羅馬帝國的誕生 · 第十四章 奧古斯都的共和國
公元前27年1月16日,羅馬元老們親身經歷了一個非同尋常的歷史節點。也許,他們會深思自己究竟做了什麼。這也難怪,因為在這三天時間裡,他們一起見證了羅馬政治傳統的恢復、共和國的重生。然而,奧古斯都依舊是羅馬政局裡獨一無二的角色。對於羅馬傳統政治文化而言,奧古斯都的存在就和他的養父當年一樣格格不入。
從某個角度來看,這次達成的協議仿佛是歷史的重現。在過去的一百年里,共和國遭遇了許多次震動整個羅馬的大危機,但在每次危機以後,羅馬的政治制度總是能夠大致恢復為原來的模樣。羅馬政治文化的核心要素是人民主權和貴族統治,羅馬革命對這種秩序發起了挑戰。士兵們顛覆了共和國,以恐怖的手段對待貴族階層,許多貴族或是被殺或是被奪走了財產。在三頭同盟時期,義大利地區的財富經受了大規模的再分配,義大利的人口分布也隨著老兵們入駐殖民地而發生了重大的變化。時至公元前30年,屋大維已經成為一張巨大的政治關係網絡的中心人物。他由此控制了無數的資源,成為地中海世界毋庸置疑的主人。
然而,就算奧古斯都已經是大權在握的統治者,他也還面臨著具體如何統治羅馬的問題,他還是需要地主、貴族們來擔任軍官、祭司、法官、市長和較低級的官員。他手中的確凝聚了莫大的權力,他大概可以憑此掃除五百年共和國歷史積攢下來的種種傳統,然後從零開始。但是,奧古斯都自己就是一個傳統的羅馬人,他也是在保守的等級制度文化下成長起來的。羅馬不僅指代著義大利半島中部的那座城市,還意味著那一套守舊的文化和傳統,要掃除元老院和被元老們奉為圭臬的傳統,就勢必要給羅馬的古老秩序也畫上一個句號。這也就相當於拋棄羅馬的光輝歷史,建立另一座全新的城市。嚴格說來,創造一個全新的羅馬並不是完全不可設想的事情。但是,安東尼或許就是前車之鑑。公元前1世紀的羅馬是一個超級大國的政治、文化、宗教、經濟中心,像安東尼那樣轉而以亞歷山大為首同樣不是不可設想的事情,卻非常難以實現,有些人大概就是因此才選擇了對抗安東尼。
不過,羅馬的政治精英們未必會一味地因循守舊。除了羅馬本身的歷史以外,他們還能借鑑於希臘世界裡各種各樣的城邦、聯盟、王國。雖然未免有些霧裡看花之嫌,但是羅馬人確實對別國的政治傳統有所了解,還有可能在某些情況下加以效仿。如前文所述,奧古斯都曾經嘗試著把自己的形象塑造成神。他參考了君主制的埃及、波斯和希臘化諸王國,仿照了它們神化統治者的傳統。但他最終效仿出來的結果非常新穎,具備羅馬的特色,不同於這些君主國,甚至還發展出一套獨特的意識形態和社會結構。羅馬的君主有著更加強大也更加血腥的權威,他們受到的約束較少。而且,羅馬的君主制在很大程度上違背了傳統。公元前27年,在羅馬城的中心,奧古斯都的周圍是這座城市的各個紀念建築,它們就像是傳統的化身。奧古斯都的面前則是身著紫邊白底托加袍的列位元老以及古老的神殿和諸神。此時的奧古斯都是否已經大膽地設想出一整套全新的羅馬之道了呢?
