羅馬帝國的誕生 · 第九章 三頭同盟的勝利

奧爾丁頓 《羅馬帝國的誕生》
通過宣布公敵,後三頭完全掌控了羅馬城。這場血淋淋的鬥爭徹底堵死了和談的道路,有太多的人死於非命,倖存者都會深深地記住這場噩夢。三頭的權力建立在軍隊的基礎上,為了實現對士兵們許下的諾言,三頭從權貴手中沒收了大量土地。既然已經走到了這一步,屋大維、安東尼、李必達都無法回頭了,只能沿著這條政治路線繼續前進。 羅馬城的動亂對三頭的敵人有一定的幫助。阿非利加的一位元老總督昆圖斯·科爾尼非奇烏斯被順利地除掉了,但塞克斯圖斯·龐培接收了那些逃離義大利的流亡者,增強了實力。[229]當初,行刺者們起兵對抗安東尼的原因就是懷疑掌握政權的安東尼會對羅馬公民施以暴行。現在,三頭同盟的所作所為很可能不僅驗證了行刺者的判斷,還遠遠超出了所有元老的想像。某些本來猶豫不決或者暗中支持行刺者的人終於得以看清:後三頭的政權的的確確帶來了革命,威脅著所有人的生命。在三頭同盟看來,愷撒之死和穆提納之戰說明了羅馬共和國需要重塑。而在其對手眼裡,三頭同盟的暴行已經顛覆了共和國。 宣布公敵、排除異己是對布魯圖斯和卡西烏斯開戰的必要鋪墊,後三頭同盟希望以此來確保羅馬城和義大利的穩定。等到義大利的反對勢力得到打壓以後,安東尼和屋大維踏上了奔赴東方的征程。 行刺者落敗:腓立比 安東尼和屋大維面臨著不小的困難。雖然他們的軍隊規模龐大,但這些部隊需要渡過亞得里亞海,進入今天的希臘北部地區作戰。在一般情況下,這個距離的部隊運輸和後續的補給不會給羅馬人造成什麼大麻煩,但此時的形勢非同尋常。 以西西里島為基地的塞克斯圖斯·龐培控制著義大利半島附近的海路,東方的布魯圖斯和卡西烏斯也掌握著強大的海軍。後三頭可以寄希望於克萊奧帕特拉,她的埃及海軍也很強大,有可能挑戰布魯圖斯和卡西烏斯的海上霸權。不過,地中海地區的海戰往往勝負難料,天氣是很重要的因素,但當時的人們只能通過用肉眼仰望天空來做出預測。如果只有一艘小船,那麼躲避惡劣的天氣並非難事,可以藏身的港口俯拾皆是。然而,對於一整支海軍艦隊來說,很少有適合它們避難的港口。儘管克萊奧帕特拉朝著布魯圖斯和卡西烏斯派出了艦隊,但她的艦隊遇上了風暴。由於艦隊受損嚴重,她不得不下令返航。接著,因為重建艦隊需要耗費不少的時間,克萊奧帕特拉短期內無法再參與作戰了。[230] 三頭同盟的海軍實力完全處於下風。他們固然成功地渡過了亞得里亞海,但也只不過是因為僥倖避開了塞克斯圖斯·龐培的艦隊而已。部隊登陸希臘以後,義大利方面就難以為其提供後勤或者援軍了。 此時的布魯圖斯和卡西烏斯正忙於處理敘利亞和小亞細亞的戰事。由此可見,他們大概不認為自己會這麼快就遭到攻擊。也許,他們甚至都沒想到安東尼和屋大維能夠順利渡過亞得里亞海。看起來,他們原先的計劃是鞏固對東部領土的控制,然後進一步強化軍事力量。不過,既然三頭同盟的入侵部隊已到,布魯圖斯和卡西烏斯很快就開始從小亞細亞長途行軍返回希臘。 他們重新回到了歐洲的土地,然後沿著海岸線從色雷斯趕往馬其頓。他們的行軍路上有很多山地和沼澤,有些山脈甚至直抵海洋。