羅爾綱集 · 《水滸傳》與天地會

羅爾綱 《羅爾綱集》
天地會拜天地為父母,結異姓為兄弟,創立一個四海一家的革命團體。其思想來源出自羅貫中《水滸傳》。《水滸傳》最後一回有一篇《單道梁山泊好處》的宣言道: 八方共域,異姓一家。天地顯罡煞之精,人境合傑靈之美。千裡面朝夕相見,一寸心死生可同。相貌語言,南北東西雖各別,心情肝膽,忠誠信義並無差。其人則有帝子神孫,富豪將吏,並三教九流,乃至獵戶、漁人、屠兒、劊子,都一般兒哥弟稱呼,不分貴賤。且又有同胞手足,捉對夫妻,與叔侄郎舅,以及跟隨主僕,爭鬥冤讎,皆一樣的酒筵歡樂,無問親疏。或精靈,或粗鹵,或村朴,或風流,何嘗相礙,果然識性同居。或筆舌,或刀槍,或奔馳,或偷騙,各有偏長,真是隨才器使。可恨的是假文墨,沒奈何著一個聖手書生,聊存風雅;最惱的是大頭巾,幸喜得先殺卻白衣秀士,洗盡酸慳。地方四五百里,英雄一百八人。昔時常說江湖上聞名,似古樓鐘聲聲傳播;今日始知星辰中列姓,如念珠子個個連牽。休言嘯聚山林,真可圖王霸業。列兩副仗義疏財金字障,豎一面替天行道杏黃旗。 [1] 在這篇《單道梁山泊好處》的宣言之後,著者又特地著重提到「看官聽說,這裡方才是梁山泊大聚義處」,這就是向讀者說明一部《水滸傳》的中心思想所在。這個中心思想,是著者所要創造的理想社會。這個理想社會,是要求四海皆兄弟的,故「八方共域,異姓一家」。這個理想社會,是剷除階級的區分的,故不論「帝子神孫,富豪將吏,並三教九流,乃至獵戶、漁人、屠兒、劊子,都一般兒哥弟稱呼,不分貴賤」。這個理想社會,是泯除親疏畛域,冤家仇恨的,故不論「同胞手足,捉對夫妻,與叔侄郎舅,以及跟隨主僕,爭鬥冤讎,皆一樣的酒筵歡樂,無問親疏」。這個理想社會,是打破天賦的不均與教養的不齊的,故不論「或精靈,或粗鹵,或村朴,或風流,或筆舌,或刀槍,或奔馳,或偷騙,各有偏長,真是隨才器使」。這個理想社會,是「一寸心死生可同」,「心情肝膽,忠誠信義並無差」的。 現在來看天地會是怎樣根據《水滸傳》這個理想社會來創立的。 先考天地會名稱取義的由來。洪門 [2] 拜會的歌詞道: 一、拜天為父, 二、拜地為母, 三、拜日為兄, 四、拜月為嫂, 五、拜五祖, 六、拜萬雲龍大哥, 七、拜陳近南先生, 八、拜兄弟和順。 [3] 據此,知天地會的名稱乃是取自「拜天為父,拜地為母」的意義。拜天地為父母者,所以泯除家族的畛域,而合異姓為一家,共圖大事業。貴縣地窖發現這份天地會文件,卷端就署「與天同姓國梁抄」,入了天地會的會員就不再是一姓的人,而是與天同姓的四海一家的洪門一分子了。這種思想出自《水滸傳》。金聖歎《貫華堂水滸傳》記宋江等一百八人拈香已罷,一齊跪在堂上,宋江為首誓曰: 竊念江等昔分異國,今聚一堂,準星辰為弟兄 ,在指天地作父母 。 天地會的取名,正是從《貫華堂水滸傳》上梁山泊大聚義的誓詞而來。 狗尾續貂的《忠義水滸傳》把梁山泊英雄會議大事的「聚義廳」盜改為「忠義堂」,要改變反抗封建統治的路線而為效忠於封建統治的路線。天地會取了這個忠義堂的名目,但其內容則與地主階級所宣揚的忠義有絕然相反的意義。天地會的忠義堂前貼的對聯道: 忠義堂前無大小, 不欺富貴不欺貧。 這副對聯,標明天地會是一個平等的政治組織。《洪門總詩》中有兩句道: 忠義堂前兄弟在, 城中點將百萬兵。 這兩句詩,則是宣揚天地會革命勢力的強大。