極少有史料能夠表明奧古斯都是一位卓有創見的思想家。古代的史家喜歡想像奧古斯都為屬於他的全新國家設計未來藍圖的景象,甚至還會把他最親近的顧問阿格里帕和麥奇納斯也加進來,設想他們在一起抽象地討論著該如何治理羅馬。然而,奧古斯都很可能並不是一位高瞻遠矚的政治制度設計師。他和其他的絕大多數革命者一樣,深受過往歷史的束縛,常常試圖從過去汲取智慧,用以解決當下的問題。他和其他的絕大多數政治人物一樣,忙於應付眼前的麻煩,通常只能就特定的問題找到特定的解決辦法。而羅馬人則和其他民族一樣需要在政治生活中體會到安全感。在動盪的時期,他們需要得到安撫。革命會造成很多問題,因為整個世界都會因革命而變得上下顛倒,讓人們難以用傳統來指導自己的社會、政治生活。人民需要安定,但只有他們所能理解的社會、政治秩序才能讓他們感覺到安定。也就是說,他們需要一套熟悉的秩序。奧古斯都承諾過要為羅馬人民帶來和平,但光憑內戰的結束(以雅努斯神廟大門的關閉和凱旋儀式的舉辦為標誌)還不足以實現真正的和平,奧古斯都必須讓社會秩序穩定下來。
但是,公元前28年和公元前27年的羅馬政局顯然有著內在的矛盾之處。奧古斯都遇到的是根深蒂固、干係重大的全新問題,他不能選擇忽視,因為這些問題不會自行消失。在這些問題的影響下,羅馬政治的模式不得不改變,羅馬人不得不經歷一場革命。羅馬革命純粹是實事求是的結果。它不是在某個偉大的烏托邦理想的引導下產生的,其根源就是羅馬社會內部的政治鬥爭。軍隊摧毀了元老們的權力,為三頭同盟的掌權做好了鋪墊。而包括後三頭同盟在內,所有的政治領導人都必須處理好兩件事—如何滿足追隨者的需要、如何維持住自己的權威。正是為了解決這種極其現實的問題,安東尼和屋大維才採用了有別於羅馬傳統的方式來宣傳自己的權力和統治。因此,儘管安東尼和屋大維之間的確有著不少的差異,但他們身上的相似之處更是多得引人注目。
然而,漸漸地,屋大維還是轉向了比較保守的做法,恢復舊貌成了他所建立的新政權的核心。不論是重建神廟、政治機關,還是重塑道德風氣,奧古斯都把自己塑造為保守的政治文化的代表。差不多自屋大維得名奧古斯都開始,就有一些保守的思想家傾向於僅從表面上看待奧古斯都的所作所為,把屋大維的新名字看作新時代的標誌,把保守的奧古斯都政權和屋大維時代的暴力統治割裂開來。如果以鼓吹道德教化的保守觀點來看,我們很容易忽視奧古斯都政權的矛盾之處。奧古斯都或許確實說著傳統的話語,以傳統的方式統治著羅馬,但他本人的存在、他在羅馬政治當中的核心地位、他的一言一行顯示出的莫大權力都全然違背了羅馬的傳統。現代的歷史學家們有時候似乎忘記了奧古斯都的過去,忘記了他的權力基礎,反而專注於他鞏固了地位以後的舉動。但是,當時的羅馬人恐怕不會這樣健忘。
公元前28年和公元前27年的共和國的恢復只是屋大維新出台的保守政策的第一階段。為了讓舊時代的政治文化復甦,屋大維必須同時恢復元老院的權威,因為這一整套制度的正常運轉是離不開元老院的。他們是執政官的顧問和後盾,為執政官的行為賦予了道德的力量,而要讓元老們發揮出這個作用就必須先讓元老院具有權威。但是,讓元老們重獲權力又難免會導致奧古斯都的地位遭遇質疑。於是,雖然奧古斯都政權有必要恢復元老們的權力,但這件事的最大阻礙恰恰是奧古斯都本人的權力。
影響奧古斯都政權立足的最大難題就是這個矛盾,奧古斯都必須妥善地解決自己的地位問題。他現在擁有的權勢就算縱觀羅馬歷史也無出其右者,但他無意像蘇拉那樣在復古改革完成以後急流勇退。在公元前28年1月,屋大維的統治依據是緊急狀態下雖然不明晰但毋庸置疑的莫大權力。當然,屋大維的權力歸根結底來自聽命於他的強大軍隊和平民大眾對他的支持。但緊急狀態的存在讓他合法地掌握了凌駕於法律之上的權力,雖然他在運用這種權力之時還是利用了執政官的傳統身份。然而,在他宣布緊急狀態結束之後,這種權力就顯得不合時宜了。異乎尋常的權力總是難以在正常時期找到存在的依據,這是個讓很多獨裁政權都困擾不已的問題。因此,在開啟奧古斯都時代的過程當中,屋大維拋棄了這種權力。不過,奧古斯都的權力本就不依賴於法律的認可,他的根基是金錢和暴力。這種憲法層面上的調整幾乎不會影響到他的實權。
法律是為政權提供統治正當性的一種傳統手段。但既然法律無能為力,奧古斯都政權就把自己的統治正當性的來源解釋為人們對奧古斯都的一些個人品質的尊重。換言之,他正是憑著這些個人品質才打破了元老之間人人平等的慣例,成為超群絕倫的存在。我們必須帶著這種觀點去看待元老院頒發給奧古斯都的榮譽:其宅邸的特殊標誌、他和神明的聯繫、元老院裡的那個讚頌其美德的金色盾牌。奧古斯都本人也對這種變化做出了解釋。他聲稱在公元前27年以後,他的權力和其他官員是相等的,他勝於旁人的地方不在官職,而在於他的「權威」(auctoritas)。[363]「權威」既是政治屬性,也是個人屬性。奧古斯都的統治依據從三頭同盟時代合法取得的違法權力變成了他憑著自己的優異品質而獲得的個人權威。
奧古斯都的統治經由多年連任執政官而得到了鞏固。執政官的連任並不是什麼新鮮事,最著名的例子大概就是馬略,他在公元前2世紀末多次連任執政官。但是,之前的例子都是為了應對危機才出現的,馬略得以連任是因為國家需要他憑著出眾的能力和聲望來解決國家的危機。而在公元前27年,我們很難說羅馬遇到了什麼威脅。奧古斯都連任執政官的理由看起來似乎不太充分,他在緊急狀態結束以後繼續統治羅馬的理由只能是他具備了特別優秀的道德品質和領導才能。但是,元老治國的核心就是分享官職以及讓元老們(在同一等級內)保持平等。因此,奧古斯都依然是讓元老們頭疼的異常存在。
不過,把政治個人化還造成了一些別的影響。既然奧古斯都擁有的是個人的道德權威,那麼他就需要讓人們看到他的道德約束力和領導才能。因此,在整個奧古斯都時代,我們都能看到他在努力地以各種方式展示這些與政治掛上了鉤的個人品質。他的主要手段是在戰場上建功立業,但他也曾試圖在宗教和家族領域顯示領導能力。奧古斯都時代的羅馬新秩序需要嚴格的約束,需要剔除那些導致了百年動盪的混亂因素,只有深刻的社會改革才能還羅馬以和平。
但這種和平是有代價的,這是奧古斯都政權不願讓人了解的事情。奧古斯都政權的嚴格約束壓制了共和國自古以來的自由。雖然聽起來或許有些彆扭,但一定程度上的混亂其實是民主(或偽民主)制度運行過程中不可或缺的組成部分。共和國時期的羅馬政治本就是有些混亂的,競選猶如戰鬥,精英之間時常爆發非常激烈的競爭。剔除舊制度當中的混亂因素等同於摧毀傳統政治的一大支柱。羅馬得到了和平與秩序,而代價就是失去自由,接受奧古斯都的統治。
屬於軍隊的政權?
