羅馬帝國的誕生 · 第十二章 安東尼和克萊奧帕特拉:愛情和與愛為敵之人

奧爾丁頓 《羅馬帝國的誕生》
羅馬革命已經改變了羅馬政治的本質。在公元前40年9月的布倫迪西翁,屋大維和安東尼避免了交戰,讓三頭同盟得以穩固地統治著羅馬。無論還有多少共和國的制度、機關、傳統保存了下來,羅馬人都已經置身於完全不同的時代,國家的最高權力現在由三頭同盟來掌握。而且,安東尼和屋大維都不太可能會主動放棄這種權力。我們或許可以把布倫迪西翁和約的簽訂視作羅馬共和國的謝幕。不過,一般說來,我們會立刻把目光轉移到歷史舞台上的下一個劇目—安東尼和克萊奧帕特拉之間引人入勝的故事。 後人或許會憑著後見之明認為阿克提翁海戰是安東尼和屋大維之間勢必發生的總清算。他們本來就不是什麼親密的好朋友,還曾經在戰場上兵戎相見。阿克提翁海戰就是公元前44年至公元前40年以來的種種恩怨爆發的結果,同時也是向君主制演變的一個必要環節。但是,在公元前40年,幾乎沒有人能夠斷言三頭同盟必將消亡。他們恐怕也難以想到羅馬的社會、經濟問題最終會被奧古斯都時代的那種君主制給畫上一個句號。從公元前43年至公元前32年,三頭同盟的政權一共經歷了佩魯西亞戰爭、屋大維和塞克斯圖斯·龐培之間的戰爭、安東尼在東方遇到的波折、屋大維後來發動的戰爭以及李必達的失勢。這個時間跨度甚至已經超過了很多現代的政權。在此期間,屋大維和安東尼還有他們身邊的其他參政者之間難免會不斷地產生各種各樣的摩擦。但這並沒有傷及大局,沒有哪一方看起來早就準備著與另一方開戰。當然,雙方之間肯定充滿了防備之意,兩位領導者有可能只是在互相虛與委蛇。但是屋大維的確為安東尼在帕提亞的戰事而派出了一些援軍,安東尼也給屋大維提供了對抗龐培所需的艦隊。我們固然不能說三頭同盟毫無問題,但是這個政權的穩定性確實也沒有那麼弱。所以,我們有必要探尋屋大維和安東尼最後究竟是怎樣走向決裂的。 安東尼和克萊奧帕特拉的故事有著非常豐富的內容,卻未免有些可疑。這大體上要歸因於後人。在當代的我們和這對古代的愛侶之間隔著兩千多年來積累下來的形形色色的電影、戲劇、畫作、小說等等。而且,即使我們排除了這些東西的影響,恐怕也不能觸及「真相」,因為就連最早的相關文本也都有著一種虛構的色彩。看來,很可能在他們二人還統治著亞歷山大的時候就已經有了許多神奇的故事在人們口中流傳。[309]關於安東尼和克萊奧帕特拉,我們主要參考的是普魯塔克和狄奧的文本。但普魯塔克生活的年代距離他們二人有一百多年的時間差。也就是說,各種謠言有了一百多年的時間來產生、演變。他的《安東尼傳》是後來莎士比亞編寫戲劇《安東尼與克萊奧帕特拉》的根據。至於狄奧,他著述的時間比普魯塔克還要晚一百年。此外,我們還需要注意的是,普魯塔克編寫《安東尼傳》的主要目的既不是還原歷史的真相,也不是探究政治形勢。他的主旨是以史為鑑,用歷史上的教訓來提升大家的道德水平。所以,有關安東尼和克萊奧帕特拉的各種謠言其實正好有助於達成他的編寫意圖,貼近於歷史真相的評價反而沒有那麼重要。 除了普魯塔克以外,還有很多人也把安東尼和克萊奧帕特拉的故事當作道德說教的案例。因此,有大量的相關文本都把敘述的重心放在了他們二人之間的親密關係上。換言之,人們關注的重點不是權力鬥爭,而是個人的道德品質。這在一定程度上是因為每個人都需要思考如何完善自我,但只有個別人才會去考慮如何治國理政。此外,安東尼和克萊奧帕特拉是可以被樹立為反面典型的,而這種反面人物更能引發大家的興趣。身處兩百五十年後的史家狄奧就把各種古代文獻的內容精煉為一句話:「克萊奧帕特拉的妖術讓安東尼成了欲望的奴隸。」[310] 總之,安東尼和克萊奧帕特拉被塑造為愛情故事的主角,而愛情基本上與政治無關。我們通常把這種情感劃入非理性的領域,同時認為政治生活必然需要理性,而且一般由男性主宰。早在莎士比亞寫出相關的戲劇之前,安東尼和克萊奧帕特拉就已經是廣為人知的悲劇角色了。不過,現代人一般認為這段關係的主導者是邪惡的克萊奧帕特拉,她憑著東方女子的魅力迷住了安東尼。但是在古代,人們往往認為安東尼的道德缺陷才是引發這場悲劇的關鍵。隨著安東尼和克萊奧帕特拉成為痴迷於愛情的典型人物,偉大的屋大維等人自然就成了愛情的敵人。在非黑即白的思想影響下,羅馬的歷史就被簡化為愛情對帝國、情感對理性的道德對抗史。不過,這種通俗易懂、簡潔明了的對比確實讓很多後人引以為然。 但是,如果審視一下安東尼的具體行動,我們會發現他似乎不是一個合格的愛情的奴隸。從公元前40年起,在絕大部分時間裡他都置身於義大利、小亞細亞、敘利亞、亞美尼亞和米底。亞歷山大或許確實是安東尼的過冬之所,但總體說來,這對據說沉溺於愛情的夫妻有相當長的時間分居異地。那麼,我們或許不應該把接下來的這場戰爭歸因於克萊奧帕特拉的妖術或者安東尼的欲望。此外,我們也不太能相信屋大維等人竟然在九年以後才察覺安東尼和克萊奧帕特拉之間有著異乎尋常的親密關係。