屋大維和安東尼想要妨礙布魯圖斯和卡西烏斯的行動,於是派出了八個軍團的先頭部隊去扼守交通要道,其統帥是兩位深受信賴的高級軍官盧奇烏斯·迪奇狄烏斯和蓋烏斯·諾爾巴努斯。但是,布魯圖斯和卡西烏斯在當地人的協助下走了特別的路徑。而且,他們還有一支海軍部隊可以用來包抄三頭同盟的先頭部隊。因此,諾爾巴努斯和迪奇狄烏斯撤退了。隨後,卡西烏斯和布魯圖斯下山來到了腓立比(Philippi)。這個小鎮坐落在一片廣闊、肥沃的平原的邊緣,附近的主要城鎮是今天的茲拉馬(Drama)。 地圖4:腓立比及其周邊地區[圖上左邊的腓立比(Philippi)是右邊的腓立比(Philippoi)的原址,後遭廢棄。] 古代的腓立比位於克里尼德斯(Krenides)村的旁邊,與其現址相距數英里。「腓立比」這個名字源於亞歷山大大帝的父親腓力二世。馬其頓人建造這座城鎮的目的有二:一是鎮守附近的山間通道;二是開採附近的金礦。我們或許可以藉助於當地的大量泉水來確定腓立比的具體位置,因為「克里尼德斯」在希臘語中的含義是「泉」。腓立比很可能有一部分較老的城區建設在山丘上。附近的山區或許還分布著一些較小的聚落,就好像今天的情形一樣。布魯圖斯和卡西烏斯的營地都在腓立比的城鎮中心以外兩英里多一點的位置,二者的營地之間又相隔一英里遠。[231]而且,他們似乎都駐紮於腓立比的西側,背靠著山脈。周邊這塊平原的南部是大面積的沼澤地。當地的主要道路大致上從北向南穿過了山脈,直達海邊,構成了一條便捷的補給線。布魯圖斯和卡西烏斯的制海權意味著他們可以較為安全地通過這條補給線,把東部的資源運輸到自己的營地里。 布魯圖斯和卡西烏斯的到來出乎諾爾巴努斯和迪奇狄烏斯的意料,三頭同盟的先頭部隊幾乎就要被對方包抄後路。現在,他們二人向西退到了距離腓立比大約六十公里遠的安菲波利斯(Amphipolis)。他們既可以憑此守住敵方西進的主要通道,也可以就地搜集補給。於是,他們開始在安菲波利斯等待安東尼和屋大維趕來。 抵達安菲波利斯以後,安東尼立刻開始大膽地執行主動出擊的策略。他只在安菲波利斯留了一個軍團防範敵方海軍騷擾自己的補給線,其餘的部隊都跟著他一起朝著腓立比進發。最終,他在非常靠近布魯圖斯和卡西烏斯的地方停了下來,雙方之間大概只有一英里遠。他下令在這塊比較潮濕的低地上安營紮寨,布魯圖斯和卡西烏斯的營地則處在較高的區域。安東尼的進軍很有魄力,充滿了進攻性。而此時的屋大維身患疾病,帶著部隊以較慢的速度跟在安東尼的後方,接著在安東尼所部的旁邊駐紮下來。 交戰雙方堪稱勢均力敵。雙方各有十九個軍團。布魯圖斯的部下或許人數較少一些,但布魯圖斯和卡西烏斯有兩萬騎兵,而安東尼和屋大維只有一萬三千。無論如何,在這塊平原上,後三頭同盟的十萬將士和行刺者的十萬部隊開始了對峙。 在古代戰場上,任何微小的優勢都會產生巨大的影響。自認為處於戰術劣勢的一方總是會儘可能地躲在防禦工事後面避戰。因此,在古代戰爭當中,交戰雙方有時候會預先約定好交手的時間和地點,開闊的平原是理想的選擇。因為雙方都可以在此擺好陣勢,全力以赴,公平地決出戰爭的勝負。