羅馬帝國的誕生 · 第二章 獨裁者之死
公元前44年3月15日,也就是月中節(ides of March,古羅馬的節慶日)這一天的早晨,羅馬的元老們披上鄭重的白底紫邊托加袍(toga),按照習俗向諸神獻上鬯酒(或許也是為了求神靈賜下啟示)。接著,他們與家人道別,然後召集各自的扈從,準備離開自家氣派的宅邸。絕大多數的元老大概都步行於喧囂的街道上;還有一些元老坐著轎子,讓奴隸們抬著自己,因為他們年老體衰,或者身體不適,或者執意要在民眾面前炫耀自己的財富。
這些元老的目的地是羅馬城中心西北方的龐培劇院。漸漸地,某些元老在路上相遇。他們互相寒暄,客套了一番,然後開始閒談,討論今天的議題和某些有趣的流言蜚語。羅馬城總共有一百多萬居民,但是元老只有六百多人。羅馬人的社會地位、政治權力、傳統、權威、政治經驗全都凝聚在這些精英的身上。終於,他們抵達了約定的地點,準備匯聚一堂,進行元老院會議。
這次會議本身四平八穩,並沒有什麼奇特的地方。元老們通常都在規定的日子裡會面。不過,如果有特殊的急事,他們也會臨時召開會議。而從共和國已經延綿四百五十年之久的歷史來看,這一次會議顯得有些不同尋常。尤里烏斯·愷撒很可能以獨裁官的身份與會監督,這個官職享有羅馬憲法賦予的獨特地位,從理論上說只可能出現於危及羅馬存亡的緊急狀態下。
然而,到公元前44年3月為止,這次的緊急狀態已經持續了將近五年。回首共和國歷史早期,當初的傳奇人物辛辛納圖斯[1](Cincinnatus)只不過擔任了十五天的獨裁官而已。而且,儘管愷撒已經當了這麼久的獨裁官,但是羅馬的緊急狀態似乎並不會馬上結束,愷撒本人看起來完全無意放棄手中的大權。如果考慮到這個背景,那麼這次的元老院會議其實是一個非同尋常的機會,因為愷撒即將在3月19日奔赴東方的戰場實現他的新藍圖。[16]也就是說,3月的月中節以後,他在短期內不會再參加公共會議。倘若要儘快除掉愷撒,這就是最後的良機。
此次會議召開於龐培劇院。這是一座巨大的石質建築,其建造者是愷撒的大敵龐培·瑪格努斯(Pompeius Magnus),也可稱作「偉大的龐培」。這個地點本身就象徵著幾十年來羅馬共和國政壇動盪不安的局面。元老院會議並非一定要在元老院進行,只要負責的官員通知大家具體的地點即可,場所不是關鍵。不過,此時的羅馬元老大概確實不能在元老院(Curia)開會,因為八年前的民變[2]已經將其摧毀,而重建工作尚未完成。可以說,正是這次將元老院付之一炬的暴力事件讓愷撒最終得以走上獨裁的道路。
公元前53年和公元前52年,內部的動亂攪得羅馬四分五裂。公元前52年1月,頗得民心的普布利烏斯·克洛狄烏斯(Publius Clodius)遇害。憤怒的民眾將此歸咎於元老院,他們的看法確實有一定的道理。率眾殺死克洛狄烏斯的是一個叫作米洛(Milo)的人,他是馬爾庫斯·圖利烏斯·西塞羅(Marcus Tullius Cicero)的親信。而西塞羅又是元老院裡的重要人物,並且與克洛狄烏斯之間有著很深的嫌隙。公元前63年,有一伙人密謀奪權[所謂的「喀提林(Catilina)陰謀」]。事後,西塞羅下令在未經審判的情況下把這些人全部處死。不久,克洛狄烏斯力主推行了一條針鋒相對的新法律,導致西塞羅被流放在外。為了慶祝,克洛狄烏斯還燒毀了西塞羅的房子,代之以一座自由聖壇。除了西塞羅以外,其他的一些人也受到了牽連,比如西塞羅的弟弟和米洛。後來,形勢有了變化,西塞羅得以返回羅馬。他們二人之間的矛盾再次來到了檯面上,但這一階段最嚴重的暴力事件其實發生於克洛狄烏斯和米洛之間。最後,這一連串的激烈鬥爭終於抵達了高潮。克洛狄烏斯丟了性命,米洛遭到流放。[17]
