羅馬帝國的誕生 · 第十一章 三頭同盟時代的戰爭
布倫迪西翁的和約已經達成,安東尼也迎娶了奧克塔維婭。現在,三頭同盟可以繼續為士兵們分配土地,並且運用手中的權力來提升名望、壯大勢力了。東方正在召喚著安東尼。他帶著新婚妻子奧克塔維婭去了雅典,然後開始準備大舉東征帕提亞人。安東尼給自己定下的目標是為公元前53年戰敗被殺的克拉蘇報仇,同時完成尤里烏斯·愷撒生前的東征計劃。而此時的屋大維也有緊迫的事情要處理。首先,他需要完成分配土地的承諾。其次,偉大的龐培之子塞克斯圖斯·龐培仍然是一個問題。雖然三頭同盟已經和塞克斯圖斯·龐培達成了和解,但他仍然擁兵自重,在西西里島割據一方,這種和平脆弱無比。
剿滅海盜之王
差不多是在他的父親被愷撒擊敗以後,塞克斯圖斯·龐培開始了他的軍事生涯。此時,他盤踞在西西里島,並且由此建立了海上霸權,控制著西地中海的重要航道。以前,龐培為安東尼提供了海軍支援,還協助安東尼的家人完成了撤離,讓安東尼欠下了人情債。於是,安東尼幫助龐培與三頭同盟簽訂了和約,但李必達因此吃了一些虧。[280]這份和約還准許了那些被流放的貴族返回羅馬。儘管和解還未達成,但至少這些已然失敗的貴族得以擺脫流放生活。
屋大維和龐培之間的和平打從一開始就不可能持續多久。他們的關係本就很緊張,同時,沒有什麼因素能夠促使他們化敵為友。屋大維控制了義大利的豐富資源,這就意味著從長遠來看,他們的競爭必定會以屋大維的勝利告終。龐培及其追隨者應該也能看清這一點。此外,屋大維肯定一方面知道奪取西西里的田地能夠帶來多麼巨大的好處,另一方面也深知龐培的艦隊不容小覷。維持一段時間的和平既可以讓屋大維有機會來發展自己的海軍,也可以削弱龐培的勢力,因為艦隊的建造和維持都需要耗費大量的人力、物力。隨著時間的流逝,龐培的資源會越來越緊張,其追隨者也會相應地減少。
屋大維提出的宣戰理由是龐培的海盜行徑。不過,最終戰爭的到來還是因為龐培麾下的一名比較重要的艦隊統帥米諾多洛斯(Menodoros)投靠了屋大維。現在,屋大維有了一支足以與龐培一戰的艦隊。公元前38年,戰爭爆發了。第一場大規模戰鬥發生於義大利南部庫馬伊(Cumae)附近的海域,屋大維的艦隊告負。海戰本身其實並沒有造成特別大的損傷,但是屋大維這邊的艦隊統帥經驗相對較少,遇上了風暴,許多船隻都是在這個時候被毀的。屋大維就這樣失去了在海上與龐培對抗的能力,而龐培的制海權令其可以自由地劫掠義大利的沿海地區,這讓接下來一年時間裡的屋大維深感無奈。[281]
到了公元前36年,屋大維再次有了可堪一用的艦隊。安東尼造訪了義大利,給屋大維帶來了一百二十艘船隻。而屋大維需要相應地給他提供兩萬名士兵,支援他對抗東方的帕提亞人。李必達則得到了指示,讓他自7月1日開始從北非發起協同攻擊。這一次,屋大維的部隊又遇上了糟糕的天氣,李必達的攻勢也不順利。[282]但是,龐培的處境還是不可避免地惡化了。李必達的十二個軍團最終成功地登陸了西西里,並且圍住了位於島上西端的城市利呂拜翁[Lilybaeum,今天的馬爾薩拉(Marsala)]。現在,龐培必須在西西里島上直面一支實力強勁的軍隊。而且,屋大維的部隊也即將到來。
