羅馬帝國的誕生 · 第十章 屬於軍人的和平時代

奧爾丁頓 《羅馬帝國的誕生》
凱旋的後三頭同盟重新劃分了勢力範圍:李必達被局限於阿非利加,屋大維得到了西班牙,高盧到了安東尼的手中。而且,安東尼還去巡視了東方的各座城市和附屬王國,接受他們的效忠,讓他們解釋自己為什麼要支持布魯圖斯和卡西烏斯。僅剩的一些反抗勢力也被安東尼掃除了。關於這一時期的安東尼,最著名的事件是他和克萊奧帕特拉在奇里乞亞的會面。之前,他們二人曾經見過幾次。比如,在克萊奧帕特拉只有十六歲的時候,安東尼追隨著伽比尼烏斯的軍隊來到了亞歷山大。後來,身為愷撒的情人,克萊奧帕特拉一度居住於羅馬。普魯塔克(Plutarchus)在《安東尼傳》當中濃墨重彩地描寫了克萊奧帕特拉與安東尼相會的場景。當時,克萊奧帕特拉正乘船沿著居德努斯河(Cydnus)而上: 她乘著紫帆金首的船隻。在簧管和里拉琴的陪伴下,船員們揮動著銀色的槳。她本人則居於繡金帷幕的後面,放鬆地倚靠著,猶如畫中的女神阿佛洛狄忒。隨侍的奴隸男孩正在用扇子為她消暑,他們每一個看起來都像是厄洛斯。處在船舵和繩索旁邊的俏麗女奴們打扮得仿佛是水中的仙女(Nereides)或美惠女神(Gratiae)。無數的香料甚至讓兩側的河岸都充滿了芬芳。下船之時,她的隨從分列左右,一路護送。城中居民紛紛前來圍觀,原本熙熙攘攘的城市廣場漸漸變得空空蕩蕩。最後,只剩下安東尼自己高坐在演講台上。很快,市民們都在說阿佛洛狄忒為了亞細亞而來此縱情狂歡,慶祝狄俄尼索斯的節日…… 據我所知,她的美貌其實並非真的舉世無雙。她沒有那種足以折服所有人的絕色容顏。但是,她的存在依然總是能夠引人注目,因為她的談吐、氣質、身段和音色確實撩人心弦。而且,她的舌頭仿佛是一個多弦的樂器,可以自如地奏出多種語言的聲音。因此,她極少需要翻譯員的幫助。在大多數情況下,她完全可以順暢地與各地的居民展開交流。衣索比亞人、穴居人(Troglodytae)、希伯來人、阿拉伯人、敘利亞人、米底(Medes)人、帕提亞人都不例外。[238] 安東尼並不打算拒絕這位來自埃及的女王。光陰荏苒,克萊奧帕特拉為安東尼生下了一對龍鳳胎—亞歷山大·赫利俄斯(Alexander Helios)和克萊奧帕特拉·塞勒涅(Cleopatra Selene)。她和尤里烏斯·愷撒生下的兒子愷撒里昂(Caesarion)就這樣有了一對同母異父的弟弟和妹妹。安東尼和克萊奧帕特拉的關係成了這個時代的又一個浪漫故事,東方國度的神秘女王成功地誘惑了原本痴迷於權力的冷麵將軍。 相比之下,屋大維此時的經歷就不像他的同僚這樣愉快了。早在腓立比之戰打響以前,他就患上了疾病。戰後,他也因此推遲了返回的計劃。直到公元前41年,屋大維才終於回到了義大利。這一年的執政官是普布利烏斯·塞爾維里烏斯和安東尼的弟弟盧奇烏斯·安東尼烏斯。屋大維的主要任務是解決前兩年的戰爭遺留下來的問題—他得兌現後三頭同盟對士兵們許下的承諾。 士兵們有一項傳統的要求—分配土地。按照羅馬人運轉多年的殖民制度,一些人會被派去遷居到指定的聚落里,通常是在剛剛征服的領土上。這種聚落是「國家的堡壘」(propugnacula imperii),拱衛著義大利中央的羅馬,抵擋著各地的叛軍和境外的入侵。[239]早期的羅馬人通過征服戰爭沒收了許多土地,在義大利建立了大量的殖民地。然而,隨著義大利全境都被羅馬人收入囊中,這種老方法難以為繼。現在,只有通過強行沒收他人土地才能在義大利設置新的殖民地。