羅馬帝國的誕生 · 第五章 穆提納:共和國的最後一戰
公元前43年春,尤里烏斯·愷撒死後一年,五支羅馬軍隊集結於義大利北部平原城市穆提納(今天的摩德納)附近,迪奇穆斯·布魯圖斯(Decimus Brutus)被困在城中。圍攻此城的是馬克·安東尼,他指揮著至少四個軍團的精兵和一大批應召入伍的新兵。此時的屋大維年紀尚輕。他本是愷撒的甥外孫,在愷撒死後成為愷撒的養子。他和執政官奧盧斯·希爾提烏斯(Aulus Hirtius)組成了聯軍,在一旁騷擾安東尼,等待解救布魯圖斯的機會。在他們的東南方,另一位執政官維比烏斯·潘薩(Vibius Pansa)正在小心地率軍靠近,準備向他們增援。希爾提烏斯、潘薩和屋大維計劃在會師以後與安東尼展開決戰。公元前43年4月,他們擊敗了安東尼。
羅馬的元老們大事慶祝了一番。看起來,安東尼戰敗意味著他們已經順利地實現了暗殺的戰略目標,終於擺脫了尤里烏斯·愷撒的陰影,恢復了自己應有的權威。穆提納之戰似乎標誌著愷撒之死引發的政治風波已然結束。自蘇拉上台以來,羅馬人古老的傳統秩序一次又一次地戰勝了各種各樣的艱難險阻,這一次仿佛也不例外。
但元老們錯了,穆提納之戰的勝利並不意味著古老的羅馬共和國的命運再度返回正軌,義大利北部平原上的這場戰鬥未能徹底清除愷撒的遺產。
在接下來的日子裡,元老們目睹了勝利驟然化為失敗的慘狀,穆提納之戰竟然成了風雨飄搖的羅馬共和國的最後一戰。
愷撒的遺產
尤里烏斯·愷撒以終身獨裁官的身份統治了羅馬,共和國高級官員以及地方總督的「選舉」都由愷撒主導,他已經提前指定了未來幾年的人選。前文提及的公元前43年的執政官希爾提烏斯和潘薩、戰略要地山內高盧(Gallia Cisalpina)的總督迪奇穆斯·布魯圖斯都是由愷撒親自任命的。然而,迪奇穆斯·布魯圖斯參與了刺殺愷撒的行動。愷撒死後,這兩位執政官也都率軍去支援他對抗自命為愷撒繼承者的安東尼。愷撒對於地方省份的安排最後反倒幫助了那些和愷撒或者所謂愷撒繼承者作對之人,其中的一部分人甚至曾經與愷撒本人非常親密,比如希爾提烏斯。隨著愷撒的死亡,他生前建立的政治關係煙消雲散。現在,每個人都必須重新站隊。
愷撒之死讓羅馬的局面變得雲譎波詭。馬克·安東尼僅在名義上控制著羅馬,他是愷撒的副官,也是公元前44年的執政官。憑著暗含武力威脅的政治壓力,安東尼說服行刺者們撤離了羅馬,為自己創造了一個喜憂參半的局面。他肯定知道迪奇穆斯·布魯圖斯會直接前往山內高盧,控制當地的軍團。換言之,安東尼放任自己的敵人獲得了武裝力量。但迪奇穆斯·布魯圖斯和其他行刺者們離開羅馬以後,安東尼有了準備的時間。
安東尼的政治資源不多,而密謀刺殺了愷撒的是一股擁有軍隊的強大勢力。安東尼缺乏組織、沒有軍隊,很可能也沒有多少資金。他只能勉強與行刺愷撒的元老們保持脆弱的和平狀態,暫且拖延時間,在一定程度上維持住羅馬的穩定。身為愷撒的親信,安東尼稍有不慎就會淪為眾矢之的。
既然行刺者們已經離開,羅馬的局勢便得以平靜下來。即使是在愷撒遇害以後,羅馬的平民也仍然忠於愷撒,對行刺者們充滿敵意。但後者的離去讓平民無從下手,矛盾的爆發被推遲了。各方勢力開始運用自己的手段,展開各種各樣的交涉。從3月下旬開始,一直到5月,大家甚至都不是很確定自己需要加入某個「陣營」。似乎各方勢力很有可能在愷撒死後達成一致,確立一個穩定的政局。也許,人們會原諒行刺愷撒者,安東尼的政治前途也不會遇到阻礙。愷撒死後的羅馬已經沒有了牢固的政治同盟,曾經受到愷撒恩惠或者與愷撒親近之人不必聽從安東尼的指揮,羅馬精英群體當中幾乎無人想要為愷撒報仇或者把行刺者送上法庭。羅馬政治變幻莫測。人們選擇陣營的原因是很難料定的,安東尼不能簡單地斷定當初聽命於愷撒的人現在也會接受他的領導。許多人很有可能更願意看到愷撒死去,因為他們終於不必向愷撒效力了。他們也許本就期待著擺脫獨裁者的掌控,享受元老的傳統地位。
刺殺愷撒的主謀馬爾庫斯·尤尼烏斯·布魯圖斯和蓋烏斯·卡西烏斯仍然留在了羅馬城附近。4月下旬,迪奇穆斯·布魯圖斯抵達了山內高盧。在公元前4世紀,義大利北部的這塊土地仍被高盧人占領。後來,這裡成為愷撒征服高盧乃至集結軍力南下義大利的基地,駐紮在這裡的軍團離羅馬最近。在愷撒死後撲朔迷離的政治環境下,山內高盧無疑特別重要。
就在行刺者們靜觀其變的時候,安東尼正在竭力尋找可用的資金,比如愷撒的個人資產以及羅馬的國庫。軍事資源是更大的問題,他試圖聯繫分散在義大利各殖民地的愷撒舊部。此時還很可疑地恰好有謠言稱色雷斯(Thracia)的吉泰人(Getae)正打算入侵羅馬,這讓安東尼得以在馬其頓組建起一支應急部隊。[111]而且,馬其頓本就是愷撒集結東征部隊的地點。
掌控了馬其頓的軍團並且確認了吉泰人不會前來入侵以後,安東尼不必親自奔赴馬其頓。他派人替自己去把士兵們帶回義大利。到了10月,安東尼的軍隊已經抵達了義大利南部的布倫迪西翁[Brundisium,即今天的布林迪西(Brindisi)]港。