阿格里帕是屋大維的密友。從屋大維踏入政壇開始,他就一直站在屋大維這邊。在佩魯西亞戰爭期間,阿格里帕也有出眾的表現。此時,他已經在義大利本土西面的埃奧利群島(Aeolian Islands)上建立了前沿基地。接著,他率軍大致朝著正南方航行,在西西里島東北部的繆萊(Mylae)附近和龐培的艦隊相遇。此次交手是屋大維的部隊第一次在海戰中占上風。雖然這場戰鬥本身並沒有產生重大的戰果,但阿格里帕的勝利讓他得以登陸西西里,把第二支三頭同盟的軍隊帶到了島上。而且,就在龐培專注於北部的戰鬥之時,屋大維乘機開始從東部的陶洛米尼翁[Tauromenium,今天的陶爾米納(Taormina)]登陸西西里。
然而,屋大維所部的登陸行動受到了阻礙。龐培的海陸軍隊撤離繆萊以後沿著海岸經過梅薩納(Messana)[1],往南遇上了正在登陸的屋大維。他們早已料到屋大維會嘗試登陸。既然已經無法阻止阿格里帕的行動,那麼他們就果斷地放棄,轉而試圖出其不意地進攻屋大維。於是,屋大維麾下人數較少的這支部隊被打亂了,陷入了非常危險的境地。不過,他最後還是穩住了陣腳。其原因大概有兩個:首先,夜幕已經降臨;其次,龐培的部隊消耗了過多的體力。當天夜裡,屋大維抓緊時間鞏固了營地的防禦工事。第二天,雙方開始對峙。[283]
不過,屋大維的這個營地畢竟獨木難支。所以,他召集海軍登上了小型船隻,試圖突破龐培的阻攔,轉移到別處去。雖然龐培擊敗了屋大維的艦隊,但屋大維本人成功地逃到了義大利的海岸上。如果龐培能夠在這場戰鬥里抓住屋大維,那麼戰爭的走向也許會發生劇變。不過,最終找到屋大維的是一些一直在山丘上圍觀戰鬥的當地居民。他們幫助了屋大維,令其得以順利地與部下會合,並且開始組織後援部隊。
與此同時,屋大維留在陶洛米尼翁的軍團受到了不小的壓力。營地的位置不是很理想。而且,駐紮的部隊有一萬九千人,但他們的補給卻不多,尤其缺少飲用水。負責指揮的將領是科爾尼非奇烏斯。他試圖與對方展開戰鬥,但龐培等人深知己方的優勢,拒絕出戰。因此,科爾尼非奇烏斯只好率領全軍出去尋找飲用水和援軍。[284]他頂著敵方的騷擾,向西西里島的內部挺進。他們途中需要經過埃特納火山(Etna)附近的熔岩平原,這是一塊崎嶇、乾燥的荒蕪之地,當地居民通常只會在夜裡來此。對於軍隊而言,在這種地方行進是非常困難的。而且,龐培的人還在不停地干擾科爾尼非奇烏斯的行動。他們一面阻擋在某些路線上,一面派出部隊來進行騷擾。龐培的騎兵熟練地保持著距離投射火力,致使許多人負傷,進而拖慢行軍的速度。路上的每一個龐培派據點都阻礙著科爾尼非奇烏斯的行軍,讓士兵們越發渴望水源,同時還增加了傷員的數量。就這樣,在這仲夏之時,科爾尼非奇烏斯等人既沒有據點也沒有充足的飲用水,只能步履維艱地在西西里島的熔岩平原上緩慢前行。這支部隊可以說是朝不保夕。
終於,他們發現了一處泉水,但是旁邊還有不少的龐培派軍隊。如果他們無法快速地突破敵方的防線獲得水源,那麼這支部隊就很可能會因疲勞和乾渴而崩潰。就在他們前進的時候,又有一支相向而來的軍隊出現在他們的視野里。但是,由於雙方距離過遠,他們無法分清敵我。如果這是龐培方的援軍,那麼科爾尼非奇烏斯等人就徹底失去了得救的希望。不過,位於泉水處的龐培方部隊距離這支軍隊較近,他們應該已經通過斥候探得了情報。這支靠近的部隊屬於阿格里帕,他正在尋找科爾尼非奇烏斯的下落。於是,龐培的部隊離開了,科爾尼非奇烏斯等人得救了。[285]