早在三頭同盟成立之時,他們就已經選定了十八個城鎮。[240] 三頭同盟奪取了他人的財產,但他們無意給受害者提供補償。失去了土地的難民和想要申訴之人頓時雲集於羅馬,受到損失的城鎮希望中央能夠讓更多的地方也來分擔它們的壓力。然而,在這個問題上,屋大維並沒有多少變通的餘地。除此以外,那些分到土地的士兵幾乎不可避免地開始侵占鄰近的土地。畢竟,他們有著強大的武力,軍人之間的聯繫也更為緊密。更何況,他們現在已經壟斷了政治權力。[241] 就是在這個時候,正經的反對勢力有些出人意料地現身了。其中心人物是安東尼的弟弟盧奇烏斯·安東尼烏斯和安東尼的妻子富爾維婭。要正確地理解接下來發生的事情,我們就得先確定他們二人的動機。 傳統的觀點傾向於支持屋大維,反對盧奇烏斯·安東尼烏斯,大力指責富爾維婭。狄奧的文本通篇都在貶低盧奇烏斯·安東尼烏斯,把富爾維婭描寫為真正的主謀。[242]阿庇安給出的描述有所不同,他認為安東尼和富爾維婭的關係其實很差,二人對殖民政策的看法有很大的分歧。然後,一個叫馬尼烏斯(Manius,在阿庇安的筆下,這個人經常來給安東尼烏斯和富爾維婭提供匪夷所思的糟糕主意)的人提議富爾維婭去和屋大維作對,以求讓身處東方、拈花惹草的安東尼趕回來幫助自己的妻子。也就是說,這種說法想讓讀者們相信富爾維婭是因為不滿於丈夫在外面和其他女子尋歡作樂而悍然挑起了一場戰爭。[243] 當初在穆提納商量組建三頭同盟的時候,屋大維同意了迎娶富爾維婭的女兒克洛狄婭。但是,隨著他同盧奇烏斯·安東尼烏斯與富爾維婭之間的關係惡化,屋大維決定離婚。他還發誓保證克洛狄婭仍然是一位處女。不過,我們很難看出屋大維的這個誓言意義何在,後世的史家也深感疑惑。[244] 盧奇烏斯·安東尼烏斯、軍隊以及革命時代的羅馬政治 傳統的觀點對富爾維婭的政治行動加以嚴重的貶低。相比之下,盧奇烏斯·安東尼烏斯的形象要更加客觀一些。盧奇烏斯曾經堅定地支持著馬克·安東尼,對其子女也曾伸出援手。據說,盧奇烏斯甚至把「Pietas」(除了前文提及的敬神以外,還有對家族盡忠的含義)加到了自己的名字里。然而,據說他同時也是共和國的擁護者,反對三頭同盟的存在。[245]由此,我們得到了一個悖論:擁護共和國的盧奇烏斯宣布要為了自己的兄弟、身為三頭之一的馬克·安東尼而對三頭同盟發起叛亂。 不過,相關的文獻還是為我們提供了一些合乎情理的寶貴信息。比如,因為殖民計劃而失去土地的那些人和盧奇烏斯有聯繫。[246]身為執政官的盧奇烏斯收到了他們提出的不滿意見,然後為他們舉辦了一場聽證會。他大概是此時唯一敢做出這種舉動的政治人物了。[247]由此,他和分得土地的士兵們有了矛盾。富爾維婭有可能也不贊成他的做法。[248]不過,盧奇烏斯看起來並不反對殖民計劃本身,他所不滿的是這些軍人毫不節制地以暴力手段奪取土地的行為。[249]據說,盧奇烏斯·安東尼烏斯的顧問馬尼烏斯聲稱屋大維在分配土地的時候違背了原則,把那指定的十八個城鎮以外的某些義大利土地也給奪走了,而且他分配的對象除了事先說好的二十八個軍團以外還有六個軍團。[250]給軍隊分地的計劃失控了,屋大維被指責為縱容軍隊搶奪土地的罪魁禍首。盧奇烏斯一方面想要讓殖民計劃重歸官員的監控之下,另一方面還想在實施殖民計劃的時候凸顯安東尼的功勞。 屋大維受到了越來越多的非議。於是,富爾維婭帶著安東尼的子女現身於士兵們的面前,大概在羅馬的兵營里。