此時,羅馬的政局已然變得較為明朗,脆弱的和平即將終結。公元前44年5月24日,愷撒遇刺的兩個月後,有傳言稱安東尼想要推翻愷撒對各個省份的安排,奪取地方的權力,掌握當地的大軍,然後徹底剷除異己,首當其衝的當然就是迪奇穆斯·布魯圖斯。6月初,安東尼開始行動。[112]他成功地通過平民會議的投票剝奪了迪奇穆斯·布魯圖斯的權力,卡西烏斯和馬爾庫斯·布魯圖斯都被派去負責處理糧食供給的事務,必須離開義大利。另一位執政官普布利烏斯·科涅利烏斯·多拉貝拉本有可能給安東尼造成很大的麻煩,但他得到了統治敘利亞省五年的權力,享受著這份難得的榮耀。馬其頓被正式地移交給安東尼的弟弟蓋烏斯·安東尼烏斯(Gaius Antonius),而安東尼本人則取代了迪奇穆斯·布魯圖斯,成為山內高盧的總督。此時,如果單論合法兵權,安東尼和多拉貝拉掌握的軍力是非常充足的。
按照傳統,安東尼做的這些事情原本都應該由元老來決定。因此,元老們怒不可遏。但這兩位執政官順利地壓住了元老的反對意見,元老們無力發動群眾來攻擊安東尼,而安東尼卻可以通過平民會議來實現他的政治目標。或許,他真的很受民眾支持;或許,他成功操縱了民意。憑著執政官和平民會議的權威,安東尼讓羅馬的憲法為己所用,他的對手幾乎不能合法地加以阻礙。於是,許多元老都開始拒絕出席元老院會議,以此表示抗議。
安東尼的這一系列舉動必定反映了他的政治判斷。他認為他的對手並不打算放過他。也許,暗殺愷撒只是他們計劃中的第一步而已。安東尼的總督職位讓他得以遠離羅馬,避免受到敵人的起訴,安全地等待政治氣候的變化。不僅如此,高盧還有可能成為安東尼的基地,讓他複製公元前59年以後愷撒的人生軌跡,最終向羅馬發起進攻。他的敵人也許把安東尼看作了第二個愷撒,而安東尼或許也意識到了自己的危險處境。行刺愷撒者恐怕不會介意再誅殺另一個暴君,脆弱的和平就此崩潰。
在3月的月中節,馬爾庫斯·布魯圖斯高高舉起了手中沾滿鮮血的匕首,呼喊著西塞羅的名字,但西塞羅本人很可能會感到意外。從保存至今的大量信件與演講稿來看,沒有證據表明西塞羅知道他們打算刺殺愷撒。更何況,西塞羅向來不是一個羞於自矜自伐之人。如果不是真的不知情,他大概不會隻字不提。暗殺發生以後,西塞羅一度離開羅馬又再次返回,他難以決定自己是否要逃離義大利。不過,西塞羅同時也在積極地與各派勢力打交道。他一邊儘量地幫助行刺者,一邊又在公共場合與安東尼保持著親密的關係。但這種親密只是表象,他完全不信任安東尼。
9月1日,安東尼堅決要求所有元老都來參加會議。西塞羅據說有要務纏身,只得在第二天安東尼缺席的時候來到元老院。趁此良機,他發表了著名的十四篇《反腓力辭》(Philippicae,全十四篇,出版於公元前44年9月至公元前43年4月末)中的第一篇,向安東尼發起了攻擊。他將這些演說比作三百年以前古希臘演說家、政治家狄摩西尼(Demosthenes)對馬其頓國王腓力二世的駁斥,所謂的「反腓力辭」就是由此而來。當年,狄摩西尼為了希臘的自由慷慨陳詞;現在,西塞羅也宣稱他是為羅馬的自由而戰。
在9月的這篇演說詞中,西塞羅尚且表示自己與安東尼是朋友,彼此之間多有友好往來。然而,這次演說無疑是宣戰聲明。在後續的演說當中,西塞羅的言辭更是變得越發尖銳。[113]他企圖把元老們團結起來,帶領他們戰勝安東尼,徹底顛覆愷撒開創的政治局面,讓元老們重新主宰羅馬政治。也就是說,暗殺愷撒並沒有實現元老們的既定目標,而西塞羅想要完成這項未竟的事業,恢復元老的統治地位。安東尼成功地在元老們反對的情況下重新分配了各地方省份的支配權,這就足以說明行刺愷撒的目標確實尚未達成。現在,妨礙舊秩序復原的罪魁禍首是安東尼。於是,西塞羅打算摧毀安東尼的政治權力,他也許已經決意要再度動用暴力。
過了一陣子,安東尼做出了針鋒相對的回應。在羅馬人看來,元老和元老之間應當是團結友愛、互相尊重的。因此,羅馬政界人物的言辭通常都比較和善。然而,安東尼和西塞羅其實已經正式決裂了。
發表演說以後,西塞羅回到了自己的別墅,以免在羅馬的街道上與安東尼等人發生暴力衝突。西塞羅已經公然表示,等到安東尼在年末卸任執政官以後,他對行刺者做出的舉措必定會遭到追究,他對地方省份的安排也會以威脅共和國論處,人們不會坐視安東尼獨攬大權,西塞羅及其追隨者都會勇敢地在羅馬城中捍衛自由。
根據6月平民會議表決的結果,迪奇穆斯·布魯圖斯得到了要求他離開山內高盧的命令。可以想見,布魯圖斯不會心甘情願地交出軍權。但是,按照法律,他的總督任期已經結束。他還接到了不得不遵守的執政官命令,拒絕服從就意味著打響內戰。他在羅馬的朋友們勸他不要放棄高盧,但他宣布自己會遵從法律的要求,帶領軍隊回到義大利。既然如此,他率領的軍隊就成了「正常」行進中的合法軍隊。他可以順利地進入山內高盧的每一座城市,享用當地提供的住宿場所和食物。然而,當布魯圖斯來到穆提納的時候,他停下了腳步。穆提納坐落在一片肥沃而廣闊的平原之上,城市的西、南、東面都有河流,十分有利於防守。此外,穆提納也是這片地區當中頗有規模、比較繁榮的一座城市。布魯圖斯下令購買了糧食、宰了牛、醃了肉。現在,布魯圖斯有了防備完善、補給充足的據點,他開始等待敵人的到來。
正當迪奇穆斯·布魯圖斯據守穆提納之時,馬爾庫斯·布魯圖斯和卡西烏斯開始在東方召集部隊。卡西烏斯試圖從多拉貝拉手中奪取敘利亞,馬爾庫斯·布魯圖斯則著眼於馬其頓。此時的安東尼仍然在羅馬城中尋找資金,但他發現一位新的愷撒成了自己的心頭大患。