安東尼本人似乎也認為他和克萊奧帕特拉的關係不會影響到他和奧克塔維婭的婚姻。這也難怪,畢竟他的這種狀態維持了將近八年都沒有引發什麼值得一提的政治問題。 在現代社會裡,家庭私事通常與政治無關。但是在羅馬人看來,這不是涇渭分明的兩類事情。婚姻是政治化的。當然,性生活和婚姻不同。性生活是私事,但婚姻是公事,或者說政治關係。不過,公元1世紀的羅馬人似乎越來越反對女性干政,這大概是因為尤里烏斯-克勞狄烏斯王朝[包括提比略(Tiberius)、卡里古拉(Caligula)、克勞狄(Claudius)和尼祿(Nero)]的宮廷政治給人們留下了教訓。後來,這種視婚姻為公事的觀念還進一步延伸到了性生活上,很多人都關心羅馬皇帝的性生活對象是誰。然而,在共和國時代,我們似乎很難說真的有人會這麼在意誰和誰上了床(除了當事人和他們身邊的親朋好友)。 在戰爭來臨之前,安東尼就自己和克萊奧帕特拉的關係給屋大維寫了一封信。[311]他的這些文字同樣反映了前文所提的論斷: 你怎麼了?就因為我和女王上了床嗎?她是我的妻子。我不是九年以前就和她這樣了嗎?你難道只和德魯茜拉(Drusilla)一個人上床嗎?提爾圖拉(Tertulla)、提蘭提拉(Terentilla)、魯菲拉(Rufilla)、薩爾維婭·提提森尼婭(Salvia Titisenia)或者別的什么女人,你難道沒和她們上過床?在什麼地方和誰一起享受歡愉有什麼關係呢? 鑒於蘇埃托尼烏斯引用的部分很簡短,我們得審慎地考慮一個問題:屋大維對他抱怨的到底是什麼?按照安東尼的說法,屋大維抱怨的是他和多個女性保持性關係。然而,從後來的史料來看,屋大維抱怨的很可能是安東尼被克萊奧帕特拉「支配」了。畢竟,這才是他的開戰理由。不管怎樣,安東尼都是在佯作不知。他的意思是,利用他人的性生活來發起政治攻擊是前所未有的。但這本來就是羅馬人的慣用手段,雖然後面的這些才是比較常見的名目:同性戀、通姦、溺愛情人或者因私生活(尤其是和地位較低的女性)而玩忽職守。 況且,克萊奧帕特拉絕非尋常女子。安東尼自己也在信件的開頭就提到了—她是女王。安東尼和克萊奧帕特拉還組建了家庭,讓問題變得更加複雜。羅馬人採用一夫一妻制。不過,就像其他的許多奴隸制社會一樣,一夫一妻制並不意味著羅馬人只能有一個性生活的對象。而且,在羅馬人看來,性生活不是一種罪,而是很正常的一種活動。需要用制度來嚴格約束的只是傳宗接代的事情—每個羅馬男性只能擁有一位妻子來為他生育合法的後代。 此外,妻子也是家庭的核心人物。一方面,她的地位和人脈可以為其丈夫所用。安東尼以實際行動向所有的羅馬人證明了他是有能力和一位女王組成家庭的男人。另一方面,對於安東尼這樣的大人物而言,妻子還是他的政治夥伴。一般說來,人們都認為夫妻二人是會互相支持的。[312]在晚期羅馬共和國,雖然男性往往是家庭的支配者,但是女性顯然也能發揮不小的政治影響力,像奧克塔維婭和安東尼那樣的政治聯姻就是基於這樣的考慮而出現的。 這種婚姻關係的締結基礎是政治考慮,而不是男女雙方的感情。愛情甚至往往不在考慮範圍之內。或許正是如此,至少精英階層的羅馬人還比較能夠容忍婚外情。他們並不是不知愛情為何物,事實恰恰相反,他們很明白個中三昧。在羅馬革命時期就誕生了某些異常熱烈的情詩。但是,羅馬人一般不會指望著在婚姻中找到這種浪漫的感情。 顯然,奧克塔維婭和安東尼之間的聯姻最終未能保住屋大維和安東尼的盟友關係。但是,這段婚姻關係的終止是他們二人之間政治關係破裂的結果,而非其原因。雖然乍一看可能有些奇怪,但是安東尼真的在很長的一段時間裡同時維持住了他和克萊奧帕特拉組成的王室家庭以及他和奧克塔維婭組成的羅馬家庭。 安東尼在信里列舉了他覺得有可能和屋大維上過床的女性。她們都不是地位低下的女子(沒有人會在意屋大維是否和那種女性發生過婚外性關係),而是屋大維身邊最親密的朋友的妻子。安東尼的意思是,就連屋大維侵害他人家庭的通姦行徑都不足為奇,他自己的行為就更不應該受到指責了,因為他的兩個性生活對象都是他的合法妻子。 根據羅馬的法律,每個羅馬男性都只能和一名羅馬女子維持一段婚姻關係,組建一個家庭。不過,身為三頭之一,安東尼掌握著莫大的權力。克萊奧帕特拉也是地位超然的女王,他們不太可能會拘泥於尋常的法律規定。後三頭的權力讓他們甚至可以不顧應有的法律流程,隨意地殺死任何一位羅馬公民。這樣的權力肯定也能解決婚姻法的問題,讓安東尼如願以償地和克萊奧帕特拉擁有合法的婚姻關係。因此,安東尼完全可以有底氣地宣稱克萊奧帕特拉就是他的合法妻子,他們的孩子也是合乎法律的,他和奧克塔維婭的關係也是如此(就算這是重婚)。 然而,讓安東尼得以擺脫傳統束縛的這份權力同時也改變了他的家人的政治地位。成家確實是一件從頭到尾都很實際的事情。