羅馬帝國的誕生 · 第六章 失去的勝利:元老院的失敗

奧爾丁頓 《羅馬帝國的誕生》
安東尼急速行軍離開了穆提納,但元老院一方並未馬上派出追兵。戰後的局面有些混亂。元老院大張旗鼓地宣布自己贏得了勝利,然而他們付出了不小的代價。許多士兵顯然都在艱難的戰鬥中負傷了,這讓元老院的將軍們很難迅速地組建起一支合適的追兵隊伍。更為關鍵的是,雖然穆提納之圍業已解除,但迪奇穆斯·布魯圖斯仍然急需補給,運輸士兵和裝備的馱畜也依然不足。而且,就算人手與後勤的困難都得到了解決,他們還面臨著指揮權的問題。 所以,當安東尼北上離開穆提納的時候,屋大維不僅沒有跟進,反而南下朝著博諾尼亞進發。潘薩正在城內養傷,但他的身體狀況未見好轉。他們二人分別向元老院發送了捷報。5月9日,迪奇穆斯·布魯圖斯在信中提及,他當初想要和潘薩討論一些事務,因此推遲了追擊安東尼的時間。屋大維、潘薩、迪奇穆斯·布魯圖斯需要商量的是希爾提烏斯死後原先歸他指揮的那些軍團應該聽誰號令。潘薩是在場的高級官員,他的權威很重要。屋大維資歷較淺,級別較低,但他很可能想提出自己的獨立意見。總之,這三位將領需要好好地謀劃下一階段的戰事。[138]然而,在迪奇穆斯·布魯圖斯抵達博諾尼亞之前,潘薩死了。 一堆新問題隨之冒了出來,元老院恐怕沒有準備過這種特殊情況下的預案,兩位執政官雙雙喪命是非常少見的(羅馬的將軍本就很少戰死沙場)。現在,他們必須解決作戰任務和軍團指揮權的分配問題。屋大維應該能掌握自己帶來的部隊,但他和迪奇穆斯·布魯圖斯還需要重新分配原屬於希爾提烏斯和潘薩的兩支規模不小的軍隊。 屋大維和迪奇穆斯·布魯圖斯之間的關係看起來不太好。畢竟,後者參與了刺殺愷撒的行動。據說,他們二人沒有會面,只是通過信件和使者展開了激烈的交鋒。迪奇穆斯·布魯圖斯甚至還曾站在河邊特意地大聲念出了元老院的信件,聲稱自己擁有統治高盧的權威,而屋大維不得出兵追擊安東尼,也不得跨河進入穆提納。[139]不過,這種說法看起來或許是藝術誇張的結果。至少在4月、5月以及後來的一段時間內,屋大維和迪奇穆斯·布魯圖斯沒有公然決裂。而且,他們幾乎不可能沒有會面。迪奇穆斯·布魯圖斯自己的說法出自前文所提的5月9日的那封信件,他沒有多提會面的細節。不過,稍早一些的5月5日的另一封信件證明了他們二人之間發生過摩擦。迪奇穆斯·布魯圖斯抱怨屋大維不服從他的命令。[140]然而,屋大維確實允許了迪奇穆斯·布魯圖斯帶走一些潘薩的部下,後者寫給西塞羅的信件也沒有表明屋大維對其持有敵意。無論如何,最終受命去追擊安東尼的是迪奇穆斯·布魯圖斯。 指揮權固然是一個不小的問題,但最大的困難或許還是布魯圖斯所部的狀態。穆提納的戰事讓共和國的各支部隊都受到了重創。希爾提烏斯、潘薩和屋大維的部下或許稍好一些,但兩位執政官帶領的部隊恰恰是最缺乏作戰經驗的。而屋大維的軍團想必以愷撒舊部為主,他們應該不會願意讓一個刺殺了愷撒的人來指揮自己作戰。 布魯圖斯需要讓自己的守城部隊儘快準備好追趕急速撤離的敵人。為此,他必須補充食物、馱畜,也許還得準備一些裝備。剛剛從艱難的圍城戰中解放出來的士兵或許不能立刻開始強行軍。他們的人數較多。這種規模的軍隊行進需要繁雜的後勤工作來支撐。等到迪奇穆斯·布魯圖斯終於準備就緒的時候,安東尼早已領先了幾天的路程。而且,布魯圖斯本人也承認過他的行軍速度不是很快。[141] 4月20日,旗開得勝的消息已經傳回了羅馬,令西塞羅及其支持者們歡呼雀躍。[142]他對羅馬人民宣讀了潘薩的戰報(看起來可以體現西塞羅此時的顯赫地位),但只對元老院念了屋大維的信件。[143]之後,羅馬人民還可以享受為期五十天的感謝神恩節慶活動。 卡皮托里翁山是羅馬人慶祝勝利的傳統場所。為了表達謝意,西塞羅來到這裡向神明獻上了祭品。國家的緊急狀態中止,元老們脫下戰袍,換回了代表正常統治時期的普通托加袍,共和國得救了。更為重要的是,這次勝利的過程符合共和國的標準:統籌全局的是元老院;領兵作戰的是執政官;軍隊也是按照共和國的傳統召集起來的。此次勝利故而屬於保守派,古老的制度再次以古老的方式取得了勝利。 再度充滿了信心的元老院出台決議,重申了自己在羅馬憲法中的權威地位。元老們權力的一根支柱就是制衡羅馬官員、防止個別不聽指揮的「強人」出現的能力。因此,元老們頒布了法令,宣告各個官職的任期再次被確定為一年。這意味著官員們很快就會離任,然後面臨羅馬法律的約束。元老們還重申了各個官職的年齡限制,現在,按照順序逐步晉升的羅馬人最早也得到四十二歲才有資格擔任執政官。