尤里烏斯·愷撒在遺囑中指定他年輕的甥外孫屋大維作為自己的繼承人,並且將其收為養子。屋大維立刻開始按照羅馬的傳統自稱為愷撒,當時的史料也是這樣稱呼他的。不過,現代的文本往往還是稱其為屋大維。[114]抵達羅馬以後,他看起來不甘於僅僅成為愷撒的私產繼承人(他要求安東尼歸還其擅自使用的資金),更想要成為愷撒的政治繼承人。他毫不吝嗇地用金錢去換取愷撒的政治遺產,並且要求制裁那些行刺其養父之人。這些舉動令其和安東尼產生了競爭。在公元前44年,有人主張尊奉愷撒為神明。領頭的有可能是安東尼,但受益最多的大概是屋大維。既然愷撒是神,那麼屋大維就可以自命為神子(divi filius),更有力地團結起那些仍然忠於愷撒之人。屋大維試圖取得羅馬平民和愷撒舊部的支持,並且向安東尼展露出了敵意。對此,安東尼的回應很友善。[115]然而,早在公元前44年6月,屋大維就讓西塞羅知道了自己更傾向於和布魯圖斯、卡西烏斯站在一起,表現出要引領愷撒派與行刺者和解的姿態。[116]
到了這一年10月,安東尼和屋大維的關係已經變得相當緊張,屋大維甚至已經開始召集愷撒的舊部。他用極其豐厚的待遇表達了自己的誠意,每個士兵或許都得到了多達兩千賽的巨款(他們一整年的薪水也不過九百賽而已)。屋大維慷慨解囊的手筆、愷撒繼承人的身份、善待愷撒舊友的行徑至少讓一些愷撒舊部願意與他為伍。
但是,安東尼已經從馬其頓調來了軍團。自暗殺事件發生以來,他第一次擁有了較大的軍事優勢。如果有必要,安東尼可以用這些部隊擊垮迪奇穆斯·布魯圖斯,然後掌控義大利半島全境。然而,當安東尼來到布倫迪西翁視察這五個軍團的時候,他發現士兵們不太願意聽從他的指揮,因為安東尼給出的獎勵只有四百賽。[117]這反倒惹得安東尼動用了嚴厲的手段。羅馬人對於叛亂士兵的傳統懲罰措施是所謂的「十一抽殺」,即隨機處決十分之一。安東尼命人逮捕了帶頭叛亂的軍人,然後抽籤處死了其中的一部分,雖然他並沒有嚴格地按照傳統殺死十分之一那麼多。[118]恢復了秩序以後,安東尼選出一些士兵作為自己的個人衛隊,接著命令剩下的部隊沿著義大利東海岸線北上至阿里米努姆[Ariminum,即里米尼(Rimini)],他本人則返回了羅馬。從愷撒遇刺開始,直到現在,安東尼終於掌握了軍隊,有了強大的力量。看起來,安東尼或許可以無視掉讓他如芒在背卻過於年輕、根本未經世事的屋大維。
此時的羅馬城中發生的事件很可能進一步增強了安東尼的信心。在安東尼出城的時候,屋大維從愷撒的殖民地帶回了一些老兵。然而,儘管屋大維做了一番頗有煽動性的演說,但他未能說服這些軍人跟著他一起行動。[119]他們來此是為了替愷撒復仇,而不是與安東尼相爭的。這些人的根本目標是確保愷撒分配給自己的土地不會被剝奪,而安東尼最有可能保護他們的利益,幾乎沒有人認為除掉安東尼會有助於擴大愷撒舊部的影響力。更何況,安東尼現在仍然大權在握。於是,屋大維聚集起來的軍隊很快就土崩瓦解,他似乎已經無望成為愷撒的政治繼承人。
但是,安東尼的麻煩其實才剛剛開始。屋大維的出現讓愷撒派有了一個另擇明主的機會,而被安東尼施以抽殺的軍團正好有意報復。馬爾斯軍團和第四軍團都選擇了叛變,在北上的途中擅自脫離隊伍,朝著羅馬進發。他們止步於亞平寧山區的阿爾巴·福肯斯(Alba Fucens),位於羅馬城東面一百公里處。安東尼在實行抽殺的時候以為這些軍團沒有別的政治路徑可選,然而現在這些軍團正在離安東尼而去。他調動了所有的軍力一同出城前去解決叛亂問題,但叛軍只以箭矢相迎。於是,安東尼退避至羅馬城東北方三十公里處的提布爾(Tibur)。
這場叛變給安東尼造成了重重的一擊。我們從中可以看出,軍隊確實有著自己的政治意願。而且,在愷撒的時代剛剛結束的這個時期,他們大有機會充分地表明其立場。不過,此時的安東尼實力尚存。在提布爾等待著他的是一些愷撒的舊部,他們想必是安東尼派人去召集來的。有不少元老也出城來會見安東尼,向他致意,表示自己仍然忠誠,願意為他效力。但另一邊,屋大維正在前往阿爾巴,迎接這支剛剛歸附於他的軍隊。
接著,安東尼率軍離開了提布爾,準備前去阿里米努姆和其他的軍團會合。他現在掌握的軍團至少有第二軍團、第三十五軍團和雲雀軍團(Alaudae)這三支部隊,約一萬五千人。非常規手段召集起來的愷撒舊部不下於六千人,此外還有大量的新兵。在公元前44年12月,安東尼向穆提納進軍,開始圍攻這座城市。
迪奇穆斯·布魯圖斯據守穆提納既有政治原因也有軍事考慮。他所率領的部隊(大約一萬六千到兩萬人)並不算少,但這些士兵不是安東尼麾下身經百戰的精銳。如果正面交手,布魯圖斯幾乎必定會被擊敗。然而,就算考慮到羅馬人攻城的精湛技巧,防守據點也仍然是非常有利的作戰環境,進攻方勢必要付出異常巨大的代價。羅馬人攻城的技術恰恰可以被用來守城。而且,迪奇穆斯·布魯圖斯有著充分的時間來好好地布防。不過,雖然躲在城內的布魯圖斯暫時安全了,但他終究還需要援軍的幫助。根據他的政治判斷,安東尼在元老院裡的對手一定會動員起足夠規模的軍隊來解救他。為了贏得戰爭,布魯圖斯必須讓他和安東尼之間搶奪地方省份控制權的鬥爭迅速地升級為一場大規模的全面內戰,他需要讓政局偏向於自己。
政治風向轉變:西塞羅的號召