清咸豐元年(1851年)七月乙巳,咸豐諭軍機大臣說天地會「所居之處,有忠義堂名號」 [4] ,就是指此。 《水滸傳》的理想社會是「八方共域,異姓一家」。天地會的組織,正是根據這個理想。故洪門詩篇歌詠道: 佛祖古城在路中, 洪家兄弟四海通; 萬望義兄放我過, 百萬兄弟俱姓洪。 烏雲蓋月映長沙, 洪姓同來共一家; 路上相逢通名姓, 風雲至正雨開花。 《水滸傳》的理想,到了天地會成立居然造成一個「洪家兄弟四海通」、「百萬兄弟俱姓洪」、「洪姓同來共一家」的洪門組織了。 《水滸傳》在17世紀20年代明末農民大起義時已經發生了影響。起義軍高揭「奉天倡義」的旗幟。領袖們的綽號叫做九條龍、關索、順天王等也模仿《水滸傳》。明崇禎十五年(1642年)明朝統治者就通令嚴禁《水滸傳》,查出並原板燒毀。 [5] 清順治元年(1644年),清兵入關,留髮不留頭,肆行民族高壓政策。漢族反抗被鎮壓了。那班領導反抗者知道公開反抗已不可能,於是有的乃著為文字來詔示後人,如王夫之的《讀通鑑論》,黃宗羲的《明夷待訪錄》,鼓吹民族思想與民權思想。有的或落髮為僧,或出入僧寺,借方外做他們反清的機關,如熊開元、汝應元、閻爾梅等便是其中最著名的人物。閻爾梅破萬金家產,出入僧寺,密圖反清,從他那首《真空寺餞別》詩里可見他們的活動。詩道: 柳巷垂青旆,蘆溝漲紫塵,幾多亡國士,私送死心人。琨、逖雙圖晉,荊、高再擊秦。臨風徒握手,不覺淚沾巾。 崔、盧爭仕宦,燕、趙寢悲歌。故國淪如此,新亭泣奈何!暫投夸父杖,遲待魯陽戈。試看長陵氣,青松朴械多! [6] 我們看此詩,可知在那柳巷蘆溝掩映的僧寺里,當時有多少人在做那「私送死心人」的光復事業。他們都看得很清楚,到了那「崔、盧爭仕宦,燕、趙寢悲歌」的時候,那班為了爭取富貴而匍匐於清朝統治者寶座之下的士大夫們已經無望,他們的光復事業只有到民間去活動。民間有的是偉大的群眾力量,這種力量是不曾為清朝統治者所認識所利用的。所以他們雖然感慨「故國淪如此,新亭泣奈何」,但是,他們目前不過只是「暫投夸父杖,遲待魯陽戈」,他們卻樂觀地高歌「試看長陵氣,青松朴械多」,把光復的希望都寄托在他們的新事業上。天地會傳說中的軍師陳近南先生當是此中人。 天地會結會的宗旨,開宗明義是「反清復明」。《貴縣修志局發現的天地會文件》載《反清復明詩》道: 新造木楊城 [7] , 驚動眾洪英, 干戈重重起, 反清又復明。 《三點革命詩》又道: 三點暗藏革命宗, 入我洪門莫通風。 養成銳勢復仇日, 誓滅清朝一掃空。 天地會創立的年代,洪門文獻記載始自清康熙十三年甲寅(1674年)。《貴縣修志局發現的天地會文件·反清復明根苗第一》說: 大清康熙年間 ,甲寅年七月二十五日 ,洪家結拜之期 。 案清康熙十三年上距順治元年(1644年)清軍入關三十年,順治十八年(1661年)明永曆帝被執,抗清戰爭全部失敗僅十三年,正是那班抗清者轉入地下,出入僧寺,潛到民間去活動的年月。 又案康熙十二年(1673年)十二月楊起隆詐稱朱三太子起事於北京。同月,吳三桂在雲南反清,稱天下都招討兵馬大元帥,以明年甲寅為周王元年。天地會就是乘著這個時勢成立的。其後康熙四十七年(1708年)張念一起義之役,也奉朱三太子起事,稱大明天德年號,後來咸豐初天地會起義也稱天德年號。又楊起隆、張念一兩次起義所稱的朱三太子,都與天地會傳說中的太子朱洪英同一類型人物。我們在官書記載中還可以看見天地會創立的蛛絲馬跡。