關於這一點,當時就有一個突破常規的例子—屋大維。公元前43年,十九歲的屋大維擁有了裁判官的地位,並且獲許提前十年參選官職。但就算憑著這種特權,屋大維也得再等十二年才能有資格競選最高級的官職—執政官。[144] 不過,元老院的當務之急還是處理穆提納城外的各支部隊。就在捷報傳回羅馬以後不到一個禮拜的時間,潘薩死於博諾尼亞、希爾提烏斯死於穆提納的消息也抵達了。[145]這兩位執政官的部隊現在都沒了統帥,元老院必須儘快分配好指揮權,並且決定由誰來追擊西塞羅眼裡所謂的安東尼殘部。人選有兩個:屋大維享有裁判官的地位,而迪奇穆斯·布魯圖斯的級別相當於執政官;布魯圖斯掌握著山內高盧的軍權,擁有直接聽命於他的部隊,而屋大維的軍權從法律上來說應該是從屬於兩位執政官的。 元老院選擇了把軍隊轉交給迪奇穆斯·布魯圖斯,後世有歷史學家對此感到訝異。他們覺得這是元老院在刻意冷落、打壓屋大維,乃至最終促使屋大維變節。有一份史料甚至聲稱潘薩在死前留下了秘密遺言,讓屋大維知道元老院打算有朝一日將其除掉。[146]這顯然是虛構的,當時的各位當事人看起來並沒有對軍權分配問題產生很大的疑慮。元老院本就致力於遵從羅馬憲法的要求,讓羅馬官員掌控軍隊。那麼,把指揮權和追擊任務交給此時地位更高的迪奇穆斯·布魯圖斯是理所當然的。屋大維似乎也沒有試圖抗命,迪奇穆斯·布魯圖斯順利地接收了各個軍團(或許早在元老院做出決策之前就已經接管了)。年輕的屋大維手裡剩下的只有他當初自己召集的以及選擇投奔他的那些部隊。[147]而且,屋大維至少在這幾個月以及進一步遭到數次刺激之前看起來都不怎麼介意。 領受功勞和榮譽的主要是三位級別最高的指揮官:迪奇穆斯·布魯圖斯、希爾提烏斯和潘薩。按照羅馬的軍事傳統,指揮作戰的官員會在出征前執行宗教儀式,確認神明的旨意,從而正式地對接下來的戰鬥負起責任。相比之下,無論中低級軍官的具體地位如何,他們都不太可能擁有主將的榮譽。就穆提納而言,既然希爾提烏斯和潘薩已死,那麼享有勝利榮光的當然非迪奇穆斯·布魯圖斯莫屬。後世的歷史學家們認為這也是在故意羞辱屋大維,或許是因為元老們不願意讓愷撒的繼承人躋身高位。確實,他們的慶功活動看起來相當奢侈,對於迪奇穆斯·布魯圖斯的讚美甚至有些諂媚,而屋大維並沒有得到什麼特殊的待遇。作為後來人,我們或許會覺得元老院的做法有誤。但是,這看起來是符合羅馬傳統的。 元老院軍隊的戰略處境其實正在惡化,安東尼等人分秒必爭。我們一般認為羅馬軍隊有能力一天行進最多三十公里(十八九英里),但無論軍隊規模如何,長時間以這樣快的速度行進會給後勤和士兵們的體力造成巨大的壓力。安東尼首先朝著西北方前進,來到了帕爾馬(Parma)。他似乎還在行軍路上解放了一群正在干苦役的奴隸,並且把他們招進了軍隊。賊過如梳,兵過如篦。為了補充食物、馱畜、勞力等資源,安東尼的軍隊給沿途的居民帶來了嚴重的損失。抵達帕爾馬以後,安東尼又下令洗劫了這座城市,也許是為了給士兵們提供獎勵,恢復他們的士氣,同時再一次補充資源,以便繼續急行軍。[148]然後,安東尼率軍再度踏上旅程。他們先後途經普拉肯提亞[Placentia,今天的皮亞琴察(Piacenza)]、戴爾托納[Dertona,托爾托納(Tortona)]、吉努亞[Genua,熱那亞(Genoa)],然後沿著海岸線來到了瓦達·薩巴提亞[Vada Sabatia,瓦多利古雷(Vado Ligure)]。有一封5月5日的信件提及安東尼已經抵達,[149]也就是說,他帶著士兵們在最多十四天的時間裡行進了三百公里(一百八十五英里)之遙(參見地圖3)。 此時,文提迪烏斯已然帶著三個軍團來到了瓦達。他之前的行蹤並不明確,我們只知道他一度在皮齊努姆停留過。就算他直接從皮齊努姆出發,朝著瓦達行軍,這期間的路程也是特別艱難而漫長的,共有大約六百公里(三百七十英里),會耗費將近一個月的時間。既然文提迪烏斯在5月5日的時候已經身處瓦達,那麼他至遲在4月5日就應該已經離開了皮齊努姆。這個時間點甚至都遠早於4月14日的第一場穆提納之戰。看起來,文提迪烏斯有可能在4月的時候往北方的穆提納靠近了一點兒,或許來到了阿里米努姆甚至是更接近博諾尼亞的地方。如果他確實曾經位於博諾尼亞南側,那麼穆提納的第一場戰鬥發生以後,他的處境就不容樂觀了,因為他和安東尼之間橫亘著兩支共和國軍隊,其中有一支還占據了博諾尼亞。在這種情況下,假如安東尼不和他一起朝著博諾尼亞靠攏,我們很難想像文提迪烏斯的部隊要怎樣與穆提納城外的安東尼會合。