他們要求士兵們去請求屋大維,讓安東尼得以享受到幫助軍隊分得土地的榮光。這份榮耀不僅屬於安東尼本人,還屬於他的家人。屋大維同意了他們提出的要求,讓安東尼的一些支持者加入了負責分地的委員會。這反映了屋大維此時受到的壓力之大。[251] 但是,屋大維和盧奇烏斯之間的矛盾尚未解決。在屋大維動身去監督殖民地的設立以後,盧奇烏斯以及安東尼的子女也跟了過去,他們想要去出席新的社區成立之時舉辦的宗教儀式。然而,盧奇烏斯在南下的時候受到了屋大維的一隊騎兵的驚嚇,躲到了一座名為提阿努姆(Teanum)的小鎮裡。就在此處,軍官們試圖推動盧奇烏斯和屋大維達成和解。[252]盧奇烏斯聲稱自己畏懼屋大維,轉移到了普萊奈斯提(Praeneste)。雙方再度嘗試和解,但同時也都開始召集部隊準備開戰。 盧奇烏斯並不只是為了自己的哥哥才與屋大維作對的,導致他們不和的第一個問題或許確實有關於馬克·安東尼在殖民地設立過程中扮演的角色。但是,第二個問題看起來有關於殖民地本身。根據阿庇安的描述,盧奇烏斯滿懷激情地發表了演說,強調自己從不反對設立殖民地,控訴屋大維詆毀了他在士兵們心中的形象。他的主要訴求是參與到殖民計劃當中去。[253]他聲稱自己的所作所為不是為了取消殖民計劃,而是為了恢復共和國的政治秩序。[254] 盧奇烏斯不可能去反對安東尼和屋大維的統治地位。不過,他也許仍然認為他們二人的這種顯赫地位處於羅馬傳統政治文化的框架之內。這種政治文化需要維持秩序,要求執政官來負責義大利的各項事務、捍衛法律的尊嚴。尤為關鍵的是,這種政治文化要求士兵們接受某種形式的約束。 相比之下,屋大維的立場和想法截然不同。他絲毫不打算拘泥於共和國政治的條條框框,也根本不想受制於法律。屋大維的根基就是這些掌握了權力的軍人,後三頭同盟宣布開啟的緊急狀態完全符合屋大維的利益。更何況,約束這些士兵是極其困難的事情。就在這一年的某個時候,屋大維試圖與元老們和解,他似乎有意讓元老的財產免受進一步的徵用。然而,士兵們發動了叛亂。他們殺死了百夫長,甚至直逼屋大維,令其不得不接受他們提出的要求。士兵們的親戚,包括在內戰中被殺死的那些人的父親或者兒子都不會被沒收財產了,屋大維向元老們拋出的橄欖枝很可能也被他們收了回來。 史料中還有一些其他的事例可以證明士兵們的叛逆之心。有一名士兵曾經在劇院裡一時沒找到合適的座位,於是就決定坐到騎士們身邊去。當時,屋大維正好在主持這次活動,他命人驅逐了這名士兵(這符合羅馬社會的舊秩序)。事後,有謠言稱這名士兵被囚禁了起來,甚至還有流言聲稱他被殺死了。這種傳聞讓士兵們怒而譁變,直到被趕走的那名士兵露臉才平息下來。還有一次,一群士兵正聚集在戰神廣場上等待分配土地的通知。屋大維來遲了,致使這些焦急的軍人議論紛紛。此時,一位叫作諾尼烏斯(Nonius)的百夫長出面想要維持軍紀,但士兵們拒不服從,反而開始朝著他砸東西。諾尼烏斯趕緊逃跑,縱身躍入了台伯河。然而,士兵們不肯善罷甘休,硬是把他從河裡撈了上來,然後將其殺死。當屋大維終於抵達之時,諾尼烏斯已經成了一具屍體。[255] 屋大維需要安置的是至少二十八個軍團大約十四萬人。按照流程,士兵們會先來到羅馬,等待具體的安排通知。為羅馬這樣人口逾百萬的大城市供應食物本身就是一件很複雜的事情,現在,不斷湧入的大批士兵以及失去了土地的難民更是加大了羅馬城的負擔。而且,此時的塞克斯圖斯·龐培依然擁有制海權,令羅馬無法得到西西里和北非的糧食供應。而義大利的農業想必受到了戰爭的干擾。