溫雄飛《南洋華僑通史》論述天地會的起源道:「其起源之時代,自當以康熙甲寅年為可信。查康熙甲寅即康熙十三年,上距其入踞北京之年,共三十一年,其醞釀時代,未必有三十一年之久。滿虜入據北京時,南都新立,人心未死,義聲一播,前仆後繼,志士遺民,未必舍目前有可復仇之機而不復,反從事於秘密結社,以待百數十年後之中興。此殆當時各路義師失敗淨盡之後,一籌莫展,後死者不甘虛生,一息尚存,仍思奮鬥,乃汲汲為秘密會社之組織,以待來哲。查當時系海內人望者,惟永曆帝與鄭成功二人,二人均於清康熙元年死,光復之業,失其重心,有識者知事不可為,權隱草澤,物色英豪,以待時機。大抵天地會者醞釀於永曆帝及鄭成功既死之後,即康熙元年,而成立於康熙十三年者也。」案溫雄飛是致公堂洪門中人 [8] ,他認為天地會當醞釀於康熙元年各路抗清義軍全部失敗之後,而成立於康熙十三年,與我們的理解是一致的,但他還忽略了天地會成立前一年十二月楊起隆詐稱朱三太子起義於北京,同月吳三桂在雲南反清這一個成立的背景。又考與清季會黨有交往,被稱為對其「情偽纖悉盡知」的日本人平山周 [9] ,在所著的《中國秘密社會史》里也說「成立在康熙十三年」。 關於天地會起源是一個有爭論的問題。中國人民大學清史研究所、中國第一歷史檔案館合編的《天地會·前言)說:「這個問題,多年來國內外研究者一直眾說紛紜。有人認為天地會是明末遺臣於清初創立的。有人根據《西魯序》認為天地會是福建少林寺僧,於康熙甲寅年或雍正甲寅年創立的。也有人根據《欽定平定台灣紀略》所載兩廣總督孫士毅奏摺內所引天地會創於乾隆三十二年。還有一種說法,根據嘉慶初年閩浙總督汪志伊的《敬陳治化漳泉風俗疏》,認為天地會創於乾隆二十六年。」這個問題,不僅是天地會成立的年代問題,尤其是關係到創會的宗旨問題。因此,有必要進行探索。 天地會拜會的儀式是歃血訂盟焚表結拜弟兄。拜會後,就同生同死,為反清復明的宗旨而奮鬥。考中國異姓結拜兄弟,世稱「金蘭譜」,是中國社會上一種風俗,由來已久,梁山泊結義的傳說已起於南宋。但查《元史·刑法志》大惡條只有「諸妖言惑眾,嘯聚為亂,為首者及同謀者處死,沒入其家。為所誘惑相連而起者杖一百七」 [10] 。禁令條只有「諸以白衣善友為名,聚眾結社者禁之」 [11] 。明律造妖書妖言條也只有「凡造讖緯妖書妖言及傳用惑眾者斬。若私有妖言隱藏不送官杖一百,徒三年」 [12] 。元、明也都沒有禁止異姓結拜弟兄的律例。中國刑法上有嚴禁異姓結拜弟兄的法律,實始自清初。雍正朝《大清會典》卷一九四《刑部·奸徒結盟》說: 國初定凡異姓人結拜弟兄者,鞭一百。順治十八年定凡歃血盟誓焚表結拜弟兄者,著即正法。康熙七年復准,歃血盟誓焚表結拜弟兄應正法者,改為秋後處決。其止結拜弟兄,無歃血焚表等事者,仍照例鞭一百。十年題准,歃血結拜弟兄者,不分人之多寡,照謀叛未行律,為首者擬絞監候,秋後處決,為從者杖一百,流三千里。其止結拜弟兄,無歃血焚表等事者,為首杖一百,徒三年,為從杖一百。 中國古代沒有禁止異姓結拜弟兄的法律,而清朝順治年間卻定有凡異姓人結拜弟兄的法律,可知當時異姓結拜弟兄的行為必與古代有不同。康熙三年三月刑部題準的有關歃血結盟焚表結拜弟兄的條款,還編歸雜犯內,附在賭博後,並沒有把它作為政治犯罪,康熙八年十月刑部續題的新律仍如此。 [13] 據上引雍正朝《大清會典》所記,到康熙十年刑部題準的新律始認定屬於「謀叛」性質,照「謀叛未行律」定罪。