因此,他和安東尼有可能在第一場戰鬥發生以後就已經共同決定讓文提迪烏斯繞開共和國的軍隊。 即使是從博諾尼亞南側出發來到瓦達,文提迪烏斯所部的行軍路程也依然令人望而生畏。他或許直接跨越了亞平寧山區,從佛羅倫提亞[Florentia,佛羅倫薩(Firenze)]抵達比塞[Pisae,比薩(Pisa)]。之後,他也許沿著海岸線往北行進了四百二十五到四百八十公里(兩百六十五到三百英里)。這段路程通常會耗費二十到二十四天。但是以急行軍的速度,他們大概可以在十六天以後抵達目的地。因為文提迪烏斯得先接到安東尼的消息然後再下令行軍,所以如果安東尼在4月21日或22日,也就是第二場戰鬥以後才決定離開穆提納,那麼文提迪烏斯出發的時間幾乎必定晚於4月23日。然而,他必須在第二場戰鬥尚未爆發的4月20日之前動身才能在5月5日以前來到瓦達·薩巴提亞。也就是說,安東尼應該在第二次戰鬥發生之前就已經決意要放棄圍攻穆提納了,他的撤軍之舉絕非因營地遭到猛攻之後驚懼不已而做出的決策。 第一場穆提納之戰結束以後,安東尼想必已經認為自己不太可能在穆提納的平原上一戰擊垮共和國了。這裡的地形和兵力對比都不利於他,暫時撤退、重整旗鼓才更為高明。第二次交手無足輕重,就算安東尼確實在戰鬥中失利了,希爾提烏斯之死也已經為他大大拖延了共和國軍隊的行動。總體說來,安東尼依然掌握著兩支動員完畢的部隊,還有可能得到高盧或者西班牙軍隊的大力支持。他的實力仍然很強大,元老們的慶功宴未免辦得太早了一些。 身處羅馬的西塞羅認為戰爭已經結束了。4月27日,他給馬爾庫斯·尤尼烏斯·布魯圖斯寫信通告了希爾提烏斯和潘薩的死訊,但表現得很輕視安東尼。他似乎認為迪奇穆斯·布魯圖斯可以輕易地消滅安東尼的部隊。[150]羅馬政壇向來充滿了競爭,羅馬將軍一般都不會謙虛地描述自己立下的功績。照理說,西塞羅應該是熟知這一點的。相比之下,迪奇穆斯·布魯圖斯本人就不像西塞羅那麼自信了。在4月29日的一封信件中,他表達了自己對李必達和波利奧的憂慮。他很懷疑李必達的忠心,同時還認為波利奧會竭力與安東尼會合。至於安東尼本人的部隊,迪奇穆斯·布魯圖斯看起來並沒有那麼擔心。[151] 迪奇穆斯·布魯圖斯本有可能在安東尼和文提迪烏斯會師之前追趕上去。然而,從4月29日,也就是戰後第八天的信件內容來看,他只往穆提納北方前進了行軍一天的路程。也許,他花了太多的時間來收集必要的補給品和馱畜。西塞羅在看到他信件中記錄的所在地的時候,或許也會感到有些不安。就在這一天以後,布魯圖斯行軍的速度顯著地加快了。等到5月5日,他已然抵達了戴爾托納,位於吉努亞海岸北方大約七十五公里(四十五英里)處。但他距離安東尼還有大約一百一十公里(七十英里),布魯圖斯的軍團落後了五天的行程,並且未能阻止安東尼和文提迪烏斯會師。[152]或許西塞羅對此表示了不滿,在5月9日的信件中,迪奇穆斯·布魯圖斯為自己做了辯解,用以說明他為何沒能把控住局面、追上安東尼。[153]布魯圖斯抱怨了客觀條件,強調自己既沒有馱畜也沒有騎兵。此時,考慮到安東尼的部隊機動性更強,迪奇穆斯·布魯圖斯開始擔心自己會遭到對方騎兵的埋伏。畢竟,當初穆提納的第一戰就是安東尼發起的伏擊。迪奇穆斯·布魯圖斯完全無法預料安東尼會在什麼時候、什麼地點對他發動攻擊。他還詳細地記敘了安東尼派兵突襲波蘭提亞(Pollentia)的事情,他成功地保住了這座城鎮,並且將其描繪成又一場值得紀念的大勝,雖然這次行動看起來很可能只是佯攻而已。[154] 5月5日的信件已經足以證明迪奇穆斯·布魯圖斯的信心有所減少,[155]安東尼的軍力絕對不容小覷,迪奇穆斯·布魯圖斯需要做的遠遠不止西塞羅眼裡的「打掃殘敵」。6月初,波利奧給西塞羅寫了一封信(西班牙的情報或許有些落後),為我們概括了當時的戰略形勢。波利奧聲稱安東尼麾下擁有四個軍團(其中有一個裝備較差)和五千騎兵,而文提迪烏斯還指揮著三個軍團,其中至少有兩個軍團都是由老兵組成的。總之,安東尼這一邊的兵力非常可觀。相比之下,雖然布魯圖斯的表面實力是十個軍團,但這些部隊的質量很有問題。波利奧直接說出了他的疑慮,認為布魯圖斯手下真正有作戰能力的只有四個軍團,並且其中還只有一個軍團具備比較充足的作戰經驗。此外還有史料指出,布魯圖斯的部下此時正受到疾病的侵襲,這是從當初的圍城戰延續下來的惡果。[156]儘管波利奧其實是安東尼的擁躉,他有理由去低估布魯圖斯的實力,但倘若波利奧所言不虛,那麼迪奇穆斯·布魯圖斯就應該極力避戰,因為一旦交手,他的部隊就會慘遭對方的屠殺,令安東尼取得一場奠定大局的勝利。 