執政官是元老院會議的主持者,而安東尼已經勾結了另一位執政官多拉貝拉。因此,在公元前44年12月之前,元老院並沒有什麼明顯的動靜,西塞羅的抗議看起來只是極個別的例外。至於平民會議,民眾基本上都支持著安東尼,忠於已經逝世的愷撒。所以,安東尼在這一時期較為牢固地控制著羅馬的政治機關,但他未能實現真正的團結。從6月開始,一些執意與安東尼作對的元老經常不參加會議,無聲地表達著反對意見。這就是安東尼一度敦促元老們前來與會的原因。然而,在公元前44年將盡之時,多拉貝拉乃至安東尼都離開了羅馬城,於是西塞羅等人乘機抓住了政治主導權。12月20日,西塞羅發表了第三篇《反腓力辭》。元老院發表決議聲稱應當取消安東尼對地方省份的安排,同時要求安東尼停止攻擊迪奇穆斯·布魯圖斯,並且指示安東尼前去他自己的省份(馬其頓)。但是,根據羅馬憲法,元老院最多只能向執政官建言而已(雖然這兩位執政官恐怕都不會採納他們的建議)。而且,儘管元老院可以對平民會議的決定表示反對,卻無法取消其實際效力。
公元前43年1月1日,元老院召開了會議,見證兩位新的執政官宣誓上任—奧盧斯·希爾提烏斯和維比烏斯·潘薩。他們二人的官職都由尤里烏斯·愷撒親自指定,他們也是愷撒生前的密友,人們通常認為愷撒對亞歷山大戰爭的描述其實是希爾提烏斯代筆寫就的。然而,這兩個人都不怎麼喜歡安東尼。元老院即將就北方的緊張局面展開討論,作為執政官,他們二人都是會議的主持者。此外,西塞羅等人也打算好好地利用這次發表意見的機會。
遠在穆提納的安東尼既不能控制元老院,也沒有辦法為自己辯白。不過,他畢竟有很多朋友可以代勞。關於這次會議,我們今天仍然能夠看到詳細的記錄。據史料記載,這次討論持續了很久,雙方爭執不休,時而口出羞辱之詞。[120]維護安東尼者以昆圖斯·卡里努斯和盧奇烏斯·皮索為首,他們強調了安東尼有著平民會議的支持。而另一邊的西塞羅把安東尼描繪成了危害國家的心腹大患。即使安東尼本人沒有機會親自過來辯解,西塞羅也認為應當宣布安東尼為公敵,這不禁讓人回想起西塞羅當年處理喀提林陰謀的做法。
羅馬的法律有利於安東尼,西塞羅的提議是不合憲法的。12月末,西塞羅在第四篇《反腓力辭》當中甚至把安東尼和斯巴達克斯相提並論,用以說明羅馬應當繞開法律和公民權利,對安東尼採取非常措施。[121]西塞羅的攻擊重點在於安東尼處決布倫迪西翁叛亂士兵的行為,他將其渲染為獨夫殘殺公民的暴行,他明顯是把維持軍紀的合法行為與非法的暴力行徑混為一談了。假如西塞羅能夠讓元老和人民相信安東尼在布倫迪西翁的行為確實是攻擊羅馬人民的暴行,那麼他或許也有可能讓安東尼被認定為國家公敵。
西塞羅還明確提及要為保護共和國而授權執政官採取特殊手段,這就是所謂的「元老院最後通牒」(senatus consultum ultimum)。[122]換言之,他在明確地要求元老院複製過去的八十年間一次又一次打壓人民領袖的暴力手段,他本人在公元前63年處決喀提林黨羽的行為就是其中的一個例子。西塞羅一方面認為這次的危機尤其嚴重,另一方面也認為元老們已經有了相當豐富的應對經驗。
西塞羅的這種言論顯然不太可能贏得多少民眾的支持,甚至那些比較討厭安東尼的元老乃至西塞羅自己的「團體」都不是很認可他的觀點。最後,西塞羅等人提出要頒布一條實質上對安東尼宣戰的法令,但這項提議在表決流程開始之前就遭到了某位保民官的否決。然而,保民官只能拖延時間罷了。今天的會議固然結束了,但元老們第二天還會再次齊聚一堂。等到那個時候,元老們恐怕還是會頒布對安東尼不利的法令。
值得注意的是,儘管內戰看起來就在眼前,但是安東尼的家人以及許多擁護者都還留在羅馬城內。他們覺得自己仍然是比較安全的。這天晚上,安東尼的家人穿上了喪服,極力為安東尼拉攏人心。他們的積極活動最終取得了成效,第二天的會議沒有按照西塞羅等人的設想進行。或許,元老們終究難以下定決心採取那樣極端的措施,因為很多元老都是安東尼的朋友。畢竟,元老院是一個狹小的精英圈子,元老和元老之間無論敵友都是交往多年的熟人。[123]在出版的第五篇《反腓力辭》當中,西塞羅設想了元老們支持安東尼的原因:「他是我的朋友」「他是我的親戚」「我還欠著他的錢」。欠錢的這個理由其實是個笑話,因為安東尼花錢之多可謂臭名昭著,他一直都缺錢。無論如何,西塞羅的這種描寫很好地反映了羅馬精英階層之間的政治、社會關係。安東尼或是以本人身份或是以愷撒親信的身份在元老院中長期扮演著相當重要的角色,很多元老都是安東尼的朋友或者願意向他效忠。更何況,安東尼酷愛交際。雖然他的對手將其貶為酗酒者,但以他為中心的那一張社交關係網絡必定是非常龐大的。
我們曾經試圖把羅馬人的關係網絡給梳理清楚,但最後只能不了了之,因為這種網絡在理論上可以無限地延伸下去,網絡的所謂中心和邊緣也只是焦點不同所致。就算我們只截取某個特定的部分,比如安東尼的朋友或者西塞羅的朋友,網絡之間的重疊也是難以避免的。雖然某些人在某個階段互相視若仇讎(例如西塞羅、克洛狄烏斯、安東尼),但他們很可能一度是密友。舉例而言,身為安東尼的盟友及其同年執政官的多拉貝拉其實是西塞羅的女婿。每當動用人脈的關鍵時刻來臨,身處關係網內的人們就得做出選擇,或是出手相助,或是袖手旁觀,或是為了另一個朋友而對這一個朋友倒戈相向。在羅馬人的政治—社會生活當中,像西塞羅對安東尼那樣宣布與某人為敵會劃出一道深刻的裂痕,因為原本將大家包括在內的整個關係網絡現在必須分裂開來,安東尼的朋友不可能再與西塞羅為友。