不過,對其影響最大的或許正是此次的分地計劃。既然士兵們很快就要來奪走土地,那麼誰還願意乖乖地種田耕地呢?羅馬城自然遇上了糧食緊缺的問題。[256]為了爭奪食物,羅馬平民和士兵們大打出手。士兵們控制了街道,但暴動群眾還在屋頂上負隅頑抗,用碎磚塊遠遠地攻擊對方。[257]此時,一場火災爆發了。在古代,如果一座擁擠的大城市沒有充足的水源,那麼火災就會變得特別可怕。與羅馬城歷史上發生的其他火災相比,這場火災算得上是比較嚴重的一次,受災者因而得到了租金減免的待遇。 此時大概有很多人會覺得羅馬城已經徹底失控了,因為在傳統的精英們眼中蠻不講理、反覆無常、愚蠢不堪、徒有武力的軍人竟然主宰了這座城市的命運。[258]然而,這些士兵對屋大維做出的違逆舉動可以說明,他們其實是有一貫的政治立場的。如果屋大維和富人們達成了和解,那麼士兵們手中的政治權力就會受到威脅,而他們恰恰是憑著這種強大的權力才得以保證自己能夠分到土地、獲得獎金並且保住這些既得利益的。如果屋大維真的讓精英們的土地免於被徵用,那麼設立殖民地的重擔就壓到了地產較少的那些農民身上。而大多數士兵正是來自這個群體,讓這個群體的利益受損就有可能會傷害到士兵們的親族。那樣一來,士兵們最終得到的利益就沒有那麼多了。因此,這些軍人紛紛站了出來保護他們的共同利益。他們知道自己必須團結起來。 盧奇烏斯·安東尼烏斯大概想要恢復舊秩序,並且與傳統的精英們(雖然其中有很多人已經離世了)和解。而屋大維則堅持著革命的立場,蘇埃托尼烏斯(Suetonius)描述了他在腓立比之戰結束以後做出的舉動:[259] 勝利並沒有撫平他的心境。他命人把布魯圖斯的首級送回羅馬,將其擺放在愷撒的雕像下面。然後,他立即開始對那些重要的俘虜釋放自己的怒火,同時還毫不猶豫地對他們加以羞辱。有個人謙卑地請求他讓自己死後得到安葬,據說,他回答稱葬禮沒有意義。還有一對父子懇求他饒命,據悉,他同意了饒恕一個人的性命,但至於具體誰生誰死,他讓這對父子抽籤或猜拳來決定。於是,父親主動提出要替兒子去死,然後就被殺死了。接著,悲痛的兒子也選擇了自殺。而奧古斯都就一直袖手旁觀。因此,包括那位酷愛模仿加圖的馬爾庫斯·法沃尼烏斯(Favonius)在內,剩下的俘虜在被帶出來的時候都只恭敬地向安東尼烏斯敬禮,稱其為大將軍(imperator),卻對奧古斯都惡語相加。[260] 這種冷酷無情的作風和之前殘殺公敵的行為是一脈相承的。尊重對手就意味著認可正常的社會關係和公認的價值觀念。例如,恭敬地稱安東尼烏斯為「大將軍」就是在表示自己認可他是一位傑出的羅馬將軍。這是羅馬人公認的屬於勝者和敗者的禮節。[261]根據羅馬的傳統觀念,優秀的統治者應當具備中庸的品質,因為只有這樣才能比較成功地團結各派勢力,讓羅馬的政治制度繼續順暢地運行下去。屋大維在此時採取的暴虐做法相當於宣布這場戰爭並未隨著行刺者的身亡而結束。他還不會選擇和解,還不會開始治癒戰爭留下的傷疤。 公元前41年,屋大維返回了羅馬。許多人都想知道,這一次羅馬政治要如何恢復舊貌。在過去的九十年里,羅馬人內亂不斷,但每次的動盪乃至內戰結束以後,羅馬政治總是能夠撥亂反正。換言之,那些富裕的地主每次都能重新掌握治國理政的大權。然而,這次有所不同。就在公元前41年,有人詢問屋大維是否可以下令讓元老們的財產不受侵犯。據說,屋大維做出了這樣的回答:「那麼我們要如何給老兵們提供報酬呢?」