接下來的事件中心是西塞羅。我們今天仍然可以看到西塞羅寫的許多演說詞、信件、哲學著作,他無疑是最為人所熟知的羅馬作家,我們對晚期羅馬共和國的認知在很大程度上都構建於西塞羅的言辭與觀點之上。然而,西塞羅其實是一個很有爭議的人物。他憑著出眾的文採取得了不小的成功,但也因此遇到了許多的麻煩。羅馬人大都熱衷於在公眾面前表現自我,博取讚譽,西塞羅就是一個典型。然而,他時不時就會為言所困。某些時候,政治人物非常需要公眾忘掉自己無奈說出的不妥之詞。但是,如果這些話語或者當時的場合給人留下了深刻的印象,民眾或許就不會那麼容易地將其忘卻了。所以,西塞羅時常在政壇上陷入孤立的境地。
更為致命的是,西塞羅的行事方式讓人難免覺得他特別極端,尤其是考慮到他曾經踐踏過羅馬公民的基本權利。比如,喀提林陰謀事件讓西塞羅給人留下了一個敢於無情地殺死政敵的印象。西塞羅的確擅長說服民眾。然而,事後回想起來,人們有時候會覺得西塞羅的提議其實有些過於極端、暴力,讓人產生悔意。在喀提林陰謀事件當中,西塞羅未經司法流程就下令處決了所有密謀叛亂者。這讓他的政治生涯蒙上了揮之不去的陰影,因為羅馬公民最珍視的就是免受官員暴力傷害的權利,西塞羅的行徑堪稱冒天下之大不韙。因此,許多人都將其視作潛在的獨夫,認為他會毫不猶豫地以武力侵害其對手的公民自由權。克洛狄烏斯之死只不過是證明了西塞羅確實會以暴力對待人民的領袖。無論西塞羅究竟是否與這起暴力事件有關,他的名聲都已經毀了。
暴動其實是羅馬政治生活的常客,不過這場與克洛狄烏斯、西塞羅、米洛相關的暴動特別嚴重。參加暴動者至少有一部分是平民,他們占領了羅馬的廣場、大街小巷乃至元老們集會議事之所。元老院的大火表明元老們未能迅速控制住局面,也足以說明這次暴動的規模之大。於是,元老們決定向戰功赫赫的龐培求援。接到消息以後,龐培開始召集部隊。此前,他已經率軍征服了東方的許多土地,讓羅馬人的勢力遍布今天的土耳其、敘利亞、黎巴嫩、以色列、巴勒斯坦。追隨他東征的沙場老兵在戰後拿到了土地,分散在羅馬附近的義大利各個地區。現在,龐培需要軍隊,這些老兵就離開了自己的農田,再次前來為他們的將軍效力。
暴動群眾完全無法抵擋軍隊的威力,羅馬城很快就重歸元老院的掌控之中。由此,龐培破格成為唯一的執政官,打破了每年兩位執政官的成例。多年以來,龐培一直都是羅馬政壇上舉足輕重的大人物。此刻,他更是與某些泥古的元老也達成了一致。為了攜手恢復羅馬的秩序,他們願意讓龐培掌握大權。
米洛被驅逐出城以後,羅馬的民眾隨之平靜下來。接著,龐培及其盟友不得不開始考慮尤里烏斯·愷撒的問題。愷撒此時尚在高盧,但早在奔赴北方之前,他就已經是羅馬政界的重要角色。公元前63年,對於參加喀提林陰謀的叛亂者,愷撒冒險站出來反對在不經審判的情況下將其全部處死。縱然是在這種敏感的危險時刻,他也仍然勇於公開反對元老院的主流意見,捍衛羅馬的法律以及羅馬公民的權利。他的舉動引發了不小的爭議。不過,羅馬城中確實有不少民眾不滿於元老的傲慢之舉,愷撒在公元前63年的仗義執言無疑讓他贏得了這些人的擁戴。
愷撒的擢升之路勢不可當。公元前59年,他當選為執政官,並且趁此機會組建了前三頭同盟。另外兩人分別是名聲在外的將軍龐培(他或許早在公元前60年就已經與愷撒達成了協議)以及據說是羅馬城首富的克拉蘇(Crassus)。這一年,愷撒代表三頭同盟執行了一系列的舉措。例如,他推行了殖民計劃,讓龐培麾下的老兵們拿到了土地。愷撒的這些措施是他通過發揮個人魅力或者施加武力威脅來實現的,其程序有時候並不符合憲法和法律的嚴格要求,另一位執政官也常常表示反對。因此,愷撒在元老院裡樹立了不少的敵人。到了執政官任期結束以後,愷撒奉命赴任高盧總督。
