條客混在一起;但是你很少會看到他們自己爛醉如泥,他們籌劃刺殺的人肯定不得人心,他們欺騙的都是有錢卻不肯還債的主兒,而不是無辜的窮人,並且他們絕不會對女人霸王硬上弓。希羅德總說自己天生就是個壞蛋。對於這話我會這麼回答:「不,你大體上是個好人,只是假裝成壞蛋而已。」他聽到我這麼說就會怒火中燒。卡里古拉被殺之前一兩個月的時候,我和他又說起了這事。最後他說道:「要不要我來跟你說說你是怎樣的人?」「那就不必了,」我答道,「我是這宮裡官方認證的傻瓜。」「好吧,」他說,「這世上有些傻瓜會裝成智者,也有些智者會裝成傻瓜,但像你這樣裝成傻瓜的傻瓜,我還是頭一回遇到。我的朋友,你瞧著吧,總有一天你會知道你是在跟怎樣一個賢良的猶太人交朋友。」
波斯杜姆斯被流放以後,希羅德就跟卡斯特混在了一起,他是我伯父提貝里烏斯的兒子。眾人皆知這兩人是城裡最愛鬧的年輕公子哥兒。如果傳言屬實的話,他倆一天到晚都在喝酒,夜裡十有八九是在翻牆爬窗,跟警衛、吃醋的丈夫和體面人家的憤怒老爹們扭打爭鬥。希羅德從他祖父那裡繼承了一大筆錢——祖父去世時他只有六歲,可是這錢一到他手裡就被揮霍一空。現如今他只能借債度日了。他先是找貴族朋友們借錢,我也是其中之一。他開口時總是輕描淡寫,我們也不好催他還錢。從我們這裡再也借不到錢了,他就找有錢的騎士們借,這些人因著他跟皇帝的獨子關係親密,所以覺得供他吃住倒是一種榮幸。等到他們開始著急要他還錢的時候,他便去討好提貝里烏斯手下掌管皇家賬戶的自由民,買通他們從國庫里借錢給他。他總有現成的故事,說自己大有前途——有人答應讓他當這個或是那個東方王國的國王啦、現時有個垂死的老議員要留給他幾十萬個金幣啦。可是到了大約三十三歲,他的故事終於要編完了;這時卡斯特也死了(多年以後我們才得知,他是被他妻子——也就是我的姐姐——莉維拉毒死的),希羅德為了躲債只能溜之大吉。他本想私下裡向提貝里烏斯求助,可是提貝里烏斯已經公開聲明不想再見死去兒子的朋友們,「以免勾起悲痛之情」。這當然只能說明,他聽信了首席大臣塞揚努斯的話,以為卡斯特要密謀殺害自己,所以懷疑兒子的朋友們都參與了這起陰謀。
希羅德逃到了以東——他先祖們的老家,躲在沙漠中一處廢棄的碉堡里。我想他長大以後還是第一次來到近東地區。這個時候,他的叔叔安提帕斯正是加利利和基利阿德的總督(或者叫作領主)。原先希羅德大帝的領土分給了三個倖存的兒子:也就是安提帕斯、他哥哥阿基勞斯——朱迪亞和撒瑪利亞的國王、他弟弟菲利普。菲利普是巴珊的領主,這個國家位於加利利東面,橫跨約旦河。希羅德的賢妻賽普路斯這會兒也來到沙漠中與他相聚了,他便逼著她替他去求安提帕斯。安提帕斯不光是希羅德的叔叔,還是他的妹夫,他那美貌的妹妹希羅迪亞斯跟他另一個叔叔離婚之後,便嫁給了安提帕斯。賽普路斯起初不肯答應,因為她得寫信給希羅迪亞斯,安提帕斯什麼都聽她的。可是希羅迪亞斯新近到訪羅馬時,賽普路斯同她吵了一架,並且發誓再也不跟她講話了。賽普路斯堅決地表態說,她寧願在沙漠裡跟這些粗俗好客的親戚待在一起,也不願意在希羅迪亞斯面前低聲下氣。可是希羅德用自殺來威脅她,說自己要從碉堡的城垛上跳下去,而且說得賽普路斯信以為真。不過我敢保證,世上沒有誰比希羅德更不想自殺的了。於是她到底還是寫了信給希羅迪亞斯。
看到賽普路斯承認上次吵架從頭到尾都是自己不對,希羅迪亞斯很是高興,便勸說安提帕斯邀請希羅德和她到加利利來。希羅德被任命為提比里亞的地方官(拿一點微薄的年金),這是安提帕斯為了向皇帝致敬而建起的首都。可是他很快就跟安提帕斯起了爭執,這個人懶惰又吝嗇,生怕希羅德忘記了欠他的人情。有一回他們一起去提爾度假,一天晚上他邀請希羅德和賽普路斯來赴宴,期間希羅德就羅馬法律中的一個觀點反駁了他,他便說道:「怎麼啦,賢侄,你吃我的,喝我的,居然還敢跟我爭論嗎?」