他無意拒絕士兵們的要求,或許,他其實也無法違背軍隊的意志。 佩魯西亞 此時的政治形勢尚不明朗,因此盧奇烏斯·安東尼烏斯得以順利地召集起一支軍隊。他和這些士兵大概有著不同的打算。也許,這些士兵想要對安東尼盡忠,從而獲得更多的獎賞。他們或許覺得自己很有勝算,但他們對盧奇烏斯和屋大維之間的矛盾沒有什麼興趣。 隨著戰爭的臨近,八支部隊聚集於義大利的中部和北部。其中三支來自阿爾卑斯山區,分屬於阿西尼烏斯·波利奧、文提迪烏斯和卡里努斯。他們都效忠於安東尼。在這個時候,盧奇烏斯·安東尼烏斯麾下的部隊很可能有著最大的規模,他直接帶兵向著羅馬進發。原本位於羅馬的屋大維帶著大概四個軍團的兵力朝著東北方撤離。[262]除了這五支部隊以外,還有兩支忠於屋大維的部隊。其中的一支有兩個軍團,由薩爾維迪伊努斯·魯弗斯指揮,位於義大利北部,他們原本正在前往西班牙的路上。另一支部隊的統帥是屋大維的密友馬爾庫斯·阿格里帕,他還在召集新兵。最後,據說還有第八支部隊在義大利中部騷擾著屋大維的行動。 雖然盧奇烏斯這邊的軍隊總規模更大,但是屋大維和薩爾維迪伊努斯·魯弗斯阻斷了他和北邊的安東尼派軍隊會合的路徑。盧奇烏斯離開了羅馬,向北行進,也許他想要設法繞開屋大維等人。薩爾維迪伊努斯和屋大維控制了連接著穆提納和博諾尼亞的埃米利烏斯大道。阿格里帕則進軍至伊特魯里亞,拿下了羅馬以北五十公里處的蘇特里翁[Sutrium,蘇特里(Sutri)],然後布防阻止敵方向義大利西北部轉移。盧奇烏斯只得放棄北上的計劃,轉而前往伊特魯里亞城市佩魯西亞[Perusia,佩魯賈(Perugia)]。接著,他駐紮於此,等待援軍抵達。 佩魯西亞或許看起來很適合據守以後靜觀事態發展。這座城市位於山丘頂部,易守難攻。而且冬天將至,盧奇烏斯大概覺得自己躲在溫暖的城市裡會很安全,而圍城方會遭受較大的損失。但是,屋大維等人依然開始構築包圍圈,準備將盧奇烏斯困死於佩魯西亞。最後,他們構建起來的包圍圈長達七英里,沿途有一千五百座哨塔,旁邊列著樁子的壕溝足有三十英尺深。他們還進一步建造了第二道包圍圈,以防有敵人從外部發起進攻。同時,他們往城內投射了小型鉛彈。雖然威力不足,沒有造成多少損傷,但是這些彈丸上刻著文字。其中最著名的就是針對富爾維婭的污言穢語(雖然她本人並不在城內)。屋大維的意圖很明顯,他就是要耗死盧奇烏斯。 盧奇烏斯一定期待著能夠有援軍趕來解圍,但他的期望落空了。文提迪烏斯和波利奧還在北方,或許卡里努斯也加入了他們的隊伍。此時,從南方進軍的穆納提烏斯·普朗庫斯構成了第九支部隊,他已經抵達了斯波萊提翁(Spoletium)。不過,這些部隊都沒有對屋大維採取真正有效的行動。而且,他們等得越久,屋大維等人構築的包圍圈就會越緊密、越堅固。在新年的前夜,盧奇烏斯一度試圖率軍突圍,但很快就被迫放棄。[263]後來,文提迪烏斯以及波利奧來到了距離佩魯西亞不足二十英里的地方點起了烽火,以便讓盧奇烏斯知道他們已經靠近了。但是,接下來,他們沒有採取更進一步的行動,因為他們或是不能或是不願突破屋大維等人的包圍圈。[264]盧奇烏斯在夜裡發起了第二次突圍,但再次被擊退。然後,他又在白天發起了第三次突圍,但同樣被屋大維的人給打了回去。[265]為了節省所剩不多的糧食,盧奇烏斯已經不再給奴隸供應食物。突圍無望的絕境迫使大量守軍開始叛逃,屋大維將其如數收下,向剩餘的守軍表明了態度。盧奇烏斯別無他法,只得選擇了投降。 當時,屋大維在己方的營地里等待敵方來降。