羅馬帝國的誕生 · 第八章 血洗羅馬
三頭同盟頒布的法令篇幅很長。他們憤怒地宣告了一場屠殺即將到來:
我們不會怒而傷害平民,也不會報復所有曾經反對過我們或者試圖與我們作對的人,更不會攻擊那些只是富裕或者德高望重之人。當年,有一位獨裁者像我們一樣在內戰期間掌控了這座城市,擁有了莫大的權力。人們因其功績而稱其為菲利克斯(Felix)。但我們不會像他一樣大開殺戒。雖然我們三個人的仇敵加起來想必比他一個人的要多,但我們要追究的只有罪大惡極之人。這既是為了我們自己,更是為了大家,因為在我們相爭之時,所有人都難免受到損傷。而且,我們的敵人還曾觸怒軍隊。因此,我們的舉措也是為了安撫軍心。雖然我們現在有權直接逮捕任何人,但我們還是決定採用宣布公敵的方式。這也是為了保護大家,因為震怒的軍人也許會違背命令、傷及無辜。現在,除了特定的那些人以外,其他人都不會受到侵犯。
這是何等幸事!請大家不要以任何形式幫助下列名單中的這些人。凡窩藏、協助、同謀者都會被我們一併列入名單,無論緣由如何。殺死公敵者可以憑其首級領取獎賞:自由民可憑每個頭顱獲得兩萬五千阿提卡德拉克馬(Attic drachmas);奴隸可獲得自由、一萬阿提卡抓以及其主人的公民權。提供情報者可得到同等獎賞。此外,獲賞者的名字都不會被登記在冊。[200]
在《提提烏斯法》出台的當天晚上,三頭同盟就頒布了這條法令,並且附上了一百三十個人的名字。後來,他們又添加了一百五十個。這些人的名字被寫在羅馬城廣場的兩塊白板上。其中一塊專門用於記錄元老的名字,另一塊記著非元老。這種區分看起來是為了給這場屠殺營造一種鄭重、有序的氛圍,卻未免顯得頗為奇怪。死亡面前本該人人平等,然而這兩塊白板卻還是保留了人們的地位差異。當時的羅馬人也注意到了這種諷刺的現象。[201]
公元前81年,蘇拉在內戰將盡之時採用了類似的手法—公布名單,憑死亡證據領賞。這些證據,也就是頭顱會被展示在廣場上。不過,蘇拉當初似乎還是記錄了提供情報以及殺死公敵者的姓名,將他們記作公共獎勵的獲得者。而三頭同盟則提供了匿名保護,以免這些人遭到受害者親戚朋友的報復。他們大概希望以此來幫助人們放下心理負擔,大膽地動手消滅公敵。
據各家史料所述,接下來羅馬城中發生了無數觸目驚心的事情。阿庇安的記錄最為詳細、廣博,但狄奧以及瓦列里烏斯·馬克西姆斯的《警世言行錄》(Memorable Deedsand Sayings)也並不遜色。最後的這部作品是難得的逸聞趣事集,其中的故事往往沒有歷史背景介紹,其排序依據是某些政治或者道德品質(愛國精神、奴隸的忠心等)。羅馬人和非羅馬人的事例又會被進一步劃分開來。瓦列里烏斯收集這些逸事的目的大概是讓羅馬人以史為鑑,提升大家的道德水平。瓦列里烏斯反反覆覆地為我們講述了三頭同盟宣布公敵所引發的種種事件。阿庇安聲稱有許多書籍都記載了宣布公敵的後果,他敘述的只不過是他所掌握的冰山一角而已。[202]宣布公敵導致的惡果讓無數世代的人們記憶深刻。
