羅馬帝國的誕生 · 第十三章 奧古斯都的誕生

奧爾丁頓 《羅馬帝國的誕生》
阿克提翁之戰並不意味著安東尼和屋大維之間的戰爭已經結束。但是隨著事態的發展,這場戰鬥最終演變成了安東尼陣營的全面崩潰:所有人都明白了誰會敗亡,問題只是那一幕要怎樣上演而已。對於屋大維而言,他還有別的事情需要處理。這場戰爭把愷撒派勢力撕成了兩半,安東尼的密友和部下應當受到怎樣的處置呢?而且,屋大維極少在東方建功立業,東方人幾乎不知道屋大維是何等人物。 羅馬的西部領土大多被劃分為各個省份,由中央派出的總督進行統治。東方領土的安排則更加複雜,今天的希臘以東的那些土地很多都是在比較晚的時候才接受了羅馬人的統治。在種種原因的影響下,羅馬人不願意把這些新領土劃分為直屬於中央的省份,反而更熱衷於扶植當地的附庸國王,讓他們替羅馬中央執掌權威。這種做法尤其盛行於公元前1世紀60年代龐培的征服以後。一般說來,這些君主都很依賴羅馬的支持。為此,他們需要出兵協助羅馬展開軍事行動,還要用金錢來體現他們的忠誠,雖然這些資金往往會被羅馬的將領剋扣一部分。 對羅馬貴族來說,這樣一套讓各地君主依附於羅馬人的地方統治體系是有一些好處的。例如,他們可以和這些君主建立良好的私交(安東尼和克萊奧帕特拉的私交就非常深)。這種私人關係可以大大提升他們的名望,因為和國王們結伴而行顯然可以體現他們的突出地位。此外,附庸國王的存在還給貴族們提供了贏利的空間。這些君主會對羅馬「朋友」慷慨解囊,以便讓他們出手幫助自己維護利益。但是,當羅馬的政治精英們發生內鬥之時,這套體系的缺點就暴露出來了。這些遠居各地的君主必須小心翼翼地考慮自己應該加入哪邊的陣營。然而,無論考慮得多麼仔細,他們還是很有可能站到失敗者那邊去,這是所有面對內戰之人都難以避免的厄運。具體而言,在安東尼和屋大維相爭的這次內戰當中,東方的諸位國王其實沒有選擇的餘地。在過去十年的時間裡,他們一直都處於安東尼的勢力範圍內。安東尼肯定已經除掉了所有不忠於他的君主,中立則幾乎是不可能的。然而,和屋大維作對是很有風險的事情,他素有絕不手下留情的名聲,這些國王難免擔心屋大維取勝之後殺人滅國。 除了附庸國王以外,羅馬東部領土的政治版圖當中還有不少希臘城邦(póleis,單數為pólis)的存在。希臘城邦內部的政治結構比較獨特:首先,官員們會組成統治城邦的委員會,但官員的任期一般不長;其次是議會,其成員通常是地主貴族;最後是公民大會。簡而言之,希臘城邦和羅馬的政體差異主要在於官員的權力。希臘官員的權力較小,更依賴於貴族議會和公民大會。大多數的城邦都算是民主政體,但城邦內的富人往往擁有更加強大的權威。所以,我們可以稱之為有限度的民主政體。每一個城邦一般都只控制著較少的土地,這個地區的政治版圖就是由大量的小城邦構成的。在亞歷山大大帝的征服以後,希臘的城邦開始活動於當地的數個王國(它們是這個地區的軍事強權)的範圍之內,城邦和王廷之間的關係網就這樣誕生了。 屋大維給這些城邦帶來了一個新的問題。之前,羅馬派出的總督就好像只是某個大國的外交使節一樣。在羅馬的統治下,各個城邦還是能夠運用它們早已熟悉的外交手段。它們會派使者去羅馬的精英圈子裡打點關係,用榮譽來收買人心。然而,屋大維時代的羅馬發生了很大的變化,權力現在集中於屋大維一個人身上,傳統的羅馬國家機關似乎已經失去了實權。既然屋大維才是最高決策者,那麼尋求羅馬元老的支持看起來就意義不大了。而且,屋大維不會像之前的總督那樣在短暫的任期結束以後就失去權力。總而言之,希臘的城邦現在需要和它們的新主人建立起良好的關係。 贏得阿克提翁之戰的屋大維仍然馬不停蹄。眾所周知,他之前在取得勝利以後都不留情面地對敵人施以報復。就算是以當時的血腥標準來看,其手段也不可謂不殘酷。至於那些和安東尼為伍的羅馬貴族,我們不清楚屋大維具體是如何處置的,只知道他或殺,或罰,或饒。其中被處死者的遭遇讓人不禁回想起屋大維擊敗卡西烏斯、布魯圖斯以及贏得佩魯西亞之戰以後的做法。他延續了一貫的作風,再度表現得像是一個暴戾恣睢、草菅人命的獨夫。後來,貴為皇帝的奧古斯都把阿克提翁之戰描繪為義大利和東方之間的對抗,還把自己塑造成捍衛傳統、維護秩序的人物。但那畢竟是後來的事情,此時的屋大維看起來絲毫不打算掩飾自己手中生殺予奪的大權。 現在,屋大維把他的影響力施加到了東方,各地的附庸國王必須擺正自己的位置。當年,安東尼曾經因人力、物力不足而在戰爭中向這些君主尋求幫助。之後,他投桃報李,讓這些國王得到了很多好處,許多君主都擴張了自己的領地。但是,既然屋大維已經來到了東方,那麼當初安東尼贈予的利益就都不算數了。此外,有三位國王被罷黜,一位被處死。沒有遭殃的君主大概會感激屋大維不殺不廢之恩,慶幸自己還能保住權位,不會介意自己的領土發生怎樣的變動。況且,屋大維還把被廢黜的國王的領地轉交給了那些對他示以忠誠、友好的君主。 在東方的諸位國王當中,統治著猶地亞的希律是除了埃及的克萊奧帕特拉以外最為顯赫的君主。在他之前的王朝因追隨帕提亞人而被安東尼麾下的將軍索西烏斯給消滅了。之後,安東尼就扶持希律上了台。希律原先並不算是猶地亞上流社會的一員。因此,猶地亞的傳統權力關係網絡看起來不太願意坐視希律入主猶地亞,他面對著頗為強大的反對勢力。然而,希律堅信安東尼會給自己提供可靠的援助,便果斷出手剷除了所有的政敵和對手,包括聖殿里拒不合作的大祭司。希律還和馬爾庫斯(Malchus)的阿拉伯君主國展開了鬥爭,大膽地嘗試擴張自己的王國。