接下來,愷撒在高盧待了十年。離開羅馬城的時候,他是一個有爭議的人物,其地位顯然是不如龐培的。然而,他無疑是羅馬政壇上一顆冉冉升起的新星。愷撒在擔任執政官期間的作為招致許多人的敵意,但他在高盧的軍事生涯給他帶來了巨大的財富、威望和權力,其政治影響力因高盧而突飛猛進。羅馬城裡的某些元老也開始支持愷撒。歸根結底,愷撒的權力來源於軍功、從高盧人手中奪來的大量財富以及麾下士兵的耿耿忠心。高盧人一度是危及羅馬人生存的大敵,所以,愷撒在高盧建立的功勳讓他不遜色於羅馬歷史上任何一位偉大的將軍。[3]到了公元前49年,已經沒有人不認為愷撒(圖1中的雕像將其刻畫為凱旋的將軍)是有資格與龐培一較高下的政治人物。
公元前52年的暴動[4]以後,許多敵視愷撒的人都成了龐培的盟友。這些人早就想要消滅愷撒,但是龐培之前與愷撒結盟,這讓他們無從下手。然而,隨著形勢的變化,羅馬政壇上的這兩位罕見的人傑終於走到了互相競爭的道路上。現在,這些人有了攻擊愷撒的機會。
現任民選官員是不受起訴的,但愷撒的總督任期即將告終。一旦愷撒卸下高盧總督之職返回羅馬,進攻的時機就成熟了。起訴的具體罪名基本上不重要,有米洛的事例在前,愷撒擔心的是自己也會在全副武裝的士兵看守下接受審判,最後的裁決結果全由龐培的政治考慮而定。[18]愷撒不會把希望寄托在敵人的仁慈之心上,他不願讓龐培來決定自己的命運,他想要直接從總督轉為執政官。這樣一來,他就不可能受到起訴了,而且在執政官任期結束以後還有機會再次擔任地方總督。然而,龐培和少數位高權重的元老並不同意。雙方開始談判,但終究未能達成協議,元老院裡的多數人要求反對者做出讓步。產生矛盾的主要原因還是在於他們想要為難愷撒。這種直接轉任另一官職的行為本身並沒有什麼意識形態上的問題—程序上當然有一些小麻煩,但是只要操作者願意,這種細節問題是可以規避的,肯定有辦法讓大家都接受這種安排。羅馬人民擁戴愷撒,人民的代表保民官(tribune)也是愷撒的人。
然而,雙方最後沒能討論出一個讓彼此都滿意的折中方案。在現代人眼裡,兩邊的理由看起來都不是很充分。愷撒要維護自己的尊嚴(dignitas),某些元老想要保護羅馬憲法中還沒有先例的領域。為此,羅馬世界竟然就走到了內戰的懸崖邊緣。[19]
公元前49年,愷撒或許有些無奈地率領他的軍團來到了高盧與義大利的界河旁邊[5]。據說,此時的愷撒雖然已經帶兵駐紮在河畔,但是仍然憂心忡忡。他的面前擺著一個攸關羅馬命運的重大抉擇:他是否真的要把自己的國家拖入內戰的泥潭呢?這種道德困境想來確實會讓他躊躇不前。就在這個時候,一個體形魁梧、器宇不凡的身姿出現了—他大概是前來指引愷撒的神明。當地的牧羊人紛紛聚集過來,士兵們也前來一睹他的風采。此時,這位神明從士兵手中取走一隻號角,然後跑到了河對岸。隨後,愷撒的士兵們也跟著渡過了河,他們就這樣跨過了邊界線。羅馬人素來相信神明會通過各種形式的徵兆來給他們以啟迪,帶領他們前往正確的方向。據說,愷撒說:「骰子已經擲出。」遊戲開始了,神明將決定最終的勝負。愷撒渡過了盧比孔河。[20][6]
五年以後,愷撒成了羅馬的主人。為了追擊龐培的部下,愷撒的軍團曾經深入西班牙,也曾橫渡亞得里亞海。在法薩盧斯之戰當中,愷撒擊敗了龐培,令其逃往埃及。年輕的埃及國王托勒密十三世(Ptolemy )殺死了龐培。但是,愷撒最後仍然選擇了幫助托勒密的姐姐克萊奧帕特拉(Cleopatra)廢黜托勒密十三世。途中,愷撒與托勒密展開了激烈的交鋒,他一度被聲勢浩大的敵軍圍困於亞歷山大(Alexandria)[7]。然而,托勒密終究戰敗身亡,愷撒則安然在綺年玉貌的克萊奧帕特拉女王的臂彎里治癒戰爭的創傷。最後一股有威脅的反對派勢力也被消滅於北非的烏提卡(Utica)。這一仗以後,反愷撒派領袖加圖為了堅持自己的道德操守而選擇了自殺,為共和國殉葬。