傳統的羅馬政治史偏愛講述貴族之間的故事,但其他的政治力量同樣不容小覷。元老們是在屋大維的勝利紀念品環繞下展開政務討論的,他們每時每刻都能由此回憶起(雖然他們應該永遠也忘不了)屋大維的敵人最終都落得怎樣的下場。不過,最讓他們噤若寒蟬的還是奧古斯都手中的軍權。
奧古斯都受命掌控了許多地方省份,其中的絕大部分都駐紮著為數眾多的軍隊。讓這樣規模龐大的軍隊繼續聽從奧古斯都指揮的理由是這些省份都頻發戰事,而奧古斯都既有崇高的威望又有充足的軍事經驗。當然,他分身乏術,不可能直接指揮所有地方的軍隊,他會派精心選出的親信去代表他統率部隊。不過,雖然有代表的存在,但奧古斯都和阿格里帕還有後來奧古斯都家族裡的核心角色都長期身處地方省份,和軍隊待在一起。畢竟,這些軍團是他們最重要的支持者。總之,奧古斯都成功地維持住了對軍隊的掌控。
羅馬軍隊有著巨大的人力需求。二十八個軍團共十四萬的羅馬男性需要離開義大利,去地中海世界的各個角落為國效力。而且,其時限長達十六年。他們的報酬是定期發放的薪水和不定期發放的獎金,雖然獎金後來也有了固定的發放規定。根據人口普查的結果,此時的羅馬公民總數為四百萬出頭。也就是說,羅馬的人力有大約百分之十一在軍隊里,這些人就是最直接受益於奧古斯都的統治的群體。而且,在之前的內戰結束以後,有不少的老兵退伍後拿到了殖民地里的大量土地。這兩部分軍人相加就構成了一股人數眾多、實力雄厚的勢力。
除了軍團以外,奧古斯都還有別的部隊。在公元前27年的最終協定出台以後,他首先在義大利設立了一支衛隊,其薪水是普通軍團士兵的兩倍。這種衛隊早有先例,共和國時代的將軍們也曾設立過這種部隊。尤里烏斯·愷撒就有一支規模較大、發揮過許多作用的衛隊。而奧古斯都的衛隊很可能有大約五千人,具備比較強的實力。雖然這些衛兵大多被奧古斯都分別派往義大利的各座城市,留在羅馬的人數其實很少,但這畢竟是突破了共和國時代慣例的事情,一般的執政官可不會有這樣的直屬軍隊。他們的存在非常直觀地表明了奧古斯都的權力究竟來自何方,同時也說明了軍隊仍然是羅馬政局裡相當重要的一股力量。[364]
公元前27年1月的事件標誌著羅馬政治的程序恢復了正常,但羅馬政治本身已經發生了變化。羅馬政治運轉的方式和不少的政治文化都保留了共和國時代的風貌,以貴族階層的傳統和價值觀為核心。然而,奧古斯都還牢牢地把持著大權。不過,這種矛盾的狀態至少給政治討論提供了空間,因為奧古斯都政權需要遵守舊時代的規矩,以免奧古斯都被當作獨夫。但共和國時代的規矩顯然不會允許有奧古斯都這樣獨攬大權的人物存在。因此,在公元前27年1月,元老們並不確定自己究竟促成了什麼,也說不清新的政治秩序的本質。不過,就是這種不確定為政治的發展留下了寶貴的空間。
共和國恢復以後的政治局面
公元前27年下半年,奧古斯都離開了羅馬,準備開始治理他的省份。他先去了高盧,打算入侵不列顛,[365]但這個計劃因故被擱置了。於是,奧古斯都轉而在高盧展開了人口普查。這年末,他離開了高盧,來到西班牙親自指揮庇里牛斯山區的戰事,一直到公元前24年。雖然在這期間,他都擔任著執政官的職位,但他從未覺得有必要返回義大利。[366]在這場戰爭結束以後,他讓一部分軍人退役,在西班牙設立了一個殖民地。
在奧古斯都外出之時,義大利的事務看起來大多是由阿格里帕來處理的。他正忙於在羅馬的戰神廣場上興造建築,其重點項目是尤里烏斯會堂(Saepta Julia)。這是羅馬選民們集會表決法案、選舉低級官員的場所。在為會堂命名之時,阿格里帕沒有使用自己的名字,而是使用了奧古斯都的名字。同樣在這一時期,阿格里帕建造了一座浴場(羅馬城內耗資最多的公共建築之一)和一個被稱為尼普頓大廳(Basilica of Neptune)的建築。這個尼普頓大廳里展示著紀念奧古斯都海戰勝利的畫作。阿格里帕還主持了奧古斯都的女兒尤莉亞和奧古斯都的外甥馬爾凱盧斯的婚禮。此外,阿格里帕在他自己的居所遭遇火災以後,入住了奧古斯都在帕拉提翁山上建造的宅邸。阿格里帕不只是奧古斯都的左右手,他還分享了奧古斯都的權力。奧古斯都的這幢宅邸當然已經在公元前27年得到了元老院頒發的榮譽,但隨著阿格里帕的遷入,它看起來越發像是一座皇宮了。[367]