例如,在三頭同盟時代的早期,富爾維婭憑著安東尼的權力而享有了罕見的強大政治影響力,因為人們通常認為掌權的男性會聽取妻子的意見,並且在此基礎上做出決策;妻子則會熱心地支持丈夫的事業,同時對外代表著丈夫的意志。在共和國時代,家庭內部的這種決策過程不會導致什麼問題,因為羅馬官員的所有重要決策都還需要進一步和同僚們展開討論。但是,在三頭同盟時代,安東尼和屋大維的家人就擁有了前所未有的政治地位。 所以,安東尼和克萊奧帕特拉的關係遭到詬病不是因為人們忽然想要把男女私情誇大為嚴肅的政治問題,而是因為安東尼和克萊奧帕特拉組建家庭本身就是影響深遠的政治行為,他們二人的政治未來由此被綁在了一起。至少從理論上來說,雙方都從中受益了。對於這段親密的私人關係,他們並不介意對外聲張,他們甚至還在貨幣上描繪了彼此之間非常相像的形象(如圖5)。通過與安東尼聯姻,埃及的女王克萊奧帕特拉獲得了羅馬世界的權力。所以,羅馬世界的政治人物勢必要對安東尼的這段關係加以審視。屋大維的通姦行為確實如安東尼所說,不是什麼嚴重的問題,因為沒有人會相信這些情人能夠影響屋大維的決策。但克萊奧帕特拉完全不同。她原本就有著不小的權勢,羅馬有可能會為她所掌控。當然,要除掉威脅著羅馬人的克萊奧帕特拉就意味著要攻擊安東尼。 我們在前文強調了愛情並不是這場戰爭的主要原因,但是從安東尼在信件里所寫的憤怒、簡短而明確的文字來看,我們也無法完全忽視埃及女王的異域魅力以及他們之間的親密關係。安東尼最後還提出了這個問題:「和誰一起享受歡愉有什麼關係呢?」然而,無論他有多麼討厭人們把他的風流韻事擺上檯面來加以嚴肅的政治討論,無論這種事情在羅馬的歷史上有多麼罕見,對這個問題的回答都是肯定的—安東尼和誰一起享受歡愉真的是個大問題。而且,安東尼自己也一定是明白這一點的。 亞歷山大的封賞儀式 公元前34年,為了慶祝他對帕提亞人取得的勝利,安東尼在亞歷山大舉辦了遊行儀式。身為戰俘,亞美尼亞國王被戴上了銀質的鐐銬,然後跟著安東尼的遊行隊伍在城裡走了一趟。安東尼本人則乘著戰車,一邊前進,一邊向民眾致意。埃及人民簇擁著一個銀色的高台,其上有一個金色的寶座,他們的女王就坐在這裡。此次慶功儀式的高潮就是把俘虜和戰利品都獻給克萊奧帕特拉。[313]接著,安東尼為亞歷山大城內的軍民舉辦了一場盛大的宴會,然後對大家發表了講話,宣布克萊奧帕特拉為統治諸王的女王,克萊奧帕特拉和尤里烏斯·愷撒的兒子愷撒里昂為王中之王。這種波斯風格的頭銜讓他們至少在名義上成了東方的主人。安東尼和克萊奧帕特拉所生的子女也得到了封賞:托勒密得到了敘利亞;克萊奧帕特拉·塞勒涅拿到了昔蘭尼加(Cyrenaica,埃及以西的土地);亞歷山大則獲得了亞美尼亞以及東至印度的土地。[314] 亞歷山大的封賞儀式並不符合羅馬的傳統。當然,遊行以及在市中心獻出戰俘還算是效仿了傳統的凱旋儀式。但是,這次活動的舉辦地點和克萊奧帕特拉扮演的角色都是全新的設計。這場封賞儀式足以說明公元前34年的羅馬政治已經與之前的時代大不相同。此外,這種公開的儀式是執政者在人民面前塑造政權形象的一種手段,並且因此具備了意識形態方面的意義:執政者可以通過這種儀式向特定的受眾宣傳某種世界觀。顯然,安東尼以及克萊奧帕特拉都不可能在民眾面前把自己包裝成之前統治埃及的各位將軍或者法老,埃及女王和羅馬三頭之一組成的王室是史無前例的,無論羅馬人還是埃及人都能明顯地感受到這一點。因此,安東尼和克萊奧帕特拉不得不去探尋可用的政治象徵,然後對其加以改造,進而發明出新的儀式。例如,他們以神話為基礎,把克萊奧帕特拉塑造為伊西絲(Isis),把安東尼描繪成奧西里斯(Osiris)或狄俄尼索斯。[315] 不過,這種嘗試具有一定的政治風險。象徵其實是在給人們展示一種看待現實的方式,同時也會讓人們有機會去展開獨立的思考。如果權力的運行方式已經不能順暢地融入既有的政治文化,那麼執政者就需要對政治文化進行創新。他們可以在公開的儀式上向民眾展示新的象徵,獲取民眾的認可,從而成功地樹立新的政治文化。但是,對於執政者提出的新的解釋世界的方式,民眾或許會表示懷疑乃至否定。 一般說來,羅馬的將軍取勝以後會向元老院提議在戰敗者的土地上建立起殖民地。然而,這一次,安東尼不僅沒有採用羅馬人的傳統做法,還公然任命自己的家人去統治這些土地。這是足以讓羅馬人深感震驚的新穎事物(雖然熟悉希臘王族傳統者大概立刻就能明白安東尼在做什麼打算)。而且,這些封賞的意義也不明確,克萊奧帕特拉和她的兒女們看起來不會去實際地統治這些地方。克萊奧帕特拉本人的角色顯然是很被動的。在封賞儀式上發表講話的是安東尼,預先做出這些安排的也是安東尼,這次封賞事件體現的完全是安東尼的權力。 亞歷山大的封賞儀式是一場政治秀。安東尼等人採用了羅馬的凱旋儀式里的一部分內容,但也吸收了埃及和近東王權的一部分傳統,因為這種形式更能引起當地居民的文化共鳴。