羅馬帝國的誕生 · 第三章 共和國的危機

奧爾丁頓 《羅馬帝國的誕生》
公元前100年[1],尤里烏斯·愷撒出生於一個長期活躍在羅馬政界的貴族家庭。當時的貴族通常都會給自己找到一個源遠流長的家族譜系,尤里烏斯家族也不例外。據他們所說,尤里烏斯家族的起源早在羅馬建立(通常認為是公元前753年)之前,可以一直追溯到《荷馬史詩》的傳說時代。有人認為他們的名字或許源於尤盧斯(Iulus),而尤盧斯這個名字又和特洛伊的別名伊里翁(Ilium)很像。憑著這種在詞源學上發明創造的才能,尤里烏斯家族很容易就把自己和傳說中的埃涅阿斯(Aeneas)聯繫到了一起。而埃涅阿斯是維納斯的兒子,因此愛神維納斯成了尤里烏斯家族的祖先。 愷撒的貴族血統或許確實很獨特,但是他們家族從共和國中期開始就已經沒有那麼輝煌了。愷撒的父親曾經當選裁判官(praetor,僅次於執政官的高級官職),後來又去擔任了亞細亞總督,最終死於公元前85年。愷撒的叔叔塞克斯圖斯·尤里烏斯·愷撒是公元前91年的執政官,後來在同盟者戰爭(Bellum Sociale)[2]的早期階段去世。這場戰爭在公元前90年的時候爆發於羅馬人和義大利人盟友(socii)之間。多年以來,這些盟友都在羅馬軍隊中效力。或許他們占了羅馬兵力的一半以上,但是並未能在羅馬擴張的過程中平等地分享到利益,他們的政治地位也仍然是低於羅馬人的。 對於年輕的尤里烏斯·愷撒來說,他早年的政治地位主要得益於家族中的女性,而非他的父親或者叔叔。[27]愷撒的姑母尤莉亞(Julia)的丈夫是偉大的馬略(Marius)將軍。雖然馬略的出身不如尤里烏斯家族那麼高貴,但是他曾經連續擔任多年的執政官,並且在對外戰爭中取得了罕見的大勝。這一樁婚事讓雙方結成了同盟,愷撒的叔叔由此在仕途中獲得成功。然而,公元前88年,羅馬政壇陷入了混亂。執政官蘇拉(Sulla)與保民官蘇爾皮齊烏斯(Sulpicius)發生了糾紛,雙方的矛盾很快升級為當街鬥毆。接著,蘇爾皮齊烏斯向馬略求援,同時企圖把東方的一場重要戰事的指揮權從蘇拉那邊轉移到馬略手裡。於是,蘇拉策劃了一起政變,成功地把馬略及其支持者都逐出了羅馬。此舉開啟了一場曠日持久的內戰。義大利的戰火在公元前81年就結束了,但是地方省份的戰鬥斷斷續續地持續到了公元前72年。最終,蘇拉取得了勝利。也就是說,尤里烏斯家族下錯了注。所以,年輕的尤里烏斯·愷撒自從成年起就知道自己對於許多有權有勢的人物來說其實是一個礙眼的傢伙。 像愷撒這樣出生於晚期共和國的羅馬人都不得不面臨嚴重的政治動亂—這個充滿暴力的血腥時代肇端於公元前133年保民官提比略·塞姆普羅尼烏斯·格拉古(Tiberius Sempronius Gracchus)遇害身亡。歷史也許不會重演,但是過往的經驗畢竟為人們的行動提供了參考的範例。愷撒在公元前49年決定渡過盧比孔河之前肯定根據自己對於羅馬政治的理解而預判了對手可能做出的反應,愷撒的對手也依照自己的認識而採取了行動,雙方都估計了自己的行為會導致怎樣的結果。不過,共和國在這一百年里的遭遇並不只是影響了立於頂端的政治人物,軍人和平民也是需要做出政治決定的。一而再再而三的內亂讓羅馬社會的秩序變得越來越脆弱,因為每一次的暴力事件都讓人們更加傾向於以暴制暴。 這一系列暴力事件的開頭就是保民官提比略·格拉古遇害。幾百年前,保民官這個職位在人民的呼聲中出現了,他們是人民的代表。隨著王政時代的結束,治國理政的大權被交到了高級民選官員的手裡—執政官與裁判官。依照羅馬的法律,這些高官有權懲處羅馬公民,他們甚至可以省略正常的司法程序。這種權力勢必會引發人們的抗議。畢竟,在羅馬人眼中,政治自由就是讓自己免於武力侵犯的自由。因此,羅馬人一度設立了十位保民官,讓他們來捍衛法律的尊嚴,保護羅馬人民的權利。這些保民官有權召開平民會議,並由此出台法律。對於其他官員的行為,保民官擁有否決權(英語中的否決「veto」就是來源於拉丁語的借詞,其本義是「我反對」)。而且,在任職期間,保民官本人是神聖不可侵犯的。所以,如果情況實在緊急,保民官還可以用肉身去保護公民免受官員的侵害。因此,用武力攻擊身為保民官的提比略·格拉古堪稱蔑視羅馬政治傳統的暴行,嚴重違反了元老和其他羅馬人民之間由來已久的政治約定。然而,對於愷撒以及和他同時代的其他羅馬人而言,這種駭人聽聞的暴力事件乃至後來的內戰恰恰構成了他們耳濡目染的政治史。 保民官和元老院之爭:格拉古兄弟之死 公元前2世紀,羅馬人在西班牙打了許多年的仗。格拉古兄弟面對的危機就是在這種背景下產生的。公元前136年,羅馬軍隊挺進了伊比利亞半島的山區,與努曼提亞人展開了作戰。這個部落的勢力中心是一個坐落在山上的城鎮努曼提亞[Numantia,今天的加賴(Garray),位於巴利亞多利德(Valladolid)和薩拉戈薩(Zaragoza)之間]。努曼提亞人在戰鬥中擊敗了羅馬軍隊,然後將其困在一個山坡上。此時,這支羅馬軍隊無力突圍,也無望等到援軍。接下來,他們有可能會遭遇一次史上罕見的大敗,承受慘重的傷亡。