然而,奧古斯都等人面對的事情並不總是這麼簡單。大概在公元前25年的時候,負責治理埃及的科涅利烏斯·伽盧斯因政治鬥爭而喪命。當初,公元前30年下半年,屋大維在動身返回羅馬之際任命他為埃及總督。這或許是個合乎實際的決定,卻引發了不小的爭議。伽盧斯恰巧是一位知名的詩人,但他不是元老,而是次一檔的騎士。而一般說來,像埃及這樣規模較大、地位重要的省份都會由元老來管轄。
伽盧斯一度忙於管理剛剛成為羅馬省份的埃及。他既要在埃及主持建立羅馬的統治秩序,還要前去鎮壓一場大規模的叛亂。到了公元前29年4月15日,伽盧斯已經在命人製作紀念勝利的銘文。他自稱在十五天內製服了叛軍,占領了五座城市,然後率軍跨越了埃及的邊界,進入衣索比亞,並且在當地建立了羅馬的霸權地位。[368]伽盧斯的總督生涯似乎非常成功。然而,他的敵人已經蠢蠢欲動。
一個叫作瓦列里烏斯·拉爾古斯(Valerius Largus)的人對伽盧斯發起了控告,他提出的名目讓人感到有些費解。他聲稱伽盧斯在埃及豎立自己的雕像,還製造了吹捧他自己的銘文。這當然都有可能是真的。但按照羅馬法律,這種自吹自擂的行為很難稱得上是犯罪。經過一番爭論,奧古斯都和伽盧斯決裂了。然後,伽盧斯又因一個含糊的罪名而遭到了起訴,他的處境變得越發艱難。雖然看起來有些不可思議,但這一回,據說伽盧斯在暗中策劃革命。之後,他被定了罪,遭到了流放,他的財產被轉交給奧古斯都。接著,伽盧斯自殺了。據悉,在聽說伽盧斯的死訊時,奧古斯都流下了眼淚。考慮到他一生中明明殺人如麻,這種動情的表現讓人不禁感到有些意外。
成功除掉了伽盧斯的瓦列里烏斯·拉爾古斯並沒有享受到多少的喜悅。有一次,有一個人帶著一個書寫板,在一堆朋友的陪伴下靠近了拉爾古斯,然後問他是否認識自己。拉爾古斯表示他不認識。然後,這個人就叫他的那一群朋友都過來見證拉爾古斯的回答。此外,有一個名為普羅庫萊烏斯(Proculeius)的人也有類似的舉動,他是奧古斯都身邊的圈子裡的人。每次偶遇拉爾古斯之時,普羅庫萊烏斯都會用手緊緊地捂住嘴巴,以此表示在拉爾古斯面前說話是很危險的。[369]
伽盧斯之死讓我們得以看到奧古斯都時代早期的羅馬還未完全穩定下來,奧古斯都政權隨時準備動用暴力。不過,伽盧斯的政治地位不是很高,他是不可能威脅到奧古斯都政權的。也許,他說了某些不該說的話,然後被拉爾古斯匯報了上去。伽盧斯是極受奧古斯都信賴之人。如若不然,他不可能得到埃及總督這樣重要的職位。但是,包括他在內,有許多人都會在接下來的這些年裡逐漸發現,帝國時代有了新的規矩。無論伽盧斯究竟做了什麼或者說了什麼,至少他讓奧古斯都感覺到有必要懲處一下這位朋友了。但就在這個時候,元老們介入了。伽盧斯不屬於元老之列,他是奧古斯都政權的受益者。在當時的政治條件下,反對奧古斯都之人不會公開挑戰他本人。因此,雖然元老們在斥責伽盧斯之時表現得對奧古斯都忠心耿耿,但其中某些人很可能只是想要剷除這麼一個奧古斯都政權培養起來的新貴而已。
帝國時代的政治讓友誼的面貌也不得不發生改變,而友誼是羅馬政治文化的核心要素。因此,伽盧斯事件反映出的是一個相當重大的轉變。羅馬精英們向來珍視暢所欲言的自由,但伽盧斯事件宣示了言論自由的時代已經結束。無論伽盧斯受到了什麼指責,支持奧古斯都的那些元老都只能附和,以此展示他們對奧古斯都的忠誠,因為此時公開站在伽盧斯那邊就相當於宣布自己是現政權的敵人。而且,奧古斯都當時不在羅馬,他幾乎沒有干涉這件事情。伽盧斯是在一種可怕而強大的推力下走向死亡的。時人或許少有察覺,但當奧古斯都表明他反對伽盧斯之時,伽盧斯就已經死了。