正是因為忙於和馬爾庫斯作戰,希律才未能親自趕到阿克提翁去支援安東尼。在得知了屋大維已經取勝以後,希律殺死了現任大祭司,把自己的家人送到了比較安全的沙漠堡壘馬薩達(Masada),然後就動身前去拜見屋大維。 屋大維在羅德島上接見了希律。這位來自猶地亞的國王既沒有換上喪服,也沒有卑躬屈膝地搖尾乞憐,而是秉持自尊、身著盛裝而來,雖然他還是除去了象徵著王權的冠冕。接著,希律開口了。他聲稱自己是安東尼的摯友,若非阿拉伯的戰事纏身,他必定會去阿克提翁和安東尼並肩作戰。而且,他雖然未能親自參戰,但還是為安東尼提供了不少的糧草和資金。也就是說,希律自稱會對朋友和恩人盡忠,值得像屋大維這樣的大人物對他加以信賴。假如屋大維願意和他締結友誼,他同樣會對屋大維鞠躬盡瘁。[339] 如果這則記載屬實,那麼希律就是很精明地把政治現實擺到了屋大維的面前。東方國王們的政治手段一直很簡單,屋大維肯定很快就能想明白其中的利害關係。他應該已經知道猶地亞有很多人反對希律,這位國王是憑著反覆的大清洗才保住王位的。如果屋大維選擇處死希律,那麼(經受了多次清洗的)猶地亞就沒有人能夠穩住局面了,內戰在所難免。最後,屋大維保留了希律的地位,而希律也沒有辜負屋大維的期待。當屋大維日後來到猶地亞之時,希律為他獻上了豐厚的禮物。屋大維的軍隊乃至其他有可能幫上希律的人都享受到了類似的待遇。顯然,讓希律感恩戴德比砍下他的腦袋更有意義。 從公元前31年夏末到第二年初,屋大維基本都在小亞細亞和希臘。他應該是在忙兩件事,一件是準備去埃及結束這場戰爭,另一件就是和希臘的各個城邦建立友好關係。城邦的精英們早就迫不及待地想要討好這位新的愷撒了。而屋大維的主要需求是資金,曾經花錢和安東尼締結友誼的這些城邦現在必須也向屋大維提供大量的資金才能討得他的歡心。不過,漸漸地,屋大維和希臘城邦發展出了新型的政治關係。一種新的政治文化開始流行於東方的土地之上,這就是帝國政治的運行方式。 亞歷山大之城 這種新型的政治文化在埃及初見端倪。安東尼和克萊奧帕特拉被擊敗以及克萊奧帕特拉自殺以後,托勒密王朝迎來了終結。屋大維根本不可能讓克萊奧帕特拉的後代繼承王位、延續王統,因為這場戰爭乃至相應的宣傳戰都過於激烈,讓屋大維失去了寬恕的餘地,他不得不把埃及降格為羅馬的一個省份。這種事情有一套傳統的流程。屋大維需要指定一位總督,然後先給埃及做好臨時的安排,再把各項事宜通報給元老院,讓元老們加以審核。大概還會有專門的一項法案出台。不過,在設置省份之前,屋大維仍須解決一個重要的問題:亞歷山大的命運。 羅馬軍隊有毀滅城市以儆效尤的傳統。這些年來,地中海沿岸地區已經有許多極其雄偉的城市都被羅馬人夷為平地。迦太基在被摧毀以後的一百年內都是一片荒地,古老而壯觀的科林斯也沒有逃脫類似的命運,最負盛名的雅典同樣被蘇拉的部隊洗劫一空,西邊的西班牙和高盧地區也有不少城市淪為廢墟,雖然史書往往對這些城市著墨不多。總之,肯定有很多人擔心亞歷山大也會遭遇毀滅。 亞歷山大是古典時代最偉大的城市之一,其歷史、建築、規模(不下於三十萬人口)、文化都出類拔萃。它是地中海世界的第二大城市(僅次於羅馬),摧毀這樣的一座城市會讓屋大維的敵人和東西方的各個勢力都為之震撼。在後來的征服戰爭當中,屋大維並沒有拒絕這種懲戒性施暴的手段。更何況,按照屋大維的說法,此次戰爭的敵人非同尋常。後來流行的文本濃墨重彩地把這場戰爭描寫為不同的神明和不同的道德之間的戰鬥,稱其為捍衛羅馬、義大利文化的戰爭,克萊奧帕特拉和埃及的「威脅」得到了大量的渲染。所以,毀滅亞歷山大、抹除托勒密王朝的這座大都會是合乎道理的。然而,屋大維並沒有選擇這條道路,他放過了亞歷山大城。 對此,屋大維給出了三個理由。第一個理由是對這座城市的神明的尊重。塞拉皮斯(Serapis)是一個特別的神,他同時具備希臘和埃及的屬性。有些人懷疑他是托勒密王朝專門為了新興的亞歷山大而捏造的新神,但希臘人和埃及人並沒有這種想法。而且,對於神靈,他們往往只會做出某些發現或者在故事裡加以詳細的描寫,而不會有意地創作出新神。塞拉皮斯比較複雜,他的形象和宙斯最像。有時候,人們會把他們相提並論。但埃及古都孟菲斯(Memphis)的公牛神阿匹斯(Apis)、羊神阿蒙(Amun)、伊西絲的丈夫奧西里斯也都和塞拉皮斯相似。埃及人相信法老具有神的某些性質,對其加以崇拜。塞拉皮斯就憑著與眾多神明相關的屬性而為法老所用。此外,安東尼一度被塑造為奧西里斯的化身。這說明羅馬人並不怎麼介意把人和神聯繫在一起。他們同樣可以利用這套象徵體系。安東尼走過的路,屋大維也可以走。 對伊西絲和塞拉皮斯的信仰不只存在於埃及,在公元前1世紀初,羅馬人也接受了這種崇拜。三頭同盟成立之初就曾經頒布法令在羅馬城內建造一座新的伊西絲和塞拉皮斯的神廟。今天的我們恐怕永遠也不能完全理解羅馬人究竟是怎樣看待塞拉皮斯的。而且,對塞拉皮斯的供奉顯然在當時引發了一些爭議—羅馬人內部有著不同的意見。塞拉皮斯大概更受平民的歡迎,而這一點可以解釋為什麼安東尼和屋大維都有意成為塞拉皮斯信仰的支持者。總之,屋大維決定尊重塞拉皮斯,把自己和這位少見的在地中海沿岸世界擁有眾多信徒的神靈聯繫在一起,而他的所有言行都會很快地被傳回羅馬。 不毀滅亞歷山大城的第二個理由是屋大維對亞歷山大大帝的崇敬。屋大維早就開始利用亞歷山大的形象來提升自己的名望,因為當時的羅馬人幾乎可以說是痴醉於這位年紀輕輕就征服了東方的君王。