一些人或許認為安東尼的所作所為才是正確的,對西塞羅的激烈言行持懷疑態度。也許,更讓他們感到不安的是西塞羅的盟友,比如那張年輕氣盛的新面孔—屋大維。西塞羅的第二篇《反腓力辭》雖然只以書面形式宣傳了他的觀點,但是任何讀者都能感受到這些文字中蘊藏著熾熱的情感。西塞羅極力為自己做了辯護,並且猛烈地攻擊了安東尼。他宣稱安東尼有龍陽之好、沉溺於酒色、腐敗墮落,即便是在拜訪老兵的時候也不忘帶上一位女演員,讓自己「沉浸在溫柔鄉中」。[124]作為現代人,我們或許會懷疑這種針對安東尼的人身攻擊是否真的足以引發一場內戰,但我們在看到這些辱罵之詞的同時也應該注意西塞羅在二十年前曾經也滿懷著熱情主張省略司法程序,處死喀提林陰謀的參與者,他當時提出的理由是保衛國家。而安東尼恰恰在這一點上和西塞羅有著嚴重的矛盾,安東尼認為西塞羅以政治顧問的身份向行刺者們提出了類似的觀點,從而參與了謀殺愷撒的行動。西塞羅又一次和繞開法律程序的暴力行為聯繫在了一起,他本人或許還頗為自豪。
羅馬公民權的最大意義就在於免受專橫暴行的侵害,如果安東尼真的成了公敵,他本人乃至其追隨者的公民權都會被拋在一旁。西塞羅鼓吹的就是為了預防安東尼侵害其他公民的安全而侵害安東尼的安全。這至少是一件看起來十分古怪的事情,光憑愷撒死後發生的那一系列事件還不足以讓人們普遍接受對安東尼採取這種非常措施。畢竟,安東尼在勉強掌控羅馬的時候並未大開殺戒,人們不覺得他是一個需要特別注意的殺人怪物。問題的關鍵還是在於權力。共和國是否容得下安東尼呢?愷撒和龐培屍骨未寒,如果在這個關頭輕舉妄動,羅馬的政治精英們很有可能給自己招來又一場血淋淋的內戰。因此,我們不難理解為什麼他們不太願意宣布安東尼為公敵。相反,在某些人眼裡,西塞羅派的極端言論或許才是威脅共和國長治久安的最大禍害。
在這種命運攸關的重大抉擇面前,意識形態和政治投機心理或許會影響人們的選擇,但羅馬元老畢竟已經是羅馬政治、社會結構中的贏家,不管是論財富還是論權力都沒有人能夠望其項背。像他們這樣的既得利益者,很可能會首先擔心失去既有的利益而不是汲汲於不確定的未來收益,內戰勢必會迫使人們做出艱難的選擇,與親朋好友刀兵相見。羅馬政治精英的關係網絡錯綜複雜,人們很難迅速地判斷出彼此在內戰中的政治歸屬。例如,某個人或許對西塞羅更有好感,甚至深深地認同其觀點,但他的朋友或者親人有可能已經決定效忠安東尼。那麼,即使他基本贊同西塞羅的說法,也不一定願意為此而與自己的朋友打得你死我活。
大部分的元老很有可能處在這兩個人的中間,沒有明顯的偏向,難以決定要支持哪一方。羅馬人早已熟知內戰所帶來的災難:許多人的家人朋友都會被殺死,他們的財產會被剝奪,內戰的最終結果更是難以預料。藉助於這種疑慮和恐懼,安東尼的支持者們奔走呼號,讓第二天的會議偏向了安東尼,[125]西塞羅鼓吹的強硬措施並未得到大多數人的贊同。不過,元老院還是向安東尼下達了一份最後通牒,屋大維的軍權有可能也是在這個時候得到了法律的認可。此時,他正在阿爾巴,和兩個軍團還有一些其他部隊待在一起。最後通牒的起草者是西塞羅,他敦促安東尼撤離高盧,服從元老院的權威。[126]
安東尼做出了回應,聲稱自己當然會在任何事務上採納元老院的建議,但他現在必須遵從法律的要求,對抗迪奇穆斯·布魯圖斯。[127]公元前43年1月,西塞羅發表了第七篇《反腓力辭》。他描繪了執政官們調集部隊的景象,並且提到了羅馬城中的軍工廠。西塞羅絲毫無意與安東尼妥協。一些元老尚未下定決心,他們不確定有開戰的必要。其中或許有一部分人依然試圖尋求和平,但和平就意味著要保證安東尼的人身安全。西塞羅不願意接受這一點,他宣稱羅馬已然身處戰爭之中,和平是不可能的。他擔心猶豫不決的元老有可能干擾執政官們集結兵力,妨礙戰爭的進行。
2月3日,元老們收到了安東尼的回覆。他提出了一個實現和平的妥協方案,代他發言的是他的親戚盧奇烏斯·愷撒(Lucius Julius Caesar)。安東尼表示自己可以撤離山內高盧,但前提條件是讓他統治長發高盧(Gallia Comata,高盧的中北部),在五年的時間內掌握六個軍團。同時,他要求元老院認可他在擔任執政官期間頒布的法令,包括為愷撒舊部設立殖民地的命令。
西塞羅認為,就算元老院滿足了安東尼的要求,戰爭也依然不可避免,只是稍稍延遲了一陣子而已。他援引了尤里烏斯·愷撒當初擔任高盧總督的先例。在地方上統治了十年以後,愷撒反而積累起了更加龐大的資源,進而戰勝了曾經不可一世的龐培。西塞羅強烈要求元老們拋棄幻想。終於,元老院拒絕了妥協,決定開戰。安東尼麾下的士兵得到了短暫的赦免期,在此期間主動離開就可以免於獲罪。元老們的決心也讓西塞羅在接下來的演說當中首次充滿了信心。
雙方的談判看起來是有可能得出結果的。他們似乎並不是在假惺惺地走流程,只等獲得出兵的藉口。山內高盧換長發高盧的提議非常實在,因為安東尼對穆提納的圍攻有著不小的風險。此外,雖然義大利有很多愷撒舊部支持著安東尼,但他大概還是認為求得短暫的和平更有利於自己進一步增強兵力、提高威望。而且,就算這五年的和平真的很脆弱,雙方也仍然有可能趁此時機通過反覆的談判來解決分歧,讓所有人都免受戰爭之苦。