希羅德答道:「安提帕斯叔叔,我早就該料到你會這麼說。」
「小子,你這話是什麼意思?」安提帕斯生氣地問道。
「我的意思是說,你不過就是個粗魯的鄉下佬,」希羅德答道,「你既不懂為人的規矩,也不懂治國的規矩;既不會學規矩,也不會花錢。」
「你一定是喝醉了,阿格里帕,居然敢這樣跟我講話。」安提帕斯結結巴巴地說道,臉都漲紅了。
「喝你給的這種酒,我才不會醉呢,安提帕斯叔叔。不是我捨不得喝,而是我捨不得自己的腎。你到底是從哪兒弄到的這種馬尿?這可真不是一般人能找到的。昨天港口裡撈上來一艘很久以前的沉船,你這酒莫不就是從那船上搶救出來的吧?還是你把空酒缸里的酒糟拿開水涮了涮,再把它跟煮開的駱駝尿一起混在你那漂亮的大金碗裡頭攪和出來的?」
出了這事以後,希羅德、賽普路斯和孩子們自然是待不下去了,他們匆忙逃到港口,跳上了第一艘出港的船。這艘船剛好是北上的,把他們帶到了敘利亞的首府安提俄克。希羅德去見了敘利亞總督弗拉庫斯,看著我母親安東尼婭的面子,他對希羅德非常客氣。聽到這事你恐怕會有點吃驚,因為我母親素來賢良淑德,持家甚嚴,絕不容許鋪張浪費和雜亂無章,可她卻非常喜歡希羅德這個淘氣鬼,欣賞他那股子闖勁。希羅德也常常來向她討教,把自己做的那些蠢事原原本本地告訴她,誠心誠意地認錯悔改。她總是聲稱被他說的這些事嚇得不輕,可是卻分明樂在其中,很享受他的殷勤體貼。希羅德從來沒找她借過錢,即使借也用不著費這麼多口舌,可她卻時不時地主動借給他一大筆錢,只要他答應行事檢點就成。有些錢他是還了的,因為那其實是我的錢,希羅德也知道這一點,所以事後常常來向我一再道謝,仿佛這錢是我借給他的。我有一回旁敲側擊地對母親說,她對希羅德恐怕是慷慨得有點過頭,可是她勃然大怒道,如果錢非要浪費不可,她寧願看到希羅德體面地揮霍掉,也不願意讓我拿到低級的小酒館裡跟我那幫聲名狼藉的朋友們擲骰子輸掉。(我拿了一大筆錢送給我哥哥日耳曼尼庫斯,幫助他平息萊茵河地區的叛變,可是這事又不能讓母親知道,所以便假裝這筆錢是我賭錢輸掉的。)我記得曾經問過希羅德,我母親總是長篇大論地對他說教羅馬美德,他有沒有過不耐煩的時候,他說道:「我非常崇拜你母親,克勞狄烏斯。你別忘了,我本性上仍然是個尚未開化的以東人,所以能夠聆聽她這樣一位血統尊貴、品性無瑕的羅馬貴婦教誨,簡直是無上的榮幸。而且她講的拉丁語是全羅馬最純正的,聽她一席話,我能學到如何恰當使用從屬短語和選擇準確的形容詞,就算我花昂貴的學費去跟專業的文法家學完整個課程,也學不到這麼多。」
這位敘利亞總督弗拉庫斯曾經效力於我父親,而我母親在每次戰役時都陪伴在他左右,於是弗拉庫斯漸漸對我母親興起了愛慕之情。我父親去世以後,他向我母親求過婚,不過她拒絕了。她說儘管自己愛他,但只是把他當作至親好友而已,今後亦仍是如此,為顧念亡夫的榮光與名聲,她永遠不會再嫁。再者說來,她比弗拉庫斯年長許多,如果她當真嫁給他,必會惹來風言風語。因此,多年來他們二人便只是書信傳情,直到弗拉庫斯先我母親四年去世。希羅德知道他倆通信的事,便常常提及我母親人品高貴、相貌美麗、待人親切,由此獲得了弗拉庫斯的好感。弗拉庫斯自己可不是什么正人君子:有一回提貝里烏斯在宴席上向他挑戰,兩人你一杯我一杯,從天黑喝到天亮,又從天亮喝到天黑,再從天黑喝到天亮,直喝了一天兩夜,這下弗拉庫斯在羅馬可出了名。出於對皇帝的禮節,第二天黎明時分他讓提貝里烏斯喝乾了最後一杯,取得了勝利,可是據當時在場的人說,提貝里烏斯顯然已經筋疲力盡,但弗拉庫斯少說還能喝上一兩個鐘頭。所以,弗拉庫斯和希羅德相處甚歡。不幸的是,希羅德的弟弟阿里斯托布魯斯也在敘利亞,這兩兄弟的關係可不好;希羅德曾經從他那裡拿了一些錢,答應替他投資一趟去印度的商業冒險,後來又告訴他船隊沉到了海底。可事實是,船隊不僅沒有沉到海底,而且根本沒有出發。阿里斯托布魯斯向弗拉庫斯控訴說希羅德詐騙了他的錢,但弗拉庫斯說他敢肯定阿里斯托布魯斯一定是誤會了他哥哥,希羅德並沒有騙他,在這件事上,他誰也不想偏袒,甚至也不想裁定誰是誰非。不過,阿里斯托布魯斯卻盯上了希羅德,知道他缺錢缺得厲害,懷疑他會耍什麼花招來撈錢:這樣他就可以勒索他還上那筆投資的錢了。