包括安東尼和最為著名的亞歷山大大帝在內,東方的征服者們往往會以當地居民認可的傳統方式來宣傳自己的王權。安東尼這次的宣傳受眾既有羅馬人也有東方諸國的人民。這些群體有著截然不同的文化背景,但是他們之間的交流已經有了比較長的歷史。所以,無論哪一方都不會對安東尼的封賞儀式感到陌生,他們都能夠明白其寓意。 安東尼當然不是法老,也沒有把自己宣傳為法老。他也不同於托勒密王朝的希臘國王,克萊奧帕特拉沒有嘗試著把安東尼塑造為埃及的君主,他的形象沒有和克萊奧帕特拉一起出現在埃及的神廟上。克萊奧帕特拉更傾向於宣傳自己和愷撒里昂一同出現的樣子,安東尼則仍然是外來的羅馬人。不過,這次的封賞儀式畢竟體現了安東尼享有永久的統治權,克萊奧帕特拉及其子女在儀式上獲得的頭銜都彰顯著安東尼的權威。封賞儀式還宣布安東尼和克萊奧帕特拉的子女後代都可以統治東方的土地,這種聲明全然違背了共和國的舊制度。不過安東尼卻仍非國王。他既沒有給自己加冕,也沒有採用新的頭銜。[316] 總之,安東尼改造了既有的宣傳權力的方式,從而將其化為己用。無獨有偶,屋大維也做了類似的事情。如前文所述,屋大維擊敗龐培以後在羅馬城廣場上立起了自己的金色雕像。由於愷撒已經被尊奉為神明,屋大維還命人鑄造了稱其為「神子」的貨幣。我們很難說他們二人此刻的所作所為有很大的區別,安東尼涉嫌效仿希臘化時代的東方君主;屋大維則自比於神明,在羅馬城內豎立起自己的金色雕像。如果在羅馬的共和制度堅如磐石的年代,他們二人的舉動顯然都會遭受猛烈的抨擊。安東尼和屋大維都是在以全新的方式宣傳自己的權力,試圖讓自己在理論上也擺脫元老和羅馬傳統的束縛。他們的做法無疑都反映了公元前1世紀晚期羅馬政治的新形勢。不過,安東尼在亞歷山大舉辦的封賞儀式還反映了他和屋大維之間的關鍵差異。這場儀式顯然說明了安東尼和克萊奧帕特拉已經在私人和政治層面上合二為一,他們的權力中心則位於亞歷山大。身處東方的安東尼仍然可以在一定程度上維持羅馬人對他的支持,並且對這些支持者予以獎賞。然而,在當時,埃及的亞歷山大距離羅馬有兩三個月的路程,克萊奧帕特拉女王和義大利政界的聯繫也不是很密切,這樣一個以亞歷山大為中心的私人關係網絡難免不能及時而廣泛地照顧到位於義大利的支持者。而如果關係網絡不能滿足其成員的需要,這些人或許就會擇木而棲。更何況,屋大維的關係網仍然立足於義大利。 安東尼的個人及政治命運都已經和克萊奧帕特拉維繫在一起。她為安東尼生下了三個孩子,就算安東尼在宣傳自己的權力之時未曾把克萊奧帕特拉當作核心人物,他也不可能簡簡單單地把克萊奧帕特拉給拋在一邊。況且,沒有任何證據能夠證明安東尼覺得自己有必要做這種事情。此時,這段婚姻給他帶來了一位美麗動人的女王和無與倫比的財富與地位。克萊奧帕特拉是安東尼政權里的關鍵角色。 三頭同盟的終結 時至公元前33年,安東尼和屋大維的關係已經相當緊張了。具體的細節我們已經無法獲悉,但他們顯然在很多問題上都發生了爭執。安東尼要求屋大維派出援軍;屋大維則要求分享一半的戰利品,同時還抱怨安東尼擅自舉行亞歷山大的封賞儀式。安東尼接著質問了屋大維取消李必達的權位,並且入主西西里和阿非利加的事情。雖然看起來就很難取信於人,但屋大維還是對安東尼聲稱他原本打算饒恕塞克斯圖斯·龐培,進而指責安東尼殺死龐培。他也對克萊奧帕特拉和愷撒里昂表示了不滿,暗指安東尼在亞美尼亞的戰爭有違道德。[317]他們基本上都在圍繞著舊聞展開爭論。 雙方的交流大體上處於保密狀態。當然,某些貴族也許曾經不慎泄露過機密。在此期間,信使們來來往往,為這兩個人傳遞著令彼此都埋怨不已的消息。或許,羅馬的貴族們已經在不停地討論著安東尼和屋大維的關係。但是,雙方依然沒有大打出手,他們還沒有遇到什麼不得不立刻解決的法律問題或政治問題。雖然後三頭的權力即將在公元前33年末抵達法定期限,但這兩個人看起來都不會心甘情願地回歸「正常」的政治地位。 公元前32年,安東尼的密友格奈烏斯·多米提烏斯和蓋烏斯·索西烏斯成了執政官。在1月1日的傳統就職典禮上,多米提烏斯藉機讚頌了安東尼,並且對屋大維加以批評。屋大維本人並不在現場,但他很快就做出了回應。他召集了元老院會議,然後帶兵與會。兩位執政官只得靜靜地聽著屋大維駁斥他們所做的批評。接著,會議就結束了。 於是,這兩位執政官連夜逃離了羅馬。[318]三頭同盟的正式終結和屋大維此次動用軍隊的行為或許的確讓很多人深感不安,擔心之後還會有更大規模的暴力衝突。但就算如此,戰爭也未必不可避免,此時還遠遠沒有真正達到足以引發戰爭事端的地步。 不過,在某些人看來,站隊的時機已到。一部分人離開了羅馬去投奔安東尼,另一部分人則從亞歷山大來到了屋大維這邊。抵達羅馬的這些人充分表達了他們對克萊奧帕特拉的不滿,還暗指安東尼想要把羅馬獻給克萊奧帕特拉。除此以外,或許還有很多人期待著有同時忠於雙方的人能夠從中斡旋,再一次化解兩邊的矛盾。