羅馬帝國:神的統治 · 二
希羅德問賽普路斯:「如今咱們還能到哪兒去呢?」
賽普路斯愁眉苦臉地答道:「只要你別再叫我低聲下氣地寫那種我寧死也不願寫的信去求人,去哪裡我都無所謂。到印度夠遠嗎?債主會追來嗎?」
希羅德說道:「賽普路斯,我的王后,咱們這次會化險為夷的,就像以前挺過來的那許多次一樣,咱們會富足起來,白頭偕老。我鄭重向你保證,在我跟希羅迪亞斯和她丈夫斷絕關係之前,我的妹妹一定會成為你取笑的對象。」
「那個醜陋的娼妓!」賽普路斯喊道,這個猶太人真的生氣了。正如我對你們說過的,希羅迪亞斯不僅因為嫁給叔叔而犯下了亂倫罪,而且又離婚嫁給了另一個更有錢有勢的叔叔安提帕斯。猶太人並不禁止這種亂倫,叔侄聯姻在東方的皇族裡是很尋常的事情——尤其是亞美尼亞和帕提亞的皇族,而且希羅德家族並非猶太人。不過,凡是正直的猶太人都對離婚深惡痛絕(正直的羅馬人曾經也是這樣),覺得離婚的丈夫和妻子非常可恥;如果有人遇到了非離婚不可的棘手情況,也斷然不會把這當作是再婚的墊腳石。可是希羅迪亞斯在羅馬住了這麼長時間,對這些顧忌早就一笑置之了。在羅馬,不論是誰,早晚都會離婚。(拿我來說吧,沒人會把我看作浪蕩子,可是我已經離過三次婚,也許還會離第四次。)所以希羅迪亞斯在加利利很不得人心。
阿里斯托布魯斯去對弗拉庫斯說道:「弗拉庫斯,為了嘉獎我的貢獻,可否請您開恩將從大馬士革人那裡沒收來的錢賜給我?這差不多跟希羅德欠我的債相抵——也就是我幾個月前向您稟報過的船隊詐騙一事。」
弗拉庫斯說道:「阿里斯托布魯斯,你可沒為我做什麼貢獻,反倒害得我和我最能幹的顧問分道揚鑣,我的傷心之情溢於言表。為了嚴明政紀,我不能讓他留下,為了維持顏面,我不能叫他回來;可如果你沒有把賄賂這事捅出來,就不會有人知道,我也可以繼續向他請教本地這些錯綜複雜的難題,對於我這麼一個頭腦簡單的西方人來說,這些問題總是能把我難倒。可是你瞧,他天生就知道答案。我住在東方的時間其實比他久得多,但是每回我遇到了只能沒頭沒腦瞎猜想的案子,他卻光憑直覺就能搞清楚。」
「那我呢?」阿里斯托布魯斯問道,「沒準我能填補希羅德的空缺?」
「你這個小人,」弗拉庫斯輕蔑地喊道,「你可沒有希羅德的本事,而且,你也學不會。這個你我都清楚。」
「可是錢怎麼辦呢?」阿里斯托布魯斯問道。
「如果那錢不給希羅德的話,就更不該給你。不過為了不讓咱倆之間生出嫌隙,我決定把錢還給大馬士革人。」他果真是這麼做的。大馬士革人覺得他肯定是瘋了。
過了一個月光景,在安提俄克不受待見的阿里斯托布魯斯下決心去加利利定居,他在那兒有一處地產。從這裡到耶路撒冷不過兩天路程,每逢重要的猶太節日,他都愛去那裡,可算是家族裡最虔誠的人了。但是他可不想把全副身家都帶去加利利,假使他剛好跟安提帕斯叔叔起了爭執,恐怕就得立馬跑路,那樣一來,安提帕斯可就要發一筆橫財了。於是他決定把原先存在安提俄克一家銀行里的多數存款轉移到羅馬的銀行里來,並且寫信給我,當我是一位信得過的世交,授權我替他趁著合適的機會用這些錢去投資地產。