例如,關於亞歷山大,尤里烏斯·愷撒的傳記里有兩個不同版本的故事。公元前67年或公元前66年,愷撒正在西班牙。第一個版本的故事稱愷撒在閱讀亞歷山大的生平時驟然落淚,因為在亞歷山大征戰四方立功無數的年紀,愷撒還沒有取得什麼成就。在另一個版本里,愷撒同樣表達了這種傷感之情。只不過,這一次的直接原因是他在伽迪斯[Gades,加的斯(Cádiz)]遇見了亞歷山大的雕像。[340] 這個故事大機率是捏造出來的,其作用就是為愷撒後來的偉大事業做好鋪墊。不過,我們可以由此看出當時有抱負者會以亞歷山大為榜樣。比如,偉大的龐培[他的這個「偉大」(Magnus,即Great)的名號也和亞歷山大大帝(Alexander the Great)有關]在出征東方得勝歸來以後,認可了人們給他肖像上有些發福的圓臉配以和亞歷山大相似的髮型。此外,在阿克提翁之戰打響以前,屋大維也已經開始嘗試把自己的形象和阿波羅以及亞歷山大聯繫在一起。在阿克提翁之戰以後,亞歷山大看起來就更加適合於年紀尚輕的屋大維了。他是深受諸神庇佑的東方征服者,他肆意地動用武力,他的偉大甚至令其跨越了凡人和神明之間的分界線。 屋大維在亞歷山大之城命人按照亞歷山大的形象給自己塑造了一些雕像,其中有一尊被稱為密羅伊(Meroe..)頭像,現藏於大英博物館。這尊頭像就把屋大維塑造成了亞歷山大。在絕大多數的肖像里,亞歷山大的脖子都會扭出一個比較大的角度,這大概是象徵著他在遙望神靈。而屋大維的密羅伊頭像也扭了類似的角度。此外,其髮型也和亞歷山大的標準髮型相似,雖然稍短了一些。我們或許可以推斷,屋大維在埃及人面前就是以這種形象出現的,他用這些肖像把自己描繪成了新的亞歷山大。 身處亞歷山大之城的屋大維還造訪了亞歷山大的陵墓。當然,這也是托勒密諸王的墓穴。屋大維命人取來了遺體,然後打開石棺,以便審視亞歷山大的面龐。他給亞歷山大的遺體戴上了金冠,然後為他獻上了散落的花瓣。不過,亞歷山大畢竟已經死了將近三百年了,就算是有最好的防腐手段,他的遺體也難免變得非常脆弱。因此,新的亞歷山大把舊的亞歷山大的鼻子給碰掉了一塊。這幅景象或許讓亞歷山大之城的居民倍感緊張,這可是他們最寶貴的君王遺體。於是,他們詢問屋大維是否想要看一看托勒密諸王的屍體。對此,屋大維表示,他想要看的只是國王,而不是屍體。[341]這個說法很有意思,所以他後來又用了一次。有人問他是否要去看一看公牛神阿匹斯(埃及人會用動物來表現神靈,這在古典時代堪稱獨樹一幟),屋大維的回答是,他通常只會膜拜神明,而不是牲畜。 第三個不毀滅亞歷山大城的理由是屋大維和阿雷歐斯(Areios)之間的友誼。當時的大多數羅馬貴族都通曉希臘文化。而且,從公元前2世紀中葉或更早一些的時候開始,羅馬人還特別歡迎希臘的哲學家來訪,以至於營造出一種獨特的貴族文化氛圍。哲學家們常常受邀與羅馬的權貴為伴,到義大利南部越建越多的豪宅別墅里參加學術討論。擁有一個過從甚密的哲學家已經成了精英地位的標誌,就好像擁有別致的庭院、希臘(或希臘式)雕像和文雅的談吐一樣。因此,我們毫不意外地發現屋大維和亞歷山大的哲學家阿雷歐斯相識。此外,這種現象還提醒了我們不應把這個時代的文化和衝突理解為近現代的民族國家之間的概念。在阿雷歐斯的影響下,亞歷山大的居民窺見了屋大維的學術修養,得知他珍視希臘的教育和文化。一言以蔽之,他不是一個野蠻的征服者。 屋大維還對亞歷山大人民發表了演說,親自解釋了這一點,雖然聽眾大概在之前就已經有所耳聞。屋大維在演說時非常罕見地使用了希臘語。征戰四方的羅馬人(和歷史上其他的征服者一樣)向來致力於讓被征服者學習自己的語言,他們一般會用拉丁語對戰敗者講話。然而,此時的屋大維不僅對亞歷山大的哲學家阿雷歐斯示以尊重,還使用了希臘語對亞歷山大人民發言。由此,屋大維發出了一個鮮明的信號:希臘人可以與他和諧共處。這其實是亞歷山大大帝的傳統,希臘人對此很熟悉。 屋大維迅速地接手了埃及統治者的既有傳統。雖然他也許說過自己不會膜拜牲畜,但是在上埃及地區的布奇斯(Buchis)神廟裡,我們可以看見有關於屋大維膜拜公牛神布奇斯的史料。而且,這份史料是一系列銘文的一部分,它們都描寫了埃及的統治者在向傳承逾千年的諸神獻上祭品。也就是說,屋大維不僅把羅馬的資金投入了埃及的神廟和祭壇里,他本人還在神廟的銘文里得到了法老一樣的待遇。埃及的小城市俄克喜林庫斯(Oxyrhynchus)有一份來自「愷撒元年」(公元前30年或公元前29年)的文檔,顯示當地的某個神廟裡有四個點燈人在起誓為神廟效勞的時候提到了「身為神以及神子的愷撒」。[342]自尤里烏斯·愷撒成神以來,屋大維就一直在使用類似的頭銜。他在貨幣上的稱謂是「神子愷撒」(CAESAR DIVI FILIVS)。俄克喜林庫斯的這些點燈人顯然知道這一點,把這個頭銜納入了自己的誓言。但他們同時還延續了埃及的傳統,把屋大維本人也當作了神。 為了慶祝自己與亞歷山大人民化干戈為玉帛,屋大維給這座城市注入了一大筆建設資金。有關此事的最佳史料來自羅馬,而不是接受資助的亞歷山大。今天,梵蒂岡的聖彼得廣場中央屹立著一座方尖碑,而這座方尖碑原本和其他的方尖碑一起在埃及的赫利俄波利斯(Heliopolis,太陽之城)佇立了許多個世紀。這是人們獻給太陽的禮物。後來,人們把它遷到了亞歷山大。然後,大概在卡里古拉皇帝的命令下,這座方尖碑來到了羅馬。最終,又過了很長的一段時間以後,它才在聖彼得廣場中央安家落戶,挺立至今。