迪奇穆斯·布魯圖斯正期待著穆納提烏斯·普朗庫斯的援助。此人雖然之前屬於愷撒派,卻對元老院表現出難得的忠心,他的四個軍團會從北邊抵達。不過,就算有了普朗庫斯的支持,布魯圖斯也不能輕易地獲勝。在一封日期不明的信件當中(必定是寫於4月末的),普朗庫斯提到了一次兵變。他麾下的精銳第十軍團想要投靠安東尼,但他成功地控制住了局面。[157]由此可見,普朗庫斯指揮的士兵不像他那樣忠誠於元老院。如果安東尼跨越了阿爾卑斯山,普朗庫斯並不能確信自己的四個軍團真的能夠抵擋安東尼的攻勢。他或許可以平安無事地帶兵南下,然而,一旦置身於戰場,這些士兵的心思就有可能發生變化。顯然,普朗庫斯不得不考慮第十軍團臨陣倒戈乃至帶動其他部隊一起叛變的可能性。 假如安東尼能夠順利地煽動普朗庫斯的部下譁變,與李必達和波利奧結成穩固的同盟,他就能得到最多十一個身經百戰的強大軍團,其總兵力更是會達到足足十八個軍團。無論西塞羅怎麼想,安東尼的力量絕對非同小可,他完全有可能集結起足以碾壓元老院部隊的強軍。 安東尼重整旗鼓 關於安東尼陣營里發生的事情,我們掌握的信息不是很多。畢竟,他們不會像布魯圖斯那樣在信件里跟西塞羅交流情報。迪奇穆斯·布魯圖斯曾經在解釋自己行動的一封信件里對西塞羅說自己難以斷定安東尼打算在和文提迪烏斯會師以後採取怎樣的行動。安東尼或許會繼續北上,進入高盧,與李必達會合。但迪奇穆斯·布魯圖斯更擔心安東尼等人會掉頭南下,來到伊特魯里亞補充更多的兵力,然後直接進軍羅馬。[158]乍一看這樣的計劃不太可能實現,也許布魯圖斯只是在為自己的猶豫不決找藉口而已,但其實不然。據布魯圖斯所說,有消息稱文提迪烏斯麾下的軍團拒絕離開義大利。不過,他沒有解釋其原因。從古至今都有許多人認為士兵們的頑劣想法沒有參考的價值,但就文迪提烏斯的部下而言,他們此刻應該非常迫切地想要與敵方一戰,因為他們當中至少有三分之二都是久經沙場的精銳老兵,而且其中不少人還根本沒有參加上個月的戰鬥。他們也許覺得自己大可以輕而易舉地擊敗迪奇穆斯·布魯圖斯,然後奪取整個義大利。這種想法確實有一定的道理。 安東尼看起來完全可以自由地選擇接下來的計劃。朝南進攻有助於控制羅馬、補充人力,並且可以進一步獲得義大利南部的資源,同時迪奇穆斯·布魯圖斯也會因此失去外援。但是安東尼還面臨著幾個不得不注意的未知因素,其中正在慢慢靠近的李必達最為關鍵。此刻,恐怕就連李必達自己都不能確定他要在這場內戰中扮演怎樣的角色。如果李必達決定隔岸觀火,那麼安東尼和共和國軍隊之間的力量對比就沒有那麼懸殊了。此外,安東尼知道普朗庫斯會與自己作對。後來,在戰爭結束以後,他甚至還想為此而報復普朗庫斯。另一個有可能改變局面的人物是屋大維。假如他仍然執意要阻撓安東尼,那麼南下就不是很明智的選擇了,反而會讓安東尼不便於爭取從北而來的潛在盟友,雙方的戰略力量對比也許會再度發生逆轉。 安東尼派兵北進,朝著迪奇穆斯·布魯圖斯和波蘭提亞發起了攻擊。這座城鎮具有一定的戰略意義,因為它控制著通往戴爾托納以及更遠處帕爾馬的河谷。但布魯圖斯先到一步,進入了波蘭提亞,讓安東尼難以迫使布魯圖斯與他交戰。這次佯攻看起來氣勢洶洶,展露了新獲盟軍以後安東尼的自信心,同時也是對布魯圖斯的警告。我們或許也可以認為安東尼的這次主動求戰至少在一定程度上是為了安撫部下,讓他們知道己方部隊並不是在驚慌失措地逃跑,而是在做戰略撤退。 安東尼固然有優勢,但他沒有必要在這個階段與對手交戰。所以,安東尼離開了義大利,朝著高盧的李必達進發,他大概認為李必達及其部下都會心甘情願地加入自己這邊。 李必達那邊沒有什麼動靜。他和幾位主要人物保持著聯繫,比如離他比較近的普朗庫斯。大概在5月中旬的時候,普朗庫斯向羅馬方面匯報了李必達的士兵曾經在會議上提出,既然兩位執政官都已死去,那麼戰爭就已經結束,羅馬公民不應該再互相殘殺。這種說法或許可以表明李必達的軍團不願與安東尼交戰,[159]但李必達仍然沒有做出決定。他派出了先頭部隊去守住阿爾卑斯山的通道,阻礙安東尼進軍。然而,他手下的兩位高級軍官庫里奧(Culleo)和西拉努斯(Silanus)都叛變了,讓安東尼順利無阻地跨越了阿爾卑斯山,這不禁讓人越發懷疑李必達的軍團也許真的會倒向安東尼。[160] 時至5月15日,安東尼已經和他的弟弟盧奇烏斯會合,並且抵達了尤里烏斯廣場(Forum Iulii),這裡距離他和文提迪烏斯會師的瓦達·薩巴提亞有兩百公里(一百二十五英里)之遠。