有不少反愷撒派人士從敗仗中倖存下來,不過,這些人已經不足為患。愷撒完全可以大方地饒恕他們,向所有民眾展現出自己仁慈的一面,他主動邀請這些敵人回到羅馬城。
此刻,就算縱觀羅馬的整個歷史恐怕都無人能夠與愷撒相匹敵:他成功征服了羅馬的老對手高盧人,把羅馬人民的勢力拓展到阿爾卑斯山以北的廣大疆域上;他甚至跨過了海洋,侵入傳說中的不列顛島,雖然他並沒有在此逗留多久;他在亞歷山大展開的戰鬥令羅馬人牢牢地控制了埃及;他還在內戰中取得了大勝,掃除了所有試圖與其對抗的軍事、政治勢力。
在亞歷山大的戰鬥結束以後,埃及並沒有直接成為羅馬的一個省份,但是埃及的女王克萊奧帕特拉非常依賴於愷撒的力量。後來的歷史也證明克萊奧帕特拉確實堅定地忠於愷撒,即便是在愷撒死後也依然如故。無論他們二人之間到底有幾分真情實感,這段親密的關係對雙方來說都是裨益良多。克萊奧帕特拉讓愷撒親身感受到了埃及人的浪漫風情,她的尊貴身份也有助於提升愷撒的威望;而對於克萊奧帕特拉而言,愷撒背後的羅馬勢力讓她得以鞏固在埃及的統治。之前的埃及君王只不過是勉強在羅馬人的威脅下保持獨立而已;現在,克萊奧帕特拉將托勒密王朝的命運緊緊地與羅馬人綁在了一起,雙方之間的關係相當穩固。公元前44年,克萊奧帕特拉本人就居住在台伯河西側的一座富麗堂皇的別墅里。愷撒還在羅馬城中修建了一座新的廣場,並且在廣場上興造了維納斯母神殿(Temple of Venus Genetrix)。這座神廟裡維納斯的雕像是按照克萊奧帕特拉的模樣製作的。或許,愷撒就是刻意要讓羅馬人同時膜拜女神維納斯和自己的情人及唯一子嗣的母親—克萊奧帕特拉。
愷撒甚至還有可能建立更加偉大的功業。公元前53年,羅馬人在東方遭遇了慘敗。[8]後來,遇刺之前的愷撒正打算為羅馬一雪前恥。公元前1世紀60年代中期,龐培曾經在東方征服了許多土地。但是倘若愷撒的計劃最終得以實現,那麼他不僅能夠替前人復仇,還能讓龐培取得的成就黯然失色。當年亞歷山大大帝改變了地中海東岸世界的歷史,摧毀了原先的帝國,又創建了新生的王朝,愷撒想要效仿的就是這樣一個偉大的英雄。
當然,羅馬國內還是有某些人想要與愷撒作對。畢竟,愷撒打贏了一場大規模的內戰,成功建立了獨裁統治,他勢必因此樹立不少的敵人。就連他對敵人的寬恕其實也是在彰顯自己的霸權,引來他人的敵視。那些被愷撒原諒的人無疑應當在公眾面前表現得十分感激,但是他們的心中不太可能真的充滿謝意。沒有愷撒的仁慈之舉,他們或許會落得悽慘的下場。然而,獲得寬恕的代價就是必須對愷撒感恩戴德。這反倒讓他們反反覆覆地回想起自己的失敗,讓他們覺得自己低人一等。
在這一時期,愷撒本人的地位顯然有違共和國的常態,但又很穩固,這或許也讓某些人倍感不滿。在羅馬共和國的框架下,愷撒享有至高無上的權威。他的法律地位是獨裁官,從理論上說,這個官職原本只是共和國為了解決某些緊急的政治或軍事問題才設立的。而愷撒擔任的是終身獨裁官(dictator perpetuus),這是羅馬歷史上從未有過的官職。看起來,羅馬還是一個共和國,羅馬人民依然在選舉官員。然而,這些官員都是愷撒預先指定的,全國各地軍政要員的任命權都掌握在愷撒手裡,他還讓自己的許多擁護者成了元老。愷撒的這種權力和地位根本不符合羅馬的傳統,而傳統是羅馬人的文化與政治生活當中一股強大的力量。