公元前24年上半年,在離開了將近三年以後,奧古斯都開始從西班牙返回羅馬,得知此事的元老們紛紛表決同意給奧古斯都頒發更多宗教和政治領域的榮譽。這幾乎要成為一項新傳統了。元老們要建造一座奧古斯都和平聖壇(Altar of Augustan Peace),用以慶祝他勝利回歸。奧古斯都還得到了免受法律的強制要求的權利。雖然他的權力並沒有因此而增長,但這項特權進一步凸顯了他的特殊地位。此外,元老們還給莉薇婭(Livia,奧古斯都之妻)的兒子提比略、奧克塔維婭(奧古斯都的姐姐)的兒子馬爾凱盧斯頒發了榮譽,仿佛在宣布現在這個共和國的本質其實是君主制。提比略獲許提前五年滿足各項公職的年齡限制,並且即刻被選入了元老院。馬爾凱盧斯剛剛和奧古斯都的唯一後代尤莉亞成婚,元老們直接任命他為第二檔次的羅馬官員(裁判官),將他選入元老院,同時允許他提前十年參選執政官。[370]在自相矛盾的奧古斯都的共和國里,傳統的共和國官職被保留了下來,並且成了奧古斯都政權的門面。但這些官職都會被元老院交給奧古斯都的家族成員,其唯一理由就是褒獎這位實際上的君主。
奧古斯都政權矛盾的本質引發了人們的不滿。他宣布了共和國已經得到恢復,卻依然手握重權,他的家人甚至也得到了蔭庇。所有人,尤其是元老,都不可能不知道這兩種現象是互相矛盾的。羅馬的保守政治文化不停地受到挑戰,人們越來越無法忽視奧古斯都的本質是一位專制君主。當奧古斯都的共和國在公元前27年1月被創造出來之時,人們肯定能夠清晰地看到這一點。後來,奧古斯都沒過多久就離開了羅馬,讓這種本質得到了些許的掩蓋。然而,隨著他的歸來,人們不可能再假裝這個共和國還是以前的那個共和國。在接下來的兩年內,這種潛在的不滿情緒會醞釀出一場巨大的政治危機。
奧古斯都共和國的危機
公元前23年1月,年僅三十九歲的奧古斯都第十一次就任執政官。他已經史無前例地連任了九年。在這一年較早的某個時候,羅馬又一次受到了周期性流行病的侵襲。病魔當然不會在意人的社會地位。奧古斯都患病了,而且一時之間高燒不退,他的身體漸漸衰弱下去。看起來,他很有可能會一命嗚呼。於是,他把親信和一些國家官員召到了身邊,然後把各種官方文檔交給了另一位執政官,其中包括了詳細的軍隊部署和財政方面的記錄。由此可見,另一位執政官之前無權查看這些文檔。奧古斯都還把自己的璽戒交給了阿格里帕。這些舉動顯然意味著他決定把民政權力交還給正規的國家官員,同時讓阿格里帕成為他的私產及政治繼承人。[371]
隨著病情的惡化,奧古斯都的醫生安東尼烏斯·穆薩(Antonius Musa)變得越來越焦急。最後,他拖著奄奄一息的奧古斯都去洗了一次冷水浴,這種快速降溫的手段居然成功地讓奧古斯都退了燒。
這次疾病讓許多人開始考慮奧古斯都死後會發生什麼事,元老們議論紛紛。有人說,他打算把整個國家交給他指定的繼承人。當然,從法律規定和實際運作來看,共和國是不可能被這樣轉交出去的。共和國的官員依法掌權,也勢必要依法卸職。奧古斯都固然可以像愷撒一樣指定私產繼承人,但這種做法不是轉移政權所屬權的公認程序,其政治意義是不明確的(雖然無疑會有很大的意義)。但如果指定下一任的國家領導人,那就相當於宣布羅馬現在就是一個君主國。
對於這種傳言,奧古斯都不得不做出回應。他帶著遺囑來到了元老院,提議宣讀遺囑。沒有人表示同意。首先,要求他讀遺囑會顯得自己不信任這位權勢滔天的大人物。其次,他既然主動提出要宣讀遺囑,那麼肯定不會讀出什麼不利於他的內容。而且,遺囑是私密的文件,理應在訂立者死後才公之於眾。羅馬人會在遺囑里把財產分享給朋友,表明自己是個忠於友誼之人。換言之,遺囑是訂立者對自己的社會關係的確認。因此,羅馬人認為遺囑是非常重要的。元老們當然不願意公然強迫奧古斯都宣讀這麼一份私密之極的文檔。