就在這個緊要的關頭,隨軍任職的提比略·塞姆普羅尼烏斯·格拉古站了出來。按照羅馬人的傳統,提比略的父親也叫作提比略·塞姆普羅尼烏斯·格拉古,而這位提比略·格拉古是備受尊敬的將軍,以其老派的操守與德行而著稱。他曾經在西班牙征戰,贏得了處事公正的美譽。於是,年輕的這位提比略·格拉古憑著父親的名聲與敵人開啟了談判。在努曼提亞人的要求下,羅馬士兵交出了武器裝備,屈辱地向敵人表示投降,但是格拉古至少保住了大家的性命,並且簽訂了和約。[28] 然而,當和談的情況傳回羅馬之時,元老們深感不滿,拒絕了這份和約。在他們看來,無論是否能夠成功,這些士兵都應該再次嘗試突圍。簽訂和約的提比略因此受到了鄙夷。 於是,羅馬人開始徵集一支新的部隊。除了某些幾乎處於赤貧狀態(proletarii)或者已經隨軍作戰多次(大概十六次)的居民以外,所有成年的羅馬男性都有參軍的義務。從理論上來說,徵召兵員的過程相當於告訴所有羅馬男性,履行公民義務的時刻到來了。然而,我們不能假定,羅馬男性都會積極地在指定時間出現在指定地點。國家主動徵兵的效率高於公民自發參軍,也能確保招到足夠的數量。不過,如果民間多有抗議,那麼想必國家不能順利地徵到兵員,但是羅馬人大規模徵兵的行為一直都不曾激起明顯的反對聲,許多士兵在入伍以前大概都是擁有少量農田的自耕農,他們通常很貧困。而軍人既可以拿到薪水,還可以從敵人手裡奪取戰利品。所以,很多人都願意參軍。[29] 然而,如果遭遇了戰敗,不少人都會死在戰場上。活下來的人也很有可能失去某些裝備,而這些裝備大都是他們自己帶來的個人財產。羅馬軍人為錢財而戰,要讓人願意在軍中效力,就得讓他們相信自己比較有可能取勝並且活下來。之前在提比略的帶領下僥倖生還的士兵們基本都或多或少地遭受了經濟損失,他們大概也不願意看到自己的救命恩人提比略·格拉古受到政界高層的排擠。因此,當元老們下令為西班牙的戰事徵集新軍的時候,許多人表示了反對。後來,深受大家信賴的老將西庇阿·埃米利阿努斯(Scipio Aemilianus)受命負責此次戰役,這才讓士兵們的反抗情緒得以平息。[30] 但是這次的政治危機並沒有就此結束,西班牙的戰爭暴露出羅馬社會與政治的根本問題。公元前133年,提比略·格拉古當選為保民官。他決定採取一系列改革,其核心是《土地法》(Lex Agraria),他想要通過這項法律把公有土地(ager publicus)分配給羅馬公民。 分地其實是羅馬政治的一項傳統。傳說中,羅慕路斯(Romulus)與雷慕斯(Remus)在建立羅馬的時候就曾經把土地分給公民。擁有土地與公民權是密切相關的兩件事,參軍的義務(屬於公民)和擁有土地的權利相對應。換言之,沒有土地的人是沒有資格參軍的。[31]公元前509年,共和國在建立之初也曾經分過地。[32]在征服義大利的時代,羅馬通常會在擊敗敵人以後沒收對方的一部分土地,將其分配給羅馬公民。[33]公元前393—前177年,羅馬人建立了不下於四十處殖民地。雖然我們無法做出非常精確的估算,但是很可能有至少十六萬名羅馬男性被派往這些殖民地。[34] 參軍或許不一定就意味著獲得土地,因為軍人並不一定會被派去殖民。但是,羅馬人確實頻繁地把大量的小塊土地分配出去,羅馬人參軍的比例也很高。由此看來,參軍和分地之間顯然是有關聯的,這就構成了影響羅馬政治的一組權利與義務關係。羅馬公民有義務參軍,同時也有權利獲得土地作為回報。為了實現這種權利,羅馬必須不停地向外擴張。然而,從公元前2世紀中葉開始,元老院不再分配土地了。公元前194—前177年,羅馬人設立了十九個殖民地。但是自那以後的六年時間裡,羅馬都未曾建立新的殖民地,而且六年以後也不過是在維萊亞(Veleia)設置了僅僅一個殖民地而已。此後,羅馬或許曾經派人去西班牙或者義大利北部定居,比如某些羅馬老兵。但是,公元前194—前177年的那種殖民盛況並未再現。[35]殖民活動的減少讓羅馬貧民難以再通過入伍參加對外戰爭來獲得土地,削弱了羅馬政治中非常關鍵的那一組權利與義務關係。提比略·格拉古力主推行《土地法》就是想要恢復羅馬的古老傳統,讓羅馬公民和士兵再次得到他們應得的報酬。[36] 然而,這項法律引發了激烈的爭論。首先,義大利的征服戰爭已經是至少一百年以前的事情了,所以義大利的公有土地並不多。[37]其次,這些所謂的公有土地其實並不是無人耕作或者說無人占用的。因此,各地的義大利聚落以及某些有權有勢、設法掌握了公有土地的羅馬富人都憤怒地站出來反對格拉古的計劃。[38] 在元老們看來,這些公有土地理應是屬於自己的財產。於是,他們讓十位保民官之一的馬爾庫斯·奧克塔維烏斯(Marcus Octavius)動用了否決權,企圖阻撓提比略出台《土地法》。提比略及其盟友一度嘗試說服這位保民官收回成命,但是他拒絕了。不過,提比略仍然有別的辦法。保民官的職責是保護平民的利益,而奧克塔維烏斯的行為有違這一宗旨,提比略以此為由要求平民會議表決是否要罷免奧克塔維烏斯的保民官職位。 組成平民會議的是三十五個部落。