清政府到這時候才認識到這種行為就是對它進行推翻的活動,才把這條禁律由雜犯改為「謀叛」罪。天地會正是在這種帶有鮮明政治色彩行為的鬥爭中步步發展的基礎上產生的。從上述清律例有關歃血結盟條款在順治十八年到康熙十年間所發生的本質變化,恰恰反映出天地會從康熙元年後醞釀這一事實,有力地證明了天地會成立於康熙十三年甲寅。 [14] 上面這條記載,是記清順治十八年至康熙十年(1661—1671年)十年間禁止異姓結拜弟兄法律的發展。在《大清律例》康熙年間現行律里則定有專條: 凡異姓人但有歃血訂盟焚表結拜弟兄者,照謀叛未行律,為首者擬絞監候,為從減一等;若聚眾至二十人以上,為首者擬絞立決,為從者發雲貴兩廣極邊煙瘴充軍。其無歃血盟誓焚表事情,止序齒結拜弟兄,聚眾至四十人以上,為首者擬絞監候,為從減一等;若年少居首,並非依齒序列,即屬匪黨渠魁,首犯擬絞立決,為從發雲貴兩廣極邊煙瘴充軍;如序齒結拜在四十人以下,二十二以上,為首者杖一百,流三千里,不及二十人者,杖一百,枷號兩個月,為從各減一等。 [15] 乾隆二十九年(1764年)續訂的律例便說明是專對福建省的,而且以結會樹黨來與結拜弟兄並說。其條例如下: 閩省民人除歃血訂盟焚表結拜弟兄仍照定例擬以絞候,其有抗官拒捕持械格鬥等情,無論人數多寡,審實各按本罪分別首從,擬以斬絞外。若有結會樹黨,陰作記認,魚肉鄉民,陵弱暴寡者,亦不論人數多寡。審實將為首者照兇惡棍徒例發雲貴兩廣極邊煙瘴充軍;為從減一等;被誘入伙者杖一百,枷號兩個月;各衙門兵丁胥役入伙者照為省例問擬;鄉保地方明知不首,或借端誣告者,照例分別治罪;該管文武各官失於覺察,及捕獲之後有心開脫,均照例參處,若止系鄉民酬社賽神,偶然洽比,事竣即散者,不在此例。 [16] 這條律例對證明天地會創立的地點確在福建省很有關係。到乾隆五十七年(1792年)清律例中又定有專對「復興天地會」的條例。其條例如下: 台灣不法匪徒,潛謀糾結復興天地會名目,搶劫拒捕者,首犯與曾經糾人及情願入伙希圖搶劫之犯,俱擬斬立決。其並未轉糾黨羽或聽誘被脅而素非良善者,俱擬絞立決。俟數年後,此風漸息,仍照舊例辦理。 [17] 這條律例中最可注意的是天地會名之上冠以「復興」兩字。會名而冠以「復興」字樣,可見天地會結會由來的久遠。上引清律例,都證明了天地會確成立於康熙十三年甲寅(1674年)。又考在清代疆吏對天地會案件的奏報里,也有可以確鑿考出天地會創立年代的文獻。如道光元年(1821年)正月壬戌廣西巡撫趙慎畛奏說: 廣西自嘉慶十二年廣東懲辦洋匪後,內河土盜潛至西省,與依山附嶺種地之各省遊民,結夥搶劫,勾引本地愚民 ,或拜兄弟 ,或拜添弟 ,或數人 ,或有會十人 ,或有會薄腰憑 ,稱為大哥師傅 ,傳授口號 ,俱系抄襲百餘年前舊本 ,情形不同 ,其名則一 。現嚴飭訪拿,獲盜犯會匪一千二百餘名 。 [18] 康熙共61年。道光元年(1821年)上距康熙六十一年(1722年)為99年,上距康熙十三年甲寅(1674年)為147年。據趙慎畛奏報,當時廣西各地天地會拜會用的「會簿」,「俱系抄襲百餘年前舊本」,即康熙年間的舊本。趙慎畛所奏這一件事實,是捕獲了一千二百餘名天地會黨,從他們的「會簿」得來,是極可據信的。這是一條說明康熙年間已有天地會的鐵證,證實了我們上面從律例上考察所作天地會創立於康熙十三年甲寅的論斷。 有同志認為天地會成立於明末清初。