希羅德是沒法再回加利利了,而且他跟另一個叔叔菲利普也吵過架。菲利普是巴珊的領主,私吞了希羅德父親的一些財產,希羅德就是為這事跟他吵的架。至於朱迪亞和撒瑪利亞呢,由於希羅德的大伯——那位國王——前些年因為治國無方而下了台,所以他的王國便成了羅馬的一個行省,如今這兒的總督是龐提烏斯·比拉多,他也是希羅德的債主之一。希羅德不想在以東終生退隱,他不喜歡沙漠,可是他也不太可能在埃及的亞歷山大受到猶太僑民的歡迎。亞歷山大的猶太人最是嚴守清規戒律,簡直比他們的耶路撒冷同胞還要嚴格,如果還能更嚴格的話。希羅德在羅馬住了這麼久,早就懶散慣了,尤其是在日常飲食方面。古代的猶太人立法者摩西出於衛生的角度考慮——這我可以理解——禁止他們食用很多種普通肉類:不僅僅是豬肉——要找個理由不吃豬肉也許還有可能,還有野兔肉、家兔肉以及其他一些對健康很有好處的肉類。他們能吃的動物也必須以某種特定的方式殺死才行。投石砸死的野鴨、扭斷脖子的家禽和弓箭射死的野味都是不能吃的。他們只能吃割喉放血致死的動物。而且,他們每到第七日就必須絕對休息,家裡的僕人也不許動一根手指去幹活,甚至連做飯和給壁爐添柴火都不行。為了紀念先祖的苦難,他們還有好些全民哀悼日,常常跟羅馬的節日衝突。希羅德住在羅馬的時候,如果想既嚴守猶太清規,又受到上流社會的歡迎,那根本就是不可能的事,所以他寧願被猶太人瞧不起,也不願被羅馬人輕視。他決定不去亞歷山大碰運氣,也不在近東浪費時間,這裡似乎是無路可走了。他可以去帕提亞避難,那兒的國王企圖對羅馬行省敘利亞不利,所以應該會歡迎他這個有用的間諜;他也可以回到羅馬,依靠我母親來保護他,他和弗拉庫斯之間的誤會還是有可能解釋清楚的。他打消了去帕提亞的念頭,因為這就意味著他要與過去的生活一刀兩斷,相對於帕提亞,他還是對羅馬的實力更有信心;而且在沒錢買通邊境守衛的情況下就想渡過幼發拉底河——敘利亞與帕提亞的國界——可是個輕率之舉,上頭命令這裡的守軍不得讓政治難民渡河。所以他最後還是選擇了羅馬。
那麼他安全抵達了嗎?我這就來告訴你。他手頭的現錢甚至連船費都付不起,在安提俄克時他就是借債度日的,而且還大手大腳;儘管阿里斯托布魯斯主動提出借點錢給他,夠他到羅得島的,他卻不肯屈尊接受。此外,他也不敢冒險去搭乘順著歐朗提斯河航行的船隻,生怕在碼頭上被債主們給逮住。突然間他想起一個人,也許他能從這個人手裡籌到一點小錢。那人從前是他母親的奴隸,她在遺囑中將他贈給了我母親安東尼婭,我母親把他放了,幫著他在提爾南邊的海濱城市阿克做起了糧食生意,他的生意做得挺好,還把自己收入的一部分交給我母親。不過西頓人的領土卻橫在當中,其實當初希羅德不僅收了大馬士革人的禮,而且同樣收了西頓人的禮,所以他可不敢落到他們手裡。於是他便派了手下一個信得過的自由民去阿克找那個人借錢,自己喬裝打扮逃出安提俄克往東而去——沒人想到他會往這個方向走,因而躲開了追捕。一進入敘利亞沙漠,他便騎著偷來的駱駝繞了個大圈子轉向南方,避開他叔叔菲利普的領地巴珊,也避開佩特拉(也有些人把這裡叫作基利阿德,這塊富饒的領土位於外約旦,和加利利同歸他的叔叔安提帕斯掌管),再繞過死海的另一端。他安全地到達了以東,那些未開化的親戚對他很是熱情,他又住在上回那個沙漠碉堡里等著自由民帶錢回來。那個自由民成功地借到了錢——兩萬個雅典銀幣,雅典銀幣比羅馬銀幣要值錢,所以這些相當於九百多個金幣了。至少希羅德開出的本票是這麼多錢,作為交換,自由民把本票交給了那糧食商人,他本來可以把兩萬個銀幣全都帶回來,可是阿克那糧食商人卻扣掉了兩千五百個,說這是希羅德好些年以前詐騙他的。這個老實巴交的自由民擔心主人會因為自己沒有把錢全數帶回來而發火,可希羅德只是大笑著說道:「多虧這兩千五百個銀幣,我才能拿到剩下的一萬七千五百個。