然而,逃至羅馬的變節者讓屋大維得知了安東尼的遺囑就被保管在維斯塔貞女(Vestal Virgins)手中(羅馬人常常把文件和財產存放在神廟裡,因為他們認為這樣就可以得到神明的保護)。於是,屋大維全然不顧法律的約束,強行取走了安東尼的遺囑,然後對元老們宣讀了其中的內容。這份遺囑里有一項看似無關緊要、實則非常致命的條款—安東尼希望自己死後能夠和他的女王一起被葬在亞歷山大。為此,元老們斷然披上了戰袍,表決同意對克萊奧帕特拉開戰。[319] 屋大維提出的宣戰理由是克萊奧帕特拉正在竊取羅馬的最高權力。安東尼的遺囑可以算作一種證據:安東尼已經想要拋棄羅馬,徹底投入克萊奧帕特拉的懷抱。而且,他們之間的婚姻也可以視作克萊奧帕特拉對羅馬東部領土主權的篡奪。由此,羅馬和亞歷山大之間有了裂痕。羅馬城本該是國家的唯一中心,享有最高的權威。但現在,這種獨一無二的地位受到了威脅。如果有安東尼相助,克萊奧帕特拉有可能讓所有的羅馬人都臣服於她。而亞歷山大的封賞儀式已經證明了安東尼確實打算和克萊奧帕特拉建立長久的關係,甚至還要把權力傳承給子女後代,開創一個新的王朝。 面對這種潛在的威脅,屋大維要求義大利的城鎮社區立誓以他為領導(dux),隨他一同作戰。他由此宣布整個義大利都在支持他。[320]屋大維讓義大利在政治和文化上取得了某種統一性,從而成為支撐起一個大帝國的根基。在古老的共和國時代,羅馬城以外的地方都不重要,只有羅馬城的政治生活才值得重視。然而,屋大維造就了新的權力版圖。老兵們定居的城鎮和殖民地、與屋大維達成一致的社區都被包括在內。義大利成了國家的中心。屋大維對義大利的重視說明了,身為三頭之一,他的私人關係網,亦即他的勢力範圍已經遠遠超出了羅馬城。此外,強調義大利的支持有助於表明他現在和東方的異國埃及站在對立面上。 當然了,這場戰爭其實是安東尼和屋大維的戰爭。義大利境內還有不少安東尼的支持者。我們可以想見,很多傾向於支持安東尼的人或許還留在義大利,和安東尼一起歷經多場戰役的老兵們可能也對他留有不錯的印象,政治宣傳往往有別於現實。但是安東尼畢竟不能召集起留在羅馬和義大利的支持者,這些人無法給安東尼提供多少實質性的幫助。因此,屋大維成功地實現了他的政治宣傳:義大利的資源會被他調集起來對抗安東尼及其埃及盟友。 阿克提翁之戰 在兩位執政官逃跑以後,安東尼和屋大維先做出了一些談判的姿態,然後就在公元前32年末展開了軍事行動。不過,到公元前31年春,雙方才準備就緒。屋大維的海陸軍隊集結於義大利南部的布倫迪西翁,安東尼則率軍來到了位於其勢力範圍最西端的希臘。安東尼讓艦隊停駐在阿克提翁,又往伯羅奔尼撒(Peloponnese)派出了駐軍。 希臘西部的安布拉奇亞灣(Ambracian Gulf)深入內陸約五十公里(請參考地圖5),它和伊奧尼亞海以一條窄短的水道相連。阿克提翁就坐落於這個入口的南岸,它是希臘西海岸的少數良港之一。雖然阿克提翁的陸路交通受到了崎嶇的山地的阻礙,但它和義大利以及伯羅奔尼撒的海路交通是很便捷的。因此,駐紮在這裡的艦隊有著不小的行動空間。安東尼的意圖是直接威脅亞得里亞海沿岸歸屬於屋大維的城鎮或部隊。其實,安東尼的這個策略在佩魯西亞戰爭以後就曾經實施過一次。當時的他以希臘西部為基地,利用己方的海軍優勢主動向布倫迪西翁發起了進攻。然而,公元前31年的屋大維已經今非昔比,他的艦隊現在有能力和安東尼競爭海洋的控制權。所以,這一次,阿克提翁不再是安東尼進攻義大利的跳板,他甚至會發現自己已經被困在了安布拉奇亞灣。 阿格里帕決定先發制人。他繞過了阿克提翁,直接攻下伯羅奔尼撒半島西南部的米托涅(Methone),進而對安東尼的領地發起了一連串的劫掠行動,騷擾著安東尼的部隊。屋大維則橫渡亞得里亞海,大概登陸於今天的阿爾巴尼亞(Albania)境內某處,準備進攻安東尼部署在阿克提翁的艦隊。[321]接著,就在安東尼趕來與其大部隊會合之時,屋大維經由帕克索斯島(Paxos)南下至安布拉奇亞灣北岸,在阿克提翁以北數公里處安營紮寨。屋大維試圖和安東尼的海軍或陸軍交戰,但是安東尼在海灣入口的兩岸都建好了防禦工事。如果強攻,屋大維勢必會面臨不小的風險。此時,安東尼還有部隊大概在沿著曲折的陸路趕赴阿克提翁,他不願在這種時候應戰。於是,雙方都開始一邊積攢軍力,一邊等候良機。[322] 不過,阿格里帕向來熱衷於主動出擊。他趁此時機在伯羅奔尼撒大肆劫掠,還在琉卡斯(Leucas)[1]建立了據點,讓屋大維控制了阿克提翁以南的交通要道。至此,屋大維已經從海上包圍了安東尼。而且,阿格里帕的艦隊現在掌控著科林斯灣(Gulf of Corinth),可以直接威脅安東尼的陸路交通,[323]安東尼的後勤因此受到了嚴重的影響。在海路被截斷的情況下,他的補給隊只能沿著曲折又漫長的陸路前進。 希臘的這個地區在夏天的時候有可能會變得異常酷熱,當地的氣候還很潮濕。