屋大維帶來的軍團和阿格里帕會師以後,龐培的處境就很艱難了。三頭同盟的強大陸軍業已在西西里島上展開了行動。龐培的最大優勢原本是他的艦隊,但現在,他已經無法完全掌控海洋。當然了,他還可以守住一些城鎮,但已然無力阻止敵方自由行動。李必達正在逐步地控制西西里島的西部地區,阿格里帕和屋大維的部隊則正在東部虎視眈眈。龐培現在的最佳策略就是尋求海上決戰。如果他能摧毀敵方的海軍,那麼就可以進一步切斷敵方和義大利的聯繫,給敵方的補給造成巨大的壓力。公元前36年9月3日,龐培的艦隊出航了。對此,屋大維和阿格里帕卓有自信地接受了挑戰,雙方艦隊會戰於繆萊以西的瑙洛庫斯[Naulochus,大概在今天的斯帕達福拉(Spadafora)]。
羅馬人的海戰有一套標準的模式。在古老的三層划槳戰船時代,海戰的目標是用己方的船隻迅猛地撞擊對手,以期擊毀敵方船隻。相比之下,羅馬人的海戰更為穩健,也更加緩慢。他們更看重近距離的纏鬥和接舷戰。[286]因此,羅馬人傾向於建造特別高大的船隻。船上還會有高高的塔樓以供士兵們在塔樓上向對手投射火力。同時,他們還會準備厚重的防護板,用以阻擋敵方的火力。在這種設計思路下建造起來的船隻都是笨重的龐然大物,載著大量的士兵和裝備。這些宏偉的海上堡壘還會整齊地排列為一條線,以免讓對手抓住側翼的破綻甚至找到落單的船隻。在這個階段,船員的目標就是讓友方船隻儘可能緊密地靠在一起,不給對手插隊的機會,但同時又必須保持足夠的距離,以免不同船隻的槳碰撞在一起。戰鬥打響以後,雙方的船隻就會開始纏鬥,互相投射火力。撞擊船會反覆地進出,以期逃離敵方的攻擊或者發起下一輪衝鋒,從而保持己方的陣形或者摧毀敵方的陣形。船上的士兵必須在瞄準對手的同時閃躲敵方的火力。他們還會注意抓鉤,避免讓自己的船被旁邊下沉的船隻拖下水。他們也會挑選看起來比較弱的對手,避開強敵。等到合適的時機來臨,他們就會縱身撲向對手,開啟接舷戰。總而言之,海戰是漫長的消耗戰。
在瑙洛庫斯海戰當中,阿格里帕運用了一種新設計的抓手。隨著雙方船隻的靠近,他們把這種抓手伸到了龐培的艦隊的甲板上,用來撥走敵方士兵或者毀壞甲板上的防禦工事或者火力投射裝置的引擎。也許,這種武器的主要效果其實只是引發敵人的騷亂。因為這是一種前所未見的新武器,龐培的士兵們都沒有準備長杆子來進行反制。三頭同盟的艦隊大概由此而獲得了些許的優勢,並且將優勢逐步擴大為勝利。
此時,龐培和他的陸軍正在營地里觀看戰局。漸漸地,他們的艦隊難以支撐下去了。在這一天的戰事結束的時候,三頭同盟的海軍唱起了勝利的頌歌,屋大維的軍團也在岸上附和。龐培派陷入了絕望。龐培本人當即離開,回到了梅薩納的基地。據說,他在基地里一言不發,沒有下達任何命令。他的軍團看不到未來,選擇了投降。[287]
龐培本人還有一些掙扎的餘地,但他已經無力回天了。他一邊召集部隊,一邊逃往東方,然後請求安東尼看在他之前曾經為其效勞的分兒上出手相助。與此同時,龐培還派出使者前往帕提亞,想要再尋一條後路。安東尼接見了龐培的信使,承諾只要他懷著善意前來就會認真地考慮他的請求。然而,此時的龐培畢竟已經喪失了談判的資本,安東尼沒有理由與他交涉。所以,當龐培落腳於小亞細亞以後,安東尼就開始調遣海陸部隊過來包圍龐培。而龐培派往帕提亞的使者也被攔截了下來,他只好嘗試著作戰。他取得了一些戰果,但他已經深陷重圍。最終,他燒毀了剩下的艦船,準備沿陸路逃往帕提亞。他的勢力徹底失敗了。他的部下們也都明白了這一點,紛紛離他而去。最後,龐培被俘,並且在不久以後遭到了處決。[288]