首先抵達的是敵方的軍隊。他們依據各自的軍團序列在屋大維面前排好了陣形,然後遵從其命令放下了武器。無論屋大維原本有著怎樣的想法,他的部下們紛紛主動離開了隊伍去熱情地擁抱對面的同袍。這些同屬於三頭同盟的軍人再次團結在了一起。[266] 叛亂的帶頭者就另當別論了。盧奇烏斯走在隊伍的最前方,他的身後是追隨他的元老和騎士,然後是佩魯西亞的城市議會成員。元老和騎士在受到接待以後被悄悄地逮捕了。議會成員先被拘留,然後被處死。佩魯西亞也在被士兵們搶掠了一番以後付之一炬。之後,士兵們依然極力要求復仇。於是,屋大維下令處決了一部分元老和騎士。[267]據說,被殺死的一共有三百名騎士和很多位元老,處決地點就在某個供奉尤里烏斯·愷撒的祭壇前面。[268]蘇埃托尼烏斯聲稱有人請求屋大維饒命,而屋大維對每個人都做了同樣的回答:「你必死無疑。」(moriendum esse)他還沒收了他們的財產,將其分配給士兵。[269]我們可以說,屋大維仍在為愷撒之死而報復權貴,這幾百名羅馬貴族只是新的祭品。不過,盧奇烏斯得到了赦免,雖然我們完全不知道他接下來還做了什麼事情。 戰爭尚未結束。安東尼派雖然未能解除佩魯西亞之圍,但是他們的部隊仍有一戰之力。而且,安東尼本人也會給戰局帶來巨大的影響。不過,在安東尼回來之前,沒有人願意戰鬥。義大利北部的軍隊暫時離去了。 化敵為友:布倫迪西翁和約 當戰爭爆發之時,安東尼還遠在埃及的亞歷山大。他需要把士兵們召集起來,然後帶著他們渡過東地中海回到義大利。此時正是冬天,在這個季節完成這種調度並不容易。他先後經過了地中海東岸的數個地點:提爾(Tyre)、賽普勒斯(Cyprus)、羅德島(Rhodes)、小亞細亞(他在這裡得知了佩魯西亞之戰的結果)、雅典(他在這裡與富爾維婭會合了)。史料未曾記錄他們夫妻二人重聚之後有沒有討論過安東尼在亞歷山大度過的風花雪月的日子。[270]在此之前,富爾維婭和安東尼的母親尤莉亞都是由塞克斯圖斯·龐培派人護送到希臘的。他聯絡了安東尼,表示希望建立同盟。此外,一位名為多米提烏斯(Domitius)的艦隊統帥還直接投奔了安東尼。此人曾經在腓立比之戰結束以後控制了伊奧尼亞(Ionian)海岸。[271]在公元前41年和公元前40年,雖然屋大維和阿格里帕沒有對龐培造成什麼有效的打擊,但是龐培的確感受到了壓力。而且,從長遠來看,他的唯一出路就是與三頭同盟和解。對於龐培派來的使者,安東尼做出了友好的回覆—假如發生了戰爭就結盟,不然就和解。[272]如果這個回復確切無疑,那麼我們或許可以認為安東尼此時仍然覺得自己能夠通過談判來解決義大利發生的這些事情。 安東尼和龐培之間的往來讓其他曾經支持行刺者的那些人看到了和平回歸羅馬政壇的希望。曾經在龐培軍中擔任要職的盧奇烏斯·多米提烏斯·艾諾巴爾布斯在凱法洛尼亞(Cephalonia)加入了安東尼的隊伍,並且隨他一同在布倫迪西翁附近登陸了義大利。屋大維的部隊就駐紮於布倫迪西翁,艾諾巴爾布斯的存在有可能激發了他們的反抗之意,因為艾諾巴爾布斯曾經帶兵來這個地區展開劫掠。安東尼圍住了這座城鎮,屋大維和阿格里帕開始率軍南下。在行軍途中,阿格里帕仍然在招募新兵,但同時也有士兵叛逃,因為他們不願意作戰。[273]屋大維的部隊規模更大,但他未能突破安東尼的防線。與此同時,安東尼可以運用制海權來攻擊屋大維的後方。雙方一時陷入了僵局。 就在這個時候,與兩邊都交好的盧奇烏斯·科奇烏斯開始幫助雙方展開了談判。