羅馬帝國:神的統治 · 序

羅伯特·格雷夫斯關於第一次世界大戰的回憶錄《向一切告別》大獲成功,他因而得以擺脫自己深惡痛絕的工業文明,過上了簡單的生活。《向一切告別》出版的這一年——1929年,他和美國詩人勞拉·瑞定來到馬略卡島,從此定居在這座島上。《羅馬帝國》系列書籍於1934年問世,正是他住在這裡的頭幾年寫就的,此時的他已經是一位著名的詩人。1943年,《羅馬帝國》系列書籍由企鵝出版社出版,此後便長盛不衰。 格雷夫斯鎖定克勞狄烏斯作為敘述者,究竟是長期深思熟慮的結果還是靈光乍現,這一點我無從得知。但是,要講述羅馬帝國的最初五十年,再沒有比克勞狄烏斯更好的人選了,他是一位編年史作者,就生活在羅馬帝國那病入膏肓的心臟中央。 雖然和他一起生活在那裡的還有其他人,但是他們全都無法勝任。他的舅公奧古斯都建立了羅馬帝國,可他一心只想著宣揚自己的光輝事跡和建立國家的中央集權,如果是他來講述的話,那就只是宣傳而已;他的伯父提貝里烏斯殘暴陰鬱,太過深藏不露,根本就不可能寫出任何自傳;他的前任卡里古拉也做不到,因為他精神錯亂,以為自己是天神;接替他繼承皇位的尼祿也做不到,因為他裝腔作勢、墮落邪惡。 不,在這群人中只有寫編年史的克勞狄烏斯可以相信,只有他才能做到必不可少的客觀和內省。他是個局外人,對於作家來說,這總是個優點。幼年的疾病讓他終身瘸了腿,說話口吃讓他處處受嘲弄,劇烈的腹痛讓他痛苦了一輩子。他是這樣說自己的,「走起路來一瘸一拐,說起話來結結巴巴,家人都當我是個傻瓜」。實際上,在皇室眼中,他比傻瓜也好不了多少,所以並沒有人來干涉他。這無疑是救了他。在權力鬥爭如此殘酷的世界裡,沒有人把他當作對手來認真對待,也沒有人認為值得殺了他。這讓他活到了五十一歲的高齡,然後才皇袍加身,他的性格雖然的確很膽小,可是反應卻很快,而且在危急關頭表現出驚人的沉著,所以他當了十三年皇帝,又變成格雷夫斯的代言人,記錄了自己的生活和時代。 從其他方面來看,他也是合格的。他小的時候孤孤單單、沒人注意,自然就愛上了學習,還受到了歷史學家李維的鼓勵,李維是少數幾個賞識他才能的人之一。克勞狄烏斯憑著自己的能力成了一名歷史學家,而且還是極其勤奮的一位——他寫了二十卷的埃特魯里亞史,又寫了八卷的迦太基史,全都是用希臘語寫的,外加一本自傳、一部關於羅馬字母表的專著和一篇探討擲骰子的論文——他對這種遊戲似乎相當上癮。可是這些文獻連一個字也沒有流傳下來。我們能看到的只有幾封書信和一篇在元老院裡對議員們發表的演講——力勸他們同意讓外省人也能成為羅馬公民。(他們打斷他的講話,甚至詰難他,可他卻耐著性子忍了下來。) 他既有歷史學家的長處,也有散文作家的優點,但是僅僅根據這些,我們還不足以做出判斷。是格雷夫斯給了他話語權,可這是怎樣的一種話語權啊:嘮嘮叨叨、不著邊際、添油加醋、說長道短,同時卻又出奇的冷靜嚴肅。克勞狄烏斯的角色是職業的歷史學家,因此他才能用各種各樣的語氣來講述千差萬別的事件,不管是說到軍隊凱旋的鋪張浪費,還是瓦魯斯和他的軍團在日耳曼森林裡的遭遇,或者是皇室成員之間為了權勢沒完沒了地搞陰謀詭計,他都同樣使人信服。格雷夫斯的風格包羅萬象,往往能在很短的篇幅里包含多種並不協調的元素。舉例來說吧,公元41年,卡里古拉被刺身亡,克勞狄烏斯隨即被擁立為他的繼任者;在這段敘述中,刺客們先是笨手笨腳地殘忍殺害了瘋狂的卡里古拉——即使四肢都要被砍下來了,他卻仍然堅信自己是神靈;這引發了一場大混亂,日耳曼衛隊強烈要求殺了刺客們報仇;接著,人們發現受了驚嚇的克勞狄烏斯躲在帘子後面,便歡呼著擁他為帝。刺客們手忙腳亂地殺了卡里古拉,衛兵們沒頭蒼蠅一般地搜尋同謀犯們,克勞狄烏斯本在瑟瑟發抖,轉眼就被高高舉起,簡直像是一出荒誕的喜劇,這些敘述放在一起,便取得了一連串敘事的成功。 這部編年史記載了羅馬帝國誕生初期的罪行與蠢事,其中偶爾也會冒出一幅幅栩栩如生的畫像。雅典諾多洛斯取代了可恨的加圖,成為克勞狄烏斯的私人教師,他的鬍鬚漂亮至極。