腓立比附近的平原就是這樣的地方,雙方都布置好了防禦工事以便在戰況不佳的時候有撤退自保之所。同時,兩邊展開了一些小規模的摩擦。不過,大規模的戰鬥並未發生。安東尼和屋大維每天都領兵出來叫陣,但布魯圖斯和卡西烏斯遲遲不肯應戰。或許,三頭同盟這一邊的士氣由此得到了提升,因為他們的對手似乎畏懼不已。 緩兵之計有利於布魯圖斯和卡西烏斯。他們的營地位於高處,看起來不會被強行攻破。而且,他們擁有制海權,還控制著東部的大量省份。也就是說,他們的補給非常充足。反觀安東尼和屋大維,他們勉強渡過了亞得里亞海,來自義大利的補給受到塞克斯圖斯·龐培和行刺者的艦隊的威脅。在地形和其他因素的影響下,屋大維和安東尼很難把希臘南部的資源運輸到北方來。在他們的這個位置,獲取補給的最佳途徑就是海運。但既然沒有掌握制海權,那麼他們就只能依賴於糧食產量相對較多的帖撒利亞(Thessaly)和馬其頓了。十萬士兵及其戰馬的食物和裝備還有運輸隊的安排都絕非易事,在當時,這相當於為三座巨型城市供應糧食。而且,軍隊的補給還不像城市那樣擁有運行多年的妥善安排。更何況,馬其頓和帖撒利亞的補給當然是有限的,其中至少有一部分屬於民間商人。如果時機成熟,他們很可能會用「飢災價」提高軍隊買糧的成本。所以,布魯圖斯和卡西烏斯完全可以坐等安東尼和屋大維的糧食消耗殆盡,從而迫使他們及早強攻防備完善的據點,或是眼睜睜地看著其部下慢慢地在飢餓中喪失體力和士氣乃至叛亂並撤退。[232] 然而,安東尼並不是一個畏首畏尾、當斷不斷的將軍。他派出一支小部隊進入了沼澤地,探出一條直達腓立比南方山丘的路徑,在卡西烏斯察覺之前建立了一系列威脅敵方補給線的前哨點。然後,卡西烏斯通過建設軍事工程實施了類似的策略。他命人在沼澤地里建造堤道,試圖由此截斷安東尼和前哨點的聯繫。在此期間,雙方的部隊發生了衝突。最終,卡西烏斯成功切斷了安東尼的部下探出的路徑,困住了南面的前哨點。但是,卡西烏斯在沼澤里展開的行動意味著他和他的部下就此離開了營地。於是,安東尼乘機向對方營地和沼澤堤道相接的那部分較乾燥的地段發起了進攻。如果他能截斷卡西烏斯的堤道,那麼卡西烏斯本人和他的一部分士兵就會被困在沼澤地里,無法與營地里的部隊會合。這其實就是卡西烏斯之前想要對安東尼施展的戰術。安東尼將計就計,然後以彼之道還施彼身。而且,他的目標甚至更高。安東尼所部原本大概面對著東方,但為了進攻卡西烏斯,他們要轉而對著東南方前進。此時,布魯圖斯的軍隊看到了機會。其中的一部分人開始進攻安東尼所部露出來的側翼,另一部分則沖向了屋大維的部隊。至此,雙方終於在這塊平原上展開了戰鬥。 屋大維的部下或許有些措手不及,很快就被迫後撤。布魯圖斯所部占領了屋大維的營地,然後開始專注於掠奪對方留下來的寶貴補給、裝備和某些私人財物。他們現在大概非常需要補充這些物資。此時,安東尼的部隊已經在南邊攻下了堤道。於是,安東尼有了兩個明顯的戰術選擇。他可以沿著堤道進逼沼澤地里的卡西烏斯,或者扭頭去進攻布魯圖斯,試著奪回屋大維剛剛失去的營地。但是,安東尼獨闢蹊徑,選擇了第三條道路。