然而,此時的局勢異常緊張。行刺愷撒者以及西塞羅派都不願意信任安東尼。換言之,安東尼的處境很像是公元前49年的愷撒。考慮到羅馬政治史上血淋淋的先例,安東尼不太可能不選擇愷撒走過的道路。儘管西塞羅看起來未免有些過於好戰,但他的判斷很可能是正確的,安東尼完全有可能真的只是在拖延時間。
而且,拖延時間無疑有利於安東尼。他派人滲透了穆提納。據說,迪奇穆斯·布魯圖斯用一個非常簡單的方法找出了一些間諜。他把人們聚集到廣場上,讓軍人和平民分別站到兩邊。安東尼的間諜們沒有想明白自己到底算是軍人還是平民,於是就被抓了出來。[128]不過,就算這些史上罕見的笨拙間諜被抓住了,城內的消息也還是輕易地傳到了城外。冬去春來,城內儲存的食物越來越少。如果安東尼能夠在元老們下定決心開戰之前順利地拿下穆提納,這個既成事實會大大地改變元老們的想法,因為掌握了穆提納的安東尼沒有後顧之憂,完全可以集中兵力對付屋大維和兩位執政官。
走向戰爭:調兵
宣布安東尼為公敵以後,元老們緊接著採取了一系列相應的措施,西塞羅派就此取得了政治勝利。現在,西塞羅開始組建一個乍一看有些令人難以置信的聯盟。既然戰爭已經爆發,元老們就宣布羅馬進入了緊急狀態,要求執政官們調集軍隊。元老們自己也把托加袍換成了戰袍。屋大維被提拔為羅馬官員,並且得到了一座屬於他的榮譽雕像。[129]元老們還把東方的一些部隊交給了馬爾庫斯·尤尼烏斯·布魯圖斯和卡西烏斯,正式對其先前的非法調兵行為表示了支持,讓行刺者們在即將到來的戰爭中與元老院站在一起。獲得合法地位的還有龐培的殘黨,他們現在的領導者是偉大的龐培的兒子塞克斯圖斯·龐培。這個鬆散的聯盟至少在名義上服從於元老院的指揮。此外,元老們也向西部的各位總督下達了命令,要求他們發兵攻打安東尼。其中有位於西班牙、掌握四個軍團的著名的馬爾庫斯·李必達,手握三個軍團的阿西尼烏斯·波利奧(Asinius Pollio)和控制著四個軍團的穆納提烏斯·普朗庫斯(Munatius Plancus)。
這三個人不一定忠於元老院,尤其是考慮到他們之前都和愷撒走得很近。不過,自愷撒遇害以來,他們一直都不曾採取任何行動,他們手下的軍隊也未曾表達過自己的政治觀點。原先忠於愷撒之人仿佛已經作鳥獸散,元老們下達的命令其實是寓意深遠的警告,西部的各位總督現在必須決定自己究竟要站在哪一邊。過去的陣營固然不會毫無影響,但這些將領及其部下更加關心的還是那些比較實際的因素。比如,誰獲勝才最有利於自己、誰有可能在戰後掌權。當然了,如果執政官和屋大維能夠在高盧、西班牙的軍團登場之前就解決掉安東尼,那麼這些總督的選擇就不成問題了。兵貴神速,這場戰爭尤其如此。
西塞羅等人的策略一以貫之,非常明確。他們想要儘快消滅安東尼。到了公元前43年2月,行刺者們看起來已經漸漸掌控了東方的局面,讓西塞羅等人大為放心。布魯圖斯控制了馬其頓;安東尼的弟弟蓋烏斯淪為俘虜;多拉貝拉的亞細亞、敘利亞遠征化作了災難,他在行刺者的軍隊夾攻之下無望突圍,被迫選擇了自殺。除了克萊奧帕特拉的埃及以外,東方的所有土地都落入了行刺者的手裡。西邊的李必達和普朗庫斯看起來也決定了要對元老院效忠,雖然我們並不知道他們的忠心到底經得住怎樣的考驗。眾所周知,波利奧是安東尼的朋友。然而,他無法為安東尼提供實質性援助,因為李必達控制的省份就阻擋在他的面前。公元前43年1月,西塞羅提議褒獎李必達。這說明李必達的軍隊原本有可能改變義大利的力量對比關係,但他並沒有出手干涉。[130]
看起來,西塞羅深信自己能夠憑著元老院的權威讓安東尼陷於孤立無援的窘境,讓所有的前愷撒派人士都不敢聯合起來挑戰元老院一方的勢力。而且,西塞羅等人似乎還認為年輕的屋大維已經徹底融入了自己這一邊。公元前44年12月,屋大維設法控制了兩個精銳軍團以後,西塞羅不吝言辭地對其大加讚美。在他看來,屋大維可以領導那些不願支持安東尼的愷撒派,讓他們與西塞羅派實現和解。屋大維的價值不僅在於他手中的精英部隊,還在於他的身份。愷撒繼承人和元老院站在一起的政治意義是不可估量的,西塞羅等人想必從中看到了巨大的價值。相比之下,安東尼仿佛只是孤家寡人一個。
各地的部隊早在元老院賦予其合法性之前就已經集結起來了,但這個授權的過程遵循了羅馬憲法的傳統。共和國的軍隊理應服從元老院的領導,由元老來做具體的指揮工作。兩位執政官在2月正式宣戰以前固然做了不少的準備,但只有在宣戰以後才迅速地做出了大動作。奧盧斯·希爾提烏斯前去與剛剛獲得了大量兵力的屋大維會合,接手了兩個軍團的指揮權。既然屋大維已經被拔擢為官員,執政官也親自前來指揮,那麼這支部隊就正式成了共和國的軍隊。另一位執政官維比烏斯·潘薩則前往鄉間徵兵。這兩位執政官都直接掌握著兵權,遵從了元老院的意志,延續著共和國的悠久傳統。共和國的軍隊代表著共和國作戰。
希爾提烏斯和屋大維率領著軍隊緩緩地向北行進,他們計劃在維比烏斯·潘薩趕上來以後再展開大規模的行動。然而,有消息稱迪奇穆斯·布魯圖斯的部隊危在旦夕。於是,他們只好加快了腳步。希爾提烏斯和屋大維兵不血刃地占領了穆提納東南方大約四十二公里處的博諾尼亞[Bononia,今天的博洛尼亞(Bologna)],卻發現這塊平原上的河流正在泛濫,限制了他們的行動。察覺到敵人靠近的安東尼派出了騎兵,雙方部隊展開了多次小規模衝突。屋大維和希爾提烏斯暫時還無法直接進攻安東尼,但他們的到來提振了穆提納守軍的士氣。現在,義大利北部已經有了四支部隊,而第五支也即將抵達。[131]