大約一年以後,西頓和大馬士革起了邊境爭端;大馬士革人知道弗拉庫斯在仲裁這類事情的時候對希羅德的建議很是信賴——因為希羅德精通各種語言,而且毫無疑問繼承了他祖父的本事,能從東方人的證詞里查出自相矛盾的地方來——便派了一個秘密代表團來見希羅德,只要他說服弗拉庫斯裁斷時偏向他們,便給他一大筆錢——具體數目我不記得了。這事讓阿里斯托布魯斯發現了,結案時大馬士革因為希羅德那令人信服的辯論而占了便宜,他便去找希羅德,將自己知道的事情告訴他,希望希羅德把船隊那筆錢還給他。希羅德聞之大為光火,阿里斯托布魯斯走運才撿回了一條小命。用恐嚇這一招顯然是一個子兒也要不來了,於是阿里斯托布魯斯去見了弗拉庫斯,對他說過不了多久大馬士革那邊就會送好幾袋金幣來給希羅德。弗拉庫斯果然在城門截到了這些金幣,然後差人請來了希羅德,這下希羅德只得承認自己在邊境爭端這事上出了力,金幣便是報酬。不過,他擺出一副全不在乎的樣子來,請求弗拉庫斯別把這錢看作是賄賂,因為他在本案中舉證時嚴格遵守了事實真相,大馬士革一方確實有理。他還告訴弗拉庫斯,西頓人也派了代表來見他,可是卻被他打發走了,他對他們說,自己無能為力,因為他們不占理。
「我猜那是因為西頓人出的錢沒有大馬士革人多吧。」弗拉庫斯冷笑道。
「請您不要侮辱我。」希羅德正色道。
「在羅馬的法庭上,我絕不容許公正像商品一樣買來賣去。」弗拉庫斯徹底動怒了。
「弗拉庫斯大人,案子是您自己斷的。」希羅德說道。
「而你卻在我自己的法庭上把我耍得團團轉,」弗拉庫斯勃然大怒道,「咱倆玩完了。你下地獄去吧,越快越好,我才不在乎呢。」
「我想最快的恐怕就是走泰納倫那條路,」希羅德說道,「我要是現在死了,口袋裡可沒有錢付給擺渡人。」[2]希羅德接著說道:「不過,弗拉庫斯,你可千萬不要對我發脾氣。你知道這是怎麼一回事。我覺得自己並沒有做錯。像我這樣的一個東方人,儘管在羅馬受教近三十年,卻還是很難弄懂你們高貴的羅馬人在這種案子上的重重顧慮。在我看來,事情是這個樣子的:大馬士革人雇用了我為他們辯護,就像律師一樣,羅馬的律師們收費可不得了,而且他們陳述案情時從來都不像我這麼遵循事實。我簡潔明了地把大馬士革人的實情告訴了您,這就是我為他們立下的功勞。那麼收下他們心甘情願給我的錢又有什麼害處呢?我並不曾公開宣揚自己能影響您的判決,是他們抬舉我,暗示說也許我可以,我也大吃了一驚。再者說了,正如才貌過人的安東尼婭夫人常常向我指出的——」
可惜希羅德即使搬出我母親來向弗拉庫斯求情也沒用。他勒令希羅德二十四小時之內離開敘利亞,如果屆時他仍未動身的話,就會被告上法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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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古希臘悲劇詩人。
[2]泰納倫海角位於伯羅奔尼撒半島的最南端,這兒有一條捷徑通往地獄,不必渡過冥河。赫拉克勒斯就是從這裡把看守冥府的三頭犬塞伯羅斯拉回了人世。泰納倫當地人非常節儉,他們知道死者用不著向船夫卡戎付船費,所以下葬時就沒有按照習俗在死者嘴裡放上硬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