西西里局勢的走向有些奇怪。龐培的殘部並沒有投靠屋大維,反而投奔了李必達,令其順勢宣布自己才是西西里的主人,由此提出了提高自身在三頭同盟當中的地位的要求。於是,他們二人的部隊與其展開了對峙。然而,此時的廣大士兵仍然像公元前40年那樣不願自相殘殺。至於龐培的軍團,他們都是敗軍,早已沒了士氣,當然也不會願意為了李必達而戰死沙場。屋大維帶人來到李必達的營地旁邊,宣布對方士兵主動來降可以免罪。然後,雙方爆發了小規模的打鬥。屋大維的一位朋友在打鬥中受了傷,於是,他匆忙下令撤退。不過,李必達的一部分士兵已經聽到了屋大維的話,他們的戰意越來越少。接著,李必達的部下開始三三兩兩地跑到屋大維那邊去。此情此景,李必達非常熟悉,當初面對安東尼的時候他就經歷過這一幕。於是,他換下了戎裝,親自去會見屋大維。他鞠躬以示謙卑,請求屋大維饒過自己的性命。屋大維則轉身離去,讓部下去歡迎李必達加入己方的陣營。就和當年一樣,他的對手展示了自己的仁慈,留下了他的性命。屋大維或許想要以此向所有的愷撒派人士表明,無論發生了什麼事,往日的交情始終是存在的。同時,屋大維的舉動還可以說明他根本不認為李必達會威脅到自己。之後,李必達被剝奪了軍權,只保住了最高祭司這個最重要的神職。歸根結底,李必達的那點政治影響力實在是不值得讓人動手殺他。[289]
不過,戰爭還沒有完全結束,屋大維就遇到了兵變。士兵們要求得到腓立比之戰以後那種規格的獎賞,屋大維不太情願,並且試著堅持己見。這種態度激怒了與會的士兵,他們開始反叛。一個名叫奧非里烏斯(Ofellius)的軍官成了他們的領導者,屋大維被迫撤回了自己的軍帳。第二天,他較有信心地回到了士兵們的面前,表示願意做出一些讓步,並且承諾要帶領大家前去討伐伊利里亞人(Illyrians)。然而,奧非里烏斯失蹤了。據說,屋大維的人在夜裡悄悄地殺死了他。不管怎樣,士兵們意識到自己的代表不見了。於是,屋大維在做出讓步的同時加以威脅,他宣布不服從者再也沒有參軍的資格。屋大維這是在強調自己的權威,逼迫士兵們做出選擇—要麼永遠地離開三頭同盟的關係網絡,再也沒有分得獎賞的機會;要麼服從這張關係網絡的規矩。最終,屋大維恢復了自己的權威。或許,他確實依賴於這些軍人,但這些軍人無疑也依賴於屋大維。[290]
這是屋大維的光輝時刻。他成功地取得了對西西里和阿非利加的控制權,保證了羅馬城能夠擁有穩定的糧食供應。他不僅為三頭同盟擊敗了割據一方的龐培,還能憑著在糧食供應方面立下的功績贏得廣大平民的感激。貴族的觀點或許有所不同。一些人應該是剛剛從龐培那裡返回,還有一些也許仍然忠誠於布魯圖斯和卡西烏斯的理念。但是,屋大維這次取得的勝利再一次說明了這些人根本無關緊要。