與此同時,西塞羅等人正在羅馬城中利用自己的權威為戰爭做準備,他們開始徵收新的稅款。羅馬公民已經有至少一百二十年未曾交過直接稅了,國家的財政收入主要來自地方省份。但是,多年的動盪讓羅馬的國庫變得空虛。而且,就在尤里烏斯·愷撒遇刺之前,他很可能為了備戰帕提亞而把一大筆資金從義大利轉移到了希臘。後來的安東尼也竭盡所能地為戰爭搜集了一些資金。因此,為了籌集軍費,元老院開始對所有元老的財產徵收百分之四的稅款,並且要求元老們根據自己在羅馬城內房產的屋面磚塊數繳稅。狄奧(Dio)稱之為「四奧波勒斯(four-obol)稅」,這是每一塊磚對應的稅額。[132]
後面的這個數字並不是隨意定下的,一塊屋面磚的四奧波勒斯稅款相當於一名羅馬軍團士兵一天的薪水,古羅馬社會的不平等可見一斑。這些稅款全都由元老承擔,這可能是因為羅馬的傳統就是由富人在危難之際出資救國。也許,這樣可以儘可能地減少國內的政治糾紛。或許,這是為了強制要求元老們以「捐款」的形式對重獲新生的元老院表忠心。傾向於支持安東尼的元老們本來可以安坐在羅馬城中,默默等待戰爭的結束。然而,西塞羅等人徵收的稅款讓他們不得不為此而付出代價。據說,有安東尼派嫌疑的元老需要繳納額外的數目。[133]
羅馬的局面尚未穩定。在前一年的12月,許多元老都去了提布爾,在安東尼面前宣誓效忠。但到了此刻,他們反而出資對抗安東尼。有意選擇安東尼的元老們想必忐忑不已,因為無論是投奔安東尼還是留在敵方控制的羅馬城中都有著不小的風險。不過,最後留在城內的安東尼派元老並沒有受到多少傷害,西塞羅等人表現了他們對法律的尊重,這也許是因為羅馬人實在不願意再次目睹幾十年前蘇拉和馬略相爭造成的那種血流成河的景象。[134]
此時的西塞羅等人還沒有牢牢地把控住羅馬城的局勢。曾經效忠愷撒、現在支持安東尼的普布利烏斯·文提迪烏斯(Publius Ventidius)逃到了坎帕尼亞,試圖聚集起愷撒的舊部。很快,多達兩個軍團的士兵就來到了他的旗下,文提迪烏斯頓時掌握了羅馬城附近最強大的部隊(因為屋大維和兩位執政官都到了北方)。他作勢要進攻羅馬,令許多人恐慌不止。其目標大概是西塞羅,但西塞羅成功地逃走了。接著,文提迪烏斯率軍北上,跨越了亞平寧山脈,打算與安東尼會師,羅馬城並不是這場戰爭的勝負手。
然而,元老院的軍隊攔住了文提迪烏斯的去路,迫使他撤退至義大利東部的皮齊努姆(Picenum)。這是文提迪烏斯的故鄉,他在這裡又召集了一個軍團,並且開始為下一階段的戰事做準備。隨著他的到來,義大利的北部已經有了六支部隊。
穆提納:共和國的勝利
時至這一年4月,潘薩已經召集了一萬六千人到兩萬人。然後,他動身前去和穆提納城外的軍隊會合。4月13日,為了防範安東尼出兵攔截援軍,屋大維和希爾提烏斯派出了麾下最精銳的馬爾斯軍團和屋大維的個人衛隊。這些士兵大概一共有一萬人,他們將在迪奇穆斯·卡爾弗里努斯(Decimus Carfulenus)的帶領下護送援軍抵達穆提納城外的營地。但是,第二天,安東尼的部隊早已埋伏在潘薩等人必經的堤道兩側的沼澤地中。卡爾弗里努斯的人察覺了敵方埋伏的蹤跡,但就在他們進一步判斷形勢的時候,安東尼的貼身衛隊包了過來。然後,卡爾弗里努斯的部隊分成了兩部分,分別向沼澤地里的安東尼部隊進攻。阿庇安(Appian)為我們描述了接下來發生的這場戰鬥:
地圖3:義大利北部
在怒火與私利的驅使下,士兵們奮不顧身地撲向對手,堅信他們不只是為將軍,更是為自己而戰。身為經驗豐富的老兵,他們不會大聲吼叫,因為呼喊聲是嚇不倒這些對手的。無論戰況如何,他們都不會在交手時發出任何毫無意義的聲音。沼澤與溝渠讓雙方都無法發起衝鋒或者調兵攻擊對方的側翼。同時,無論哪一方的士兵都不能迅速地擊退另一方。於是,他們只得糾纏在一起,仿佛在用劍刃摔跤一樣。這些士兵的每一次攻擊都很精準。但受擊者不會痛苦地哀號,只會硬著頭皮承受下來,直至死亡,最多只不過是重重地喘息而已。倘若有人倒下,他的同袍會立刻將其抬走,另一位戰士會過來填補空缺。這些百戰精銳不需要他人的鼓勵。他們的經驗令其足以成為自己的督戰官。疲憊之時,他們會暫且後撤。等到體力恢復,他們又再次開始纏鬥。看到這樣嚴明的軍紀和安靜的戰場,新兵們不禁讚嘆不已。[135]
老兵部隊之間的戰鬥是井井有條的血腥廝殺。古代的戰鬥就是這樣殘酷的肉體對抗競賽,被敵人嚇倒乃至後撤就有可能導致陣線的全面崩潰。因此,可怕的裝扮、戰吼、衝鋒的聲音是常見的心理戰手段。無論總兵力如何,被嚇倒的敵人就會後退,而後退距離潰敗只有一步之遙。不過,在穆提納的這場戰鬥當中,雙方的士兵都深知對手和自己一樣謹遵紀律,不會被輕易地嚇跑,因為他們都久經戰陣。所以,這第一場戰鬥是士兵之間硬碰硬的較量。雙方都沒有施展戰術的餘地,只能讓士兵們展開殘酷的生死搏鬥。