在三頭頒布的法令當中,他們把接下來的這場屠殺設想為一次井井有條的定點清理行動。如果他們所言不虛,受到影響的只會是極少數頑固不化、執意要反對愷撒及其繼承人的羅馬精英。然而,事實並非如此。整座羅馬城都被籠罩在恐怖的陰影之下。雖然三頭同盟宣布了士兵們不會違背命令、傷及無辜,不會讓羅馬城陷入混亂,但我們看到的記錄和他們所說的大相徑庭。[203]羅馬城的社會秩序已經崩潰,殺人的暴行隨處可見。按照羅馬人的等級制度,一家之主對其家人(familia)擁有莫大的權威。對家奴而言,家主就像是專制君主一樣。婦孺的待遇相對好一些。然而,在三頭同盟宣布公敵以後,這種權力遭到了顛覆。因為奴隸和婦女有可能去通風報信,他們現在反倒掌握了家中的權力。而且,鄰居、債主、身受社會道義約束的「朋友」、尋仇者、不滿者、嫉恨者、貪財者、嗜殺者都有可能變成殺人兇手。
古羅馬的這種景象讓我們不禁想起現代社會的類似事件,長年生活在一起的近鄰忽然就成了不共戴天的死敵。在特定的政治局勢下,社會矛盾、相互之間的競爭、蘊藏在日常交往當中的不滿情緒就以仇殺的形式爆發了出來。社會的正常運行需要人們秉持著一定的互信,但是在內戰這樣尖銳的衝突發生的時候,這種互信根本沒有存在的空間。當整個社會都失去了秩序,到處都充斥著暴力,同流合污反倒是一種有效的自保手段。
公敵的名單還有更改的餘地,人們可以提請刪除或者添加某些名字。換言之,就算某人一開始不在名單上,他也隨時有可能被追加為公敵。誰也不知道會不會有人正在勸說三頭把自己的名字也加到名單上去,過往恩怨、地產糾紛、婚姻不和甚至儘早繼承家產的欲望都有可能成為誘因。既有的社會關係瞬間崩塌,人們紛紛開始在恐懼中互相懷疑。被宣布為公敵者會立刻失去所有權利。從理論上說,其財產會被充公。但其實,在一片混亂的羅馬城中,沒有人還有義務、責任或興趣去保護他人的財產(尤其是公敵名下的)。所以,鄰居、熟人乃至察覺到有機可乘的路人都會來分一杯羹。奴隸們大概也會暫時溜走甚至一去不返,因為他們知道在這種時候幾乎不可能還會有人過來依法收取逃亡奴隸應繳的罰金。
後三頭還把原先的某些親戚朋友也列入了公敵名單,尤其有力地證明了原本正常的社會關係已然變質:安東尼列了自己的舅舅;李必達列了自己的弟弟;屋大維列了某個貼身衛兵。此外,還有一些與高層關係較近的人物也被列入了公敵名單,比如阿西尼烏斯·波利奧的岳父和穆納提烏斯·普朗庫斯的兄弟。面對這種冷酷無情的做法,想必很少有人還會覺得自己能夠通過博取同情來逃過一劫。[204]
阿庇安對各個故事的排序依據是當事人的社會、政治地位高低和親緣關係的遠近(亦即腐化變質之深)。這是帝國時代羅馬人(和希臘人)近乎本能的思維方式。首先,他講述了羅馬官員被殺的故事,然後是子弒父、兄弟鬩牆、奴隸告發主人、妻子除掉丈夫。不過,除這些駭人聽聞的慘狀以外,阿庇安還為讀者描繪了家人之間互相扶持、團結一致共渡難關的美好畫面—某些官員或者曾經的將軍被忠誠的老部下施以援手,妻子幫助丈夫藏身並逃脫,父子兄弟齊心協力試圖逃亡,奴隸忠心為主甚至獻出生命。
當後三頭正朝著羅馬城前進的時候,保民官薩爾維烏斯(Salvius)正在舉辦一場晚宴。[205]就在此時,一位百夫長帶著部下闖入了薩爾維烏斯的宅邸,喝令大家不得輕舉妄動。然後,他過去一把抓住薩爾維烏斯的頭髮,把他的腦袋按在桌子上。接著,薩爾維烏斯的客人被迫在一旁眼睜睜地看著他們的東道主人頭落地。
裁判官阿納里斯(Annalis)原本正在拉選票,忽然他得知自己已經被宣布為公敵。他的隨從一鬨而散。他本人則趕緊逃到了城郊,去求助於一位獲得了自由身的前奴隸。然而,阿納里斯的兒子猜到或者得知了他的下落,領著士兵們去找到了阿納里斯。於是,他的兒子得到了阿納里斯的財產,卻在後來的一次酒後鬥毆之時被同一群士兵給殺死了。前裁判官托拉尼烏斯(Thouranius)在被捕時懇求士兵們暫緩行刑,以便讓他的兒子去找安東尼為他說情。可士兵們卻對他說,他之所以被列為公敵就是因為他的兒子為了儘早繼承家產而去找安東尼做了手腳。[206]