屋大維毫不客氣地利用了這份戰功。平民會議表決讓屋大維有權坐在保民官的座位上(很可能是永久性的),同時也給了他等同於保民官的神聖不可侵犯(sacrosanctitas)的權利。從此,傷害屋大維就是在犯罪。當然,這個權利只是一份榮譽。真正的刺客肯定不會在意。不過,值得注意的是,這兩項長期有效的特權都把屋大維和保民官聯繫在了一起。[291]由此,屋大維將自己塑造為羅馬人民的保護者,宣布自己對人民負有義務,同時強調了人民也依賴於他。
屋大維還在羅馬城的正中心建造了一座獨特的紀念柱,用以長期紀念這次的勝利,並且警告那些妄圖與自己作對之人。按照羅馬的古老傳統,海戰勝利的紀念物就是敵艦的船首和撞擊錘。屋大維命人截下了敵船的撞擊錘,然後將其添加到羅馬城廣場中心新建的紀念柱上。這座建築物(未能保存至今)占據了羅馬城內最為重要的政治場所,吸引著無數人的目光。紀念柱的頂端還有屋大維的金色雕像。
一般來說,只有神靈才會享有貴金屬製成的雕像,屋大維這是在嘗試為自己塑造合適的公共形象。他是手握重權的人民守護者,位居羅馬新秩序的中心,享受著軍人的擁戴和平民的感激。現在,他足以比肩神明。
唯一有可能挑戰其地位之人遠在海外—位於亞歷山大的安東尼和克萊奧帕特拉。不過,在屋大維慶祝勝利之時,三頭同盟的制度看起來前所未有地強大而穩固。畢竟,真正終結了龐培的是安東尼,他之前還曾給屋大維提供作戰所需的艦船。而且,無論他和克萊奧帕特拉之間到底有著怎樣的關係,安東尼仍然是奧克塔維婭的丈夫、屋大維的姐夫。當然,安東尼和屋大維應該都不怎麼想念李必達與他們分享權力的日子。戰後,屋大維歸還了安東尼借給他的艦隊。其中的一部分船隻已經毀於戰火,屋大維對此做了相應的補償。[292]此外,安東尼在這場戰爭中做出的貢獻也得到了認可:羅馬城中舉辦了慶祝安東尼殺死龐培的賽事;羅馬城廣場的演講台附近立起了安東尼乘坐戰車的雕像;和諧女神廟(Temple of Concord)里也有了安東尼的雕塑;新鑄的貨幣上同時描繪著屋大維和安東尼兩人的頭像(如圖3);安東尼本人和他的妻子(奧克塔維婭)、兒女都獲得了在神廟裡舉辦宴會的權利。[293]總之,屋大維認可了安東尼的重要地位,他們二人團結一致。心存懷疑的元老都不妨去看一看廣場上的安東尼像,深刻地感受一下屋大維和安東尼之間互相依賴、合則兩利的關係。此時此刻,他們二人想要做的不是自相殘殺,而是自古以來羅馬人最為擅長的一件事情:開疆拓土。
安東尼的東方霸業
自公元前53年羅馬人在卡萊遭遇大敗[2]以來,帕提亞人就成了羅馬人的心腹大患。當時被擊敗的羅馬遠征軍由七個軍團和相應的輔助部隊組成,其統帥是馬爾庫斯·克拉蘇。他們被帕提亞人找到了行蹤,然後在對方的騎兵手下吃了大虧。羅馬的重步兵難以應對帕提亞的重甲騎兵和輕裝弓騎兵。一般說來,羅馬人在遇到這種失敗的時候只會迎難而上,繼續投入兵力。然而,當時西部的政治局面動盪不斷,令羅馬人暫時無法把資源調集至東方。後來,公元前44年,愷撒在大致平定西部亂局以後就開始準備復仇之戰。不過,他在奔赴東方之前就遇刺身亡了。時至今日,羅馬的國內秩序終於再度恢復,帕提亞當然就成了安東尼用以建功立業的對象。
在腓立比之戰結束以後,安東尼就致力於平定東部的領土。除了埃及以外,東部的地方勢力都曾經與布魯圖斯和卡西烏斯為伍。在這個過程當中,安東尼和克萊奧帕特拉的政治聯盟以及他們二人之間的私人關係發揮了不小的作用。克萊奧帕特拉的對手遭到了清洗。安東尼先從希臘各地收取了資金,然後到埃及的亞歷山大建立了自己的政治基地。[294]