在對這座碑加以考察之後,人們發現這座方尖碑上有一些原本鑲嵌著銅字的槽。這段銘文的內容大概是: 奉皇帝、神子愷撒之令,工程長官(Praefectus Fabrum)、格奈烏斯之子蓋烏斯·科涅利烏斯·伽盧斯建造了這座尤里烏斯廣場。 科涅利烏斯·伽盧斯就是之前受安東尼之命去鎮守昔蘭尼加,接著反而率軍在公元前30年從西邊進攻埃及,幫助屋大維引走了安東尼的兵力之人。我們稍後還會提及他的事情。 亞歷山大的尤里烏斯廣場大概建於公元前30—前29年。當時,亞歷山大得到了大規模的改建,尤里烏斯廣場就是其中的核心項目。此外,愷撒廟(Caesareum)也是興建於此時的標誌性建築,雖然建造這座廟宇本來或許是克萊奧帕特拉的意思,因為尤里烏斯·愷撒畢竟是她的情人,也是愷撒里昂的生父。亞歷山大的愷撒廟和屋大維在羅馬建造的尤里烏斯神廟(Temple of Divus Julius)形成了遙相輝映的一對。不過,埃及的這座愷撒廟會成為供奉每一位愷撒的廟宇,把成神的尤里烏斯·愷撒和他的繼承人都囊括在內。 屋大維走在了人和神之間的分界線上,他的這種做法利用了東方人神化統治者的傳統。埃及人對法老的膜拜自不必說,其他希臘化的東方國度大多也有類似的習俗。而且,羅馬的宗教傳統里其實也有相像之處。羅馬的建城始祖羅慕路斯和埃涅阿斯都被尊為神明。不久前成神的尤里烏斯·愷撒則復甦了這種傳統。所以,俄克喜林庫斯的那幾位點燈人不是奇怪的泥古之人。他們不是沒能理解新來統治埃及的羅馬政權,也不是不懂羅馬人的異國習俗,而是遵循了屋大維的意願,將他奉為新誕生的神明愷撒。 公元前30年末或者公元前29年初,屋大維開始返回羅馬。他沒有直接航向羅馬,而是選擇了環地中海而行。小亞細亞半島上的各個城鎮紛紛派出使者來拜見屋大維。以弗所(Ephesus)和尼西亞(Nicaea)人民請求獲許把神廟獻給羅馬女神(Roma,象徵著羅馬城)和尤里烏斯·愷撒。帕加馬(Pergamum)和尼科米底亞(Nicomedia)人民懇請把他們的廟宇獻給屋大維本人(可能還有羅馬女神)。帕加馬還獲許舉辦讚美屋大維的運動賽事。之前也有人享受過這種近似於神的待遇,比如希臘化時代的諸位國王以及某些羅馬總督。但他們的規模都無法與屋大維相提並論,也不像屋大維這樣堂而皇之。[343] 對於在深厚的一神教傳統滋養下成長起來的人而言,把一個人尊奉為神看起來似乎沒有什麼道理,反而有點邪教的色彩。但對古典時代的人來說,這是很正常的。他們向來相信人有可能成為神,最著名的例子就是赫拉克勒斯。大多數人還相信諸神會時常造訪人間,他們認為每個人都有靈魂,而靈魂是有一定的神性的。埃及人更是認為法老就是某個神聖的靈魂的化身。因此,法老仿佛就是神明。類似的思想觀念在近東地區盛行了許多個世紀:國王和神明之間有著特殊的關係,而且這就是他們為王的原因。不過,儘管有著這些統治者崇拜思想的鋪墊,但像屋大維那樣直接宣布自己有著神的屬性乃至把自己當作神明供奉起來還是極其罕見的。由此,屋大維表明了自己不同於之前羅馬政壇上的所有人物。 羅馬人和東方人早就有了比較密切的交往,後者肯定已經很清楚羅馬的狀況了。畢竟,羅馬和希臘城邦的構造其實沒有很大的差異,統治羅馬的無非就是由地位大致相等的貴族們組成的議會(元老院)。然而,在安東尼徹底落敗以後,各地的城市做出了前文所提的種種創舉。這說明它們已經認識到了一個無可爭辯的事實:屋大維全然不同於尋常的羅馬元老。而且,他也不同於那些繼亞歷山大以後統治東方的君王。屋大維獨一無二。他是神。不過,雖然這些使者看起來純粹是東方的各城市議會自主派出的,但我們很難相信他們會不謀而合地想到這種如出一轍的主意,還同樣在這個時候派出了使者,也許他們在暗中收到了指示。 看到整個東方都無比熱切地向自己表達了忠心,權威得到確認的屋大維便滿載著埃及的財富,渡過亞得里亞海回到了義大利。自阿克提翁之戰以來,元老院有將近兩年的時間來好好地準備迎接凱旋的屋大維。現在,元老們即將為他獻上與其相稱的隆重表彰。 慶功 在讚美屋大維這件事情上,元老們表現得特別積極。在阿克提翁戰役結束以及亞歷山大陷落之後,元老們爭先恐後地出台了一系列歌功頌德的決議:他們表決同意為屋大維擊敗了克萊奧帕特拉而舉辦一次凱旋儀式;布倫迪西翁是屋大維奔赴戰場的起點,也是他凱旋的港口,因此元老們決定在這座城市建造一座凱旋門,還要用戰爭中繳獲的武器來加以裝點;羅馬的廣場上也要興造一座凱旋門;尤里烏斯神廟(或許尚未竣工)將被飾以在阿克提翁之戰中繳獲的敵艦的船首;每五年還要舉辦一次歌頌屋大維的慶典,雖然其具體內容不明,不過,這種節慶想來應該會有禱告、獻祭、比賽(大概是角斗)和戲劇這些常見的感謝神明的公共活動;屋大維的生日和他的捷報被公之於眾的日子都被定為感恩日(同樣會有祭祀活動);元老們還宣布維斯塔貞女、元老還有其他的羅馬居民(包括兒童在內)都會前去大道上迎接屋大維勝利返回羅馬,元老院和人民將一起向屋大維表達深切的感激之情;[344]亞歷山大陷落的日子被定為幸運日,而且,亞歷山大的居民必須從那一天開始重新計歷。顯然,這象徵著新時代的到來。 羅馬的憲法有了一些微調,屋大維得到了保民官的一部分權力。這具有特別的象徵意義,因為保民官是羅馬平民的權益的捍衛者。此舉相當於宣布他要成為平民的新的代言人。之後,在司法領域,屋大維將擁有最高的決定權;在宗教領域,祭司們在祈求神靈祝福羅馬元老院和人民之時必須提及屋大維的名字。