據普朗庫斯所說,李必達當時位於二十四羅馬里(不到四十公里)外的沃柯尼烏斯廣場(Forum Voconii)。[161]此刻,事態仿佛暫停了:李必達和普朗庫斯還在商量事情;西塞羅正在敦促迪奇穆斯·布魯圖斯向安東尼發起決戰;布魯圖斯則在寫回信,強調自己手頭沒有足夠的兵力,或者說部隊的經驗不足,[162]他一定很擔心安東尼向他進攻,因為他很可能會招架不住,而他如果失敗了,西部的各位將軍幾乎不可能繼續對元老院效忠。 李必達向西塞羅寫信通報了安東尼到來的消息,並且聲稱安東尼那邊陸續有士兵叛逃到他那裡。鑒於安東尼曾經派人滲透過穆提納城,所謂「叛逃」到李必達軍中的士兵或許也有秘密任務在身。更何況,李必達的部下同時也在叛逃到安東尼那邊去,[163]庫里奧和西拉努斯的叛變就足以證明李必達軍中的官兵很有可能改旗易幟。 李必達還是在以非常慢的速度朝著安東尼靠近。到了5月22日,他終於抵達了尤里烏斯廣場西邊的阿爾讓河(Argens)。[164]李必達所部蝸牛一般的行進速度可以說明他的確一直沉吟不決,不過,他還是在阿爾讓河畔寫了一封信給西塞羅,保證自己忠於共和國。[165]現在,兩支勢均力敵的大軍開始對峙,看起來,戰鬥一觸即發。 八天以後的5月30日,李必達給羅馬元老院與人民寫了一封信: 元老院的長者們,我恭請諸神與萬民明鑑。我對共和國滿懷敬意,我最看重的是所有人的安全和自由。我本願立刻以行動證明,但命運讓我無法執行我的計劃,我的所有部下都已變節。他們想要維持和平,保護廣大羅馬公民的生命。我不得不從。[166] 李必達失去了對其軍隊的掌控,他的士兵們早已做出了決定,打算支持安東尼。李必達的信件最後請求元老們尊重羅馬公民的生命,其中的含義很明確:元老院輸了;安東尼贏了。元老們現在可以選擇在內戰中被擊敗,或者主動承認安東尼的統治地位。 李必達的信件向元老院解釋了自己的處境,他宣稱自己一直都忠於元老院,卻為時勢所迫。然而,就算如此,李必達也始終不願意主動地做出抉擇。時至5月30日,無論他的心態究竟是怎樣地游移不定,李必達也已難免要被判定為安東尼派。之前,李必達和其他的許多人一樣企圖置身事外。西塞羅等人一直懷疑李必達的忠心,因此李必達也擔心西塞羅主導下的羅馬政局會對自己不利。他固然沒有那麼支持安東尼,但隨著形勢的發展,其他人終於替他做出了最後的那個決定。 正當李必達以離奇的慢速朝著尤里烏斯廣場前進的時候,安東尼率軍出動了。他駐紮在李必達所部的附近,然後開始煽動對方士兵倒戈。李必達麾下的第十軍團曾經直屬於安東尼,現在也忠誠於他。這支部隊似乎成了安東尼的代言人,替他去拉攏了李必達的其他部隊。[167]於是,軍官們意識到了軍團有可能叛變,並且提醒了李必達。但李必達並不打算做出應對,他把士兵劃分為三批,讓他們去執勤,接著就去睡覺了。 夜裡的最後一批警衛打開了營地大門,然後派人去接安東尼過來。面對著安東尼和嚴陣以待的軍隊,剛剛從睡夢中醒來的李必達倉促地穿好了衣服。接下來,安東尼做了一通政治表演,要求李必達接受和談。[168] 即使安東尼不確定自己能夠爭取到李必達本人的支持,他也有把握贏得李必達軍中官兵的擁護。李必達麾下的軍官們看起來很有可能在給安東尼通風報信,或許愷撒時代建立的關係網發揮了作用。安東尼的部隊實力雄厚,而李必達的士兵們既可以選擇與之作戰,也可以選擇加入其中。總體說來,他們沒有什麼理由討厭安東尼,其中某些人甚至傾向於投靠他。所以,臨陣倒戈的決定或許真的不難做出。更何況,雖然我們無法得知這些士兵對發生於義大利的事件究竟持怎樣的態度,但他們看起來不太可能會願意與西塞羅等人為伍。選擇對抗安東尼就等同於選擇支持迪奇穆斯·布魯圖斯和其他行刺愷撒之人。而且,也許在這些士兵看來,安東尼很可能會大方地賞賜自己。總之,他們利己的政治考慮讓安東尼受益匪淺。 對於李必達,安東尼本可以將其罷免甚至殺死,但他在政治作秀當中求和,塑造了珍視羅馬公民生命的形象。在兩位執政官相繼死於穆提納之戰以後,李必達的軍團士兵們也曾經發表過類似的看法。安東尼求和的姿態或許是為了號召其他的前愷撒派人士與自己聯起手來,以避免發生衝突。這位失去了軍心、匆忙地在營地中央穿起衣服的李必達將軍仍然有他的價值。他保住了自己的性命和地位,因為安東尼想要以他為標誌,向所有人表示自己打算為羅馬人帶來和平。這個做法相當於宣布安東尼不只是為了自己的私利而戰,更是代表著法律和秩序。 在一個星期以後,即6月上旬,李必達和安東尼聯手的消息必定已經傳回了羅馬。