就在這個時候,帕提亞人出兵了。也許,他們意識到了羅馬人在政局穩定以後就會發動入侵。帕提亞軍隊的統帥是王子帕科魯斯(Pacorus)和流亡至帕提亞的羅馬人拉比恩努斯,他當初是愷撒在高盧的得力助手,但在內戰期間投靠了龐培。後來他成為布魯圖斯和卡西烏斯派往帕提亞的使者。當腓立比之戰的結果傳到帕提亞之時,他選擇了留在帕提亞。在民族主義興起之前,這種改換門庭的行徑雖然並不多見,但還不是什麼難以設想的事情。
在拉比恩努斯的勸說下,帕提亞人決定主動出擊。東部的羅馬駐軍大部分還是布魯圖斯和卡西烏斯留下的,他們不會堅定地效忠於安東尼,這讓帕提亞軍隊有了可乘之機。他們在敘利亞地區長驅直入,阿帕梅亞(Apamea)和安條克(Antioch)相繼淪陷。然後,拉比恩努斯西進至奇里乞亞,帕科魯斯則南下猶地亞,控制了耶路撒冷。就這樣,帕提亞人迅速地占領了黎凡特地區(Levant)的大塊羅馬領土。[295]然而,安東尼還沒來得及發起反擊就被迫帶兵返回了義大利。
公元前39年,安東尼得以抽身回來處理帕提亞人的問題。他派出了共同經歷過穆提納戰役的老朋友文提迪烏斯,命他率領一支大軍先行。安東尼自己則途經希臘,落後一些。對此,我們的各位史家秉持一貫的態度,將其歸因於安東尼的性格缺陷—懈怠。然而,安東尼的作戰計劃還是一如既往地取得了成功。
拉比恩努斯在和文提迪烏斯交上手之前都沒有得知對方靠近的消息。隨他進入小亞細亞的只有他自己的羅馬士兵,而這些部隊是無法抵擋文提迪烏斯的。安東尼或許就是知道了這個情報才做出了這樣的安排,拉比恩努斯只好向敘利亞撤退。但是文提迪烏斯留下了重裝部隊,只帶著騎兵和輕裝部隊快速行軍,攔下了拉比恩努斯。接著,雙方都開始等待援軍抵達。
帕提亞的騎兵和羅馬的步兵同時到達了。文提迪烏斯的軍營在地勢較高處。拉比恩努斯和帕提亞人前來叫陣,但文提迪烏斯並不想讓己方部隊暴露在帕提亞騎兵面前。[296]為了吸引對方出戰,帕提亞人越來越靠近羅馬軍隊的營地。最終,他們朝著文提迪烏斯設置在上坡的工事發起了衝鋒。於是,文提迪烏斯下令出擊。遭受突襲的帕提亞騎兵連忙轉身逃跑,以求儘快遠離羅馬步兵。在一般情況下,這其實是正確的做法。但這一回,帕提亞騎兵直接撞上了文提迪烏斯安排好的騎兵。接著,羅馬步兵也趕到了,帕提亞人被打得潰不成軍。拉比恩努斯帶著殘部向西邊轉移,但無濟於事。為了逃跑,他把部隊化整為零,試圖由此避開文提迪烏斯的部隊。然而,還是有許多人未能逃出生天。拉比恩努斯本人一度喬裝成平民,藏匿於奇里乞亞。但這種花招並不能拯救他,最後,拉比恩努斯被找了出來,遭到處決。[297]
帕提亞人沒有做好防禦的準備,他們動員起來的部隊已經被擊潰,還有大量的騎兵戰死沙場。現在,他們既不能與羅馬人展開野戰,也沒有足夠的駐軍來打守城戰。黎凡特地區的諸位國王既然可以接受帕提亞人占領他們的土地,那麼就同樣可以接受羅馬人的再次進駐。一旦羅馬軍隊進入了敘利亞,帕科魯斯就幾乎只能選擇撤退了。[298]