所有部落都要依次走過木橋,登記表決票。這個過程相當煩冗,但只要有足夠的票數形成了有效決議就可以提前結束。在投票的時候,每一個部落都選擇了罷免奧克塔維烏斯。等到第十七個部落也走過了木橋的時候,格拉古暫停了投票流程,再次試圖說服奧克塔維烏斯改變主意。然而,他還是拒絕了。於是,又一個部落投出了表決票,奧克塔維烏斯被罷免了。格拉古的《土地法》得以順利通過。[39] 但是元老們並沒有就此放棄。羅馬官員的任期通常是一年,這是對其權力的一種限制。提比略深知有不少元老想要破壞他的《土地法》,所以他決定競選第二年的保民官,追求連任。對此,許多人深感憂懼,特別是考慮到提比略正打算對阿塔盧斯(Attalus)送給羅馬人的王國下手,因為這種做法在元老們看來是在侵犯他們多年以來把持對外政策的權力。 於是,選舉會議上爆發了暴力事件。第一天,選舉被推遲了。等到第二天,提比略及其支持者先控制了作為會場的神廟區。現場的景象有些混亂,所有人都擔心矛盾雙方會動武。關於接下來究竟發生了什麼事情,我們所掌握的史料並沒有給出確切無疑的描述,這也算是此類事件的一個特色了。提比略·格拉古的表弟西庇阿·納西卡(Scipio Nasica)時任最高祭司(羅馬祭司之首),同時也是反格拉古派的領袖。他調集了大量人手,然後直闖會場。其中一些人或許自備了武器,剩下的有一些人就地把會場附近的木椅給拆了,還有一部分人也許從提比略·格拉古的貼身護衛身上奪走了武器。接著,西庇阿等人開始攻擊格拉古派,格拉古被迫帶人退到了卡皮托里翁(Capitolium)山上。然而,卡皮托里翁的陡坡也不足以保住格拉古派,他們被打得一敗塗地。據說,有「三百多」人在鬥毆中死去(雖然雙方都沒有使用劍刃)。格拉古本人先是被擊倒在地,然後被活活打死。[40] 無論是從政治還是宗教的角度來看,殺死保民官都是一樁嚴重的罪行。因此,儘管雙方爆發了這種大規模衝突,並且我們的兩份主要史料當中也有一份認為反格拉古派有意為之,但是提比略之死仍有一絲可能是意外。[41]設立保民官本就是為了提防權貴飛揚跋扈,捍衛公民的人身安全。在之前的三百年里,就是這種政治約定較為有效地緩和了上層富貴群體與下層民眾之間的矛盾。蓄意殺害羅馬公民基本等同於直接攻擊羅馬政治秩序的一大支柱。也許,在得知提比略·格拉古遇害的消息以後,元老們會感到有一絲懊悔,甚至可能會震驚不已,畢竟提比略和他們一樣都是貴族。然而,實際上,他們似乎都沉浸在勝利的喜悅當中,沒有人覺得有必要與對方和解。在官員的命令下,一些格拉古派人士未經正常的法律流程就被流放了。不過,最為人所熟知的蓋約·格拉古(Gaius Gracchus,提比略的弟弟)、出身名門的阿皮烏斯·克勞迪烏斯(Appius Claudius,其家族或許是羅馬城中最顯赫的家族)以及福爾維烏斯·弗拉庫斯(Fulvius Flaccus)都沒有被流放出去。這或許是因為他們的權勢太大、人脈太廣,元老們不願輕舉妄動,但這三個人的影響力無疑都受到了限制。總之,元老院恢復了羅馬的舊秩序,重新掌握了政局。然而,他們為此而悍然殺害了許多羅馬公民乃至一位保民官,這種不尊重其他公民的蠻橫做法最終造成了可怕的惡果。 提比略·格拉古本人之死並不意味著他的《土地法》就此流產。提比略的岳父是著名的元老阿皮烏斯·克勞迪烏斯,他和提比略的弟弟蓋約·塞姆普羅尼烏斯·格拉古都早已受命負責分配土地。不過,《土地法》的實行仍然困難重重,重新分配土地的事項陷入了僵局。 提比略·格拉古想要解決的政治問題並沒有自行消失。公元前124年,蓋約·格拉古當選為公元前123年的保民官,然後繼續投身於他的哥哥提比略未竟的事業。蓋約重啟了羅馬的殖民計劃。不過,他上任以後的第一個舉動是劍指政壇,向人們展示他的政治權威。既然當年殺害提比略的那些人絲毫沒有手下留情,那麼蓋約也不打算對他們留什麼情面。他出台新法,流放了未經審判而殺死羅馬公民的人。此外,他還開始實行一項新穎的長期扶貧政策:羅馬士兵的服裝得到了免費供應;尤為關鍵的是,他主持通過了一個關於羅馬城糧食供應的法案。[42] 蓋約提出的供糧計劃開了羅馬歷史上定價供應糧食的先河,引得自那以後的幾乎所有保守的政治家和歷史學家都極力地對其加以抨擊。[43]在工業革命到來以前,向城市地區供應糧食是非常複雜、困難的事情,更何況羅馬是一座少有的大城市。羅馬的糧價急劇上漲會給絕大多數居民帶來特別嚴重的惡果,其受益者幾乎只有掌握著大量土地的元老。然而,這種事情當年很可能經常出現。[44]蓋約的供糧計劃實施以後,羅馬居民至少能夠以某個穩定的價格獲得一定量的糧食供應,從而在一定程度上解決糧價飛漲造成的民生問題。 蓋約還提議再度開始對外殖民,[45]其主旨在於讓人民擁有賴以為生的土地。顯然,這才是蓋約的核心政策。公元前123年,他提議在義大利南部建立兩個大型殖民地:一個是塔蘭托(Taranto)附近的奈普圖尼亞(Neptunia);另一個是密涅維亞(Minervia),也就是今天的斯奎拉切(Squillace)。同時,他主張在迦太基設立一個叫作尤諾尼亞(Junonia)的殖民地。