愷撒的創舉很可能引得許多羅馬人憤恨不已,這大概就是那一出政治表演的原因所在。牧神節(Lupercalia)是羅馬人的狂歡節。按照傳統,貴族男性會在節日期間不著片縷或者只穿很少的衣服。接著,他們會在城市裡到處奔跑,尋找年輕的女子。羅馬人認為,這種節慶儀式會讓被找到的女性多子多福。公元前44年,就在牧神節的慶祝活動迎來高潮之時,愷撒的親信部下馬克·安東尼向愷撒獻上了一頂王冠。[21]羅馬人民對此表示反對,愷撒也拒絕了。除了愷撒的地位與權力,某些人或許還會埋怨愷撒不尊重元老院。有一次,元老們想要頒布一些鞏固愷撒威信的法令。此時,愷撒正坐在維納斯母神殿里處理事務。面對前來徵求意見的元老,愷撒並沒有站起來向他們致以問候,元老們因此覺得自己受到了侮辱。[22]此外,儘管愷撒看起來無意稱王,但是有傳言聲稱只有國王才能征服東方。
對於羅馬人來說,國王其實並非什麼稀奇的事物。羅馬人自己的王政時代一直持續到了公元前509年。那時,傲慢的塔奎尼烏斯國王被推翻,羅馬人奪回了自由。除了自己的國王以外,羅馬人也深知希臘和蠻族都是有國王的。然而,羅馬人現在的政治文化不接受國王的存在。他們深信,掌握著最高權力的專制君主會變成肆意妄為的暴君,讓羅馬人民來之不易的各項權利付諸東流。
前車可鑑,為了保護自己的權利,羅馬人民不願意做君王的臣子。不過,這並不意味著他們一定會反對愷撒執掌大權。更何況,歷史已經證明,羅馬人民最終接受了讓某個人單獨享有近似於君主的權威。
作為後來者,我們當然知道愷撒死於刺殺,但我們不應由此認定很多羅馬人都是在一邊按捺自己的憤懣之情,一邊等待起義反抗獨裁者的機會。在傳統觀點的影響下,一些人心裡的羅馬人民有著相當崇高的形象。似乎有許多羅馬人都堅決反對君主制,願意不惜一切地捍衛共和國的理想。然而,實際情況很可能沒這麼簡單。某些元老確實有著為共和國殉葬的決心,但大多數的元老和平民恐怕都沒有這麼在乎政體的問題。他們想要的基本上只是富足、安全的生活,而愷撒確實讓許多人過上了好日子。可以想見,應該有不少人其實並不介意愷撒長期統治羅馬,個別人或許已經準備好迎接新的王政時代了。反正東方人早就大多生活在國王的統治下,他們幾乎都認為這是天經地義,羅馬或許也不妨順勢轉變成王國。
總之,愷撒之死讓今天的人們產生了無數猜想。但是當時的種種跡象表明,在公元前44年3月,愷撒本人很可能是躊躇滿志、信心十足的,沒有什麼政治勢力逼迫他放棄權力和頭銜,反倒是有人勸進,希望他進一步鞏固自己的權位。元老們固然有一些牢騷,但是單純的牢騷不值一哂,無論是在選舉中還是其他的場合都沒有出現什麼值得注意的反對勢力。愷撒本人的表現也是明證。他向來不在意同僚們對他有著怎樣的看法,總是勇於追求自己認定的目標,五十五歲的愷撒不太可能突然開始在這種事情上患得患失。不過,假如他真的想要愛惜羽毛,那麼他就不應該再提高自己的實際地位。然而,此時的愷撒依舊雄心勃勃地提出了攻打帕提亞人的遠大計劃。他對自己的權力和地位有著充足的信心,絕不是想要用軍功來鞏固自己在國內的政治地位。
不過,或許愷撒確實聽說過某些人在暗中圖謀不軌。最終行刺愷撒的不是什麼獨來獨往的殺手,而是至少有六十名元老參與其中。[23]現代人可能會覺得這種陰謀都是小團伙的秘密行動,但是,愷撒之死其實更像是一場政治運動的結果。行刺者並不是少數的幾個叛亂分子,而是一大群彼此之間過從甚密的羅馬貴族。他們平時有著正常的社交生活:在羅馬城內的住宅或者城外的莊園裡互相做客;參加晚宴、生日聚會、家族特殊聚會、文學聚會;結伴參加節慶活動—簡而言之,就是結交新朋友,並且鞏固自己與老朋友之間的關係。這種私交行為是羅馬人生活當中非常重要的一部分,同時也給他們提供了密謀談判的絕佳場合。
元老院會議和廣場集會這種公共場合是用於辯論的,權力鬥爭的真正戰場其實是半私人的場所。有心人很容易在這種環境下拉幫結派,策劃出巨大的政治陰謀。或許,當時的某一天,有一群元老聚在一起抱怨愷撒的種種行徑。就在此時,某個人大概真的動了殺心,對大家說:「必須有人站出來。」不過,這種場合的談話可能也很容易走漏風聲,讓愷撒得知消息。畢竟,羅馬政界人物之間常見的閒言碎語就是誰和誰見了面、誰去了誰的家裡、哪位元老在晚宴上喝醉以後不小心說了什麼話。