即使潘薩帶來了新兵,戰鬥也未能迅速地分出勝負。終於,潘薩的負傷打破了僵局。他的部下保護著他撤離了戰場,回到博諾尼亞。然後,沒有了將領坐鎮指揮,經驗不足的新兵們開始動搖了。先是少數人退縮,然後很快就演變成集體潰逃。老兵們也不得不跟著撤退,只不過他們還能保持秩序,可以儘量地掩護新兵後撤。在此之前,沒有直接參戰的那些人已經預先造好了營地。於是,被擊敗的士兵們來到了剛剛築就的據點。總之,雖然卡爾弗里努斯帶來的老兵並未受到嚴重的損傷,但前來支援的新兵被安東尼的精銳施以重重的一擊。接著,得勝的安東尼部隊似乎已經滿足,無意乘勝追擊。[136]
安東尼的士兵們轉而朝著穆提納的方向前進,卻在路上遇到了帶著一整個軍團生力軍的希爾提烏斯。雖然剛剛才經歷了一場嚴酷的戰鬥,但安東尼軍隊的去路已經被截斷了,他們不得不應戰。這一次,希爾提烏斯的軍團粉碎了安東尼的陣線,將對手逼入了沼澤。夜幕降臨以後,安東尼的騎兵部隊過來搜尋倖存者,把他們帶到了一個叫作高盧廣場(Forum Gallorum)的小鎮。這個鎮子早已做足了防備工作,安東尼的部下可以安然過夜。第二天,他們回到了穆提納城外的營地里。某個叫作伽爾巴(Galba)的人曾在4月20日給西塞羅寫了一封信,聲稱希爾提烏斯此戰繳獲了兩面軍團鷹旗和六十面百人隊軍旗。如果他所言不虛,安東尼的軍隊幾乎已經被盡數殲滅。但從後續的事件來看,伽爾巴未免有些誇大其詞。[137]
自古典時代以來,在大約兩千年的歲月里,這附近的地理面貌很可能已經有了巨大的變化。因此,我們很難確定這次交手時雙方的各場戰鬥究竟發生在哪些地方。潘薩先把部隊聚集於博諾尼亞,然後試圖沿著四十二公里長的埃米利烏斯大道(Via Aemilia)直達穆提納。如地圖3所示,眾多細小的河流從西南面的亞平寧山區流往東北方的亞得里亞海,把義大利北部的這塊平原分割得支離破碎。博諾尼亞城外幾公里處現在有幾塊濕地,大約就在雷諾河(River Reno)旁邊。但這些濕地距離博諾尼亞太近了,當年雙方交戰的沼澤應當在稍微遠一點的地方,那樣才會使潘薩的軍團需要在途中的營地里休息,而潘薩本人則可以直接撤到博諾尼亞城內。因此,今天的薩莫賈橋[Ponte Samoggia,當年或許被稱為「半程點」(Ad Medias)]附近的濕地更有可能是當初的戰場,這個地方大約就在博洛尼亞和摩德納之間的中點上。安東尼的部隊在返回營地的路上被攔了下來,然後據說撤到了高盧廣場,他們的位置應該是比較接近摩德納的。雖然我們並不知道這個小鎮究竟在哪個地方,但當地人似乎認為今天距離摩德納十四公里遠的艾米利亞自由堡(Castelfranco Emilia)就占據著高盧廣場的舊址。
兵力遭受損失以後,安東尼所面臨的戰術、戰略形勢也隨之發生了變化。他開始避戰,穆提納守軍的處境只會不斷地惡化,安東尼完全可以安然等到迪奇穆斯·布魯圖斯走投無路。現在,需要出手打破僵局的是希爾提烏斯和屋大維,但他們不能莽撞地沖向安東尼的營地。4月21日,希爾提烏斯和屋大維帶兵繞道去攻擊了一個可能比較薄弱的據點,以求一舉突破安東尼的包圍圈或者引他出來,安東尼果然出兵還擊。在接下來的戰鬥當中,安東尼的軍隊力不能支。這在一定程度上是因為安東尼的兵力不得不分散在城市周邊的各個營地里維持包圍圈。等到遠處的部隊集結完畢,早先投入戰鬥的兩個軍團已經落敗。希爾提烏斯成功拿下了安東尼的一處營地,但他本人卻在安東尼的後續部隊抵達以後不幸戰死。接著,受到巨大壓力的希爾提烏斯所部被趕出了營地,但屋大維下令發動了又一次進攻,奪回了希爾提烏斯的遺體,然後再度被迫撤離。
事後,屋大維宣布他們又取得了一次大勝。然而,安東尼依舊維持著包圍圈。他的營地也安然無恙。而且,三位過來夾擊安東尼的將軍一死一傷。安東尼依然擁有主動權,不過他並不打算繼續圍攻穆提納、誘使屋大維主動進攻自己的據點,而是決定撤退。
儘管安東尼奪回了自己的營地,擊退了敵方的攻勢,但他依然身處困境。據史料記載,安東尼在第二次交戰以後才決定離開穆提納,但其實,他有可能早已做出了這個決策。當然,安東尼可以一直等到迪奇穆斯·布魯圖斯被迫投降,但就算占領了穆提納,他麾下的士兵也未必還能擊敗屋大維和潘薩的聯軍,他甚至有可能反而被圍困在補給已經耗盡的穆提納城中。簡而言之,穆提納的軍事意義越來越小。縱觀全局,此時的文提迪烏斯正處於博諾尼亞南面。穆納提烏斯·普朗庫斯和李必達將從北邊抵達,波利奧稍遠一些,但也在奔赴義大利的路上,這些人的意圖尚不明確。但如果安東尼在他們到來之前就已經遭遇大敗,那麼他們恐怕不會為他雪中送炭。反之,假如安東尼得以擺脫元老院的軍隊與他們會合,那麼他就有可能爭取到他們的支持。畢竟,現在掌控著高盧、西班牙軍團的這些統帥曾經與安東尼共事,他們之間幾乎必定已經展開了聯絡。正如之前希爾提烏斯和屋大維要先等待潘薩到來一樣,此刻的安東尼也想要先結交更多的盟友,提升自己的勝算。倘若他能與各位總督結成聯盟,他就可以擁有一支令人生畏的大軍。因此,安東尼放棄了攻城,選擇了保持己方部隊的機動性。穆提納之圍解除了。
穆提納的兩場戰鬥的勝者是以傳統方式組建起來的元老院軍隊,執政官負責指揮作戰,軍隊服從元老院的權威。然而,從此以後,再無羅馬軍隊像這樣嚴格地遵循著共和國的憲法和法律框架。當安東尼匆忙地率軍北上之時,恐怕沒有人會想到羅馬共和國竟然已經打完了自己的最後一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