身為屋大維的親戚,安東尼的母親尤莉亞也在牽線搭橋。軍官和士兵們也出面去聯繫了安東尼。[274]在這些溝通的基礎上,士兵們進而邀請屋大維和安東尼會面協商,雙方士兵都沒有興趣交戰。最後,儘管安東尼和屋大維都難免心存芥蒂,但他們也都沒有執意挑起戰爭的打算。雙方仍有合作的可能,而士兵們需要一個團結一心、能夠保證他們得到其應得獎賞的政權。既然士兵們無意開戰,那麼安東尼和屋大維就必須保持和平。 在布倫迪西翁達成的協議又一次劃分了羅馬世界的勢力範圍:越來越無足輕重的李必達仍然保有阿非利加,其餘的西部領土都歸屋大維掌控—高盧、西班牙、薩丁尼亞、達爾馬提亞(Dalmatia),安東尼則擁有東方的土地。[275]此次結盟還伴有聯姻。富爾維婭已經病故於希臘,讓安東尼得以(暫時忘卻克萊奧帕特拉)迎娶屋大維的姐姐,也就是同樣剛剛喪偶的奧克塔維婭(Octavia)。達成共識的屋大維和安東尼一起向羅馬前進,準備去慶祝秦晉之好。不過,這次的協議還是奪走了一些人的性命:盧奇烏斯·安東尼烏斯的顧問馬尼烏斯被雙方認定為此次戰爭的元兇;更加令人意外的是,身處高盧的薩爾維迪伊努斯·魯弗斯也在被召回之後以不忠之罪遭到處死。 雙方就這樣通過調整盟約的內容終結了戰爭。這是士兵們一致要求的結果。之後,雙方還在某種程度上與其他派別達成了和解。一部分公敵得到了赦免,一些曾經在龐培那裡避難之人趁著龐培與安東尼重修於好的機會設法回到了羅馬。但是,三頭同盟仍然掌握著羅馬的大權,安東尼(雖然他大部分時間不在羅馬)和屋大維仍然是羅馬的統治者,盟約調整以後的安排仍然極其有利於這對剛剛結成姻親的姐夫和內弟。當然,三頭同盟的專制政權的穩固也有利於那些以分地為根本利益的軍人。 佩魯西亞的戰爭是取締三頭同盟、回歸羅馬傳統政治文化的一次嘗試。在這場戰爭中,一位執政官試圖與三頭之一對抗,用武力終結國家的緊急狀態。對於資歷較深的安東尼而言,因為他早已是羅馬政壇上舉足輕重的人物,所以就算羅馬政治恢復舊貌,他所承受的損失也是較少的。相比之下,年紀輕輕、經驗不足還惹得不少人畏懼的屋大維更加願意維持現狀。但是,無論他們二人在這個問題上有著怎樣的細微差異,他們都有一個共同的身份—羅馬革命的既得利益者。包括他們在內,軍人們、李必達以及與他們交好的那些盟友都是如此,這些人幾乎都不會想要回到過去。 牧歌:愛情與土地之歌 在各家史書以及《言行錄》當中,我們可以讀到宣布公敵所造成的惡果。至於佩魯西亞戰爭以及與之相關的分地問題,我們可以在詩歌當中覓得其蹤影。維吉爾(Virgil)寫出了奧古斯都時代的史詩作品—《埃涅阿斯紀》(Ae neid),但他的早期作品是篇幅較短的傳統牧歌。《牧歌集》(Eclogues)描繪了一個虛構的名為阿卡迪亞(Arcadian)的世界。在這個世界裡,鄉間的牧羊人會用歌聲來一較高下,也會自由地追逐愛情。但這個虛構的美好世界同樣面臨著戰爭的威脅,不敬神明的軍人入侵了這片土地。在第一篇牧歌里,提提魯斯(Tityrus)和梅里波伊烏斯(Meliboeus)討論了他們截然不同的命運,梅里波伊烏斯不得不離開自己的土地。 有一些不敬神明的士兵會拿走我精耕細作的土地。 一個野蠻人奪取了我的田地。國內的動亂 給我們帶來了災難。[276] 而提提魯斯被真實的羅馬世界給拯救了,他遇到了屋大維。據他所說,屋大維是一位神明,並且幫助他拿回了自己的土地。[277] 第四篇牧歌的格式和基調都有了變化,維吉爾不再歌頌牧羊人的故事,而是以第一人稱的口吻講述「更加宏大一些的事物」。