在安東尼收復失地的過程中遇害的最著名的人物是統治著猶地亞的國王安提柯(Antigonus)。他曾經與帕提亞人為伍,後來又試圖抵禦羅馬人的入侵。在羅馬人圍攻拿下耶路撒冷以後,安提柯被綁在了十字架上遭受鞭打。他或是立刻或是沒過多久就被處死了。在他以後統治猶地亞的是出身於其他家族的希律,也被稱為大希律王(Herod the Great)。猶地亞社會的傳統精英階層是神職人員,在這些人眼裡,希律算是一個異類。但是,對羅馬人來說,希律幾乎是一個完美的附庸國王。他有從軍的履歷,不惜動用嚴酷的手段來維持公共秩序,但他的地位歸根結底來自羅馬人的扶植。[299]
公元前38年,帕提亞人主動進攻了。文提迪烏斯如法炮製,再次引得帕提亞重裝騎兵靠近了他的據點,然後先用火力擾亂敵方的軍陣,接著出動部隊進攻。這一次,帕科魯斯被殺死了。帕提亞騎兵奮勇作戰,奪回了他的屍體,但他們的敗局已定。羅馬軍隊成功地將其擊退,文提迪烏斯又取得了一場大勝。[300]
戰事暫停了,安東尼需要鞏固羅馬人對敘利亞的統治。同時,他還在分心關注屋大維和塞克斯圖斯·龐培的戰爭。至於帕提亞人,他們現在不僅無力再次發動攻勢,還又一次深陷於同室操戈的泥沼。大概在公元前37年,老國王奧羅迪斯(Orodes)去世了。在帕科魯斯也已亡故的情況下,王位傳到了另一位王子普拉提斯(Phraates)的手中,而這位王子還有不少的競爭對手需要解決。他殺死了科馬基尼(Commagene)國王安條克[3]的女兒和奧羅迪斯所生的兒子。安條克對此表示抗議。於是,他把安條克國王也給殺了。接著,至少有一部分帕提亞貴族舉起了反旗,比如莫奈西斯(Monaeses)。[301]
現在,安東尼成了主動進攻的一方。他讓奧皮烏斯·斯塔提阿努斯(Oppius Statianus)指揮大多數的士兵和輜重車隊,自己則帶著一股規模較小的部隊朝著普拉斯帕(Praaspa)進發。這座城市位於今天伊朗的西北部,在當時是米底王國的一座重要城市。安東尼的計劃其實是不差的,因為帕提亞人正在自相殘殺,他想要趁此良機推動帕提亞帝國解體。但是,就在羅馬人學習如何對抗帕提亞人及其盟友的同時,東方的諸位國王也逐漸掌握了與羅馬人戰鬥的技巧。米底國王阿爾塔瓦斯迪斯(Artavasdes)深知一旦被羅馬人圍困在城裡就必敗無疑。所以,他在普拉斯帕留下了一些駐軍,然後就主動出擊。他避開了安東尼,找到了正在行軍的斯塔提阿努斯,趁其不備,將其一舉擊潰。
安東尼的後援部隊和輜重車隊都被殲滅了,但他仍然拒絕撤退。接著,阿爾塔瓦斯迪斯開始騷擾安東尼的補給線。於是,安東尼嘗試著在普拉斯帕附近就地收集補給,但他派出去的人手遭到了米底人的抵抗。漸漸地,安東尼的補給越來越少,他只好無奈地選擇戰略轉移。途中,米底人趁機對其發起了攻擊。安東尼帶著一部分軍隊來到了亞美尼亞,但另有一部分人先是偏離了尋常的道路,然後就失去了方向。有一次,面對米底弓箭手的攻擊,羅馬步兵擺出了龜甲陣(testudo),把盾牌緊密地靠在一起,抵擋住來自所有方向的火力。米底人從未見過這種戰術,他們以為自己的箭雨已經奏效,便貿然發起了衝鋒,被重整陣形的羅馬人打得大敗。接著,羅馬軍隊得以繼續撤退。[302]