要不是這個摳門的傢伙想著耍心眼,用我的本票來抵舊賬,他壓根就不會借給我一毛錢;到了這會兒,他肯定已經知道我的境況有多困難了。」希羅德大宴了部落里的人們,然後小心翼翼地來到安塞敦港口,這兒離加沙的腓力斯城鎮很近,海岸線從這裡開始往西彎向埃及。賽普路斯和孩子們喬裝打扮之後從安提俄克包了一艘小船到這裡來等他,會合以後再繼續乘船經埃及和西西里去義大利。他們一家人開開心心地團圓了,正在親親熱熱地相互問候,一艘小船劃了過來,船上有一名羅馬中士和三名士兵,他們帶來了給希羅德的逮捕令。這是當地的軍事長官簽署的,理由是希羅德欠了王室內庫一萬兩千個金幣沒有償還。
希羅德讀了逮捕令,對賽普路斯說道:「我覺得這是個好兆頭。司庫把我的債務從四萬減到了一萬二。等咱們回了羅馬,一定得好好請他吃一頓。我到東方以後當然也為他做了不少事,不過兩萬八千塊的回報還是很慷慨的。」
那位中士插話道:「恕我多嘴,王子,不過您還是先見了總督談談債務問題,再去琢磨回羅馬請客這事吧。他下令說,除非您把債全還上,否則絕不讓您的船開走。」
希羅德說道:「錢我當然會還的,只是差點把這事忘了而已,小事一樁。你現在就上小船走吧,告訴總督閣下,我完全聽他差遣,謝謝他提醒我還欠司庫的債,不過他這善意的提醒來得有點不是時候。我剛剛才跟愛妻賽普路斯公主團聚,我們已經六個多禮拜沒有見面了。中士,你成家了吧?那你一定明白我們倆有多想單獨在一起。如果你信不過我們的話,可以留下兩個士兵在船上守著。三四小時以後你再來,那時我們就很樂意上岸了。這點小小心意聊表謝忱。」他給了中士一百個雅典銀幣;中士拿了這錢,留下兩個士兵守在船上,然後毫不猶豫地劃著小船上了岸。過了一兩小時,天色漸晚,希羅德割斷錨索,開船出海。起先他仿佛是要往北駛向小亞細亞,可是沒過多久便改變航線駛向西南。他要去亞歷山大,想著自己可以到那裡去找猶太人碰碰運氣。
那兩名士兵本來在跟船員們玩擲骰子的遊戲,突然間便被抓住捆了起來,還堵上了嘴;不過希羅德在確定沒有人追來之後就放了他們,說只要他們別做傻事,就讓他們在亞歷山大安全上岸。他只規定了一條,等他到了亞歷山大,這兩人要假裝成軍隊派來的保鏢,裝個一兩天,作為回報,他會買船票送他們回安塞敦。他倆趕緊答應了,生怕惹了他不高興會被扔下船去。
我忘記說了,幫助賽普路斯和孩子們離開安提俄克的是一位撒瑪利亞中年人,名叫賽拉斯,他是希羅德最可靠的朋友。賽拉斯是個面色陰沉、體格健壯的傢伙,黑色的大鬍子修剪得四四方方,曾經在當地騎兵隊里當過隊長。他獲得過兩枚勳章,嘉獎他在對帕提亞作戰時立下的功勞。希羅德好幾次主動提出要讓他成為羅馬公民,可賽拉斯卻總是不願接受這項榮譽,理由是如果他成了羅馬人,就得像羅馬人那樣刮掉鬍子,這是他絕對不會同意的。賽拉斯一次又一次地向希羅德提出忠告,希羅德卻從來不聽,等希羅德遇到麻煩的時候,賽拉斯就會說:「我跟你說過什麼來著?你早就該聽我的話了。」他對自己的直言不諱很是自豪,可遺憾的是他常常會得罪人。希羅德之所以忍讓著他,是因為他值得信賴,可以同甘共苦,不離不棄。希羅德第一次逃去以東時,只有賽拉斯一人陪在他身邊;希羅德冒犯安提帕斯的那天,要不是賽拉斯,他們一家人根本就不可能逃出提爾。在安提俄克,是賽拉斯幫助希羅德喬裝起來躲開了債主,又把賽普路斯和孩子們保護起來,並且替他們找了那艘船。情況越是糟糕,賽拉斯的興致就越好越開心,因為他知道這時希羅德會要他幫忙,他就有機會說了:「我悉聽您的吩咐,希羅德·阿格里帕,我親愛的朋友,如果我可以這麼叫你的話。