屋大維已經成了羅馬的第三大組成部分。羅馬當局甚至還宣布在所有的晚宴上都要準備一份專門獻給屋大維的祭酒。這些都是史無前例的特殊榮譽。 公元前29年夏,屋大維回到了羅馬,同時迎來了又一輪的榮譽加身。讚頌諸神的聖歌里加入了屋大維的名字。他有權像參加凱旋儀式一樣頭頂桂冠出席所有的節慶活動。他可以任意地指定神職人員加入祭司團,無論當時是否有職位空缺。元老院還關閉了雅努斯神廟(Janus)的大門,表示戰爭已經結束。[345]整個城市都來迎接屋大維凱旋(雖然他事先聲明了平民不必前來)。執政官獻祭了公牛以慶祝他的歸來,這也是史無前例的宗教儀式。接著,屋大維對羅馬人民發表了講話。他宣布每一個成年男子都可以得到四百賽的獎金,這個數額足以讓一個人安度整整一年。屋大維稱讚了統率艦隊立下大功的阿格里帕,士兵們也得到了獎賞。屋大維還代表他當時年僅十二三歲的外甥馬爾凱盧斯向羅馬城內的兒童發放了獎金,這是他第一次展露出想要構建一個王朝的意圖。屋大維沒有收下義大利各地人民為他收集的金幣。但就算如此,羅馬城也已有了無數的財富。除屋大維贈予羅馬人民的獎金以外,隨他一同返鄉的士兵們也帶來了埃及的大量財寶。據說,在他們返回以後,羅馬城的利率從平時的百分之十二降到了百分之四,物價也有所上漲。[346] 公元前28年,屋大維得到了「首席元老」(princeps senatus)的地位,也就是元老院的第一人。這意味著在元老們商討事宜的時候,他的意見最為重要。「首席」(princeps)即「第一人」。這個稱呼有著比較悠久的歷史。之前也曾有一些名望較高的元老被稱為「首席」,享有全國第一人的美譽。但當時這個稱呼基本只是榮譽頭銜,不包含實權。到了後來,至遲在奧古斯都時代的末期,這個頭銜才具備了更加重要的意義。奧古斯都的地位其實是由各種權力和頭銜拼湊起來的,他沒有某個統括一切的頭銜。我們現在常常使用的「皇帝」(emperor)這個詞的原型只是羅馬人對戰功赫赫的將軍(imperator)的讚美之詞而已,其最初的適用範圍是很狹窄的。「元首」(princeps)這個稱呼算是以一種不太正規的方式表明了屋大維獨特的顯赫地位。後來的羅馬人使用的「principatus」(principate)這個詞既可以指代某個人領導國家的時期(「某某人時代」),也可以用來指代早期羅馬皇帝統治國家的制度(所謂的「元首制」)。[347] 然後,屋大維舉辦了凱旋儀式。他和他的部下在長達三天的時間裡遊行於羅馬城內各處。在此期間,他們既向諸神獻上了祭品,也向全城的居民展示了極其豐厚的戰利品。第一天的凱旋儀式是為公元前35—前34年的達爾馬提亞戰爭而舉辦的。在此之前,屋大維一直無暇以凱旋遊行來慶祝這一次的勝利。第二天紀念的是阿克提翁之戰。遊行隊伍看起來還帶上了描繪著此次勝利的巨幅宣傳畫。第三天則慶祝了埃及戰事的勝利。按照傳統,這一天的重頭戲本該是讓戴上鐐銬的克萊奧帕特拉跟著遊行隊伍走遍全城。但既然埃及女王已經自殺,他們只好用塑像來替代了。不過,她和安東尼所生的龍鳳胎亞歷山大·赫利俄斯和克萊奧帕特拉·塞勒涅都在遊行隊伍裡面。而她和愷撒所生的兒子愷撒里昂當然已經死去。一般說來,俘虜都會在遊行結束以後遭到處決。但這一次,屋大維展現了仁慈之意。來自埃及的財寶也被裝在車裡跟著遊行隊伍供所有人觀賞。接著,屋大維本人乘著戰車游遍了全城。另一位執政官和諸位元老都跟在他的身後。[348]嚴格說來,屋大維可能只舉辦了兩天的凱旋儀式來紀念達爾馬提亞和亞歷山大的戰事,因為慶祝內戰的勝利不是很光彩的事情,第二天的活動只是遊行而已。不過,這種細枝末節的事情似乎很快就被人遺忘了。[349]屋大維的慶功活動還沒有結束。他把一座廟宇獻給了密涅瓦(Minerva)。大概進行了好一陣子的元老院翻修工程現在已經結束,其名稱按照尤里烏斯·愷撒的名字被更改為尤里烏斯元老院(Curia Iulia),時人想必也能看出其中的諷刺意味。元老院裡還添置了一座來自他林敦(Tarentum)[1]城的古老的木質勝利女神像,上面裝點著來自埃及的戰利品。每當元老們召開會議之時,他們就會為勝利女神獻上祭酒,同時再度回憶起屋大維擊敗了安東尼。取自埃及的戰利品有很多被放在了古老的羅馬城廣場中心的尤里烏斯神廟裡。此時,這座廟宇已經完工且得到了祝聖。還有一些財寶被送至羅馬城內最為古老也最受尊崇的卡皮托里翁三神廟—供奉著朱庇特(Jupiter)、朱諾(Juno)和密涅瓦。 屋大維還在慶祝勝利的運動賽事上大肆揮霍。各種家養或野生的動物都被送入競技場遭到屠殺,其中包括羅馬居民從未見識過的一隻河馬和一隻犀牛。羅馬貴族們親自走上了跑馬場進行比賽,甚至有一位元老參加了角斗。在屋大維的命令下,來自蘇維匯(Suebi,日耳曼人)和達契亞(Dacia,多瑙河以北)的俘虜之間展開了一場戰鬥。[350]屋大維還發明了一種叫作「特洛伊遊戲」(Lusus Troiae)的新型賽事,讓貴族青年比拼馬上的功夫。 節慶、建築、運動賽事、凱旋遊行、各種形式的榮譽,還有發放給全體羅馬居民的獎金,這一系列慶功活動的規模都是史無前例的。在如此盛事的映襯下,所有人都能夠明白屋大維東征歸來是一個重大的歷史事件。 這些慶功活動的背後其實別有深意。隨著阿克提翁之戰結束、安東尼和克萊奧帕特拉死去,屋大維已經毫無疑問地成了羅馬政壇的主人。然而,誰也不知道他接下來會做什麼事情。很多人都難免有些畏懼,因為屋大維完全有可能像某些前人一樣發動新一輪的清洗。