安東尼回到了埃及過冬,並且向屋大維和克萊奧帕特拉求援。屋大維做了一個不同尋常的決策—派奧克塔維婭和援軍一起去安東尼處。但安東尼並不打算讓兩位妻子一起陪伴自己,他讓奧克塔維婭回到了羅馬。儘管各位史家依然有些偏頗地強調了安東尼在公元前36年的行動是比較大的失敗,但身為當事人的米底國王阿爾塔瓦斯迪斯並不覺得自己有望贏得這場戰爭。大約在公元前35年底之前,米底人加入了羅馬人的陣營。[303]第二年上半年,安東尼入侵了亞美尼亞,俘虜了亞美尼亞國王,並且擊退了發起反攻的帕提亞人。[304]至此,安東尼已經贏得了戰爭:他驅逐了侵占敘利亞的帕提亞人,殺死了帕提亞的王位繼承人帕科魯斯,迫使米底王國依附於羅馬,占領了亞美尼亞。後世的傳統觀點對安東尼懷有偏見,認為這場戰爭失敗了,還以此來證明安東尼是一位沉溺於溫柔鄉的不稱職的將軍。然而,安東尼毫無疑問地取得了一連串的政治、軍事勝利,將一大片廣闊的土地納入了羅馬的勢力範圍,同時還削弱了這一地區其他政權的實力。安東尼或許的確沒能實現他原先設立的遠大目標,但他仍然完全有資格宣布自己已經取得了勝利。之後,他返回了亞歷山大去慶祝自己建立的功業。
勝利返回亞歷山大標誌著安東尼在東方的霸業登上了巔峰。就在安東尼征服東方之時,屋大維也在忙著東征西討。在塞克斯圖斯·龐培死後,屋大維最先想到的是去安撫原本屬於李必達的阿非利加行省。他抵達了西西里,但接著就改變了主意。達爾馬提亞出現了一些問題,給了屋大維擴張領土的機會。於是,他召集了部隊,準備作戰。或許就是因為他自己也需要用兵,屋大維派往東方的援軍數量沒有完全符合安東尼的要求。[305]
公元前35年,達爾馬提亞的戰事開始了。羅馬人早就在這個地區擁有了很強的影響力,亞得里亞海北部的制海權也掌握在他們手中。但是,越往內陸推進,他們遇到的阻力就越大。屋大維本人也在一次圍城戰中受了傷。不過,到了那一年的戰事大體結束之時,屋大維似乎覺得戰爭已經結束了。[306]他離開了達爾馬提亞,轉而趕往高盧。據說,他想要入侵不列顛。[307]但是達爾馬提亞人還沒有認輸,戰火再次引燃。於是,屋大維就回到了達爾馬提亞,再次負了傷,又帶領羅馬軍隊取得了勝利。在接下來的幾十年里,這個地區仍然在不屈不撓地反抗著羅馬人的統治。不管怎樣,屋大維也算是取得了勝利。基本已經被馴服的元老院為他舉辦了凱旋儀式,表達了感謝之情。[308]
時至公元前33年,屋大維和安東尼面前都已經沒有亟待解決的軍事問題了。當然了,只要有心,他們肯定還能找到可以擴張勢力範圍的地方和相應的出軍理由。然而,屋大維和安東尼的關係正在不停地惡化,其原因尚不明確。在勉強維持了十年的合作關係以後,他們自己以及他們身邊的人都開始相互攻訐。這種現象的根源不是很明顯。也許,他們其實未必走向決裂。此時的羅馬畢竟已經大大不同,沒有人像盧比孔河畔的愷撒那樣騎虎難下。不過,我們也不能把問題簡化成安東尼和克萊奧帕特拉的私人關係。羅馬的確又一次不可避免地墜入了內戰的深淵。等到塵埃落定,安東尼和屋大維的雙頭統治就將蛻變為奧古斯都一人執掌大權的君主制。
[1] 今天的墨西拿(Messina)。—譯者注
[2]指卡萊戰役。在這次戰爭中,羅馬執政官馬爾庫斯·克拉蘇被殺,七個羅馬軍團全軍覆沒,羅馬軍隊的軍旗被奪。這是羅馬與帕提亞帝國之間的一場重要戰役,也是羅馬的一次重大失敗。—編者注
[3]即科馬基尼王國國王安條克一世(Antiochus Ⅰ)。—編者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