此時,有可能成為「皇位繼承者」的有兩個人:其一是年紀尚輕的馬爾凱盧斯,其二是奧古斯都的政治夥伴阿格里帕。如果以後來的皇位繼承案例來看,即使馬爾凱盧斯沒有官職,也沒有政治、軍事經驗,他也應該會繼承皇位,因為他既是和奧古斯都關係最近的男性親屬,也是奧古斯都的女婿。但奧古斯都向來不感情用事。就算是在公元14年,他似乎也計劃著讓權力最大、經驗最足因而也最有個人權威、最有政治影響力的親屬來成為第一位接手皇權之人。因此,在公元前23年的政治環境下,奧古斯都只會選阿格里帕來當他的政治繼承人。
阿格里帕是一位身經百戰的將軍,他也在羅馬城內主持興造了許許多多的建築。而且,中下層的羅馬人看起來也很愛戴他。當奧古斯都身處西班牙的時候,阿格里帕實際上在代表奧古斯都管理羅馬。雖然他的家族背景比不上馬爾凱盧斯,但馬爾凱盧斯的經驗畢竟太少。阿格里帕得到大多數軍人擁護的可能性要大得多。況且,奧古斯都把璽戒傳給了阿格里帕。
我們不清楚傳璽戒這種舉動究竟具有怎樣的意義,當時的羅馬人或許也難以做出定論。但至少,這種舉動留下了政治猜想的空間。阿格里帕起碼由此得到了某種超然於法律之外的權威。看起來,璽戒的傳承意味著就算奧古斯都去世了,羅馬也不會脫離愷撒派勢力的掌控,因為阿格里帕會憑此而有權繼承奧古斯都的政治地位。不過,如果說奧古斯都政權還能勉強算是共和國歷史上的例外,那麼其繼承者的出現就讓它顯得不像是例外,而是某種可以承繼下去的制度創新了。隨著羅馬的政局變得越來越緊張,阿格里帕便奉命到東方去替奧古斯都巡視諸省,他又一次成了奧古斯都的代表。阿格里帕的東方之行就好像是奧古斯都之前去高盧和西班牙逗留的那三年。他的離去讓他得以完全避開旁人的攻擊,也讓那些執著於共和制度的元老暫時安分下來。[372]
奧古斯都正承受著不小的壓力。公元前23年7月,他離開了羅馬,到城郊的一處聖地去慶祝「拉丁節」(Feriae Latinae)。7月1日,奧古斯都在節慶上辭去了執政官的職務,指定盧奇烏斯·賽斯提烏斯(Lucius Sestius)為繼任者。賽斯提烏斯是布魯圖斯的擁護者,而且一直到現在都還在公開地讚揚布魯圖斯誅殺暴君的行為。這個繼任的人選不太可能沒有經過事先的挑選。奧古斯都想要由此來表明共和國真的恢復了,現在的政府就是正常的共和政府。
然而,實際情況依舊有別於共和國時代,奧古斯都取得了保民官的權力(tribunicia potestas)。他並沒有擔任保民官,但他擁有保民官的權力和職責。由此,奧古斯都宣示了屬於他的政治版圖。他會按照憲法和法律,以人民守護者的身份限制執政官的權威。從某種意義上來說,這一舉動讓奧古斯都政權回到了三頭同盟時代。當時,後三頭提出的興兵理由就是反對一小撮元老侵犯人民的權利。而現在,元老們或許成功地讓奧古斯都交出了執政官的職位,但他不會就此放棄。
正當政壇上風雲變幻之時,奧古斯都不幸遭遇了一場悲劇:馬爾凱盧斯病逝了。他也和奧古斯都一樣發了燒,穆薩也試著給他洗了冷水澡,但這一次沒有見效。就算阿格里帕會在奧古斯都萬一病逝之時繼承他的政治地位,馬爾凱盧斯也仍然是未來的繼承者,他的死亡讓奧古斯都失去了所有的男性近親。馬爾凱盧斯得到了火葬,其骨灰被放在了台伯河畔戰神廣場上的奧古斯都陵墓當中。這座陵墓會成為奧古斯都的家族公墓,在未來的五百年里紀念著羅馬的第一代皇室(請參考圖7)。卡皮托里翁山腳尚未完工的一座劇院被命名為馬爾凱盧斯劇院(請參考圖8),即使經過了兩千年的歲月洗禮,這幢宏偉的建築也依然讓人驚嘆不已。
四五年後,維吉爾的偉大作品《埃涅阿斯紀》問世了。這是一部講述羅馬建城史的神話史詩,其中有一幕預言的場景。維吉爾讓主人公埃涅阿斯來到地下世界,看到了一系列領導著羅馬從難民聚居的小城鎮成長為征服世界的大帝國的英雄人物。[373]想來,維吉爾最後應該會以光榮無限的奧古斯都時代收尾,他在其他的預言場景里確實就是這麼安排的。但在這一幕當中,最後出現的是年輕的馬爾凱盧斯的亡魂和他在戰神廣場上的葬禮。這一幕的寓意是,馬爾凱盧斯原本會成為最偉大的羅馬人,但就連諸神都為此感到嫉妒,出手奪走了他的性命,讓羅馬人民失去了一位英雄。一般說來,很多人都青睞於英年早逝、天妒英才之人,暢想著這些人如果活了下來,實現了自己的抱負,是否能夠解決所有的問題,讓歷史產生「另一種可能」。但是,維吉爾為馬爾凱盧斯所寫的這個故事看起來和皇室很有關係,尤其是考慮到馬爾凱盧斯在去世的時候還根本沒有取得什麼值得一提的成就(和其他的這類人物不太一樣,比如,遇刺的美國總統約翰·F.甘迺迪)。