不過你要是早聽了我的話,這事也就不會發生了。」境況好的時候,他的臉色總是越來越難看,似乎是帶著遺憾在回顧那些窮困潦倒、丟人現眼的苦日子,甚至巴不得能昔日重現,他警告希羅德說,如果他再像現在這樣(無論他現在是什麼樣),最後肯定會傾家蕩產。不過,如今的情況是足夠壞了,賽拉斯又活潑起來。他跟船員們說笑話,跟孩子們講他當兵時的那些歷險,故事又長又難懂。平日裡賽普路斯很討厭賽拉斯的喋喋不休,這會兒她倒有些慚愧了,覺得自己對這位心地純良的朋友很沒禮貌。
「我從小到大都對撒瑪利亞人有偏見,我們猶太人都是這樣,」她對賽拉斯說道,「要是這些年對你有所冒犯,你一定要多多原諒。」
「我也得請您原諒,公主,」賽拉斯答道,「我的意思是,原諒我說話直來直去。不過我天性就是如此。我想斗膽說一句,如果您的猶太朋友和親戚能少那麼一點正直、多那麼一點寬厚,我就會更喜歡他們。我一個表親有一回從耶路撒冷騎馬去耶利哥公幹,看見路邊有個可憐的猶太人,他受了傷,沒穿衣服,躺在大太陽底下,原來是被強盜給搶了。於是我的表親替他清洗了傷口,再盡心包紮起來,然後帶他一起騎著馬來到了最近的小旅館,為他預付了幾天的房錢和飯錢——旅館老闆堅持要這樣。我的表親從耶利哥回來的時候又來看了他,並且幫他回到了家鄉。好吧,這不算什麼,我們撒瑪利亞人天生就這樣。這對我的表親來說只是家常便飯而已。但可笑的是,在我的表親遇到那個傷者之前,有三四個富有的猶太人——其中還有一個牧師——騎著馬迎面走來,他們肯定也看見了那人躺在路邊;可就因為他跟他們不是親戚,他們便繼續趕路,任由他在那兒等死,儘管他在慘兮兮地呻吟和呼救。那個旅館老闆也是猶太人,他對我的表親說,他非常理解這些趕路的人為什麼不願意去照料這位傷者:要是他們照看他的時候,這人死了,那麼依照宗教儀式,他們就會因為觸摸屍體而成為不潔之人,這會給他們自己和家人帶來極大的不便。旅館老闆還解釋說,那位牧師很可能是要去耶路撒冷聖殿朝拜,所以他尤其不願意冒這個險,以免被玷污。還好,感謝上帝,我是撒瑪利亞人,而且還是個說話直來直去的人。我有什麼就說什麼。我——」
希羅德插話道:「我親愛的賽普路斯,這個故事很有教益吧?如果那個可憐的傢伙是撒瑪利亞人,那他就不會有那麼多錢,強盜也就不會來打劫他了。」
到了亞歷山大,希羅德帶著賽普路斯和孩子們以及那兩個士兵去見了猶太人區的執政官,也叫作首席行政官。首席行政官對埃及總督負責,要保證自己的教友們都循規蹈矩。他得監督他們定期納稅,不到街上跟希臘人鬧事,也不做其他擾亂治安的事情。希羅德斯斯文文地向首席行政官問候致意,然後便立刻請他借八千個金幣給自己,作為交換,他會利用自己的影響力在朝廷上替亞歷山大的猶太人說話。他說皇帝提貝里烏斯寫信給他,請他即刻前往羅馬商討東方事務,而他當時正在以東看望表親,於是匆忙啟程,幾乎身無分文,無法支付旅費。首席行政官看到那兩名羅馬保鏢,越發相信了希羅德的說辭,覺得要是在羅馬有這麼個有勢力的朋友倒也很有好處。近來猶太人挑起了幾次騷亂,嚴重損壞了希臘人的財產,他們眼下有不少特權,但很有可能會被提貝里烏斯剝奪。