[46]我們幾乎沒有掌握關於這兩個義大利殖民地的信息,不過尤諾尼亞似乎是按照六千人規模籌劃的大型殖民地。[47]所以,這三個殖民地的總規模或許達到了兩萬人,這個數字有可能占了羅馬男性人口的百分之五。 蓋約後來又成功當選為公元前122年的保民官,然而他碰到了一個意外的問題:元老院看起來正在大力支持另一位保民官李維烏斯·德魯蘇斯(Livius Drusus)。此人提出的計劃甚至比蓋約更激進,他想要設立多達十二個三千人規模的殖民地,[48]這個計劃會涉及至少百分之九的羅馬男性。如果羅馬人同時實施了德魯蘇斯和蓋約的殖民計劃(德魯蘇斯的計劃或許已經把蓋約的計劃包括在內),那就意味著百分之十五左右的羅馬男性可以從中獲益。 此時擺在蓋約面前的政治難題還不僅僅是和德魯蘇斯之間的競爭問題,尤諾尼亞的殖民地看來也遇到了一些麻煩。這個殖民地的規劃是前所未有的,因為它坐落於阿非利加(Africa),定居在尤諾尼亞的殖民者會遠離羅馬以及他們的家人。不僅如此,這個殖民地還跟迦太基有關。在這個時期,羅馬與迦太基之間的那三場曠日持久的大戰依然讓羅馬人記憶猶新。[3]一時之間,流言四起。有人認為在迦太基的土地上建立的任何聚落都會危害羅馬;還有傳言稱一群野狼(羅馬的象徵)撕碎了這座新城市的界標,表明神靈也反對羅馬人在此定居。[49]無論是否真的有這麼一群肆意毀壞公物的野狼,反對設立尤諾尼亞殖民地的聲音是毋庸置疑的。 公元前122年的一位執政官是盧奇烏斯·歐皮密烏斯(Lucius Opimius),他是蓋約·格拉古的私敵。當選執政官以後,歐皮密烏斯宣布要廢除有關建立尤諾尼亞殖民地的法律。此時的蓋約正在阿非利加監督殖民地的建設工作,有可能同時也在獵殺當地那些與他作對的野狼。得知歐皮密烏斯打算取消尤諾尼亞殖民地的消息之後,格拉古很快就回到羅馬,與新上任的這位執政官展開了爭論。 接下來發生的事情有兩個版本。按照其中一個版本的說法,正當蓋約在會議開始之前整理思緒的時候,一個叫作安提盧斯(Antyllus)的人靠了過來。他似乎想要伸手抓住蓋約,但是蓋約走開了。此時,蓋約身邊的一名衛兵出手殺死了安提盧斯。[50]在另一個版本的故事裡,意見不同的各派人士在卡皮托里翁山上發生了衝突。與歐皮密烏斯交好的安提盧斯侮辱了福爾維烏斯(他是格拉古兄弟多年以來的盟友)的擁護者。混亂之中,有人用在蠟版上刻字的那種尖銳的筆把安提盧斯給刺死了。[51] 對於蓋約而言,安提盧斯之死無疑是一個噩耗。就算這確實是無心之失,旁人也會因此懷疑蓋約真的想要當獨夫。安提盧斯的屍體被擺在了廣場上示眾。歐皮密烏斯極力呼籲元老們發起還擊,他命令騎士們(羅馬社會秩序當中僅次於元老的階層)每人至少帶著兩名拿著武器的扈從在第二天早晨集合。與此同時,蓋約和弗拉庫斯都從卡皮托里翁山上撤回了各自的家中。他們大概是想召集人手,並且商量對策。這天夜裡,羅馬城中心的廣場上聚集起一群守夜的民眾。 第二天早晨,歐皮密烏斯在卡皮托里翁山上召集起一支隊伍,蓋約和弗拉庫斯則來到了阿文提努姆山(Aventine Hill)。現在的這座山丘是羅馬城中一個僻靜的去處,上面有許多歷史悠久的教堂、修道院以及豪宅,某些外國大使也居住於此。但在古典時代,這裡很可能是手工業者聚居的地方。也就是說,這裡的居民大概都是蓋約的忠實擁護者。而且,這座山丘比較陡峭,尤其有利於防範從卡皮托里翁山過來的敵人。 歐皮密烏斯要求弗拉庫斯和蓋約來元老院認罪受刑。他們當然拒絕了,然後派弗拉庫斯的兒子作為使者前去談判。歐皮密烏斯接見了弗拉庫斯的兒子,但他完全不願意妥協。他再次要求弗拉庫斯和蓋約本人到廣場上自首。然而,格拉古派幾乎不可能相信對手會好心地讓自己在所有人面前解釋清楚安提盧斯之死的原委,投降基本就意味著死亡。弗拉庫斯派他的兒子繼續去和元老們談判。但歐皮密烏斯深知自己處於優勢,他逮捕了弗拉庫斯的兒子,然後下令開始進攻。 這場戰鬥毫無懸念,早有防備的歐皮密烏斯甚至安排了一些克里特弓箭手。而格拉古派很可能並沒有想到事情會發展到這個地步,他們或許猜到了對手會動用武力,但是他們只準備了一般情況下暴動里使用的棍棒,根本沒有配備盔甲。於是,漫天箭雨決定了戰鬥的勝負,格拉古派四散而逃。弗拉庫斯在浴場裡被人抓住以後當場擊殺;蓋約本人則試圖渡過台伯河逃跑,卻遭到了埋伏。雖然我們不太確定他接下來到底是自殺,還是命令手下的奴隸殺死自己,抑或是被歐皮密烏斯的人殺死,但是無論如何,蓋約終究是死於這一次的暴力事件。 歐皮密烏斯曾經許諾,帶回蓋約的首級者可以得到與其頭顱等重的黃金。後來在稱重的時候,人們發現蓋約的頭出奇地重。原來,他的大腦被人挖掉,換成了鉛。[52]但是歐皮密烏斯還是謹遵諾言,支付了等重的黃金。 對於守舊的羅馬元老而言,格拉古兄弟的死亡當然是一場勝利,但他們為此付出了不小的代價。從此以後,人們明確地知道元老們不惜用武力來消滅與其作對的羅馬公民,並且會宣稱這是為了捍衛共和國。而在元老們心裡,共和國就應該是完全由他們來支配的。然而,元老並不是共和國的全部。