儘管奧古斯都政權能夠大張旗鼓地紀念去世的馬爾凱盧斯,把他的名字長久地留在羅馬的建築上,但奧古斯都對權力的掌控開始顯得有些脆弱了。馬爾凱盧斯之死震動了奧古斯都政權。如果說維吉爾是抓住了一些民眾在馬爾凱盧斯的葬禮上表露出來的態度,那麼這場葬禮本身則清晰地宣示了羅馬已經擁有了君主制的基礎。許多人,尤其是平民表現得仿佛羅馬已經是一個君主國了。雖然公眾表達出這樣的態度可以算是對奧古斯都政權的支持,但同時也有一定的風險。參加了葬禮、目睹了這一切的元老們都知道馬爾凱盧斯還只是個孩子,他們會清楚地意識到奧古斯都交給他們的這個所謂恢復了的共和國里有一個皇室一般的家族存在,公眾為這樣一個年輕而幾乎沒有政治經驗的男孩深切哀悼,正是證明了他們願意讓這個家族以皇室之身統治國家。奧古斯都共和國的君主制與共和制並存的雙重性質暴露無遺。
我們或許可以把奧古斯都辭去執政官職務的舉動視為一場正在發展的政治危機的結果,把阿格里帕派去東方可以讓他免於和元老們發生正面衝突,也表明了阿格里帕在帝國政權中的獨特地位。可是,皇位繼承人和恢復了的共和國格格不入,就連奧古斯都本人也是如此。如果共和國真的已經恢復,那麼辭去了執政官職位的奧古斯都就沒有理由再留在羅馬了。他本就有治理地方省份的職務在身,逗留於羅馬只會讓他成為君主制本質的最好證明。自公元前49年愷撒渡過盧比孔河以來,元老院的權力一直都處在個彆強權人物的嚴重干擾之下。假如元老們真的能夠讓奧古斯都離開羅馬,他們就可以重獲久違的統治地位。
雖然現在的政治局勢已經比較複雜了,但奧古斯都還遇到了一場和政治密切相關的審判。這次審判的直接當事人是曾經擔任馬其頓總督的馬爾庫斯·普里穆斯(Marcus Primus),他應該是克拉蘇的繼任者。馬其頓是個戰事頻發的省份,普里穆斯在任期間和當地的奧德呂賽人(Odrysians)發生了衝突。他的作戰很成功,但他在作戰之時率軍跨越了自己的省界。嚴格說來,這是違法的。大約在公元前23年,他回到了羅馬,然後立刻就受到了指控。普里穆斯和奧古斯都走得很近,他掌控的馬其頓是一個很重要的省份,駐紮著大量的軍隊。奧古斯都顯然不太可能會坐視一個有可能與自己為敵的人掌握馬其頓。為普里穆斯辯護的就是和奧古斯都關係很親密的盧奇烏斯·穆雷納(Lucius Murena)。不過,普里穆斯的自辯詞有可能給奧古斯都帶來一些麻煩,他聲稱自己走出省界是因為馬爾凱盧斯(這大概會被看作在代奧古斯都傳訊)或奧古斯都本人傳來了命令要求他這樣做的。
然而,不管是奧古斯都還是馬爾凱盧斯都沒有下達這種命令的權威。以羅馬的標準來看,馬爾凱盧斯只是一個沒有任何公職的男孩,他沒有權力對普里穆斯這樣的高級官員下達指示。奧古斯都其實也不行。如果馬爾凱盧斯確實參與其中,他的角色會十分有力地證明奧古斯都真的正在羅馬共和國里打造一個凌駕於法律之上的王朝。如果傳訊的是奧古斯都本人,情況會稍微好一些,因為奧古斯都當時還是執政官。但這還是有君主製作風的嫌疑,因為共和國的軍事政策向來由元老院掌握。
這是一場政治審判,其目的是摧毀普里穆斯的政治生涯。如果陪審員們對他的說法表示認可,宣判他無罪,那麼這幾乎相當於宣布奧古斯都和馬爾凱盧斯就是事實上的皇族。如果他們表示反對,那麼和奧古斯都交好的普里穆斯的政治前途就毀了。讓所有人深感意外的是,奧古斯都出庭做證了。他宣稱普里穆斯所說的命令根本就不存在。穆雷納大怒,他質問是誰傳喚奧古斯都出庭的,奧古斯都又為什麼要以證人的身份出庭。奧古斯都回答:「共和國。」他在捍衛共和國。然而,其實他只是想要保護不宣之秘。他不能讓所有人都知道自己無視了元老院的權威,遑論馬爾凱盧斯分享權力之事。接著,陪審員們開始表決。一些人投了無罪票,但大多數人並不打算用這種方式來宣布奧古斯都在撒謊。普里穆斯完了。[374]據我們所知,普里穆斯是奧古斯都的朋友,他肯定也和帝國的其他高層人物有著非常密切的關係。然而,奧古斯都依舊選擇了犧牲他的政治前途。