然而,有趣的是,這種閒談恰恰掩蓋了真正的大陰謀,因為所有人都不停地在私底下盤算著各種各樣的事情。相關的信息過於龐雜,要找出真正值得注意的陰謀無異於大海撈針。後來,羅馬的諸位皇帝還以親身經歷證明,倘若有人真的想要從傳聞當中查出關鍵的密謀,那麼他很快就會發現這種行為本身就會催生出大量的流言蜚語,反而讓人越發難以釐清頭緒。所以,羅馬政界高層的大人物必須學會無視這些其實沒有價值的信息。
但是,在某個特定的時刻,一定有人向他人建言過愷撒必須死。羅馬的政壇畢竟充滿了血腥味。然而看起來,密謀刺殺政敵並不是常見的做法。在公元前44年3月以前,羅馬人剷除政敵的方式一般是組織暴動或者率眾前去襲擊對方乃至悍然發起內戰。更何況,愷撒絕非常人。無論從什麼角度來看,他都無疑是羅馬的英雄:他贏得了許多場戰爭;他的政治地位無人能及;他還是最高祭司(Pontifex Maximus),這大概是當時羅馬最重要的宗教職位。此外,在羅馬上層精英當中有很多人都是愷撒的朋友(愷撒向來熱愛交友),羅馬的平民也特別愛戴愷撒。這一切都足以說明愷撒是羅馬歷史上罕見的優秀人物。
而且,所有羅馬公民都是受到法律保護的,民選官員尤其如此。攻擊官員基本等同於挑釁羅馬的權威,未經法定程序而殺死羅馬公民就是在蔑視羅馬的法律和憲法。不僅如此,對愷撒動手還會被視作可恥的叛徒,因為許多行刺者都曾經被愷撒當作朋友或者被愷撒赦免了罪行。換言之,他們或多或少都受過愷撒的恩惠,羅馬人民恐怕並不會支持這種叛徒掌權。
既然殺死愷撒以後很有可能受到羅馬人民的圍攻,那麼行刺者就需要事先拉攏很多親密可靠的朋友,組建起非常強大的勢力。不然的話,一旦羅馬人民發現愷撒遇刺,行刺者就無法控制住羅馬城。而且,就算他們真的成功掌握了羅馬城,他們的統治地位也仍然搖搖欲墜。總而言之,刺殺愷撒必定要冒著異常巨大的風險。
但是,羅馬和希臘一樣有著英雄人物誅殺暴君的歷史傳統,其中最著名的那個例子就與450年前共和國的誕生息息相關。這個羅馬人代代相傳的故事與暴君塔奎尼烏斯的兒子有關。據說,他故意在一位羅馬貴族科拉提努斯(Collatinus)外出的時候來到了他的家中。雖然男主人不在家,但是羅馬的貴族女性也是需要承擔一些公共責任的。更何況,他們不能把王子這樣位高權重的人物拒之門外。於是,科拉提努斯的妻子盧克雷蒂婭(Lucretia)接待了小塔奎尼烏斯。
盧克雷蒂婭的舉止端莊得體。到了這天晚上,在為小塔奎尼烏斯安排好下榻之處以後,盧克雷蒂婭回到臥室準備歇息。黑暗之中,小塔奎尼烏斯悄悄潛入盧克雷蒂婭的房間,持刀強姦了她。等到小塔奎尼烏斯終於離開了科拉提努斯家,盧克雷蒂婭立刻向她的丈夫和父親呼救。很快,他們就帶著各自的朋友趕到了。其中有一人就是盧奇烏斯·尤尼烏斯·布魯圖斯。在控訴完小塔奎尼烏斯的罪行以後,盧克雷蒂婭掏出藏在身上的匕首,自殺明志。隨後,布魯圖斯取出了這柄匕首,立誓要為盧克雷蒂婭復仇。他召集起一支大軍,向塔奎尼烏斯父子發起了攻擊。暴君的統治就此被推翻,盧奇烏斯·尤尼烏斯·布魯圖斯成為公元前509年共和國成立之初的第一屆執政官之一。[24]
到了公元前44年,另一位尤尼烏斯·布魯圖斯決定接過祖先的光榮衣缽,這個名字本身就足以讓人把公元前44年的刺殺與公元前509年的起義聯繫在一起。然而,之前的那位布魯圖斯開啟了綿延將近500年的共和國時代,令無數羅馬人肅然起敬,可是後來的這位布魯圖斯卻親手迎來了共和國的末日—愷撒之死成了500多年帝國時代的前奏。