元老們表決同意向屋大維頒發種種特殊榮譽的原因與其說是對戰勝者的感激,不如說是深深的畏懼。他們極其迫切地想讓屋大維看見自己的忠心。與此同時,屋大維則以種種舉動來安撫元老和羅馬人民。其中,象徵意義最大的或許就是關閉雅努斯神廟的大門。依據傳統,每當羅馬人民走向戰爭之時,這座神廟的大門就會被打開。鑒於羅馬歷史上內外戰爭頻發,在過去的幾百年間,這些門其實很少有關上的機會。但是關閉大門就象徵著和平的新時代已經到來。我們不知道這個決定究竟是由哪方做出的(也許經過了協商),但雙方都願意接受這個結果,願意以此來表示他們衷心地希望戰爭就此結束,所有人都能夠回歸正常的和平年代。 不過,雖然戰爭或許真的結束了,但是過去的事情並沒有被遺忘。屋大維沒有拋棄他的一貫政策。值得注意的是,為了鞏固他和平民的關係,屋大維大方地向羅馬平民送出了巨額的獎金,讓他們知道屋大維確實是平民的保護者與大恩人。對於讓羅馬社會四分五裂的內戰,屋大維不僅不加掩飾,反而以各種手段來慶祝自己的勝利,不給敗者留絲毫的情面。凱旋儀式或許只能算是曇花一現,但今後長期存在的感恩節慶日會一次又一次地把屋大維的勝利擺到人們的面前。羅馬城內的各種勝利紀念建築和紀念品也會讓人們永遠銘記阿克提翁和亞歷山大的戰事。更何況,元老們還頒布了法令,要求人們在私人宴席上為屋大維準備祭酒。這條規定不一定能夠強制落實,但它光是存在就已經有了意義。我們大可以想像一下戰死者的親朋好友們面對這條規定會作何感想。 在屋大維時代的羅馬城,安東尼的蹤影被抹去了一些,但人們依然能夠在很多場合感受到克萊奧帕特拉的存在,這讓人不禁覺得有點奇怪。各座建築內擺放著的埃及工藝品以及展示於尤里烏斯神廟前的船首都讓人聯想起這位埃及女王。各神廟裡的埃及寶物也一邊給莊嚴的羅馬聖地增添了光彩,一邊彰顯著克萊奧帕特拉的存在。詩人們依舊公然傳頌著她的故事。最為關鍵的是,以克萊奧帕特拉為模型的維納斯金像依然保留在愷撒建造的維納斯母神廟內。所有人都知道,當他們過來瞻仰維納斯女神的儀容之時,他們看到的其實是克萊奧帕特拉,她不會為人們所遺忘。屋大維需要克萊奧帕特拉在帝國政權的宣傳當中扮演一個重要的反面角色,幫助屋大維在多年以後把他的政權塑造得正氣凜然。 當然,儘管克萊奧帕特拉沒有淡出羅馬人的視野,但屋大維顯然更是無比突出的存在。他獲得了很多宗教方面的榮譽,讓羅馬人不僅要在聖歌中讚頌他,還要為他獻上祭品。屋大維在帕拉提翁山上為自己建造了一座新居,還令其和旁邊新建成的阿波羅神廟構成了一個整體。阿波羅是受屋大維偏愛的神祇,阿克提翁之戰的勝利就被他歸功於阿波羅。公元前28年,這座阿波羅神廟在盛譽之下開放了。[351]這些挺立於山坡之上的白色大理石柱本身就是了不起的勝利紀念品,它們為阿波羅提供了新的安身之所。維斯塔神廟也加入了這片建築群。我們不難想到,屋大維的本意或許就是讓人覺得有三位神明共居於帕拉提翁—阿波羅、維斯塔還有屋大維。 在戰神廣場上,阿格里帕正在建造一座宏偉的新神廟—萬神殿。在公元前27年,阿格里帕第三次擔任執政官之時,這座神殿舉辦了落成典禮。他們的初案是讓屋大維的雕像屹立在萬神殿的中心。那樣一來,萬神殿就會成為供奉著活人的廟宇。顯而易見,他們就是想讓羅馬人把這位年輕的羅馬之主看作神。除萬神殿里的計劃以外,屋大維的密友和羅馬人民還已經用鑄造神像的黃金和白銀在羅馬城內豎立了一些屋大維的雕像。[352] 羅馬共和國屬於羅馬公民,其政治文化強調的是平等。當然,他們的平等在現代人眼裡難免顯得有些古怪:國家領導人享受著「更加平等」的地位;全國的居民被劃分為三六九等。但羅馬共和國至少還承認理論上的平等,身為全國之精英的元老就是這種觀念的最佳代表。無論他們內部有著多麼巨大的分歧、何等激烈的競爭,他們基本上都認為元老之間理應彼此尊重,認可他人的成就,互相建言,攜手並進,一起為羅馬而努力。共和國時代確實有偉人誕生,個別人似乎還太偉大了一些。但是,就連馬略、蘇拉、龐培乃至愷撒都無法與屋大維相提並論。屋大維是非常特別的,他的超然地位讓其他的羅馬人不得不煞費苦心地去尋找一種合適的政治語言來加以描述。所以,我們大概可以理解他們為什麼要把屋大維奉為神明,而屋大維又為什麼要嘗試著把自己塑造為人間之神。在神的面前,共和國的基本框架自然就失去了意義,沒有人能夠和神並駕齊驅,平等是不可能的。 但是,和神共處並非易事,當人間之神也會遇到不小的麻煩,後來的卡里古拉皇帝就是例子。所以,公元前28年和公元前27年,屋大維開始調整自己的名分。萬神殿成了供奉所有神明的廟宇。屋大維的雕像被放在了入口處,而不是中央。身為萬神殿建造者的阿格里帕也得到了一座雕像。至於屋大維的金銀雕像,它們都被熔掉,然後鑄成了貨幣。至此,在阿克提翁之戰以後一度被屋大維採用,並且在他巡視東方之時仍然受到重視的神化計劃就這樣突然消失了。 屋大維需要一個更加合適的新形象。他一邊尋找政治夥伴(雖然起初可能只有阿格里帕),一邊考慮傳統的問題。他開始對共和國的平等理念示以尊重。我們很難想像他會自願地做出這種改變。他當然已經取得了無數次的勝利,整個羅馬都唯他是從,膽敢挑戰者大多已死。他還用各種各樣的紀念建築、物品、儀式來不停地彰顯自己的權威,改變羅馬的面貌。但是,屋大維遇到了阻力,並非所有人都像官方公告裡聲明的那樣對這位新的愷撒充滿了感激之情,他必須妥善解決自己的前途問題。三頭同盟已亡,安東尼和李必達都已死去。