西塞羅在寫給卡西烏斯的信件中稱其為捍衛共和國的唯一希望。[169]的確,西塞羅等人現在堪稱身陷絕境。因此,元老院傳令阿非利加的軍團返回義大利,保衛羅馬。[170]此外,波利奧在6月6日的時候尚未正式加入安東尼派。他還跟西塞羅通報了安東尼試圖調用他手下三個軍團中的一個,並且想要收買其他兩個軍團。但是,所有人都認為波利奧一有機會就會叛變到安東尼那邊去,而他後來也確實不出所料。[171]不過,普朗庫斯的立場是很堅定的。6月10日,他率軍和迪奇穆斯·布魯圖斯會合於庫拉洛[Cularo,格勒諾布爾(Grenoble)]。[172]但是,一個月過去了,他們二人依然還在庫拉洛,最多只是稍微挪動了一點點位置。7月將盡,普朗庫斯給西塞羅寫了一封誠懇的信: 雖然我深知我們萬分需要取得一場大勝,但我還是希望你能准許我們繼續執行現在的策略。因為,如果這支部隊遭遇了不測,共和國還能依靠誰來抵禦那些犯上作亂之人呢?我想,你應該已經知道了我們有著怎樣的部隊。我的帳下有三個老兵軍團和一個新兵軍團(或許也堪稱新兵中的精銳),(迪奇穆斯·)布魯圖斯麾下有一個老兵軍團、一個服役滿一年的軍團和八個新兵組成的軍團。所以,我方士兵的總數固然很可觀,但細細看來,其實力仍顯孱弱,我們都很明白新兵的實戰表現如何。倘若阿非利加的老兵或者愷撒的部隊能夠趕到,我們就可以毫無顧慮地走上戰場,與對方爭奪共和國的控制權。據我們所知,愷撒[1]是最近的援軍。因此,我不停地派人請他出手相助,他也每次都說自己已經在馬不停蹄地趕來。然而,他其實另有打算。[173] 普朗庫斯和布魯圖斯統率著十三個軍團,其總人數不下於五萬五千。但是,他們很擔心這些部隊質量不足。安東尼那一方的人數或許近似於此。我們不是很清楚穆提納之戰給他造成了多少損失,也不確定波利奧派出了多少援軍,但安東尼幾乎所有的士兵都是久經沙場的精銳。遠在阿非利加的軍團或許可以改變戰局,但如果調動部隊的命令是在6月中旬發出的,那麼至少在8月之前,他們難以回到羅馬,遑論投入北義大利戰場。因此,屋大維成了影響局勢的關鍵。然而,關於此時的屋大維以及他的部下,我們幾乎一無所知。西塞羅的信件里很少有信息能夠說明屋大維正在盤算著什麼,他仿佛已經被人遺忘了。 屋大維的政變:進軍羅馬 在我們上一次提到屋大維的時候,他才剛剛打完第二次穆提納之戰,回到了博諾尼亞。布魯圖斯帶兵前去追趕安東尼,而屋大維還在城內。此時,他也許有機會追擊文提迪烏斯的軍團。不過,他並沒有動身,或者只是象徵性地追了一陣子。迪奇穆斯·布魯圖斯稱屋大維既不願也不能調動其部隊:「但無人能指揮愷撒,愷撒也無法指揮其軍隊:二者都非常惡劣。」[174]看來,士兵們自有其想法,他們正在考慮穆提納之戰以後的出路。 終於,5月中旬,迪奇穆斯·布魯圖斯給西塞羅寫了一封和屋大維有關的信件。他抱怨了羅馬城中發生的事情。有一個十人委員會被組建起來負責審查安東尼在擔任執政官期間的所作所為,給老兵建立殖民地的事情也被包括在內。布魯圖斯的士兵們惶惶不安,這一方面是因為他們認為此時掌握最高權威的是西塞羅,另一方面是因為這些土地是他們退役以後的主要依靠。在信中,迪奇穆斯·布魯圖斯懇求西塞羅滿足這些老兵的要求。他或許只是在說自己的部隊,但屋大維帳下的老兵無疑也和布魯圖斯軍中的老兵一樣焦慮不已。 迪奇穆斯·布魯圖斯還詢問了一句出自西塞羅之口、和屋大維有關的妙語:「laudandum adulescentem, ornandum, tollendum.」。我們可以本著善意將其翻譯為「我們必須表揚、獎勵、提拔這位年輕人」。但「tollendum」既可表示「提拔」,也可表示「除掉」。西塞羅想必覺得屋大維不足為慮,放心地說出了這句話,公然表示想要排擠屋大維。[175] 西塞羅揮灑自如的文採為他贏得了許多盟友,但也讓他樹立了不少敵人。即使身負追擊安東尼的任務,布魯圖斯也很快就得知了西塞羅的這句話。布魯圖斯顯然認為西塞羅這次是在愚蠢地賣弄小聰明。我們可以從中看出,人類的政治生活當中有某些現象亘古未變。政治人物的個別特殊言論很容易廣為流傳,被人們反反覆覆地嘲弄。名言的力量就在於朗朗上口,縱使原來複雜的語境已然被遺忘,名言本身也會被人們銘記於心。無論是在古羅馬的共和國還是在現代美利堅人的共和國,負面的名言往往都會化作他人手中的利器,長期困擾著那些不慎失言的政治人物。在西塞羅寫給迪奇穆斯·布魯圖斯的回信里,他本人看起來倒不是很擔心自己的這句名言會造成嚴重的惡果。