我們今天看到的史料大多告訴我們愷撒遇刺之前已經有許多凶兆出現:他的妻子夢見了愷撒倒在血泊里;在那天出門以前,愷撒本人也曾經從神靈那裡問來了噩兆;[25]某個名為斯普林納(Spurinna)的祭司提醒過愷撒要當心3月的月中節(3月15日)。[26]據說,愷撒真的感到了畏懼,一度想要取消這次元老院會議。不過,我們需要注意,史料顯示,羅馬歷史上的重大事件發生之前幾乎都有很多的徵兆,而且羅馬歷史上的徵兆從來都是應驗的。由此可見,徵兆的本質就是「馬後炮」。
無論如何,愷撒終究沒有取消元老院會議,我們也沒有證據可以證明愷撒知道有人想要加害於他。就在遇刺的前一天晚上,愷撒在自己的家裡款待了一名主謀。暗殺發生的當天早上,還有一個主謀是和愷撒結伴前往元老院的。另外還有一人想必知道刺殺的計劃,但是,愷撒仍然照常和他一起聊著天進入了會場。
隨後,愷撒來到了自己的座位上。在會議正式開始以前,各位元老紛紛互相致以問候。一般說來,權勢較大的人旁邊會圍著一群想要求他幫忙或者只是想要預先打點好關係的人。就在這種有些雜亂的環境裡,羅馬的元老們竭盡所能地為自己廣交朋友、求得好處。此時,一位名叫秦貝爾(Cimber)的元老來到愷撒身邊,他懇請愷撒准許他被流放的兄弟回到羅馬。愷撒不同意,事情一時無法解決。但是秦貝爾不願就此離去,他緊緊抓住了愷撒身上寬大的托加袍。對此,愷撒表示嚴正抗議:「你這是濫用暴力!」就在這個時候,一直站在愷撒身後的卡斯卡(Casca)動手了。不過,他並沒有刺中。愷撒站了起來,一把將秦貝爾推開,並且抓住了卡斯卡的胳膊。忽然,又有人刺了過來,擊中愷撒的面龐。接著,其他人也紛紛過來圍攻。愷撒一直在奮力抵抗,但是敵手實在太多。終於,布魯圖斯現身了。據說,在看到布魯圖斯以後,愷撒用希臘語說出了這樣的遺言:「連你也要殺我嗎,孩子?」(kai su teknon)然後,他默然用托加袍蒙住了自己的臉。
愷撒最後身受二十三處創傷而死。他倒在龐培雕像的底座旁邊,其鮮血灑滿了周圍的地面。龐培和愷撒在互相殘殺之前曾經是朋友,愷撒的臨終景象乍一看讓人以為元老們是在替龐培復仇,死在龐培雕像附近的愷撒就像是人們獻給龐培的祭品。然而,行刺者擁護的並非龐培。在離開會場的時候,尤尼烏斯·布魯圖斯高舉手中的匕首,喊出了西塞羅的名字。
愷撒的遺言是對布魯圖斯說的。布魯圖斯的母親是愷撒的情人,不過,愷撒並不是布魯圖斯的生父。鑒於羅馬貴族有時候會在家裡說希臘語,愷撒用希臘語說出的這句著名遺言足以證明他和布魯圖斯之間有著非常親密的私人關係。他們曾經生活在一起,彼此之間與其說是朋友不如說是家人。然而,布魯圖斯還是選擇了刺殺愷撒,統治羅馬的獨裁者愷撒就這樣死於自己情人的兒子之手。
後果
人們的想法深受時代的影響。在行動之前,人們通常會預估未來的結果,但是如何行動往往基於過去的經驗。對於往事的理解還決定了人們會形成怎樣的是非觀。然而,作為後人,歷史學家是在知道事件結果以及後續歷史的情況下考察歷史事件的。因此,他們的看法不像古人一樣單單立足於事件發生之前的歷史。具體而言,以這種後人的眼光來看,暗殺愷撒的行動很像是一個莫大的錯誤,因為愷撒死後羅馬陷入了內戰,君主制的羅馬帝國很快就誕生了。在後續的幾百年里,羅馬都是一個君主國,而尤里烏斯·愷撒恰恰是一個近似於君主的政治人物。並且,愷撒的名字還成了羅馬皇帝的頭銜。由此看來,羅馬共和國在最後一百年里遭遇的混亂就仿佛是對君主制的呼喚,似乎愷撒確實代表著歷史前進的必然方向。