從天地會創會宗旨為反清復明看,必定是明朝已亡才說「復明」,如果在明末創立那就不會說「復明」了。至於天地會所採取的歃血盟誓結拜弟兄的儀式,系來自《水滸傳》。清初順治四年(1647年)定的律例就有禁異姓結拜的條例,當是明末人民已有採取此種儀式進行活動的。但天地會的醞釀卻必在康熙元年(1662年)各路義軍都失敗之後,不會在明末清初時。故論天地會成立於明末清初是與歷史事實不符的。 提出天地會起於雍正甲寅年(1734年)的為蕭一山。他的根據是倫敦不列顛博物院所藏抄本《西魯敘事》說「時雍正甲寅年七月二十五日丑時歃血立誓」的話。 [19] 但他見此說「與一般之傳說異」 [20] ,他又看了別人的考證和論述,認為「是有道理的」,「如此看來,康熙年間,已有此種秘密會社,起於雍正甲寅之說,又有些靠不住了」。「不過說『起』者,正是『復興』或『改立』的意思,未必就起源於此時罷了」。他還舉出天地會傳說「雍正十二年萬大哥故後,又有桃必達聯盟五虎大將,改立天地日月分派」為證說:「所謂又有桃必達聯盟五虎大將改立天地等事,已可見天地會有改組的事實,並非一氣呵成的。乾隆《大清律例》有『復興天地會』字樣,洪門傳說中有『後五房』(吳天成、洪太歲、李識弟、桃必達、林永昭)的繼起。就知道我的推論是不錯的。大約天地會在康熙時已經有了,不過沒有像後來那樣緊嚴的組織,有之,則是從雍正末年起就像十三年國民黨的改組一樣。」 [21] 蕭一山實際是放棄了他所提出的成立於雍正甲寅年一說了。前些天,我與赫治清同志談及此事。赫同志說還有一條更直接的證據,就在蕭一山自己編的《近代秘密社會史料》卷四,口白第七,(一)問答書內。他指出那條證據全文如下: 天地有已(幾)會?大小有二會。大會在何處?大會出在天本。有何為證?有詩為證。 小會三河大會天 ,皆因出在甲寅年 。五人結拜心如鐵,流下高溪萬古傳。 小會出在何處?小會出在地本。有何為證?有詩為證。 地本出在三基河,結義聯盟兄弟多,他朝若得團圓日,眾兄同唱太平歌。 赫同志說天地會成立於康熙甲寅年(1674年),到雍正甲寅年(1734年),甲子重逢,開會紀念,故《西魯敘事》有雍正甲寅歃血立誓之說。天地會實有過大小二會,大會(即成立會)在康熙甲寅年,小會(即紀念會)在雍正甲寅年。故天地會問答有「小會三河大會天,皆因出在甲寅年」的詩篇。我完全同意赫同志的論證。這條論證不但解決了《西魯敘事》與天地會其他文件及「一般之傳說異」的矛盾,在天地會文獻的本身,也進一步證明了天地會確成立於康熙十三年甲寅。鄙見認為天地會成立於雍正甲寅歲之說,提出人蕭一山既自動放棄於前,今天,赫治清同志又舉出重要證據予以澄清,今後這一說可以取消了。 至於認為天地會創於乾隆二十六年(1761年)和認為創於乾隆三十二年(1767年)兩說,前者距離順治元年(1644年)為117年,後者為123年,當年抗清的漢族士大夫已到了曾孫玄孫的時代。他們已世代做了清朝的順民,哪會有到民間去創立天地會來反清的事。這個以反清復明為宗旨的天地會只有出自康熙初抗清的明朝遺民志士之手。章炳麟《中國秘密社會史序》論天地會的起源說:「明之亡,孑遺黃髮,謀所以光復者,是時鄭成功在台灣,閩海之濱,聲氣相應,熊開元、汝應元皆以明室遺臣,祝髮入道,故天地會自福建來。」章炳麟的看法,和我們也一致。這點且不必說。現在舉出一條天地會早在乾隆初已在福建活動的證據來說。