那位著名演說家西塞羅的弟弟昆圖斯·西塞羅及其兒子都被抓了起來,同時遭到處死。另有一對父子被行刑者一擊砍下了兩顆頭顱,他們相擁的身體同時失去了首級。巴爾布斯(Balbus)和他的兒子成功逃出了羅馬城。他讓兒子先走一步,但他的兒子最終在海里淹死。接著,巴爾布斯本人主動回到了羅馬,去迎接自己的死亡。阿倫提烏斯(Arruntius)之子本不願拋下父親獨自苟且偷生,但隨著殺人者越來越近,他同意了前去海邊。然而,他終究還是淹死了。阿倫提烏斯的妻子在為被殺的丈夫舉行了喪禮之後,也隨著他們二人而去。
有一對兄弟躲藏在灶台里。被他們家的奴隸發現以後,其中一人遇害,另一人逃脫。僥倖逃生的這一人不願在兄弟死後獨活,從一座橋上跳了下去。有一些漁夫救下了他的性命,並且有意幫他逃跑。但士兵們看到了這一幕,過來砍掉了倖存的這一人的腦袋。有一人試圖保護他的兄弟,表示願意替兄弟去死。但是,百夫長告知他,他們兩人都是公敵,然後斬下了這對兄弟的頭顱。
有個人被他的妻子藏了起來,卻被妻子的奴隸知曉了。這個奴隸出賣了他們夫妻二人,然後去廣場領取了獎賞。最後,這位妻子絕食而死。還有一個叫塞普提密烏斯(Septimius)的人逃亡至妻子那裡,殊不知妻子早已與他人私通。她先表示願意幫助塞普提密烏斯,然後把他鎖了起來。就在軍人們過來殺死她的丈夫以後,她立刻在這一天和情夫結了婚。
斯塔提烏斯(Statius)是一位年長的元老。他在發現自己上了公敵名單以後把所有的財產都送給了周圍的鄰居,然後走回家中,放了一把火,與自己的房子一起化為灰燼。納索(Naso)有一位身為前奴隸的愛人。然而,他正是被這位愛人給告發了。於是,在受刑之前,納索先奮力掙脫了抓捕者的束縛,殺死了告密的愛人。曾經在蘇拉時代搜捕公敵的拉比恩努斯(Labienus)靜靜地坐在自家的門口,等待新一代的死亡使者前來取走自己的生命。埃米利烏斯企圖為一名受害者分散一位百夫長的注意力,卻渾然不知他自己也已被列為公敵。他們二人都被百夫長給殺死了。曾經勇敢地給布魯圖斯投無罪票的那位西里奇烏斯在逃離羅馬的途中發現城門有士兵嚴加看守,於是混入了一群抬棺人當中。然而,士兵們察覺到人數不對,西里奇烏斯被供了出來。魯弗斯(Rufus)曾經在安東尼的妻子富爾維婭名下的地產附近擁有一片房產。富爾維婭一度想要買下他的房子,但魯弗斯當時拒絕了。等到安東尼掌權以後,雖然魯弗斯早已同意了把這個地區的房產交給富爾維婭,但他的名字還是赫然出現在公敵名單之上。後來,安東尼把魯弗斯的頭送到了富爾維婭那裡。後者又特意將其擺在了那塊起初引發了雙方矛盾的地區。[207]
除了這些以死亡告終的事例以外,阿庇安還列舉了成功脫逃或是一家人同舟共濟的事例。雖然安東尼的舅舅被列為公敵,但他的姐妹,也就是安東尼的母親公然以死相逼,誓要保護自己的兄弟。里奇努斯(Reginus)扮成了燒炭工,順利地離開了羅馬。他的妻子就坐在他身後的轎子裡,有個士兵想要搜查這個轎子,於是里奇努斯出面來說情。這位士兵認出了里奇努斯,但還是放他們夫婦二人離去了,因為他曾經在里奇努斯帳下效力。吉塔(Geta)先為父親舉辦了假喪禮,然後一直盡心盡力地幫助父親藏身。卡珀尼烏斯(Caponius)之妻為了替丈夫求情而把自己的身體獻給了安東尼。奧皮烏斯(Oppius)的兒子效仿了傳說當中埃涅阿斯逃離特洛伊城火海的事例,僥倖協助其父親逃出了羅馬城。[208]