「它彎彎曲曲如同波浪一般垂過胸前直到腹上,白得就像天鵝的翅膀。」克勞狄烏斯說道。這個比喻既表明了鬍鬚那驚人的長度,也寫出了白色的純度。可他卻急著要讓我們放心,他是一名嚴肅的歷史學家,這個比喻絕不僅僅是憑空杜撰的。他接著告訴我們,有一回在薩魯斯特花園裡的一個人工湖上,他確實看見雅典諾多洛斯乘著船在餵天鵝,雅典諾多洛斯發現自己的鬍子和天鵝翅膀的顏色一模一樣,自己也嚇了一跳。這段敘述只有寥寥幾行,可這就等於是一種免責聲明,對於領會全書的寫作手法特徵至關重要。在咱們西方歷史的所有記錄中,這個時期是最不需要浮誇矯飾的,甚至連象徵隱喻也不需要。這個時代的統治階級殘暴墮落,動不動就歇斯底里、瘋瘋癲癲,常常公然做出激起民憤的行為,並且通過有計劃有步驟的謀殺來追求權力和維持權力;這個時代的平民大眾道德敗壞、不守規矩,只有擴大免費分發糧食的範圍才能安撫他們,只有更加血腥殘忍的表演和場面才能讓他們高興。這已經足夠可怕了,不需要再加強語氣,也不需要用華麗的辭藻來描述。 克勞狄烏斯當然不是一個確實靠得住的敘述者,儘管他經常提醒我們不要忘了他是如假包換的歷史學家。但即使是一部真正的自傳,也免不了只是一面之詞,其中總是會有脫漏與虛飾。本書講述的是一介凡夫俗子,他名叫提貝里烏斯·克勞狄烏斯·德魯蘇斯·尼祿·日耳曼尼庫斯,公元41年至51年在位,是羅馬的第四任皇帝,常常擔心有人要來害他的性命,書中對哪些事情絕口不提,又對哪些事情誇大其詞?這些在多大程度上是因為他只是一個小說人物?他的創造者利用的正是那些尚無定論的事情,而這是過去的每一個時期——即使是像這樣記載相對完整的時期——都少不了的。如果對文本結合得更密切一些的話,這些問題也可以換一種方式來問。比如說,為什麼要扯那麼長的一段題外話來讓克勞狄烏斯抨擊監察官加圖?是其中隱藏著什麼政治動機,還是他僅僅在發泄撒氣?還有朱利亞用春藥的事情。人家建議她自己把春藥喝下去,而不是像通常那樣——既然她是希望提貝里烏斯愛上自己,那肯定應該是下藥給他喝才對。克勞狄烏斯告訴我們這就是催情藥。這種藥對提貝里烏斯顯然毫無效果,可她為什麼還要繼續喝那麼長時間?她是吃斑蝥吃上癮了嗎?整件事情似乎是虛構出來故意為朱利亞那臭名昭著的放蕩行為開脫的,同時也是為了誹謗莉薇婭·德魯西拉——這位當祖母的很討人厭,據說就是她做出了這種春藥,然後又勸說朱利亞把藥喝了下去。 這本自傳的最初幾章有很多篇幅都用來描述這個莉薇婭的陰謀詭計,她是奧古斯都的第三任妻子,對權力的渴望讓她可以不顧一切,她鐵了心要讓自己的兒子提貝里烏斯繼承皇位,這樣她才能通過他來進行統治,書中給出了強烈的暗示,凡是妨礙她的人,都被她下毒害死了。(關於這一點,似乎並沒有確鑿的證據,不過她野心的絆腳石確實全都適時地消失了。)克勞狄烏斯尤其重點強調了她對奧古斯都的影響力,他說奧古斯都幾乎是完全聽她擺布。 克勞狄烏斯二十四歲這年,奧古斯都去世了,如今他被公認為一名卓越的軍事指揮家、手腕高超的政治家和管理天才,給希臘羅馬世界帶來了穩定與繁榮。可是,距離他的時代較近的那些人對他的確有不同的看法。塔西佗從事寫作的時候,奧古斯都去世還不到一百年,他對奧古斯都的看法就不太友好了,將他視為統治羅馬共和國的最後一位軍閥。不過,不管我們同意哪一種觀點,當家做主的人似乎都極有可能是莉薇婭。 作為歷史學家的克勞狄烏斯和作為個人的克勞狄烏斯是有分歧的,這一點在這部自傳中也常常有所體現,作為個人的克勞狄烏斯對莉薇婭充滿了惡意與偏見。我們知道她很有權勢;我們知道她對奧古斯都忠心耿耿,是他的可靠顧問;我們還知道——如果梵蒂岡博物館裡她那尊大理石半身像真實可信的話——她美貌過人,端莊高貴。在本書的敘述中,加諸她身上的罪大惡極其實是捏造出來的,可是格雷夫斯卻將這種無中生有利用到了極致。她變成了冷酷操縱的象徵,簡直可以說是一個化身,一種附身的惡魔。