軍人、羅馬城內的平民、鄉村的貧民都是羅馬政治的一分子,這個國家同樣屬於他們。格拉古兄弟看到了這一點,想要造福於較為貧窮的這些公民。他們由此獲得了許多人的支持,積攢起強大的政治力量,甚至讓元老們將其視作威脅羅馬傳統政治秩序的敵人。分配土地的法律實現了羅馬公民應有的權利,但是不久以後,主張分地的兩位保民官就都被殺死了,公民的權利再次遭到了踐踏。不僅如此,武力擊殺保民官的這種行為更是直接侵犯了羅馬公民不受暴力傷害的基本權利。 不過,格拉古兄弟畢竟失敗了。他們沒能組織起一股強大到足以與其敵人相抗衡的政治力量,格拉古兄弟的勢力也在他們本人身死之後煙消雲散。這種失敗本身就可以說明元老們的勢力仍然是羅馬政局的執牛耳者。我們或許可以說格拉古兄弟的例子證明了保民官這個職位有著非同尋常的潛力,能夠引領重大的政治變革,但他們二人的相繼失敗也足以說明保民官的局限性。在解決掉格拉古兄弟以後,保守的元老們看起來更有權勢了。他們擊敗了政敵,充分展現了自己的權威。 對於愷撒等人來說,格拉古兄弟留下的教訓就是元老們會毫不留情地彈壓那些反對或者威脅到他們的人。平民則由此得知守舊的元老們基本沒興趣來管平民的苦難生活,也毫不在乎他們應得的權利。他們不可能輕易地拿到賴以為生的土地,甚至都不能保證自己的人身安全。而且,在接下來的一百年里,羅馬人還會反反覆覆地在一次又一次的暴力事件當中體會到這些教訓。 將軍崛起 羅馬的保守勢力成功鎮壓了格拉古派,再次掌握了政局。然而,困擾著羅馬社會的問題依舊存在。暴力依然是常見的政治手段,羅馬政局變得異常脆弱。例如,公元前100年,為了打壓保民官薩圖爾尼努斯(Saturninus),元老們求得馬略將軍的幫助,將羅馬公民武裝起來與之對抗。 不過,雖然時不時就會發生異常激烈的政治鬥爭,但是長期存在的政治團體(政黨)並沒有出現。也就是說,社會問題固然引發了政局動盪,卻未能孕育出團結一致的政治團體。羅馬政治的核心依然是個人和等級,而非意識形態。或許正是因為個人因素過於重要,羅馬的政治精英們往往四分五裂。 一些古人看起來已經意識到了問題的本質。大約在公元前41年的時候,羅馬史家薩盧斯提烏斯(Sallust)把羅馬政局的動盪溯源於公元前2世紀的最後十年,後來打響內戰的馬略和蘇拉這兩位將軍都是在那個時期嶄露頭角的。他們首先都投身於對抗阿非利加努米底亞(Numidia)國王朱古達(Jugurtha)的戰事。這場艱難的戰爭耗時頗久,其戰場在今天的阿爾及利亞。[4]在回首朱古達戰爭之時,薩盧斯提烏斯寫下了這樣的話語: 我將描繪這場羅馬人民與努米底亞國王朱古達之間的戰爭。這是一場宏大、激烈、曲折的戰爭。但我尤其看重的是,從這場戰爭開始,傲慢的貴族受到了挑戰。自那以後的鬥爭讓人間乃至神界的一切都陷入了混亂。人們完全失去了理智。政治分歧竟然催生出蹂躪義大利全境的戰爭。[53] 薩盧斯提烏斯還痛斥了共和國最後一百年里發生的種種政治事件,深深的失望讓他不得不主動退出政界,轉而致力於撰寫史書。 在這種動盪的時代,所有的公職都讓我感到厭惡不已,因為官職不再歸屬於有德之人,惡人反倒更能占據權位。這種官員既得不到人身安全,也不會受人敬重。其權力或許足以匡扶正義,但其來源歸根結底是暴力。一切改革都難免走向屠殺、流放乃至恐怖的戰爭,所有的掙扎、努力都是徒勞,反倒會在人們心中播撒無盡的恨意。人的自由和榮耀感是與生俱來的,只有罕見的瘋子或是痴迷於作惡之人才會心甘情願地讓權力僅僅服務於少數人。[54] 原先統治國家的民選官員備受人們的尊敬,能夠做出一番偉大的事業。然而,後來掌握實權的只是「少數人」。真正的共和國就這樣消失了。這場革命以後,能夠得到回報的是惡而非善。公職失去了權力和尊嚴,在暴力的脅迫下,原本自由的人們屈從於少數的統治者。 薩盧斯提烏斯認為暴力事件的根源在於貴族(nobilitas)的「傲慢」(superbia)以及人們對這種傲慢的挑戰。在羅馬人眼裡,傲慢是一個重要的政治概念。傲慢之人會在其他公民面前表現得高人一等,仿佛其他公民既不是自由民,也不是與其平等的參政者。傲慢是暴君的共性,它並不僅僅是討人厭的個人品性,更意味著嚴重的政治問題。 「貴族」這個說法非常寬泛,薩盧斯提烏斯具體指的是羅馬頂層的那些貴族。從公元前3世紀中葉開始,一些特定的家族長期把持著高級官員的職位。這些家族憑著政治權威積攢起巨量的財富,並且幫助家族子弟也走上順利的仕途。其他的家族並不是不能躋身於元老院,他們可以得到一些不那麼重要的官職,但想要當上執政官就沒有那麼簡單了。總之,雖然這些頂層的大貴族並沒有壟斷羅馬的政治權力,但是他們的影響力非常大,遠遠超過了其他人。就算不能直接繼承政治權力,他們也完全可以像世襲貴族一樣傲慢。多年以來執掌大權的歷史更是讓這些貴族認為自己的統治地位就等於共和國的延續,馬略、愷撒還有後來的屋大維所對抗的就是這種觀念。 薩盧斯提烏斯選擇了敘述羅馬人和朱古達之間的戰爭。這場戰爭的起因是繼承權糾紛,羅馬人是被捲入其中的。朱古達戰爭引發人們關注的一個原因是一些參戰的羅馬將領未能取得理想的戰果,並且這場戰爭還暴露出羅馬政界的腐敗。