首席行政官名叫亞歷山大,是我家的舊交,替我們管理亞歷山大一處很大的產業,那是我外祖父馬克·安東尼在遺囑中留給我母親的,奧古斯都雖然取消了其他多數遺贈,但是看在我外祖母屋大維婭的面子上,還是讓我母親繼承了這一處產業。我母親嫁給我父親時就把這當作嫁妝,接著它又到了我姐姐莉維拉手裡,她嫁給提貝里烏斯之子卡斯特時,也把它當作嫁妝。不過莉維拉生活奢侈卻手頭拮据,所以很快就賣掉了這處產業,首席行政官也就沒再繼續管理了。打這之後,他和我們家漸漸不再通信,儘管我母親利用她對提貝里烏斯的影響力將他提拔到了如今的高位,而且應該仍然很願意扶持他,但首席行政官卻沒有把握,要是他捲入了政治糾紛,不知道還能指望她幾分。他既然知道希羅德曾經是我家的密友,所以只要他能確定希羅德跟我們依然關係良好,就會很樂意地把錢借給他,但問題就是他沒法確定。他向希羅德問起我母親,希羅德早已預見到了這個情況,所以很聰明地讓對方先提起我母親的名字,然後他回答說,她上一次來信時,身體康健,精神十足。他仿佛是碰巧隨身帶著一封親切的來信,是她在他還沒離開安提俄克的時候寫來的,信中事無巨細地說了很多家裡的消息。他把信遞給首席行政官看,這下首席行政官比看到保鏢時更加深信不疑了。不過在信的末尾,我母親希望希羅德終於能夠安定下來,在她那可敬的朋友弗拉庫斯手下當官效力。首席行政官剛剛從安提俄克的朋友那裡聽說,希羅德跟弗拉庫斯起了爭執,而且他也不能確定提貝里烏斯是不是真的寫信邀請希羅德回去,這封信希羅德並沒有主動拿給他看,因而他下不了決心,不知道這錢借是不借。不過,就在他決定要借的時候,其中一個被劫持來的士兵略懂一點希伯來語,便對他說道:「首席行政官,您只要給我八個金幣,我就能替您省下八千個。」
「士兵,你這是什麼意思?」首席行政官問道。
「我的意思是,這人是個騙子,是個逃脫法律制裁的亡命之徒。我們不是他的保鏢,是他劫持我們倆來的。這是皇帝對他的逮捕令,他在羅馬欠了一大筆債。」
可是賽普路斯挽救了局勢,她撲倒在首席行政官腳上,哭著說道:「看在您跟我父親法賽爾是老朋友的分上,可憐可憐我和孩子們吧。別讓我們淪落到一貧如洗、走投無路的境地。我親愛的丈夫並不曾犯下詐騙罪。他對您說的話都是千真萬確,雖然他可能稍稍粉飾了細節。我們真的要去羅馬,由於近來的政局變化,我們在羅馬大有前途;要是您肯借錢給我們,幫助我們渡過眼前的難關,我們父輩的神靈一定會千倍地報償於您。我親愛的希羅德年輕時揮霍無度,所以才會欠下一大筆債,這次差點就被逮捕了。只要一到羅馬,他一定會很快找到體面的法子把債還上。可是敘利亞政府里有他的敵人,如果落到他們手中,他就完了,我和孩子們也就完了。」
首席行政官轉過頭看著賽普路斯,簡直要為此感動落淚了——雖然希羅德如今落了魄,可她卻依然忠誠於他——他問道:「你的丈夫遵守猶太法典嗎?」
希羅德看到她猶豫了一下,便自己說道:「長官,您一定記得,我身上流著以東人的血。您不能像要求猶太人那樣要求以東人,這是不合情理的。以東人和猶太人是同胞兄弟,都是族長以撒的後人;但是,在猶太人因為上帝對自己的民族特別偏愛而自鳴得意以前,不要忘了以東人的先祖以掃是如何被猶太人的先祖雅各用計騙走了繼承權和父親的祝福。不要跟我拚命還價了,首席行政官。對我這個窮困潦倒、毫無遠見的以東人多一些同情吧,不要像老雅各那樣,否則,只要我主上帝還在,你吃的下一口紅豆粥就必定會將你嗆到。你們已經奪走了我們的繼承權和上帝的偏愛,而我們卻一直大度包容,我們要求的回報不過是同樣的大度包容而已。不要忘了以掃的寬宏大量,他在毗努伊勒偶遇雅各時,並不曾把他殺死。」