最為詳細的一個故事出自一段被稱為「圖莉亞頌」(Laudatio Turiae)的碑文。其篇幅不下於一百二十行拉丁文,不過並不完整。其主旨是讚頌一位特別忠誠於丈夫的妻子。[209]當她的丈夫被列入公敵名單以後,她和她的姐妹以及丈夫的兄弟一起把他藏了起來,然後請求屋大維將其撤出公敵之列。屋大維同意了,但李必達堅決反對。這位一心救夫的妻子出示了屋大維下達的命令,卻遭受了毆打。然而,她仍不放棄,最終改變了李必達的心意。
在被宣布為公敵的諸多受害者當中,西塞羅是最為知名的人物。他企圖逃離義大利,但天氣不佳,未能成行。然後,西塞羅就一直躊躇不決。隨著搜捕者的逼近,他乘上了轎子,想要逃往海邊。西塞羅為之辯護過的一個叫萊納斯(Laenas)的人發現了西塞羅的行蹤,帶著士兵們過來捉拿他。西塞羅的奴隸展開了反抗。萊納斯知道自己的人手不夠,就假裝在呼叫援手,嚇跑了西塞羅的隨從,然後把他從轎子裡拖了出來。關於六十三歲高齡的西塞羅的最後下場,不同的文獻有不同的說法,而且很有可能在流傳的途中幾經修改。遭受了三次斬擊之後,西塞羅身首異處。他曾經用來撰寫《反腓力辭》的右手也被砍了下來,這兩部分都被送往羅馬,放在廣場的演講台上供人觀瞻。此處正是西塞羅生前多次對安東尼發起猛烈抨擊的地方。[210]
根據這些殘殺公敵的故事,我們可以大致地猜想這場屠殺是怎樣展開的。名單大概首先被公布於廣場,然後才被傳播開來。宣布公敵的消息流通得並不是很快,一些人甚至會在尚不知情的狀況下被奉命前來的士兵抓住。這種不知何時就會被軍人找上門來即刻處決的情況,想必加深了羅馬城居民的恐懼感。當士兵們開始殺氣騰騰地滿城搜尋目標時,恐怕沒有人敢去廣場看一看自己是否被列入了名單。除了被派去搜捕公敵的士兵以外,還有一部分軍人負責鎮守著羅馬城的大門和橋樑。看起來,奉命去處死公敵的士兵都能很快地認出目標。這只能歸因於羅馬人公開展示政治生活的文化:大家都有機會從旁目睹重要的政治人物前去廣場、廟宇、法庭以及接下來具體從事公共活動的景象。換言之,被搜捕的公敵至少在一定程度上都是公眾人物。相應地,追捕正是因這種知名度而順利展開的。
我們不清楚究竟有多少人被宣布為公敵,又有多少人僥倖逃脫。名單上的兩百八十個人(在後三頭進入羅馬之前遇害的那十二個或十七個人大概也一樣)應該都是羅馬政壇上相當有影響力的人物,不然就不會引來後三頭的敵視了。不過,其中也有一些人不屬於元老之列。想來,在展開的清洗中也有很多其他的受害者:試圖幫助公敵逃跑的人,後來被列入名單的人,以及受到公敵的「意外損傷」而死的人。狄奧聲稱經常有人來抹掉白板上的公敵名字,然後加上新的名字。[211]阿庇安給出的遇害者總數是三百名元老和兩千名騎士。但這畢竟只是估算所得,因為後三頭自己顯然不會去好好地統計遇害者人數。元老和騎士階層以下的遇害者人數沒有被記錄下來。[212]也許,有很多人都逃去投奔了布魯圖斯或者塞克斯圖斯·龐培。無論流亡者、被殺者到底有多少,這一次宣布公敵的行動都必定讓羅馬的政壇變得空曠了許多。[213]