他命令側翼部隊擋住布魯圖斯,並且派人把卡西烏斯和他身邊的那部分士兵繼續困在沼澤地里。而安東尼自己則衝鋒在前,率軍對卡西烏斯的營地發起了攻勢,戰死士兵的屍體填平了敵方的壕溝。終於,安東尼硬生生地突破了敵方的防禦工事,擊敗了卡西烏斯的部隊,取得了不遜色於布魯圖斯的戰果。 無法返回營地的卡西烏斯轉而朝著東方前進,來到了腓立比所在的山丘上。他試著在此釐清戰況。不過,戰場喧囂紛亂、塵土飛揚,更何況雙方的裝備還非常相似,光靠遠觀很難獲得有意義的信息。於是,他派出了一名軍官去尋找布魯圖斯。至於接下來發生的事情,有兩個不同版本的說法。也許,卡西烏斯得知了布魯圖斯取勝的消息,但他因為自己打了敗仗而羞愧難當,要求一名奴隸割斷了自己的喉嚨。第二種說法是,卡西烏斯派出去的軍官遇上了一群騎兵。卡西烏斯認為這些騎兵都是敵人,他的軍官被俘虜了。然後,他回到了自己的軍帳,在一名奴隸的協助下自裁而亡。[233] 第一場戰鬥到此為止。傳統的觀點似乎往往認為雙方打成了平手,因為每一邊都有一支部隊被擊敗了。但是,就算這場戰鬥還沒有決出勝負,雙方所面臨的戰術形勢很可能已經發生了相當關鍵的變化。接下來,屋大維和安東尼試圖通過調整己方據點的位置來切斷敵方的補給線,讓布魯圖斯陷入困境。不過,他們自己也很缺乏補給。秋天將至,即使他們真的能夠圍住布魯圖斯,也沒有人可以輕易地斷定哪邊的補給會先一步耗盡。 10月23日,布魯圖斯帶兵出戰。我們不太清楚他到底為什麼決定冒著徹底失敗的風險出來作戰。阿庇安猜想布魯圖斯的部下因為戰勝了屋大維的部隊而沾沾自喜,迫不及待地想和對手交戰,同時還認為即使戰況不利也可以安然撤回至防禦完備的據點。阿庇安甚至認為布魯圖斯擔心如果自己不出戰,士兵們或許會譁變。[234] 戰鬥即將開始。雙方實力難分伯仲。他們各自擺好了陣形,然後向對手發起了衝鋒。誰也沒有運用什麼巧妙的戰術,這是一場羅馬軍團之間硬碰硬的戰爭。一線士兵體力不足之後就會後撤,讓二線士兵上場,接著是三線的士兵。然後,休息完畢的一線士兵又會重返最前沿。各排士兵的輪替就是這樣進行的。在激烈無比的古代戰場上完成這樣的戰術需要士兵們能夠極其嚴格地執行軍紀。最終,後三頭的部隊稍勝一籌。在巨大的壓力下,布魯圖斯的陣線漸漸後退。這幅景象看起來就好像是一群士兵在努力地推動某個沉重的物體。布魯圖斯的第一線士兵被迫貼到了第二線士兵的身上。然後,敵方的壓力終於突破了他們的極限,令其再也無法維持井井有條的三排陣列,無法完成正常的輪替戰術。他們的陣形開始崩潰了。這是敵方加大進攻力度的良機。隨著越來越多的士兵倒下,仍在奮戰的士兵受到了越來越多的敵人的夾擊,防禦的壓力變大了。最後,布魯圖斯的士兵已經無法抵擋對方的進攻,徹底失去了陣形,然後開始轉頭逃跑。但是後三頭的軍團緊追不捨,甚至一路追到了布魯圖斯的營地門口。守門的衛兵開始投射火力,但這些追兵依然不肯放棄,一直在攻擊逃跑的對手。而敗北的士兵已經無力還擊,只能竭力朝著狹窄的營地大門衝去。到了最後,這支落荒而逃的部隊大致分成了三個部分:有些人逃往海邊,有些躲到了山丘上,還有一些退回了營地。 戰鬥結束了。