在相當長的一段時間裡,朱古達都可以通過賄賂他人來為所欲為,比如說謀殺義大利商人。[55]最終,失望的羅馬選民們決定把指揮作戰的權力交給「新人」蓋烏斯·馬略。 馬略來自阿爾皮努姆(Arpinum)。這個小鎮位於羅馬的南面,西塞羅的出生地也是這裡。雖然馬略的家族可能比較富裕並且在當地有著不小的影響力,但是阿爾皮努姆是沃爾斯奇人(Volscian)的城鎮,當地居民一直到公元前188年才成為羅馬公民,[56]從來沒有阿爾皮努姆人擔任過羅馬的高官要職。馬略在剛成年的時候就自願參加了羅馬軍隊,他在西庇阿·埃米利阿努斯的指揮下征戰於努曼提亞,並且有著優秀的表現。除了西庇阿以外,他還和凱奇利烏斯·梅提盧斯(Caecilius Metellus)家族有關係。在他們的大力支持下,馬略開始踏入政壇。擔任保民官期間,馬略和元老們發生了爭執,但也制止了免費供應糧食的提議。[57]接下來,他嘗試競選更高一檔的建築官,然而未獲成功。不過,他並不氣餒,後來又去競選了僅次於執政官的裁判官。這一回,他的票數剛好足夠。[58] 當選裁判官並非易事,很少有「新人」能夠獲選擔任這樣的高級職位。不過,既然馬略只是勉強當選,那麼他的仕途很有可能已經走到了極限。接下來,馬略先是被任命為西班牙總督,然後返回了羅馬,隨後加入軍隊,前去進攻努米底亞。 在阿非利加待了一年以後,馬略又回到了羅馬競選執政官。這一次,他在選戰中大獲成功。馬略是一名軍人,他曾經英勇地率領士兵們征戰沙場,贏得了許多人的愛戴。大概在馬略的有意引導之下,羅馬士兵們紛紛開始認為只有馬略才能帶領羅馬在這場戰爭中走向勝利,許多羅馬選民都受到了他們的影響。[59]後來,經由保民官提議,羅馬人民任命馬略為統管努米底亞戰事的將軍。 接下來,馬略的表現確實不負眾望。隨著羅馬方面造成的壓力越來越大,朱古達的盟友決定倒戈。他們協助馬略的部下科涅利烏斯·蘇拉抓住了朱古達,戰爭結束了。 馬略真的給羅馬帶來了勝利。回到羅馬以後,他領著部下在城中行進,享受著無比光榮的凱旋儀式,羅馬人民對他讚不絕口。作為羅馬人的戰果,朱古達和他的兩個兒子以及大量來自努米底亞的金銀財寶都跟在遊行的隊伍里。之後,被俘虜的努米底亞國王和王子先被囚禁在羅馬城中心的監獄裡,然後遭到了處決。[60] 然而,就在羅馬人慶祝阿非利加戰爭的勝利之時,一場更加可怕的危機浮現於羅馬的北方—辛布里人(Cimbri)和條頓人(Teutones)這兩個日耳曼部落都來到了高盧。為此,羅馬人召集了大批的軍隊,將指揮權交給執政官格奈烏斯·曼利烏斯(Gnaeus Manlius)以及前任執政官昆圖斯·塞爾維里烏斯·凱皮奧(Quintus Sevilius Caepio)。公元前105年10月,分為兩支的羅馬軍隊在阿勞西奧[Arausio,即今天法國南部的奧朗日(Orange)]遇到了日耳曼人,然後被打得潰不成軍,付出了十二萬人死亡的沉重代價(包括身為羅馬人的軍團士兵、盟友的士兵以及隨軍行動的商販和雜役)。[61] 馬略又一次成為人心所向。他再度當選為執政官,並且頂著不小的壓力成功連任了好幾年,因為有些人擔心他把持大權過久。公元前102年,在普羅旺斯地區艾克斯(Aix-enProvence),馬略率軍給日耳曼人造成了重創。第二年,在米蘭附近的維爾凱萊(Vercellae),他又取得了一場大勝。戰爭結束以後,歡欣鼓舞的羅馬人民第六次選馬略為執政官。 不過,儘管馬略的履歷確實輝煌得引人非議,但既然沒有危機要處理,那麼馬略當然就沒有那麼特殊了。歸根結底,馬略能夠掌握權力是因為人們極其不滿於腐敗而無能的貴族。單從這個角度來看的話,他算是元老們的敵人。然而,他從來不曾試圖通過創立新制度來把自己手中的大權化為羅馬政治的常態,他無意對抗元老治國的傳統。因此,公元前100年,在保民官引發的爭端當中,馬略選擇了與保守的元老們站在一起維護元老院的權威。 在馬略擔任執政官期間,他展開了一項重要的軍事改革。阿勞西奧的失敗讓羅馬人亟須補充大量的兵員。為此,馬略廢除了參軍的財產要求。現在,無論多麼貧窮,所有羅馬自由民都有了參軍報國的資格。歷史學家們有時候會認為此次改革深刻地改變了國家與軍隊的相互關係,因為羅馬軍隊的主體從此變成了沒有什麼財產的貧民,而這些人幾乎完全不認同羅馬的傳統政治價值觀念。於是,羅馬軍隊蛻變為只認錢財的僱傭軍。然而,事實並非如此。 廢除參軍的財產要求很可能滿足了許多民眾的需要。羅馬社會底層的貧民終於可以加入羅馬軍團,某些幾乎走投無路的窮人由此得以維持生計。但是,馬略並非第一個降低參軍門檻的人。公元前2世紀,在馬略改革之前,羅馬人已經至少降低了兩次財產要求,把門檻從早先的五千賽斯提爾提烏斯(sesterce)降到了一千六,乃至三百七十五。擁有五千賽的財產大概意味著此人可以養活自己,而一千六已經非常少。等到下降至三百七十五以後,我們只能說理論上還存在著財產要求,馬略僅僅是把最後的這一點點限制給取消了。更何況,財產要求的降低並不意味著只有底層的窮人才會去參軍。