他提到了很多東西,但這一篇的核心是聲稱在公元前40年的時候,新的黃金時代即將到來。有一個孩子會揭開這個時代的序幕,他會見證歷史的重演。又一位阿喀琉斯(Achilleus)會航行至特洛伊,又一艘「阿爾戈號」(Argo)會前去尋找金羊毛。土地不需要耕作就能有產出,船隻再也不需冒險出航,公牛可以安然在雄獅身邊躺下休息。最後,綿羊會變為紫色,維吉爾則會開始吟誦一首偉大的詩歌。這部作品描繪了開啟全新的黃金時代的孩子。這種祈盼救主的內容引發了很多人的遐想,不過,我們所關注的重點不在於此。整體說來,這些牧歌表達了維吉爾的這種看法:未來其實沒有希望,真正的希望應當寄託於某個奇蹟,這個世界的時間線會隨著奇蹟的到來而終結,過去的歷史會重現人間。等到這個奇蹟出現,紫色的綿羊也在山坡上悠然進食之時,維吉爾就會動筆寫出他偉大的詩篇。但是,在那一天到來以前,維吉爾都會躲藏在那個虛構的阿卡迪亞田園世界裡面,抗拒著太過不堪、難以入詩的現實。 另一位詩人普羅佩提烏斯(Propertius)有著與維吉爾迥然相異的作品。他的第一部作品集名為《莫諾比布洛斯》(Monobiblos),開篇就闡明了主旨。 我從不曾為慾火所侵襲。但君提婭(Cynthia)的雙眸讓我就此淪陷(可憐的我)。從此,我原本驕傲的神色再也沒了蹤影。愛情占據了我的心靈,讓我手足無措。現在,我無比憎惡矜持的美德。[278] 此後還跟著足足二十首情詩。他成了愛情的奴隸,只為這名女子而活,欲望之火焚燒著他的靈魂。在這段關係當中,普羅佩提烏斯完全無法保持冷靜,他無法像一些男性那樣遊刃有餘地行走在花叢間。這是無比強大、主宰一切的愛情,除此以外的任何事物都不再重要。對於深陷愛情之中的普羅佩提烏斯而言,必須面對政治的現實世界已經沒有了絲毫的意義。他的這種狀態看起來仿佛就是生活於美好的阿卡迪亞世界的那些牧羊人。然而,到了作品的末尾,這種超脫於現實之外的色彩以及他的愛情都不見了。最後,他給我們留下了兩篇顯然互相關聯的詩作。 在伊特魯里亞的戰壕里負傷的士兵啊,你已經逃離了我這樣的命運,又何必因我的悲哀而落淚呢?你我曾經並肩作戰。現在,快跑,保住你的性命,讓你的父母還能享受天倫之樂,讓一位姑娘能夠明白你的眼淚為何而流。讓她知道,伽盧斯(Gallus)逃脫了愷撒的兵鋒,卻未能躲開某個不知名的敵人。如果來到這伊特魯里亞的山區,她會發現散落四處的屍骨。讓她知道,這就是我的遺骸。 圖盧斯(Tullus),朋友,你常常問起我故土的神靈來自何方。你是否知道佩魯西亞的墳墓呢?那是羅馬公民互相殘殺的非常時期。當時的喪禮就是如此—托斯卡納的土地啊,你曾經讓我的親族暴屍荒野,現在,為我而哀悼吧—富饒的翁布里亞(Umbria)。就是這塊與平原相接的土地孕育了我。[279] 這部歌頌愛情的詩集最後以死亡收尾,他悼念了一位亡友伽盧斯。因為其屍骨還散落於托斯卡納山區,伽盧斯的鬼魂不得安息,只能到處流浪。因為還未舉辦喪禮,伽盧斯的愛人只得不停地追憶往昔。普羅佩提烏斯在詩作中提及他的故鄉、親戚乃至整個義大利都被毀滅了,這相當於委婉地承認了他來自佩魯西亞。他所作的情詩掩蓋著悲傷之情,托斯卡納的塵土下面另有他物。義大利的土地里埋藏著人們的鮮血、骸骨以及痛楚。 佩魯西亞之戰結束了,但人們心中的傷痕猶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