或許,他可以讓羅馬繼續處於緊急狀態之下,假裝他還在為恢復共和國而戰,從而繼續把持著莫大的權力。但這種做法未免太過拙劣。於是,為了在正常時期保持著既有的特殊地位,屋大維必須建立一種新秩序。公元前28年,屋大維陷入了前人在內亂之後所遇到的那種困境。幾乎別無選擇的屋大維似乎不得不恢復舊時代的制度。在經歷了這些年的動盪以後,共和國顯然已經死去,但現在,它仿佛還能死灰復燃。 共和國復甦 即便是在公元前30年,屋大維也還面臨著反對派的威脅。假如是在幾年以前,元老院裡或許就會有反對的聲音,某些知名政治人物可能還會離開羅馬,以此表明自己的反對態度。但到了這個時候,屋大維的反對者只能隱秘行事了。從表面上看,此時的羅馬政界無比團結,所有人都對屋大維一片丹心;但事實上,沒有人會被這種假象欺騙。當然,在這種政治環境下分辨異己是比較困難的。其中或許有一些人敢於直抒胸臆(雖然沒有被記錄下來),但是大多數人都披著偽裝,只在某些時候趁機給屋大維政權使絆子。我們只能藉助於蛛絲馬跡,隱約地看見屋大維的新政權和反對者們展開了爭論和交易,以求排除道路上的阻礙,但我們幾乎看不到足以牽動全局的重大事件。 大約在公元前30年,馬爾庫斯·李必達被除掉了。據說,他和布魯圖斯的姐妹尤妮亞密謀在愷撒返回羅馬之時行刺。尤妮亞的身份使得這個據說存在的密謀和當初的那些行刺者聯繫在了一起,讓人覺得有人想要再為羅馬除去一個暴君。這位李必達的父親就是三頭之一的那位馬爾庫斯·李必達。自從屋大維在公元前36年奪走他的軍權以後,僅保留最高祭司一職的李必達就過上了流放的生活。屋大維似乎經常對李必達加以羞辱,一直到他約在公元前12年去世為止。[353]小李必達是個比較有聲望的政治人物,他或許不滿於自己的父親所受的待遇。而尤妮亞雖然是一介女流,但她的家族背景和舊日的人脈讓她有了一定的影響力。在屋大維派駐於羅馬的代表麥奇納斯(Maecenas)發現了陰謀以後,李必達大概甚至都沒有經過審訊就遭到了處死,尤妮亞則結局不明。[354] 第二個事件比較複雜。公元前30年或公元前29年,羅馬將軍馬爾庫斯·李奇尼烏斯·克拉蘇在馬其頓作戰。這位克拉蘇是那位著名的龐培和愷撒的盟友克拉蘇的同名孫子,與他敵對的是某些異族部落—巴斯塔奈人(Bastarnae)、默西亞人(Moesians)和吉泰人。在和巴斯塔奈人交戰之時,身為將領的克拉蘇罕見地親自上陣,還殺死了巴斯塔奈之王戴爾多(Deldo)。這幾乎堪稱羅馬人前所未有的壯舉。克拉蘇有資格憑此得到一項特殊的榮譽—「豐獲」(spolia opima),而屋大維對此加以阻撓。 屋大維利用了一個程序上的問題。克拉蘇是被屋大維派去馬其頓的,嚴格說來,他只是屋大維的代表。於是,屋大維聲稱只有獨立掌握軍權者才有資格得到「豐獲」。聽聞此言,人們連忙去遍稽群籍,然後找出了一個史例。在浩如煙海的羅馬傳說故事當中,有一個叫作科蘇斯(Cossus)的人曾經被授以「豐獲」,所有相關資料都顯示科蘇斯當時是一位保民官,受制於另一位高級官員。但是,有一次,屋大維正在監督朱庇特·菲利特里烏斯神廟(Temple of Jupiter Feretrius)的修復工作(據說,科蘇斯當年就是把「豐獲」獻到了這座神廟裡),就在工程進行之時,人們發現了一塊亞麻布。上面的文字顯示,科蘇斯是在他擔任執政官期間獻出「豐獲」的。想必很少有人會相信這麼一份內容正合屋大維所願的史料只是恰巧在這個時候出現,至少身為史家的李維(Livy)是不相信的。然而,沒有人能夠指責屋大維捏造文本。[355] 這個故事裡的屋大維看起來未免有些患得患失,他不希望讓身為貴族子弟的克拉蘇得到一個連他也未曾擁有的特殊榮譽。顯而易見,克拉蘇既不是屋大維的反對者,也不可能擁有足以挑戰他的實力。克拉蘇的軍權來源於屋大維的信任,他的職位也是由屋大維親自指定的。但就算如此,屋大維也不能容忍他來妨礙自己壟斷所有的榮譽。 公元前28年,屋大維開始把自己的特殊地位化作羅馬政治的常態。這一年,屋大維和阿格里帕一同擔任執政官。之前,在處於緊急狀態下的公元前31年、公元前30年和公元前29年,屋大維也都擔任執政官。當時的他幾乎一直身處海外,留在羅馬的另一位執政官不得不獨自管理這座城市。然而,在返回羅馬以後,屋大維似乎基本上無視了同僚的存在。每位執政官原本都有三十名扈從,他們手執法西斯(棍棒和斧子的組合),以此代表執政官擁有懲戒羅馬公民的權威。但是,自從公元前31年屋大維開始連任執政官以來,他執意要求所有的扈從都隨他出行。兩位執政官本應是共掌權力的同僚,而屋大維的這種做法直觀地反映了這種理想狀態的消亡。而且,這是他有意為之的象徵性舉動,其意義就是展示他大權獨攬的地位。不過,在公元前28年,他改變了主意。 六十名扈從不再全部跟隨著屋大維,古老的習俗得到了恢復。阿格里帕在公元前28年和公元前27年都與屋大維並列為執政官,並且正常地享有三十名扈從。其實,從憲法和法律的角度來看,扈從分配的恢復沒有什麼值得一提的意義。然而,這是一個標誌,意味著羅馬政治往正常的狀態邁出了重要的一步。在公元前28年的某個時間點上,屋大維正式宣布持續了十餘年的緊急狀態就此結束。[356] 嚴格說來,這次的國家緊急狀態和三頭同盟掛鉤。他們三人理應只是為了重建共和國才接受極大的權力的。一旦三頭同盟消亡,緊急狀態的法律依據也就變得含糊不清。人們很難說清楚現在仍處於緊急狀態的原因是屋大維以執政官的權力下達了命令,還是元老院頒布了對抗安東尼的法令。