軍隊的人員來源和政治態度都不太可能驟然發生巨變。[62]此外,雖然軍隊在公元前100年的時候出手干預了政治,但是這並不意味著羅馬的傳統被打破了。馬略動用軍隊攻擊薩圖爾尼努斯的行為其實是捍衛既有政治秩序的守舊之舉。 整體而言,馬略的一生足以表明軍事將領有潛力躋身於大多數元老之上。一位才華卓著、魅力超凡的將軍很容易贏得人民的信賴與支持,這是傳統貴族難以企及的優勢。相反,他們的腐敗、無能、傲慢只能招來人們的厭惡之情。只要危機來臨,羅馬人民就有可能會拋棄這些貴族,轉而尋找一位新的領導者。不過,在這一時期,貴族們依然把持著國家大權。對於他們來說,馬略只是一個無傷大雅的例外,同時也是服務於他們的工具。他將羅馬人團結在一起,帶領大家戰勝了危機,出色地完成了他的使命。所以,他得到了豐厚的回報。但是,在那以後,他就要理所當然地從職位上退下來,泯然眾人,與其他元老平等地坐在一起。 公元前99年1月1日,馬略的第六次執政官任期結束。此時,人們還不知道羅馬即將迎來巨大的災難。 第一次內戰:馬略對蘇拉 公元前90年,在經歷了一場政治騷亂以後,羅馬人的義大利盟友叛變了,同盟者戰爭揭開了序幕。可以想見,羅馬人又一次希望馬略站出來平定亂局。然而,馬略現在年事已高,他的謹慎之舉讓勝利的榮光落到了旁人身上。其中最引人注目的是科涅利烏斯·蘇拉,也就是曾經在馬略麾下效力、抓住朱古達的那一位。憑著在同盟者戰爭期間建立的功勳,蘇拉和另一位將軍昆圖斯·龐培當選為公元前88年的執政官。為了取得同盟者戰爭的勝利,羅馬讓大多數義大利人都擁有了羅馬公民權。從此以後,他們也能參與投票了。不過,羅馬公民受到的政治保護或許是更為關鍵的權利。 身為執政官,蘇拉得到了遠征東方的機會。就在前一年,地中海東岸地區的本都(Pontus)國王密特里達提(Mithridates)進犯羅馬領地,他大概是想趁著羅馬人忙於同盟者戰爭的時候渾水摸魚。東征密特里達提的戰鬥很可能會被傳為佳話,在希臘和亞洲展開的作戰或許還能給全軍帶來不少的財富。想來,蘇拉應該能夠輕易地召集起足夠的士兵。 然而,在蘇拉動身之前,保民官蘇爾皮齊烏斯給兩位執政官帶來了麻煩,雙方展開爭論的中心點是通過同盟者戰爭取得了投票權的義大利人。傳統貴族想要儘可能地削弱義大利人的影響力,而蘇拉本人在同盟者戰爭中的表現是以殘忍聞名的,他應該也很想打壓義大利人在羅馬政局當中的地位。反觀保民官蘇爾皮齊烏斯,他的想法與傳統貴族恰恰相反,矛盾雙方很快就大打出手。隨後,執政官們以宗教傳統為由暫且擱置了這個問題。於是蘇爾皮齊烏斯帶著大批人手走上了街頭,馬略也加入了蘇爾皮齊烏斯這邊。街頭的暴力導致一些人不幸死亡,暴動民眾在羅馬城裡到處追尋蘇拉的下落。[63]蘇爾皮齊烏斯還進一步提議取消蘇拉的指揮權,換馬略出征東方。馬略本人對此表示接受。 然而,蘇拉其實正躲在馬略的家裡,雖然他後來說自己只是去找馬略商量事情。在馬略的協助下,蘇拉逃出了羅馬,前去坎帕尼亞(Campania)尋求軍隊的支持。儘管馬略出手相助,但蘇拉仍然憤怒不已。他指責蘇爾皮齊烏斯犯下了暴行,怒斥馬略對他加以羞辱。軍官們選擇了離開,但士兵們願意追隨蘇拉進軍羅馬。此舉的公開理由是恢復羅馬的秩序、捍衛執政官的權利。然而,其主要目的歸根結底還是爭奪東征密特里達提的軍權。[64] 這場政變史無前例,馬略等人完全沒有想到蘇拉竟然會調動軍隊進攻羅馬。馬略和蘇爾皮齊烏斯儘可能地集結了人手,頑強地與蘇拉對抗,但雙方武力懸殊。不出所料,蘇拉率領的軍團取得了勝利。[65]馬略不得不開始四處逃亡。為了藏身,他一度被迫躲在一堆落葉之下。最終,他乘船來到了阿非利加。曾經六度當選執政官的馬略現在必須靜候良機。[66] 重新掌權的蘇拉出台法律拿回了進攻密特里達提的軍權,但義大利的局面仍然不太穩定。另一位執政官昆圖斯·龐培支持蘇拉進軍羅馬,然而卻被士兵們給殺死了。無論如何,蘇拉最終離開了羅馬,率軍東征密特里達提。[67] 蘇拉留下了盧奇烏斯·秦納(Cinna)和奧克塔維烏斯這兩位執政官,但政局還未穩定下來,被蘇拉流放之人還有不少政治夥伴活躍在羅馬政壇上。而且,許多人對蘇拉進軍羅馬的舉動深感震驚。因此,在蘇拉離開以後,秦納與奧克塔維烏斯決裂,和馬略走到了一起。馬略帶著不到一千人的部隊(沒有跡象顯示他有舊部「私軍」)回來了,他開始充分運用自己手頭的所有人脈。蘇爾皮齊烏斯曾經奮力為義大利人爭取權利。同盟者戰爭以後,義大利東南部的薩謨奈人依然心有不甘。於是,馬略和這些人聯合了起來。他攻占了奧斯蒂亞(Ostia),切斷了羅馬城的糧食供給線。然後,這位七十歲的老將率軍向羅馬進發。[68] 奧克塔維烏斯有心抵抗,但大多數的羅馬人並不站在他這一邊。而且,羅馬本身是一座巨大的城市,不便於防範強大的敵人。更何況,馬略已經控制了羅馬的糧食供給線。在這種情況下,據守羅馬並不明智。因此,奧克塔維烏斯開啟了城門,邀請馬略和秦納返回羅馬。看起來,奧克塔維烏斯深信自己這樣的高級官員是不會受到傷害的。馬略和秦納的營地設置在羅馬城西的亞尼庫魯姆山(Janiculum)上,身著華服的執政官奧克塔維烏斯帶著侍從來到了亞尼庫魯姆山附近。