乾隆十九年(1754年)福建布政使德舒在《收輯技勇疏》里向清廷奏陳福建民間「往往創立會名,聯合聲勢……刊偽印,散偽劄,妄悖猖狂,蠱惑人心」 [22] 。案陶成章《教會源流考》述清代「有反對政府之二大秘密團體,具有左右全國之勢力者,是何也?一曰白蓮教,即紅巾也。一曰天地會,即洪門也。凡所謂聞香教、八卦教,一名天理教、在禮教等,以及種種之諸教,要皆為白蓮教之分系。凡所謂三合會、三點會、哥老會等,以及種種之諸會,亦無一非天地之支派」。陶成章是清末會黨中人。平山周《中國秘密社會史》記他與沈英、張恭等倡議於杭州、集浙江、福建、江蘇、江西、安徽五省哥老會的頭目開一大會,打作一團,名龍華會。他與三合、哥老二會有深切的關係,故所述清代教會源流至為詳確。可知德舒所奏當時福建民間「往往創立會名」,既曰「會」,不曰「教」,則不論取何會名,都為天地會的支派可以斷定。又德舒所說的「刊偽印,散偽劄」是天地會的行動,所說「聯合聲勢」,是天地會各山堂間的交通和彼此的支持。德舒是管理福建全省民政的長官,他向皇帝報告當時福建民間情況的奏報,是我們今天考當時福建民情最重要的根據。據德舒所奏乾隆十九年,福建民間已經往往有天地會的組織,而且,各山堂之間,「聯合聲勢」,「刊偽印,散偽劄,妄悖猖狂,蠱惑人心」,進行起義活動了。那末,認為天地會創於乾隆二十六年和認為創於乾隆三十二年兩說,其為不符歷史事實,是不待說的了。 從以上所考,我們認為天地會成立年份,應以康熙十三年甲寅為是。清朝鎮壓天地會的法律是很嚴厲的。康熙年間還只照「謀叛未行律」治罪(按謀叛未行律,法止絞決而止)。乾隆二十九年(1764年)續訂則加為「斬絞」。到乾隆五十七年(1792年)更加至不問首從都「斬立決」 [23] 。但是,清朝統治者雖定有這種嚴刑峻法,而天地會「洪家兄弟四海通」的口號,最是投合社會貧苦群眾的心理,尤其是流落江湖無家可歸的人們所歡迎。加以康熙以後,兼併愈烈,人口日增,民間失業的人也因而加多,又給天地會製造了會眾的來源。於是天地會就一天天地興盛起來,成為當時中國除白蓮教外最大的一個反清會黨,從清初以後不斷的起義,以至光緒末年加入興中會,給推翻清朝統治起巨大的作用。孫中山在《建國方略》中《有志竟成》論述天地會說: 洪門者,創設於明朝遺老,起於康熙時代。蓋康熙以前,明朝之忠臣烈士,多欲力圖恢復,誓不臣清,捨生赴義,屢起屢蹶,與虜拚命;然卒不救明朝之亡。迨至康熙之世,清勢已盛,而明朝之忠烈亦死亡殆盡。二三遺老,見大勢已去,無可挽回,乃欲以民族主義之根苗流傳後代,故以反清復明之宗旨,結為團體,以待後起者可借為資助也。此殆洪門創立之本意也。然其事必當極為秘密,乃可防政府之察覺也。夫政府之爪牙為官吏,而官吏之耳目為士紳,故凡所謂士大夫之類皆所當忌而須嚴為杜絕者,然後其根株乃能保存,而潛滋暗長於異族專制政府之下。以此條件而立會,將以何道而後可?必也以合群眾心理之事跡,而傳民族國家之思想。故洪門之拜會,則以演戲為之,蓋此最易動群眾之視聽也。其傳布思想,則以不平之心,復仇之事導之,此最易發常人之感情也。其口號暗語則以鄙俚粗俗之言以表之,此最易使士大夫聞而生厭遠之者也。其固結團體,則以博愛施之,使彼此手足相顧,患難相扶,此最合江湖旅客無家遊子之需要也。而最終乃傳以民族主義,以期達其反清復明之目的焉。 孫中山以領導興中會的領袖,對天地會這一段論述,十分重要。