「可是你遵守猶太法典嗎?」首席行政官問道,他對希羅德的激烈言辭心生敬意,無法反駁他所說的歷史典故。
「我行過割禮,我的孩子們也行過割禮,身為羅馬公民,我們的處境很是為難;作為以東人,我們的良心尚有瑕疵,但我和全家人一直盡力恪守主向你們祖先摩西啟示的法典。」
「正義就是非黑即白,」首席行政官固執地說道,「要麼是遵守猶太法典,要麼是違反猶太法典。」
「可是我在書上讀到過,主曾經准許敘利亞的皈依者乃縵跟他的主人——國王一同到臨門的神廟裡去朝拜,」希羅德說道,「可事實證明,乃縵不也是猶太人的好朋友嗎?」
最後首席行政官對希羅德說道:「要是我把錢借給你,你願意以主——榮光永駐的主——之名發誓嗎,像你謊言中說的那樣遵守他的法典,愛護他的人民,永不有意或無意冒犯主上?」
「我以主的聖名發誓,」希羅德說道,「讓我妻子賽普路斯和孩子們為我見證,從今往後,我會全心全意為主增光,永遠熱愛與保護他的人民。要是我硬起心腸有意褻瀆,就讓曾經吃下我祖父希羅德鮮活血肉的蛆蟲同樣吃下我的,並且吃個乾淨。」
於是他借到了錢。後來他對我說:「只要能把那錢弄到手,叫我發什麼誓都行,我的手頭實在是太緊了。」
不過首席行政官還提了兩個條件。一個是希羅德現在只能拿到相當於四千個金幣的銀幣,等他到了義大利以後,才能拿到剩下的錢。因為他還沒法對希羅德完全放心。沒準希羅德會想用這錢跑路去摩洛哥或是阿拉伯呢。第二個條件就是要賽普路斯把孩子們帶去耶路撒冷,讓孩子們在首席行政官的姐夫——大祭司——的監護下,學習成為高尚的猶太人。希羅德和賽普路斯興高采烈地同意了這個條件,因為他們知道提貝里烏斯在情色方面的嗜好異乎常人,在羅馬的上層社會,凡是長得好看的男孩或是女孩都逃脫不了他的魔爪。(我的朋友維特里烏斯就是個例子,他有個兒子被提貝里烏斯帶到了卡普里,藉口說要讓他在那兒接受自由的教育,結果卻被交給了一群下流的男妓,這孩子漸漸完全轉了性,一輩子都被人叫作「男妓」,而且品行敗壞,無人能及。)他們說定,只要賽普路斯把孩子們在耶路撒冷安頓妥當,就立刻到羅馬去跟希羅德會合。
希羅德之所以會到亞歷山大去跟首席行政官借錢,是因為他手下的自由民告訴他在阿克聽到傳言說,塞揚努斯倒台了。這個傳言在亞歷山大得到了充分證實。塞揚努斯本是我伯父提貝里烏斯最信任的大臣,可他卻跟我姐姐莉維拉密謀殺害提貝里烏斯並篡奪皇位。我母親發現了他們的陰謀,便提醒提貝里烏斯留神;提貝里烏斯在我侄子卡里古拉和那個冷酷惡棍馬克羅的幫助下,很快就把塞揚努斯帶來盤問了。這一問才知道,七年前正是莉維拉毒死了自己的丈夫卡斯特,而卡斯特壓根沒有像塞揚努斯當年說的那樣背叛過父親。所以,提貝里烏斯不許卡斯特以前的朋友出現在自己面前的禁令現在自然是被看作失效了;我母親的庇護也比從前更有價值了。要不是聽到了這個消息,希羅德肯定不會浪費時間、紆尊降貴地去向首席行政官借錢。猶太人雖然慷慨,但卻十分謹慎。要是他們的同胞並非由於自身犯錯或犯罪而落了難受了窮,他們就會把錢借給這樣的同胞,而且不收分文利息,因為他們的法典不許收利息,覺得自己做了好事就是他們唯一的回報。但假使人家不是猶太人,哪怕是餓得快要沒命,他們也不會借一分錢給他,更別提把錢借給「自絕於會眾」的猶太人——他們如此稱呼那些身在外國便不遵循猶太習俗的猶太人——除非他們相當確信自己的慷慨會換來實質性的回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