沒有人試圖去掩蓋殺害公敵的殘忍之處。公敵們既沒有悄悄地「消失」,也沒有像現代的某些囚犯那樣被暗中運往專門的處刑地。事實恰恰相反,這場屠殺的恐怖證據被赫然展出於整個羅馬城中最為重要的公共場所—廣場。而且,這些頭顱的數量甚至還在不停地增加,讓所有人都能極其直觀地感受到此時的羅馬政治在以怎樣的方式運轉著,無比有效地說明了三頭同盟享有何等龐大的權勢,令所有居民都充分地明白了羅馬城正處於軍隊的嚴厲管控下。西塞羅的頭和手還被特意擺放在演講台上,構成了無聲但血淋淋、異常雄辯的警告。
對於羅馬人來說,死亡其實是家常便飯。羅馬社會崇尚武力,並且存在著大量的奴隸。觀看他人的死亡甚至是羅馬人的娛樂項目。但無論如何,展出政敵的首級依然是非常極端的舉動,會給自己的政權樹立起尤為暴力的形象。前文所提的那些故事或許有些誇大了事實,刻意描繪出一幅三頭同盟隨心所欲地使用這種權力的畫面—他人的生死就在他們的一念之間;睚眥必報,而且是報以死刑;為救丈夫,一位妻子犧牲了自己的清白。與暴力相伴的是恐怖,令人不敢與現政權作對,因為這場清洗已經讓所有人都很清楚公然反對現政權者會落得怎樣的下場。在屠殺的高潮結束以後,仍然能鼓起勇氣上台對羅馬人民發言的演說家們想必會發現西塞羅的人頭就在自己的旁邊。面對這幅景象,他們也許會汲取這位前輩的教訓。即使這些令人不寒而慄的遺體殘部已被移除,這次綴連不斷的人頭展也會留存在人們的心中。最為關鍵的是,每當來到羅馬城的公共場所,他們恐怕都會想起這場世所罕見的殘酷屠殺。在諸位元老的心裡,羅馬城廣場特為尤甚。
這次的暴行有著較深的寓意。廣場是羅馬政治乃至國家的標誌,這座廣場上匯聚了羅馬政治文化的種種象徵。在現代,每當有電影想要表現出現代政治制度迎來了末日,我們就會看到美國白宮化為廢墟,英國議會大廈陷入火海,法國埃菲爾鐵塔轟然倒塌。在羅馬城廣場展示出政敵的頭顱也是類似的效果。這種景象代表著國家遭到了革命的顛覆,象徵著羅馬政治文化(尊重公民、元老以及其他重要人物)的核心場所化作了毀滅的宣言,其震撼力幾乎相當於在白宮門口的草坪上擺出一連串被長矛貫穿的人頭。
這場暴行有革命的成分。公民權利和政治習俗都被拋到了一邊,而且這種緊急的狀態並不會轉瞬即逝。某些動亂或許為期不長,可以很快地被人們拋諸腦後,但這一次的緊急狀態還沒有到此結束。李必達一度對元老院發表了講話,讓元老們感覺這次的緊急狀態即將終結,羅馬會漸漸地恢復常態。然而,據說屋大維明確地表達了不同的意見。他聲稱,最緊張的時刻或許已經過去,但他仍要保留再度宣布公敵的權力。換言之,殘殺公敵的恐怖陰影只是暫時被驅除了,日後完全有可能捲土重來。[214]三頭同盟手中的政治權力幾乎沒有邊界,而屋大維還不想讓元老們忘記這一點。
革命的資金基礎:金錢與權力
除了極端的暴力以外,相關史料並沒有忽視政治權力的另一個層面—金錢。為了確保軍隊對自己效忠,後三頭給士兵們開出了很高的價碼。但這種大方的做法並不只是賄賂,更是對資源的大規模重新分配。財富幾乎就等於權力。隨著傳統貴族的財富流失以及新的富裕群體的出現,三頭同盟既給自己建立了更為牢固的根基,也大大削弱了對手的實力。
公敵的財產會被充公,但據狄奧所說,公敵的兒(十分之一)女(二十分之一)都能夠分得一些補償,公敵之妻也能得到等於其嫁妝價值的資金。[215]在羅馬共和國,財富是地位的最佳保障。大部分財富以土地的形式存在。體面的羅馬人往往都會希望能夠把父輩傳給自己的財產至少完好無損地傳給下一代,讓兒女們起碼足以保持和自己一樣的社會地位。這份世代相傳的饋贈在每一代都能得到女方的嫁妝及其他財產的補充。財富和地位的繼承性意味著至少在理論上說來,持有土地的羅馬富人本身就是積累了無數個世代的財富的領受者,同時還理應把這些財產繼續傳承無數個世代。我們甚至可以說,每一代的富人其實都是這份財富的租用者。在享受其價值的同時,他們有著保護祖產並且傳之後人的責任。