之後,安東尼和屋大維追擊了逃跑的敵兵,攻打了布魯圖斯和卡西烏斯在平原上設置的哨點,對布魯圖斯的營地展開了圍攻。布魯圖斯本人未能逃回營地。他帶著一些部下撤到了山區。也許,他想要跑到海邊或者翻山越嶺而去,但安東尼仍在追蹤他的下落。到了傍晚,布魯圖斯已經被圍住了。[235]據說,安東尼就藏身於堆積成山的屍首後面,靜靜地等待著。 天亮以後,布魯圖斯再度審視了當前的局面:他還剩下四個軍團;大營雖然被圍住了,但暫時還沒有被攻破;他的唯一選擇就是殺出重圍,一路突破安東尼和屋大維的阻攔,回到大營。然而,這個計劃極難成功,不論成敗都會導致大量的傷亡。士兵們寧願放下武器投降,以保全自己的性命。據說,布魯圖斯發出了這樣的感慨:「既然他們去意已決,我便再也無法為國效力了。」然後,他請求一位叫伊庇魯斯的斯特拉托(Strato of Epirus)的朋友來殺死自己,但斯特拉托拒絕了。布魯圖斯就叫來了一名奴隸。然而,斯特拉托又覺得不應該讓一個奴隸來為布魯圖斯送行,於是,他動手了。布魯圖斯則毫不退縮地接受了這一擊。[236] 我們對於這場戰鬥的詳細認知大多源於阿庇安的描述。他敏銳地認識到了地形和後勤在其中發揮的重大作用。不過,我們也許還是應該秉持懷疑的態度。阿庇安的文字看起來有些像小說,個別地方我們甚至能感覺到他在刻意地營造一種浪漫的氛圍。古代的某些史家偏愛於為了藝術效果而給自己的作品添加一些「肯定是這樣」的虛構內容。關於卡西烏斯的自殺,阿庇安給我們留下了兩個版本的說法,這或許就說明了他所接觸到的文獻已然經歷過前人的文學加工。後來,在許多人心目中,布魯圖斯和卡西烏斯都是為共和國獻身的烈士。在此後的一百五十年間,每當一些較為專橫的皇帝在位,有些人就會尤其懷念布魯圖斯和卡西烏斯,奉他們為榜樣。腓立比周邊的激烈戰鬥可以說是必定會引發後人滿懷熱情地展開文學創作。事到如今,我們幾乎已經無法分辨這些史料當中的虛實真偽。腓立比之戰仿佛成了一個傳說故事,描繪了共和國的最後一群擁護者無力回天的景象。這些文學創作的目標是給腓立比的戰鬥賦予象徵意義,將其塑造成共和國瀕臨滅亡之際最後一次悲壯的掙扎。所以,布魯圖斯和卡西烏斯都必須以烈士的形象為崇高的共和國殉葬。 面對這種史料,我們無法簡單地去偽存真,只能儘量仔細地加以分析。布魯圖斯和卡西烏斯當然是主角。無論是面對戰敗還是死亡,他們都始終秉持大無畏的精神(雖然卡西烏斯自殺的時間點好像太早了一些),為後來帝國時代的一些羅馬人樹立了標杆,後人還給他們精心準備了表達愛國情懷的遺言。甚至在整個故事裡,布魯圖斯和卡西烏斯的表現都幾乎無可指摘:他們都是智珠在握的傑出將領,幾乎總是能做出正確的判斷。相比之下,安東尼的形象就顯得殘暴嗜殺、魯莽草率,甚至有些瘋狂。一開始,他直接行軍到了距離布魯圖斯和卡西烏斯的營地非常近的地方。然後,他輕率地對卡西烏斯的部隊發起了攻擊。最後,他還不顧布魯圖斯的存在,沖向了卡西烏斯的營地。在史料中,安東尼所到之處儘是死亡。他不在乎部下的生命,也不尊重戰死者的遺體。唯一的例外是死去的布魯圖斯。