他把天地會創立於清初康熙年間的背景,創立的宗旨,和為傳播民族思想,以達到反清復明的目的而採取的迎合群眾的思想和組織方法等等,都作了極扼要、極透徹的說明,對我們今天研究天地會的起源和其目的,是具有啟示的作用的。 關於天地會成立年代,創始人物,建會地點等問題,台灣省學者進行了研究。首先郭廷以於1954年出版的《台灣史事概說》一書中,根據《台灣外記》、《小腆紀年》論述當鄭成功決定起義師時,約同志結盟歃血,有張禮、郭義、蔡祿等也來參加同盟,他們以萬人合心,以萬為姓,改姓名為萬禮、萬義、萬祿,依照行次,有萬大、萬二、萬七之稱,後來的天地會,則為其組織的擴大。翁同文受了郭廷以這段話的啟發,又在天地會文件各種形式的「腰憑」(即會員證)中,都見「結萬為記」與「共洪和合」成對的記號,而天地會文件稱始祖萬雲龍為長林寺僧達宗,與《台灣外記》所載當時閩南長林寺僧萬五道宗只有一字之異,疑道宗為達宗之誤,因提出天地會即萬五所創,其人在「以萬為姓」集團為萬五,在「結萬為記」的天地會則成為大哥萬雲龍這一個假設。他先檢閱閩南方誌,找到同安金門明末清初有個達宗和尚,與該地盧若騰為友。盧若騰明崇禎十三年(1640年)進士,明唐王隆武時任浙江巡撫,後依鄭成功居金門,清康熙三年(1664年)東渡台灣,至澎湖卒。旋在《台灣先賢集》與台灣省文獻委員會印行的《台灣詩錄》二書,找到了盧若騰《贈達宗上人》一詩,詩前有序,說明達宗上人為長林寺僧,是「以萬為姓」集團首領萬禮之弟,與《台灣外記》和天地會文件互相印證,知其於康熙十四年仍然生存著,必為同一人,《台灣外紀》的作道宗,必為達宗之誤。天地會文件記結會緣起,說當清康熙十三年甲寅,有少林寺焚餘五僧(五祖)與長林寺僧達宗(始祖)遇合,遂結盟反清復明。今雖知其始祖長林寺僧達宗確有其人,且為「以萬為姓」集團成員之一,但少林寺被焚與五僧逃出遇達宗結盟等等,仍不可解。於是他去查《清聖祖實錄》,在康熙十三年甲寅四月戊午記事裡查出河南總兵蔡祿謀叛響應吳三桂,事泄,與部下為清軍捕殺。據此知所謂少林寺僧兵退敵立功,清帝負義遣兵放火焚寺,乃隱喻蔡祿率部降清,又與其部下的河南(少林寺所在地)被殺;所謂少林寺焚餘五僧逃出與長林寺僧遇合結盟,即指蔡祿部下殘餘分子脫逃回閩與萬五相會。他作出三點結論:一、始祖萬雲龍即「以萬為姓」的萬五;二、少林寺五僧隱喻從河南逃回閩南的萬七部下;三、萬七部下劫餘分子與萬五重聚建立天地會。他於1975年11月寫成了《康熙初葉「以萬為姓」集團建立天地會》。翁同文認為要證實他的結論還需要在天地會文件取得堅實的證明。為此,他以細緻的工夫對現存天地會「創會緣起」抄本的源流系統進行了研究,他把此類抄本分為三系以定源流的先後,考明了《貴縣修志局發現的天地會文件》確為最早接近原稿之早期抄本,其「創會緣起」所記時間、人名、地名等項要點,可以考明天地會起源實況。他把研究結果在《東吳文史學報》上發表了一篇《今存天地會「創會緣起」抄本的源流系統》。1983年夏,他就根據這部《貴縣修志局發現的天地會文件》所提供的萬雲龍原型及解決問題的基礎,撰著成一篇《天地會創始人萬雲龍的原型》,於同年9月在東京舉行的第卅一屆亞洲人文科學會議宣讀,證實了他的結論。翁同文的結論,也完全證實了我們上面所考的天地會創始於清康熙十三年甲寅(1674年)的結論。 二 水滸傳與天地會的政體 清末革命黨人陶成章在《教會源流考》里論白蓮教「政體尚專制,大主教為最尊,主教次之……主香司籙又次之。