但是,行刺愷撒的元老們並沒有這種遠見。那一天,他們成功地讓愷撒倒在了血泊里,此時的他們難以正確地預料到接下來會發生什麼事情。在他們看來,愷撒之死很可能意味著羅馬歷史上一個特別艱難的時代已經過去,羅馬共和國的政局大概可以恢復常態。從行刺者及其盟友的表現來看,他們不僅相信共和國依然能夠恢復舊貌,而且認為這才是歷史的必然。無論接下來到底會發生什麼,無論羅馬的政局會產生怎樣的變化,無論愷撒的擁護者會作何反應,無論平民和軍隊會怎樣看待自己,這些謀殺愷撒的元老都自信地認為共和國才是羅馬的唯一前途。
最終,歷史事實有力地證明了這個觀點大謬不然,他們甚至都未能認識到自己已經大禍臨頭。不過,他們的信心其實不是沒有道理的。如果刺殺以後發生的事件能夠按照他們設想的軌跡進行,那麼也許共和國的舊貌真的能夠恢復,他們也真的會成為大家敬仰的英雄。
接下來,本書要分析他們失敗的原因。就在愷撒遇刺的同一年,內戰在義大利北部的城鎮穆提納(Mutina)[9]打響了,這場戰爭最終成為埋葬羅馬社會舊秩序的一場革命。十七年以後,愷撒年紀輕輕的甥外孫被元老院尊為奧古斯都。到了這個時候,幾乎所有羅馬人都意識到羅馬已經變天了,以奧古斯都為首的一個龐大的私人關係網掌握了無與倫比的權力。這個關係網觸及羅馬社會的方方面面,包括定居於義大利各地的老兵、羅馬的平民以及其他的許多人。奧古斯都有意地把各種資源用於贏得人心,很多人直接受益於此,成為這個關係網中的一分子。由此,奧古斯都成功地控制了羅馬政局乃至整個社會,並且進一步憑著這種權力成為皇帝,讓羅馬走上了君主制的道路。在那以後,曾經統治羅馬的元老們風光不再,元老的身份退居二線。他們當然還可以享有權力,但是這個權力現在源於他們在這個私人關係網當中的地位。所有的羅馬人現在都必須以皇帝為尊。
然而,幾乎沒有歷史文獻表明革命前夜的羅馬人曾經預見到後來的這種政治變遷。當然,共和國最後一個世紀裡騷亂不斷的景象確實讓很多羅馬人憂心忡忡,或許一些人真的擔心過羅馬會滅亡,但是所有人都渾然不知羅馬即將迎來一套新的權力系統。共和國末期固然有著大量的暴力衝突,但也有一次又一次的撥亂反正。共和國總是能夠憑著無比的韌性渡過難關,重煥生機。正是這種撥亂反正的歷史讓那些元老敢於刺殺愷撒。
公元前44年3月,行刺者在喜悅中迅速離開了龐培劇院。他們歡慶自己取得了勝利,殊不知他們的舉動恰恰讓延續了四百多年的羅馬共和國就此走上末路。
[1] 公元前458年,羅馬軍隊被圍困,羅馬城受到威脅。已經隱退的辛辛納圖斯臨危受命,被任命為獨裁官,率領羅馬軍隊迅速擊退敵軍。危機解除後,他就辭去了獨裁官的職務。—編者注
[2] 指下文提到的克洛狄烏斯之死引起的民變。公元前52年,克洛狄烏斯在與米洛的衝突中死亡,此事件引發民眾攻擊並燒毀了元老院。也可參見第四章「龐培的時代」一節。—編者注
[3] 愷撒在高盧展開了8次軍事遠征,從而使高盧被納入了羅馬版圖。—編者注
[4] 即克洛狄烏斯之死引起的民變。—編者注
[5] 指位於今天的義大利中部的盧比孔河(Rubicon),因為義大利北部在當時是所謂的山內高盧。—譯者注
[6] 按照羅馬當時的法律,將軍不得率士兵渡過盧比孔河。面對羅馬內部的形勢,愷撒選擇了渡過盧比孔河,進軍羅馬,由此展開了與龐培的內戰。一般認為,愷撒渡過盧比孔河是羅馬歷史上的轉折點。內戰之後,羅馬共和制衰亡,元首製得以確立。—編者注
[7] 即亞歷山大港戰役。龐培被殺之後,愷撒宣布埃及由托勒密十三世與克萊奧帕特拉共治,這引起了托勒密的不滿,戰爭也隨之爆發。在亞歷山大港戰役中,托勒密兵敗身亡,之後克萊奧帕特拉則成為埃及女王。—編者注
[8] 指羅馬敗於帕提亞帝國(中國史書也稱安息帝國),羅馬執政官被殺,軍隊軍旗被奪。—編者注
[9] 即今天的摩德納(Modena)。—譯者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