他坐著自己的車椅(執政官的官椅),等候馬略和秦納前來。然而,最後過來的只是取他首級的騎兵。隨後,他的頭顱被擺放在羅馬城中心的演講台上供人觀瞻。[69] 入城以後,馬略和秦納開始復仇。在懸賞的誘惑下,羅馬士兵們爭先恐後地為他們捉拿政敵。羅馬的貴族遭到了清洗,[70]秦納和馬略都被選為下一年的執政官。這是秦納第二次、馬略第七次當選。然而,馬略大限將至。公元前86年,這位老將軍去世了。 等到了公元前84年,蘇拉已經準備好返回羅馬。他無情地碾碎了東方戰場上的敵人,把密特里達提的勢力重新壓回了原先的範圍。這場戰爭讓蘇拉麾下的士兵得到了許多的財富,比如洗劫雅典所得的戰利品。因此,蘇拉牢牢地掌握了他們的忠心。馬略派領導集團準備在希臘阻擊蘇拉,但是他們麾下部隊的士氣不像對手那麼高昂,甚至還有一部分人臨陣倒戈。秦納本人就在整頓軍紀的時候引得士兵們叛變,將其殺死。於是,在這一年,蘇拉成功登陸了義大利。他的對手固然人多勢眾、嚴陣以待,但是支持蘇拉的元老也不在少數。日後大放異彩的格奈烏斯·龐培就是其中的一員。此時,蘇拉本人麾下的軍隊大約有四萬人。[71]另一邊,馬略派的執政官們大概調動了足足十萬人。 絕大多數的羅馬人都不願意看到這樣的一場內戰出現,但是雙方的分歧終究無法在談判桌上和平地解決,暴力鬥爭和暗殺的歷史更是說明了失敗者幾乎一定會被殺死。不過,士兵們未必願意跟著作戰。例如,有一次和談失敗以後,馬略派一支部隊全員倒向了蘇拉。[72]這場戰爭沒有通過一次決戰迅速地分出勝負,雙方的多支部隊在義大利中部分散地展開了對決。第一次較大規模的戰鬥發生於坎帕尼亞,蘇拉取得了本次的勝利,迫使另一邊的執政官帶領部隊撤退,據說馬略派損失了六千人。[73]但是這場戰鬥發生於這一年比較晚的時候,內戰主要還是展開於接下來的兩年內。[74] 到了戰爭末期,雙方在羅馬城的山門(Colline Gate of Rome)附近打響了最後的一戰。這天下午,兩邊的軍隊相遇。蘇拉軍隊的左翼被擊潰,匆匆逃往羅馬城中,許多人都在逃跑的路上被殺死。但是蘇拉的右翼取得了勝利。之後,交戰雙方一直從傍晚打到了夜裡。等到午夜來臨,蘇拉派成功地突襲了對方的營地。馬略派將領或是被俘或是被殺,剩下的官兵選擇了投降。然而,蘇拉並沒有饒過他們,八千名俘虜全部遭到了處決。加上戰死者,這天晚上一共有五萬八千人失去了性命。[75] 蘇拉宣布某些人是應當被處死的。這種繞開司法程序的新型殺人途徑被稱作「宣布公敵」(proscription),殺死公敵者可以憑其首級領取相應的賞金。至少有四十位元老和一千六百名稍低一級的騎士被列為公敵,曾經效忠於馬略派的義大利聚落也受到了懲罰(雖然蘇拉一度被宣布為國家的敵人)。蘇拉從它們手裡奪走了一定量的土地和資金,將其重新分配給自己的部下。此時,逃離義大利的某些馬略派人士依然想要負隅頑抗。其中最成功的是塞多留(Sertorius),他後來在西班牙建立了一股獨立的勢力。不過,無論如何,蘇拉無疑已經取得了勝利。 對於這場內戰,史料中給出的傷亡數字是八萬九千人。但是,這場戰爭的規模讓人更願意相信有不下於十五萬的義大利人戰死沙場。除此以外,我們還難以估計到底有多少平民在攻城戰中遇害,有多少土地難以避免地被戰火毀滅。[76] 這就是愷撒初涉政界的時代。作為政治人物,愷撒屬於高層的貴族,擁有廣泛的人脈,但此時的他年紀尚輕,甚至還在一場內戰中站錯了隊。他的姑母是馬略的妻子,他本人則迎娶了秦納的女兒科涅莉亞(Cornelia)。既然蘇拉才是最終的勝者,那麼愷撒就有必要與他的妻子和其他家人決裂。然而,他拒絕了。於是,蘇拉派自然就給愷撒的首級也標上了價。換言之,早在愷撒擔任官職之前,掌控羅馬的高層人物就已經想要殺死愷撒了。 [1] 或公元前102年。—編者注 [2] 在通過和平方式爭取羅馬公民權失敗後,義大利同盟者為爭取羅馬公民權、反對羅馬統治者而發起了戰爭。這場戰爭歷時三年多,以羅馬勝利而告終,但義大利同盟者也取得了羅馬公民權。—編者注 [3] 即三次布匿戰爭,因羅馬當時稱迦太基為「布匿」(Punici),故名。第一次布匿戰爭發生於公元前264—前241,第二次布匿戰爭發生於公元前218—前201年,第三次布匿戰爭發生於公元前149—前146年,總共持續100餘年。三次戰爭均以迦太基失敗而告終,結果是迦太基被滅,羅馬在其地設立了阿非利加行省。—編者注 [4] 公元前113年,朱古達在努米底亞的王位爭奪戰中擊敗了由羅馬人支持的對手。由於朱古達在其後的戰爭中涉及殺害羅馬人,使得羅馬與其的矛盾變得不可調和。公元前111年,羅馬元老院向朱古達宣戰。但由於當時的羅馬軍隊腐敗、士氣渙散,羅馬屢戰屢敗。公元前107年,馬略當選執政官,著手進行軍事改革。公元前106年,馬略與部將蘇拉進軍阿非利加。公元前105年,馬略擊敗朱古達,朱古達被俘後死於羅馬獄中。—編者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