宣布公敵不僅會導致某個家族的領袖人物遇害,而且會給他們家的財產造成致命的一擊。我們完全有理由懷疑公敵的遺孀和繼承人是否真的能夠得到屬於他們的那一份資產。畢竟,三頭同盟恐怕不太可能願意厚待受害者的近親。若是在平時,某個家族如果遭受了巨大的經濟損失,他們可以去找親戚朋友來救助自己。但公敵的範圍很廣,而且恰恰針對掌握著權力和影響力的羅馬精英圈子。就算確實有某些人還保留著較多的財產,並且敢於伸出援手,他們恐怕也很難幫助自己的親朋好友很快地走出困境,因為即便是名聲顯赫的大家族,經歷殘殺公敵這樣的災難之後也幾乎不可能在短短几代人的時間裡恢復之前的家境。
這場排除異己的政治運動催生出一個嚴重的經濟問題—土地市場的崩盤。地主們準備資金的能力受到了影響,也就是說,三頭同盟難以把新獲得的大量地產轉化為足以應對軍事需求的巨額資金。
買家的減少大概是土地價格劇跌的原因之一。此時的三頭同盟正好急缺資金,在這種時候購買地產顯然會吸引三頭同盟的注意力。[216]還有一些人或許感覺在國家陷入極度混亂之際趁機低價購入地產是一件不道德的事情。此外,有財力買下大量地產的本就是羅馬社會當中最富有的那一群人,而這些人有不少都成了公敵,被殺死了。更何況,在許多人被殺、大量財產被充公的這種人心惶惶的動盪時期很難準備好一大筆資金來買地。就算一些人手頭恰好有錢可以外借,他們恐怕也不願意讓人知曉。總而言之,現金短缺、買家不足、供過於求,價格的崩盤看起來勢不可遏。[217]
三頭同盟也許對市場的變化感到有些意外。當年,蘇拉通過宣布公敵收集了三億五千萬賽,[218]後三頭收集到的資金據說比他們的目標少了兩億賽。不過,我們並不知道他們的這個目標究竟是多少賽。雖然共和國的最後一代人有許多都在帝國誕生途中獲益匪淺,但原來的富人大概不在此列。位居元老的財產標準很可能被迫下降了不少,或許降到了兩百萬賽到五百萬賽之間。三頭同盟在宣布公敵之後對資金的迫切需求由此可見一斑。[219]他們一度試圖對女性收稅,但未獲成功,於是轉而對人口普查中擁有四十萬賽以上的人口徵收了百分之二的財產稅。這樣一來,第一年的稅率翻倍。[220]
公元前42年,三頭同盟開始徵收另一項稅款。這一次,他們要求更為富有的一個群體上繳百分之十的財產稅。二者相加以後,這一群富人幾乎要交出相當於其財產名義價值百分之十五的稅款,這個數字或許等同於他們整整兩年的收入。同時,土地市場狀況不佳,那麼富有的羅馬人只得以較低的價格大量出手土地。[221]
三頭徵收起來的資金基本都成了軍費。之前,羅馬人往往只需要維持不到十萬人的軍隊,其每年消耗的資金或許在九千萬賽以上。這幾乎肯定是羅馬共和國最龐大的一項財政支出了。[222]然而,在公元前43年,就算除去西班牙和高盧的軍團,三頭同盟也還需要每年為十九萬三千人的軍隊募集一億七千三百七十萬賽的資金。也就是說,三頭同盟的中央政權現在需要為了軍隊而提升一倍多的財政收入。除此以外,屋大維還早就許諾過要給他的部隊提供每人兩萬賽的獎金,[223]安東尼和李必達想必也對自己的部下做過類似的承諾。而他們三人的軍隊包括了至少四十三個軍團,這一筆獎金支出加起來多達三十八億七千萬賽。[224]而且,此時的三頭同盟無法動用東方的資源,因為布魯圖斯和卡西烏斯還盤踞在那邊;西西里則在塞克斯圖斯·龐培的手中;阿非利加的資源大概也無法調用。因此,三頭同盟必定無比迫切地需要可用的資金,這或許就是為什麼各家史料齊齊指責三頭同盟只把富人當作提款機。那麼,從徵稅的角度來看,三頭同盟加劇了政治危機。[225]