位於低地的安東尼大概尤感不適。而北邊的屋大維所部駐紮在地勢較高的地方,每天下午都能享受到清爽的海風。現代的安布拉奇亞灣南岸分布著很多沼澤。而在古典時代,這裡瘧疾頻發。在當地獲取清潔的飲用水是一個大問題。而且,安布拉奇亞灣的水體流速較慢,幾乎不可能被用來處理營地里產生的垃圾。因為補給線受到了騷擾,安東尼帳下還有越來越多的人飽受飢餓之苦。總而言之,安東尼的部隊在酷暑時節承受著食物、燃料、飲用水的匱乏,居住在骯髒又潮濕的環境裡。沒過多久,疾病就來襲了。安東尼已經受困,他的軍隊危在旦夕,他不能再坐以待斃了。 地圖5:阿克提翁及其周邊地區 於是,安東尼來到北岸向屋大維發起了挑戰。可形勢已然逆轉,屋大維現在更願意坐等安東尼的軍隊不攻自破,他肯定已經知道安東尼此刻急需做出決斷。擺在安東尼面前的大概有三條路:首先,他可以嘗試著與屋大維的陸軍展開決戰,將其一舉擊潰;其次,他可以讓海軍嘗試突圍;最後,他的選項就只剩下先燒毀己方的全部船隻(同時也是安東尼的主要軍備),然後帶著他飢病交加的部隊,頂著敵方海陸軍隊的騷擾,沿著崎嶇的山路撤退。如果要展開陸軍決戰,安東尼就必須來到海灣北岸靠近今天的普雷韋扎(Preveza)的那塊平原上。因此,他率軍出動,在屋大維的據點前擺好了陣勢。雙方發生了一些小規模的衝突,但屋大維還不想與他展開陸軍決戰。 這一定是屋大維和阿格里帕兼權熟計的結果,他們想要讓海戰來決定此次戰役的勝負。屋大維拒絕出營應戰的態度讓安東尼也明白了這一點。此前,屋大維和阿格里帕以海戰擊敗了塞克斯圖斯·龐培,而安東尼還沒有海戰的經歷。看起來,他們二人大概覺得己方的海軍能夠穩占上風。 既然屋大維無意展開陸戰,安東尼便撤走了海灣北岸的部隊。這一舉動充分說明了此時的主動權掌握在屋大維手中。有史料稱,安東尼此時召開了一場作戰會議。這則記載又一次突出了克萊奧帕特拉的角色,聲稱她才是最高決策者,而她已經被各種各樣的凶兆給嚇壞了,認為他們現在應當竭盡全力地撤退。[324]這種說法不足為信。到了這個時候,安東尼等人其實已經沒有什麼可以商議的了,他們的主要軍備就是這支艦隊。更何況,他們的陸軍和海軍的關係堪稱休戚與共。[325]假如安東尼能夠在海戰中大敗屋大維和阿格里帕,他就能確保對希臘的掌控權,進而再次以希臘為跳板進攻義大利,乃至徹底扭轉局勢,讓屋大維也嘗到失去補給的滋味。就算安東尼僅僅是讓自己的艦隊大致完好地撤離了此地,他也可以有重整旗鼓、來日再戰的機會。比如,他可以把艦隊派去競爭亞得里亞海的控制權,也可以把這一批陸軍撤走,還可以從東方的領地召來更多的後援軍。總而言之,無論是取勝還是打平,安東尼和克萊奧帕特拉都至少能夠擺脫阿克提翁的困境,改善己方主力部隊的作戰條件,從而繼續進行這場戰爭。在安東尼的部隊離開了海灣北岸以後,雙方都立刻開始著手準備海上決戰。 安東尼和克萊奧帕特拉花了幾天的時間來等待合適的風況和海況。公元前31年9月2日,他們率領艦隊離開了阿克提翁的水道。屋大維和阿格里帕正在等待著他們。安東尼的艦隊就在海灣入口之外。他們排好了緊密的陣形,組成了一堵木質高牆,以免敵方戰艦穿插進來。雙方都在等待,沒有人輕舉妄動。屋大維也許期待著安東尼的艦隊會朝南方的開闊海域逃跑,以致露出側翼並且加大船隻的間距,但安東尼沒有犯下這種錯誤。於是,屋大維下令延長陣線,同時派出小股部隊去包抄敵艦。面對著遭到多方夾擊的威脅,安東尼選擇了利用敵方調整陣形的時機發起進攻。[326] 安東尼的艦隊有著更大、更重的船隻,它們不僅火力更強,而且具備高度優勢。屋大維的戰船更小、更輕,因而更加靈活;但這種船隻如果被困住了就很有可能被敵方強行攻下。在很長的一段時間裡,這場海戰都沒有明顯的優劣之分,兩邊都無法給對方造成嚴重的損傷。但是,因為比較笨重,安東尼的艦隊基本不可能逃離敵方的攻擊。 傳說,在戰況依然僵持不下的時候,克萊奧帕特拉受到了驚嚇,連忙逃跑,安東尼也隨她而去。[327]也就是說,決定了戰局走向的是脆弱的克萊奧帕特拉和過於信賴、愛護克萊奧帕特拉的安東尼。但這個傳說很可能是不實的。安東尼和克萊奧帕特拉此戰的目標是至少突圍離開海灣,進入開闊的外海,從而完成撤退,以求在日後另尋良機。在中午以後、傍晚之前,風力漸漸增強了。安東尼和克萊奧帕特拉一定在密切地關注著風況,想要藉助風勢,一口氣擺脫敵艦。但是,挑選揚帆的時機並不容易。就算風力和風向都合適,安東尼的船隻也還需要有充足的時間才能拉開距離,真正地逃出生天。[328]而且,所有戰艦都必須整齊劃一地開始行動,因為放棄作戰、進行轉向或許會導致陣形破裂或者露出側翼。那樣一來,屋大維就很有可能找到可乘之機。而只要安東尼的大多數艦船未能逃離,屋大維就算是取得了勝利。也許,安東尼甚至應該安排一定量的殿後部隊來掩護大部隊揚帆撤退。 時機一到,克萊奧帕特拉便下令撤離。安東尼本人的行動也很順利。