又或許,他只是已經接受了駟不及舌的現實。[176] 西塞羅的這句話符合他對這位年輕的愷撒的一貫態度。他確實支持屋大維,或許甚至帶頭提議了要對其加以讚揚和擢升。而屋大維雖然有一些較為激進的計劃,但看起來還是會諮詢西塞羅的意見,並且表現出需要西塞羅支持的樣子(這讓西塞羅感覺很放心)。西塞羅仿佛覺得他們能夠把這位新的愷撒約束在羅馬憲法傳統的框架內,他也許認為這個「年輕人」的既有政治力量或者政治經驗不足以令其成為一股獨立的強大勢力。或許,在西塞羅看來,此刻的屋大維面前沒有多少選擇:既然屋大維已經在公元前44年參與了對抗安東尼的行動,那麼他就必定只能站在元老院這一邊了。然而,更加了解屋大維及其部下的布魯圖斯並不像西塞羅那樣有信心。布魯圖斯大概明白,無論屋大維的處境如何,他畢竟有著至少一萬五千名精銳老兵的擁戴,輕視這樣的人物或許是要付出代價的。 直至公元前43年7月末,屋大維依然沒有讓人知道他究竟打算做什麼。他也許一直都在徵兵。據阿庇安所說,屋大維統領著八個軍團和一些其他的部隊,有五六萬的總人數。[177]他第一個明顯的動作是往羅馬派出了士兵,讓他們作為使者去向元老院索取資金。元老院在一定程度上滿足了他們的要求。然而,最終的撥款數額只達到了要求的一半,甚至還沒有發到屋大維軍中,反而發給了迪奇穆斯·布魯圖斯。[178]之後,大概過了一陣子,第二個同樣由百夫長領頭的使團來到了元老院。他們先把劍放在了一邊,然後進入元老院要求元老們讓屋大維取代希爾提烏斯或者潘薩成為執政官。元老們拒絕了,強調屋大維過於年輕。但這些百夫長顯然熟讀羅馬歷史,援引了之前的史例,比如,漢尼拔戰爭時期的西庇阿·阿非利加努斯,受命出征過西班牙的西庇阿·埃米利阿努斯和在公元前348年擔任執政官、當時年僅二十三歲的馬爾庫斯·瓦列里烏斯·馬克西姆斯·科爾烏斯[Marcus Valerius Maximus Corvus,或者科爾維努斯(Corvinus)]。雙方的爭論變得越來越激烈。面對這些不敬元老的軍人,一位或者多位元老斥責或者動手擊打了一位百夫長。據狄奧所說,至少有一位百夫長轉身帶著劍準備離去。他大聲喊道:「如果你們不讓愷撒擔任執政官,這個東西(指劍)會讓他當上的。」據說,西塞羅的回答是:「如果你們要以這種方式提出訴求,那麼他確實會得償所願。」(指劍)[179]但即使到了這個時候,西塞羅和其他的元老也仍然不知道接下來到底會發生什麼事。 如果我們先假定屋大維是一個玩弄權術的陰謀家,這次的事件似乎就很好解釋了,他無非在讓士兵們替自己做鋪墊。但是,我們不能忽視士兵們自己的意願。穆提納之戰以後,屋大維的軍團看起來並沒有停下來歇息。迪奇穆斯·布魯圖斯認為他們不受屋大維的控制。這些老兵有自己的主見,擊敗了安東尼,但他們的根本政治訴求是什麼呢?元老們沒有滿足他們的要求,布魯圖斯看起來才是穆提納之戰的真正贏家。他的軍隊不僅擺脫了穆提納之圍,甚至還得到了加強,但這位布魯圖斯也參與了刺殺愷撒的行動。位於羅馬的西塞羅等人正在審查安東尼為愷撒舊部設立的殖民地,而屋大維的軍團也是直接相關的當事人,他們的經濟利益很有可能受到損害。既然我們能發現屋大維的軍團有能力讓元老們落敗,那麼這些士兵自己也很有可能已經看清了這一點。他們知道自己現在有著怎樣的政治力量,也不吝於運用這種力量來為自己爭取利益。當然,在接下來發生的事件里,屋大維並不是被動受益的角色,但他的個人利益歸根結底是和士兵們綁在一起,甚至可以說是依賴於這些士兵的。 西塞羅和支持他的那些元老對此時的政治、戰略形勢顯然有著非常獨特的判斷,他們仍然認為士兵理應遵從元老的命令。在他們看來,那些百夫長根本就沒有資格向他們提要求,也沒有資格與他們爭辯。這種行為本身就是不合於羅馬社會、政治秩序的僭越之舉。以傳統的等級制度來看,低級的軍人威脅最高級的元老,甚至於軍人擁有自己的政治主張這種事情都可以說是不可思議的。看來,元老們並沒有想到這些士兵有可能脫離舊秩序的框架,然後創造出一套新的秩序。元老們對愷撒舊部土地分配問題的審查既是在踐行元老的權威,也是在運用義大利地主精英的傳統權力滿足羅馬社會等級制度的價值觀念要求。從我們的視角(迪奇穆斯·布魯圖斯或許也有所察覺)來看,元老們的這個政策很有魄力,簡直讓人以為他們是天真無知才做出了這個決策。但在元老們眼裡,這種等級秩序恰恰是他們奮鬥的目標。強化這種秩序有助於鞏固他們對義大利的控制,也可以增強義大利精英群體內部的凝聚力,從而更好地對抗安東尼等人。 元老們的意識形態已經成了空中樓閣。