據說,安東尼對布魯圖斯的高貴品質表示了尊重,用紫袍包住了他的屍體,為他舉行了體面的喪禮,然後把骨灰還給了布魯圖斯的妻子。 安東尼的勝利看起來好像完全沒有道理。然而,安東尼是這些人當中經驗最豐富的將領,是他打破了僵局,也是他擊敗了卡西烏斯,拿下了敵方的營地,大大改變了戰局。我們看到的史料以屋大維的失敗為由,認為安東尼在第一次交手時取得的不是什麼了不起的勝利,但這種結論難以解釋卡西烏斯為什麼要自殺。安東尼對敵方補給線的騷擾也被史家一筆帶過,但正是他的這個策略迫使卡西烏斯帶兵離開了營地。而且,在第一場戰鬥結束以後,安東尼應該也還在不停地騷擾布魯圖斯的補給線。 第二場戰鬥被歸咎於布魯圖斯麾下士兵的急躁,是他們強烈要求明智的布魯圖斯出來打了這麼一場失敗的戰鬥。然而,某些接受過良好教育的精英往往喜歡描繪出充滿理性的精英形象,然後再塑造出缺乏理智的地位較低者,令二者構成對比。英明的布魯圖斯和不明事理的大多數士兵就完美契合於這個模型,讓我們不禁懷疑這種說法的真實性。第二場戰鬥打響之前,布魯圖斯及其部下或許更有可能在擔心屋大維和安東尼會逐步把自己包圍起來。而且,第一場戰鬥畢竟給他們這邊造成了不小的傷亡,他們不太可能充滿了完全不合實際的自信。假如屋大維和安東尼的包圍圈得以順利地形成,那麼布魯圖斯就既不能逃至海邊,也無法再通過山路撤退。到了那個時候,他們就只能與對手比拼補給儲備或是付出慘痛的代價來突圍。也就是說,在第一場戰鬥結束以後的這三周時間裡,他們大概發現與其坐以待斃,不如出來背水一戰。 把第二場戰鬥的責任歸結到士兵們的身上還可以與士兵們第二天拒絕追隨布魯圖斯的表現相呼應。這樣一來,布魯圖斯就完全沒有責任了,這些奮勇作戰如此之久、失去了無數同袍、拒絕去送死的士兵接下了全部的責任。其實,這些士兵只不過是不願意為不屬於他們的共和國事業而殉葬,不願意追隨他們的將軍一起去死,不願意在布魯圖斯的悲劇故事裡面扮演自殺的配角而已。經過談判,他們加入了後三頭的軍隊。按照精英們編寫歷史的傳統,這些品性低劣的士兵背離了他們志向高潔的將軍,讓我們又多了一個無奈的失敗者的史例。 在阿庇安的眼裡,這次的戰鬥就是最終之(內)戰。[237]雖然零星的反抗依然存在,尤其是西西里的塞克斯圖斯·龐培,但我們很難反駁阿庇安的結論,因為戰爭確實已經結束了。愷撒的大仇已報,安東尼和屋大維(還有在背後支持著他們的李必達)成了羅馬世界的主人。而且,我們也很難否認阿庇安的另一個觀點—腓立比之戰標誌著一個時代的終結。這次的戰鬥證明了羅馬社會的權力已經易主。當然,站在羅馬社會頂端的具體人物發生了變化。但更為關鍵的是,在現在的這個中央政權建立之初,是士兵們在為自己行使著政治權力。直到後來,這個政權的基礎才擴張為更加廣闊的皇家關係網絡。 反抗新秩序的鬥爭失敗了,守舊的元老們只得無數次地回憶起布魯圖斯和卡西烏斯自殺殉道的情形。腓立比之戰結束以後,羅馬再也容不下真正的共和國的英雄。精英們只能無奈地用文學想像來美化過去,因為在新的世界裡,中央的政治權力永遠都與他們為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