但是,他的絕大部分戰艦都沒能突圍。不過,儘管我們可以認為勝負已分,但是戰鬥還沒有完全結束,安東尼的艦隊還在作戰。這本身就足以表明安東尼和克萊奧帕特拉的撤離是早就安排好的。克萊奧帕特拉沒有像傳說里描寫的那樣因恐懼而慌亂地逃跑;安東尼也沒有被愛情沖昏頭腦,不顧一切地追隨愛人而去。就算克萊奧帕特拉和安東尼已經相繼離去,剩下的艦隊也不見得就毫無希望,他們仍然在努力地尋找突圍的機會。 安東尼方艦隊的陣形依然比較完整,屋大維等人無法將其打亂。但隨著白天漸漸過去,他們逃生的希望越來越小。在臨近夜晚的某個時間點上,風勢會完全消失,然後,他們就會徹底失去打破僵局的機會。此時,屋大維的進攻已經使得安東尼方艦隊的陣形變得更加緊密,也更加難以逃跑。於是,屋大維開始派人去準備火攻。 屋大維下令向敵艦射出了裝著木炭和瀝青的罐子。在火箭的配合下,安東尼的木製艦隊陷入了火海。船員們趕緊開始滅火。他們先把自己的飲用水潑到了瀝青上,然後開始用海水。安東尼的部下或許不太熟悉這種海戰秘技。瀝青是不溶於水的,對著燃燒的瀝青潑水只會讓火勢進一步擴散開來。於是,他們開始擊打火焰,甚至試圖用屍體來撲滅火勢。但這也無濟於事,火焰不停地擴散開來,很快就徹底失去了控制。在此期間,屋大維的海軍就在旁邊看著安東尼的艦隊化為灰燼。[329]戰鬥結束了。 安東尼的陸軍正在撤離,但他們幾乎不可能順利逃生。他們的其中一條可選路線是經由陡峭的山路朝著馬其頓前進。或者,他們可以頂著阿格里帕的海軍騷擾的壓力,沿著科林斯灣撤退。無論哪條路都充滿了艱難險阻,而且很漫長,就算他們能夠擋住屋大維等人的進攻,補給也是一個難以解決的大問題。對於一支已經飽受疾病侵襲的部隊而言,這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務。既然逃生幾乎無望,那麼安東尼的軍團自然就選擇了投降。[330] 窮途末路的愛情 安東尼和克萊奧帕特拉也許在逃跑之時曾經短暫地停留了一陣子,以便察看己方陸軍是否能夠撤離。但在得知投降的消息以後,他們便朝著埃及航去。對於地位較高的俘虜,屋大維在斟酌以後或殺或饒。接著,他把一部分軍隊調回了義大利,表現出充足的信心。屋大維在自己的軍帳所在處建造了一根巨大的勝利紀念柱,飾以安東尼戰船的船首,並且將其獻給阿波羅。後來,這裡更是有了一座紀念此次勝利的城市—尼科波利斯(Nicopolis),也就是勝利之城。它坐落在山坡上,注視著屋大維曾經取勝的那片海域。屋大維還下令要求每五年就在此舉辦運動賽事,讓羅馬世界每五年都來慶祝屋大維的勝利,同時銘記安東尼和克萊奧帕特拉的命運。屋大維把阿克提翁之戰渲染為決定了整個羅馬世界前途的重大事件。 此戰以後,羅馬世界裡的幾乎所有人都看清了局勢。僅從理論上來說,安東尼還掌握著非常充足的資源。他有很多軍團還駐留在敘利亞和阿非利加。有不少附庸國王還理應對他效忠,派兵前來支援他的後續行動。克萊奧帕特拉也擁有大量的資金和戰船,雖然她的艦隊位於紅海。然而,阿克提翁之戰干係重大。凡知曉戰況者都不難看出這場戰爭其實已經結束,沒有必要白白葬送自己的性命。安東尼已敗,屋大維即將獲勝。安東尼的盟友紛紛叛變,東方的各位國王以及由安東尼委派至各個地方省份的羅馬總督都開始向屋大維求和。最後,只有埃及還處在安東尼和克萊奧帕特拉的掌控之內。 他們二人肯定也能看清現在的戰略形勢。此時的屋大維可以調用巨量的資源,他們根本無法望其項背。於是,他們返回了亞歷山大,等候征服者的到來。他們派出了使者,嘗試以外交渠道解決問題,卻並沒有取得什麼成果。安東尼和克萊奧帕特拉已經失去了談判的資格,屋大維沒有理由跟他們講和。就在這個時候,屋大維遇到了一場兵變,已經退役的士兵又在要求得到獎賞。屋大維只好回到布倫迪西翁去安撫譁變的士兵。不過,這只是推遲了結局的到來而已。安東尼和克萊奧帕特拉由此得到了冬春兩季的喘息時間。他們竭力召集部隊,準備抵抗到底。此外,為了逃避大難臨頭的壓力,他們在冬天花了大量的時間在自己最為擅長的事情上—揮金如土,舉辦奢華的晚宴,展示自己的富有。他們還特意和朋友們一起組建了一個名為「共赴黃泉」的享宴團體。[331]公元前30年,屋大維的軍隊即將抵達埃及。 埃及的沙漠讓這個國家有了抵禦外敵的天塹,但是安東尼此時需要同時抵擋來自東方和西方的入侵(請參考地圖6)。之前,安東尼曾經任命一位騎士科涅利烏斯·伽盧斯去負責指揮西邊的昔蘭尼加的軍隊。安東尼也許認為地位低一級的貴族更有可能為自己盡忠。然而,伽盧斯還是選擇了叛變,甚至還率軍向埃及發起了進攻。至於屋大維的部隊,他們很可能從東邊的佩魯西翁(Pelusium)而來。安東尼本想去東方應敵,但現在卻必須到西邊處理叛軍,因為伽盧斯已經攻下了一座邊境城市帕萊托尼翁(Paraetonium)。安東尼一度認為自己或許可以說服士兵們回心轉意。然而,他失敗了。