不過,看起來也沒有什麼人真的在乎這種事情。但是,在公元前28年,屋大維決定著手結束緊急狀態了,公民的權利得到了恢復,屋大維還專門鑄造了紀念此事的金幣(請參考圖6)。金幣上刻畫的屋大維腳邊有一盒捲軸,他正在把其中的一份交給一位感激不已的公民。金幣的一面印著「皇帝·愷撒神子·執政官·第六次」(IMP·CAESAR DIVI·F·COS·Ⅵ),另一面則是「他恢復了羅馬人民的法律和權利」。同為執政官、積極參與政事的阿格里帕根本沒有被提及。屋大維依然沒有準備好讓其他人也和他一樣走上台前,就算是最受他信賴的阿格里帕也不行。不過,至少正常的法律得到了恢復。這就意味著再也不會有不經審判而處死公民以及沒收公民財產的事情了。戰爭結束了,三頭同盟的使命想必已經完成。 公元14年,屋大維給羅馬人民留下的遺言—《聖奧古斯都行述》(Res Gestae Divi Augusti)—在他亡故以後面世了。這位開創了帝國時代的首位羅馬皇帝對自己的一生做出了這樣的結論: 在我第六次和第七次擔任執政官期間,內戰之火已然熄滅,全國一致聽我號令。於是,我把共和國還給了羅馬元老院和人民。[357] 屋大維和阿格里帕首先需要確認共和國現在有條件自行處理各項事務。他們開展了人口普查(結果為四百零六萬三千名公民),[358]為羅馬人民舉辦了一次淨化儀式,還整頓了元老的隊伍。 公元前28年的元老人數或許超過了一千,其中有一部分人還是按照傳統途徑從低級官員開始逐步升入元老院的。但還有不少人在愷撒或者三頭同盟執政時期得到了提攜,直接成了元老。屋大維公開表示要審查元老們的資格,並且希望有人能夠主動讓位。無論原因如何,有一些人確實很配合。接著,屋大維和阿格里帕要求元老們互相擔保彼此都有資格繼續擔任元老。他們希望某些人會因此感到尷尬,進而主動辭職。最後,屋大維和阿格里帕親自審視了剩下來的元老,除去了一些他們覺得不合格的人。 這一套流程的設計是為了讓這件事情看起來不那麼偏頗,但還是難以避免地引發了爭論。被迫離開元老院的人深感不滿。據說,屋大維一度要穿著胸鎧、在十位密友的保護下去主持元老院會議。離去的那些人其實很多是當初為愷撒或者屋大維效勞才成為元老的,屋大維現在的做法相當於背叛了他們。[359]但屋大維和阿格里帕依然認為有必要讓元老院恢復一定的威望,為此,他們已經準備好犧牲一部分追隨者。 公元前27年1月,屋大維來到了元老院。他交出了執政官的職位,然後依照羅馬傳統,宣誓聲稱自己在任期內處事公正、謹遵法律。在此之前,他從未遵守這個傳統,因為當時的他不受法律的約束。隨後,在剛剛恢復了地位的元老們面前,屋大維第七次受任為執政官。他的同僚阿格里帕則是第三次。 1月13日,屋大維對元老們發表了講話。這是一個非常關鍵的歷史時刻。根據現存的史料,此次講話標誌著羅馬政治正常化的進程已經步入了最後一個階段。屋大維交出了地方省份的控制權,元老院和人民能夠決定地方總督的人選了。這一步同時意味著屋大維放棄了手中的龐大軍隊和巨額的財富。為此,元老們給屋大維頒發了新的榮譽。他的新居會被飾以橡樹葉冠,得到這項榮譽的通常是拯救了羅馬公民的性命之人。而他的門旁會種上月桂樹,這是阿波羅和勝利的象徵物。元老院裡還會擺放一塊金色的盾牌,宣示屋大維身上最為根本的四項美德:勇(virtus)、仁(clementia)、義(iustitia)、忠(pietas)。[360] 這次事件幾乎必定早在屋大維的計劃之內。為了這一天的到來,他和阿格里帕已經做了至少一年的準備。不過,這還不是最終的安排,還有一些事情尚未解決。三天以後,元老們再度相會。這一次,他們展開了更加詳細的討論。最後的結果是,屋大維有權控制西班牙的絕大部分地區、高盧、日耳曼尼亞、敘利亞、賽普勒斯、埃及、腓尼基(Phoenice,敘利亞沿海地區和黎巴嫩)和奇里乞亞。除了馬其頓、達爾馬提亞和阿非利加(今天的突尼西亞)以外,這些由屋大維掌控的省份已經包括了所有時常面臨軍事威脅的地方。之後,元老們又給屋大維頒發了一項殊榮—他們讓屋大維有了一個全新的名字。這一年1月16日,以奧克塔維烏斯之名出生、以愷撒之名立業的那個男孩成了奧古斯都。[361] 從公元前28年開始,到公元前27年1月最終協議的出台,屋大維成功地重塑了自己的權力。三頭同盟時代的特殊權力被他拋到了一邊,元老院得到了改革,法律的權威得以恢復,共和制度全面復甦,屋大維認可並恢復了元老院和人民的最高權威,元老院則報之以無上的榮譽。然而,我們還是能夠察覺到奇怪的地方,沒有任何跡象表明剛剛得名的奧古斯都會離開政壇。他仍舊是地位超然的政治人物,統治著無比廣大的領土。他依然擔任著執政官的職位,並且會不間斷地擔任到公元前23年6月為止。 從古典時代開始,包括史家卡西烏斯·狄奧在內的很多後人都把公元前27年1月慶祝共和國恢復的元老院會議視作帝國誕生的標誌。[362]不過,狄奧也看到了其中的矛盾之處。現實往往是複雜、混亂的,政治就是如此。共和國的恢復確實意味著傳統的政治運作方式又回到了羅馬,但羅馬的政治精英們還得再花十年乃至更久的時間來掌握如何在一個自相矛盾的政局裡行事—重新確立的共和制度與一個擁有巨大權威的人物並存。公元前27年1月,羅馬人創製了奧古斯都。接下來,他們還須切身體會這件事情的意義。 [1] 即今天的塔蘭托(Taranto)。—譯者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