像真實的克勞狄烏斯本人以及朱利亞家族所有的羅馬皇帝一樣,在民眾眼中,她已經脫離了歷史,成了一個惡人與怪物家族的罪惡女家長。對於我們來說,他們的種種惡行已是傳說,和金雀花王朝與波吉亞家族的傳說並沒有兩樣。可是,如果和他們緊密相連,和他們的時代密切相關,那麼這些傳說就是另外一番模樣了。這些傳說在克勞狄烏斯的筆下躍然紙上,他嚮往著一去不返的共和制,不過他懷念的並不是亂七八糟的後半段,而是共和制黃金時期的紀律與美德,是以辛辛那圖斯這樣的英雄作為榜樣的遙遠過去。公元前5世紀,羅馬曾經大難臨頭,辛辛那圖斯當時被選為獨裁官,人們去將這個消息告知他的時候,發現他正在自家的小農場裡耕地。他響應國家的號召,拯救了共和國。十六天後,他辭去獨裁官一職,又回到了自己的農場。 第二卷一開頭,格雷夫斯就做了一件有些冒險的事情——至少在我看來是這樣——他用了大量篇幅來描寫希羅德大帝之孫希羅德·阿格里帕的職業生涯,講述了他在卡里古拉去世之前的旅行與冒險,講述了將他的命運與新近榮耀加身的克勞狄烏斯的命運聯繫在一起的那件大事。希羅德是個迷人的騙子,也是個政治投機者,作者將他的冒險行徑描寫得非常生動,讀來也很有趣,可是我們卻感到故事裡少了克勞狄烏斯的身影——起碼可以說離得很遠。我們這才意識到他之前的無處不在,我們想讓他回來。 第五章開始的時候,他回來了,依然被禁衛軍士兵們耀武揚威地扛在肩上。幾乎是轉眼之間,他和元老院交了手,又處理了卡里古拉的刺客們,顯示出他的堅定意志、明智判斷與狡猾的政治手腕,讓我們大吃一驚。是的,克勞狄烏斯是一個典型的失敗者,可這個失敗者卻獲得了成功,或者說,他遠非人們以為的那樣會在各方面都一敗塗地。他培養起軍隊的一片忠心,未來的皇帝們會越來越倚仗這支軍隊。公元43年,他入侵不列顛,征服了大部分土地,建立起附庸王國。他接收了北非的茅利塔尼亞,改進了羅馬帝國的司法制度,將羅馬公民的範圍擴大到各個行省。我們跟著他走過十三載歲月,這十三年來,他獨掌大權,卻越來越偏執,他在六十四歲的時候離開了我們,精疲力竭、傷心苦悶,等待著算命者們預言的死亡——他的侄女和第四任妻子阿格里皮娜一心要確保自己的兒子尼祿繼承皇位,沒過多久就毒死了他。 「別再寫了。」他對自己下了命令——這本書就此結束。寫作的終結就意味著他生命的終結。他沒能保護得了自己的兒子不列塔尼庫斯,他知道這孩子註定劫數難逃。據說梅薩麗娜是他唯一真正愛過的女人,可是他們的婚姻卻糟糕透頂。如果五十歲的男人娶了十五歲的女孩,這男人必定會有麻煩,克勞狄烏斯在某處明智地反思道。可笑的是,他自己的麻煩還要更大,因為那姑娘居然是個在性愛方面貪得無厭、無法滿足的女人——在《尤維納利斯的第六次諷刺》中,尤維納利斯成功地將她描寫成白天為後、夜晚為娼。 可是問題依然沒有答案。究竟是他的多疑恐懼抑或是梅薩麗娜的一時興起和貪戀肉慾導致了恐怖統治?很多公眾人物都是克勞狄烏斯下令處死的。而梅薩麗娜被處死,究竟是像人們普遍相信的那樣由他親自下的命令呢,還是像他在書中聲稱的那樣由他的自由民那爾齊蘇斯在他不知情的情況下所做的呢?我們不知道,也沒人知道。不過,這並不要緊,我們要提醒自己,儘管本書的敘述令人信服、研究無懈可擊,在內容組織方面表現出了不起的智慧與技藝,以至於我們在閱讀的時候總是可能會忘了這是小說,但是,它畢竟只是一部小說而已。 巴里·昂斯沃思[1] * * * [1]巴里·昂斯沃思是皇家文學學會會員,擁有曼徹斯特大學榮譽博士學位。他寫過十五部小說,其中包括贏得了1992年布克獎的《神聖的飢餓》。《帕斯卡利之島》(1980)和《道德劇》(1995)獲得了布克獎提名。2012年6月5日他因肺癌不治,病逝於義大利佩魯賈,享年八十一歲。 公元41年1月24日,卡里古拉被禁衛軍大隊長卡西烏斯·卡瑞亞刺殺身亡。提貝里烏斯·克勞狄烏斯隨後被擁立為羅馬皇帝,他是羅馬帝國朱利亞·克勞狄王朝第四任皇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