他們自以為很安全,堅信諸神都在支持他們統治羅馬。因此,他們才會無畏地去計較士兵們獲得的土地和金錢,才會膽敢駁斥前來與其談判的百夫長,殊不知自己的命運其實恰恰掌握在這些人手裡。由此,我們可以看到羅馬革命的規模有多大,羅馬元老的政治誤解有多嚴重。 屋大維的士兵和元老們最早也得在7月[羅馬人原先稱這個月為5月(Mensis Quintilis),後來,為了紀念尤里烏斯·愷撒,7月被改為尤里烏斯月(Mensis Julius)]末才有可能展開第二次爭論,但更為準確的時間或許是8月[當時的6月(Mensis Sextilis),後來被改為奧古斯都月(Mensis Augustus)]初。當百夫長們回到營地,向屋大維匯報了談判的情況以後,屋大維命令士兵們排好隊列,進軍羅馬。 可以想見,元老們難免表現得有些慌亂。他們承諾不僅會給屋大維麾下在穆提納作戰的那兩個軍團提供報酬,還要給其他的所有部隊都發放獎金。他們也表示願意讓屋大維來擔任執政官—畢竟,這總比讓他率軍攻下羅馬要好得多。但就在談判的時候,元老們的態度又變得強硬起來,因為他們之前傳喚的兩個軍團已經從阿非利加返回了羅馬。此外,他們還有潘薩留下的一個軍團。同時,他們開始軟硬兼施地招募儘可能多的人手。憑著這些兵力,元老們認為自己可以一直守到迪奇穆斯·布魯圖斯和普朗庫斯回援。西塞羅在聽說屋大維進軍羅馬以後就躲了起來,現在他再度現身,前來領導大家抵禦屋大維。 然而,羅馬的防禦其實只是一個荒唐的笑話,屋大維的軍團很快就來到了城郊。羅馬是一座雜亂無章地向外鋪開的巨大城市,其防守條件遠不如相對較小的穆提納。羅馬守軍必須分成許多小隊,分別據守各個關鍵點。然而,在屋大維的軍隊駐紮於羅馬城外以後,城內的元老和其他重要人物紛紛改變了主意。雙方的軍力對比顯而易見,一部分人決定出城來迎接羅馬的新主人。第二天,屋大維僅僅帶著衛兵進入了羅馬城,他大概不覺得還有多少人會站出來反對他。元老院的抵抗意志已經崩潰,兩個從阿非利加趕來的老兵軍團都叛變了,因為他們曾經是尤里烏斯·愷撒的部隊。他們的將領選擇了自殺,新上任者放棄了防守城牆的任務。 最後,西塞羅親自前來向他的老朋友致以問候。據說,他發表了一段長篇大論,詳細地說明了自己其實一直都在支持著屋大維。西塞羅無意出版這次演講的內容,我們只能猜想他究竟把歷史扭曲成了什麼模樣。屋大維聽完了這位長者的演說,然後冷冷地指出,西塞羅是最晚過來會見他的。[180]這是政治作秀,以藝術誇張的形式展現了羅馬革命。無論西塞羅在歡迎屋大維進入羅馬的時候做出了怎樣的解釋,無論他多麼成功地把自己描繪成忠實地擁護屋大維的親密友人,無論他把自己優秀的口才發揮得多麼出神入化,他的政治生涯都走到了終點,而且所有人都能看出這一點。屋大維的軍隊已然掌控了羅馬,此刻的西塞羅再也無法違背他們的意志。在西塞羅的理想中,這座城市應當由傳統的元老貴族來統治。他們秉持著傳統價值觀念,遵循著傳統的社會、政治等級制度。但是,這個政治理想已經破滅了。現在,西塞羅不得不在屋大維面前低眉順眼地為自己辯解。屋大維其實沒有必要傾聽這位偉大的執政官打算作何解釋。按照羅馬社會的傳統等級秩序,年輕的屋大維理應尊重西塞羅。然而,此刻屋大維對西塞羅的尊重純粹出於屋大維自己的意願。所有人都知道他其實不必對西塞羅以禮相待,這位最近才被西塞羅用俏皮話嘲弄過的「年輕人」現在只是在對西塞羅施以恩惠而已。任何目睹了這一幕的元老都必定能夠明白,曾經的元老領袖西塞羅已然失勢,羅馬的大權無疑已經落入了屋大維的手中。他的權力並非源於官職、傳統或是羅馬社會生活的古老等級制度,而是來自擁護他的軍人。 屋大維安排自己當選為史上最年輕的執政官,並且對其敵人示以寬容。這種政策勢必會讓人們想起屋大維的養父尤里烏斯在他與龐培的內戰結束以後同樣選擇了用仁慈來求和平。這種相似性恐怕只會讓元老們再次深刻地體會到一位新的愷撒已經掌控了羅馬,元老們還能保全自己的權利、權勢乃至性命都只不過是因為這位新的愷撒願意如此而已。我們不禁會想,這些元老在向新上任的年輕執政官屋大維發出問候的時候,是否會回憶起穆提納之戰剛剛結束之時的景象。那時的他們欣喜若狂,抬著西塞羅去卡皮托里翁山上向諸神表達了謝意,還表決同意開啟了感恩節慶日,共和國的最後一戰以勝利告終。然而,僅僅在四個月以後,屋大維成了執政官,共和國的戰爭失敗了。 [1] 此處的愷撒指的是屋大維。—編者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