接著,安東尼在帕萊托尼翁城外駐紮了沒多久就得知了屋大維終於抵達了埃及。[332] 於是,安東尼轉而率軍向屋大維進發。他的騎兵在亞歷山大的外圍地帶遇到了屋大維的部隊並且將其擊退。然後,安東尼派出了步兵乘勝追擊,但他沒能給屋大維造成嚴重的傷亡。不過,他還是深感振奮,聲稱自己就算是在此刻這樣的絕境之中也有扭轉乾坤的能力。但是,四面八方都有無數敵軍襲來。安東尼不可能真的相信自己有機會逃脫死亡的命運。第二天,他命令海軍離開亞歷山大。當這支艦隊遇到屋大維的優勢海軍以後,他們舉起了船槳,選擇了投降。陸軍的情況也不容樂觀,安東尼帶著步兵投身於戰場,卻遭遇了失敗,被迫退回城內。[333] 地圖6:埃及 克萊奧帕特拉獲悉了己方部隊叛變和安東尼被擊敗的事情,她知道結局將至。此前,她已命人把一部分財物運到了自己的陵墓里。現在,她前去陵墓之內,關上了大門。埃及的女王已經準備好迎接死亡。 很快,全城的人都得知了這個消息。安東尼也不例外。他得到的情報大概是克萊奧帕特拉已死。因此,安東尼拔劍自刎。但就在他倒在地上流血不止的時候,又有消息傳來,稱克萊奧帕特拉還活著。於是,安東尼命人將他抬去和女王相會。他穿過了亞歷山大的街道,抵達了陵墓外,然後被送到窗口處,在克萊奧帕特拉及其僕人的幫助下進入了陵墓。終於,安東尼回到了克萊奧帕特拉的身邊,在她的臂彎中離開了人間。[334] 克萊奧帕特拉並沒有立刻隨安東尼而去。屋大維的使者進入了亞歷山大,他們看起來願意開啟談判,甚至有可能饒恕克萊奧帕特拉及其子女的性命(最後除了愷撒里昂以外,他們確實都沒有被殺)。這些使者進入了陵墓,抓住了克萊奧帕特拉,奪下了她打算用以自裁的匕首。然後,克萊奧帕特拉被帶回了王宮。屋大維的人小心地看守著她,等待屋大維本人前來。[335] 關於克萊奧帕特拉和屋大維的會面,有一個虛構的故事流傳至今。據說,長於誘惑男性的克萊奧帕特拉試圖對年輕的征服者屋大維故技重施。但屋大維充滿了男子氣概,毅然拒絕了。他不是愷撒,更不是安東尼。他有著更加強大、更符合羅馬道德標準的自制力。但是,我們基本沒有理由相信克萊奧帕特拉會忽然放棄自殺的意圖。[336]她先為安東尼舉行了喪禮,然後就回到了王宮。接著,她準備了一頓豐盛的宴席,穿上了女王的華服,向屋大維送出了一封信。及至屋大維收到這封信件之時,克萊奧帕特拉已然死去。屋大維破門而入,只見克萊奧帕特拉的兩名侍女正在為她們的女王戴上冠冕。這是精心籌劃的自殺。克萊奧帕特拉有意讓羅馬人發現即使是死她也秉持莊嚴的王家風範。克萊奧帕特拉的侍女也和她一樣中了毒。 這位埃及女王的具體自殺手段至今仍然是一個謎,有史料暗示克萊奧帕特拉用了一枚帶毒的別針。但在傳說當中,她更有可能死於毒蛇之口。一條或數條毒蛇被藏在一堆無花果或是水罐裡帶進了王宮。伊西絲本就是和蛇有關的女神,對於最後的法老暨伊西絲的化身而言,這種死法或許確實特別合適。[337]最後,克萊奧帕特拉被葬在安東尼旁邊。由此,安東尼的願望實現了,他真的和他的女王一起被葬在了亞歷山大。 帝國及其敵人 安東尼和克萊奧帕特拉之死既意味著人們即將開始進一步虛構相關的傳說故事,也標誌著君主制的帝國時代即將到來。然而,阿克提翁之戰其實不是決定了羅馬世界走向何方的事件,他們二人的自殺就更沒有改變歷史的面貌了。即使阿克提翁之戰的勝者是安東尼,羅馬世界看起來也不太可能走上截然不同的道路。安東尼和屋大維所在的關係網絡已經掌控了羅馬。這場戰爭解決了位於亞歷山大的安東尼和克萊奧帕特拉以及位於羅馬的屋大維形成的兩個難分高下的權力中樞問題。就算安東尼取得了勝利,他也幾乎不可能損害這張關係網對羅馬的統治權。如果說羅馬必定要從共和國走向帝國,那麼從安東尼的所作所為來看,我們完全可以說他其實比屋大維更加激進、更加急切。當然,安東尼也許會讓亞歷山大在他的帝國里扮演更加重要的角色,他和克萊奧帕特拉所生的子女大概也會構成帝國的第一個王朝。但是,羅馬和義大利終究是帝國的地理中心。無論安東尼對克萊奧帕特拉的愛意有多麼深刻,他應該還是會在羅馬度過不少的歲月。 因此,安東尼和克萊奧帕特拉之死的意義恰恰就在於人們所虛構的那些故事。[338]安東尼和克萊奧帕特拉正好可以被重塑為帝國的敵人。而且,他們二人與帝國的對立關係要體現於他們的人生經歷和生活方式當中。於是,他們就成了為愛痴狂、沉迷於色慾、女性化、東方化、必定滅亡的人物,這些屬性也被渲染為同帝國與羅馬相對立的屬性。隨著羅馬皇帝對政治和社會的掌控力越來越強也越來越全面,安東尼和克萊奧帕特拉便逐漸代表了帝國在意識形態領域內的敵人。無論真相究竟如何,安東尼和克萊奧帕特拉的歷史意義就是讓他們的敵人成為與愛為敵之人,又讓愛侶成了帝國的敵人。 [1]今名萊夫卡扎(Lefkáda)。—譯者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