在三頭同盟麾下效力的士兵們得到了巨量的資金。一位普通軍團士兵的年薪是九百賽,這個數目的資金應該可以滿足他一年的基本需要。所以,兩萬賽的金額遠超一個普通士兵的想像,這是他多年服役都未必能夠掙回來的巨額錢財。更何況,這筆獎金比平時的工資更有價值,因為那所謂的九百賽年薪還需要被進一步投入食物、裝備以及其他後勤物資上去。倘若大多數的士兵都來自不太富裕的階層,那麼這一筆巨款或許可以徹底改變他們的社會地位。此外,追殺公敵者也拿到了相當可觀的獎勵。而且,受益者大概以普通的士兵為主。三頭宣布的公敵懸賞額是十萬賽。根據當時羅馬人口普查的階層劃分標準,這個金額剛好是「第一階層」(prima classis)的底線。所以,至少從理論上來說,任何士兵只要殺死一個公敵就必定能夠升入羅馬的上流社會(雖然獎金或許經常是發給一群士兵的)。如果遇害的公敵有兩千三百人,那麼懸賞金的總額就有兩億三千萬賽之多。
由此,後三頭把羅馬社會的富人掌握的巨量資金轉移到了士兵們手裡。公元前43年和公元前42年轉移的資金也許超過了四十億賽,這筆龐大的財富足以讓四千多個一文不名之人直接擁有元老級別的財富。[226]最終得到這些錢的或許主要是三頭麾下的士兵,同時還有一些其他人,直接受益者可能達到了二十萬人。而且,這些人的家裡應該還有婦女、兒童。如果把這些連帶的受益人也算上的話,那麼三頭同盟的暴力舉措就使得一共七十萬羅馬人獲得大量的財富,而當時羅馬自由民的總數只有四百萬出頭。[227]儘管後三頭的暴力行徑給我們留下了不勝枚舉的恐怖事例,但他們的確讓許多人從中獲益。我們很難不將他們的做法認定為大肆收買人心的政治行為。
或許,我們可以認為後三頭同盟這次殘殺公敵的事件構成了羅馬歷史上規模最為龐大的財富再分配。既有的精英們也許會十分鄙夷這些暴發戶,對他們獲取財富的手段感到恐懼,不願意讓他們加入自己的社交圈。但無論如何,金錢最終還是會帶來相應的地位。
內戰可以塑造出忠實的追隨者。血腥的內戰和屠殺既能孤立或消滅敵人,也能以特殊的方式讓參與殺戮者較為堅定地站在同樣的道德、政治立場上。一起協力殺人的共犯之間往往擁有更為密切的關係,並且會忠誠於支持乃至獎勵他們殺人的政權,他們得到的金錢和地位還會進一步把他們與這個政權捆綁在一起。後三頭就這樣藉助於暴力培養出一大群手上沾滿鮮血、比較富有、權勢較大的可靠擁護者,為自己建立了較為堅實的政治根基。接下來,這些通過革命掌握了財富和權力之人顯然還會繼續發揮自己的作用。
後三頭同盟帶來了一場波及整個羅馬社會的革命:[228]大量富人被殺;原屬於他們的資源被瓜分一空;等級森嚴、尊重傳統的羅馬社會由此陷入了前所未有的莫大混亂之中。羅馬人固然早已習慣於用暴力解決問題,但後三頭殘殺公敵的行徑依然能夠讓一百多年以後的史家都心有餘悸。而且,即使他們的軍團已經動身去和布魯圖斯、卡西烏斯作戰,義大利的問題也還遠遠沒有結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