不久以後,大概在公元前22年,有人密謀刺殺奧古斯都。我們永遠也不可能了解這種陰謀的真相。不過,這次的兩個主要嫌疑人分別是法尼烏斯·凱皮奧(Fannius Caepio)和上文提及的盧奇烏斯·穆雷納。他們都在被捕之前逃離了羅馬。於是,他們遭到了缺席審判。負責此案的是莉薇婭(奧古斯都的妻子)之子提比略,[375]這也是他第一次處理重要的公務。但即使是在這種情況下,提比略也無法讓陪審員們一致同意判決有罪,這使得奧古斯都出台了法案,規定今後每一位陪審員的判決都會被公之於眾。這項新法非常有助於讓各位陪審員在這種政治審判中做出有罪的判決。凱皮奧在逃亡途中被抓回了羅馬遭到處死。之後,凱皮奧的父親解放了所有在凱皮奧的逃跑路上出手保護過凱皮奧的奴隸。某個背棄凱皮奧的奴隸還被在脖子上掛上了告示牌,被帶到羅馬廣場上示眾,最後被釘死在十字架上。凱皮奧的父親這是在向所有人宣布他相信凱皮奧無罪,同時也表達了他對奧古斯都的抗議,暗指奧古斯都蓄意殺害凱皮奧。
相比之下,我們不是很確定穆雷納究竟是如何死去的。穆雷納的人脈很廣,他的家族和帝國高層的關係很近。他的兄弟普羅庫萊烏斯是當初親手抓住克萊奧帕特拉的人,也是科涅利烏斯·伽盧斯的朋友。穆雷納的姐妹提蘭提婭(Terentia)是麥奇納斯的妻子,而後者又是奧古斯都身邊的親信。不僅如此,我們一般還認為提蘭提婭是奧古斯都的情人。穆雷納還有一個兄弟本來會成為公元前23年的執政官,卻在即將受任之時去世了。[376]另外一個兄弟還曾在一些年前指揮過阿爾卑斯山區的軍隊。
普里穆斯和穆雷納(伽盧斯或許也算)的下場都充分表明奧古斯都會為了政治目的而拋棄朋友。長期與奧古斯都共事之人應該不可能不知道他會幹出這種冷酷的事情,但羅馬人通常還是認為他們的政治秩序是依託於私交網絡和彼此之間的恩情而存在的。穆雷納的倒台尤其令人吃驚,奧古斯都的追隨者因此產生了分裂。麥奇納斯跟提蘭提婭說了她的兄弟正遭到調查,然後提蘭提婭就告知了穆雷納,讓他逃跑。[377]
麥奇納斯和提蘭提婭或許展現了家人之間互幫互助的關係,但在當時,家族和政治基本是分不開的,他們的行為可以被視作背叛。
在之前的兩場重要的政治審判當中,各位陪審員至少是不相信奧古斯都的。現政權露出了獠牙,實現了自己的某些目的,但代價就是讓許多人看清了共和制度其實沒有恢復。一些元老開始明顯地表現出反抗的意圖,發軔於公元前28年的奧古斯都共和國看起來即將終結。
奧古斯都仍然有選擇的餘地,他有軍隊和資金。但動用軍隊會讓羅馬再次陷入內戰,還會讓奧古斯都被大多數人當作獨夫。以權力的實質(金錢、軍隊)來看,奧古斯都占著上風。元老們也都明白奧古斯都掌握著龐大的政治資源,所以願意認可他的顯赫地位。但是,回首晚期共和國的歷史,我們會發現元老們向來不會因此放棄他們的原則。元老們相信自己的權威和傳統,相信自己有權利統治這個國家,相信元老治國是羅馬的唯一出路。為了讓羅馬延續下去,奧古斯都需要和元老們達成和解。這是一場互相恐嚇的政治比拼,一邊的底牌是暗殺,另一邊則是重新開啟大規模的內戰。不過,無論如何,在公元前22年,奧古斯都正準備前去地方省份。在這種情況下,難免會有一些元老認為己方正在逐漸獲勝,奧古斯都的權力正在衰落。
但是,三年後,奧古斯都回來了。那時,他的地位已經變得無比穩固,自以為即將取勝的那些元老將再一次切身地體會到政治鬥爭是何等的現實而殘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