凡教徒不得與聞司籙之事,司籙不得與聞主教之事,主教不得與聞大主教之事」。天地會卻不同,「洪門借劉、關、張以結義,故曰桃園義氣。欲借山寨以聚眾,故曰梁山泊巢穴。欲豫期聖天子之出世而輔之以奏擴清之功,故曰瓦崗寨威風。蓋組織此會者,緣迎合中國之下等社會之人心,取《三國演義》、《水滸傳》、《說唐》三書而貫通之也。……會員之宗旨,專崇義氣,取法劉、關、張。既崇義氣,力求平等主義,故彼此皆稱兄弟,政體主共和,同盟者一體看待,多得與聞秘密之事,故黨勢最易擴張。其職員之升遷亦易,故分會之成立亦易。值是之故,起義者常連絡不絕。……職員之組織法,全系軍國民制度,為白蓮教之所不能望其肩背,其法制固甚美也」。天地會力求平等主張,政體主共和,便是從《水滸傳》不分貴賤,無問親疏,並且打破天賦不均與教養不齊的社會組織理想而來的。《水滸傳》對天地會政體影響的重大,陶成章這段敘述已經概括地說明了。 在《三國志通俗演義》和《水滸傳》兩書中有一共同政治理想為天地會所採取,還不曾為陶成章所知道。這兩部名著撰著於元末農民大起義後,反映出一種我國古來哲人主張限制君主權力和農民民主的政治思想。這兩部書的著者羅貫中,明朝人王圻《稗史匯編》說他是一個「有志圖王」的人物。 [24] 據說他曾幫助過張士誠 [25] 。他抱負未能實現,只好寄托在這兩部說書講史的小說中。《三國志通俗演義》卷十五劉備進位漢中王事說: 許靖、法正請玄德登壇,進冠冕璽綬訖,面南而坐,受文武官員拜賀為漢中王。子劉禪立為太子,封許靖為太傅,法正為尚書令,諸葛亮為軍師,總理軍馬一應事務。 《水滸傳》第二十回記梁山泊義士立晁蓋「為山寨之主」後,推吳用為軍師事道: 眾人扶晁天王去正中第一位交椅上坐定,中間焚起一爐香來。林沖向前道:「小可林沖只是個粗鹵匹夫,不過只會些槍棒而已;無學無才,無智無術。今日山寨天幸得眾豪傑相聚,大義既明,非比往日苟且。學究先生在此,便請做軍師,執掌兵權,調用將校,須坐第二位。」吳用答道:「吳某村中學究,胸次又無經綸濟世之才,雖曾讀些孫吳兵法,未曾有半粒微功,豈可占上!」林沖道:「事已到頭,不必謙讓。」吳用只得坐了第二位。 《三國志通俗演義》把歷史上給劉備設謀定策的諸葛亮,改造為小說上的蜀漢軍師諸葛亮,並把他描寫成智慧的化身,預見未來的象徵,作者顯有寄託。在《水滸傳》里,不把梁山泊的權力交給那四海馳名「智勇足備」為「山寨之主」的「托塔天王」晁蓋,而交給這個「村中學究」的「加亮先生」吳用執掌,加亮者,加諸葛亮一等也,其用意更為明顯。蜀漢軍師諸葛亮和梁山泊軍師吳用都可說是作者的化身,也可說是作者政治理想的反映。 在《三國志通俗演義》和《水滸傳》成書將近三百年創立的以力求平等主張、政體主共和的天地會就採取了這兩部書的這種政治理想。《貴縣修志局發現的天地會文件》在《反清復明的根苗第一》里,就有高溪廟起義時,拜朱洪英為盟主,拜陳近南為軍師的傳說。在《破龜圖論》里特地說:「主子在上護軍師《軍師點將詩》道: 軍師點將在手邊,能保朱家數萬年。 (清)朝不幸乾坤轉,腹中錦繡伴君前。 [26] 倫敦不列顛博物院藏有一卷天地會人物繪像(編號為Oriental8207D),把這個傳說形象地繪了出來。這一卷繪像,繪的都是天地會傳說上的人物。第一副是《朱洪竹小主繪像》。第二幅便是《明主朱洪竹和軍師陳近南先生繪像》。其他人物都是分幅繪於後(陳近南也另有一幅在白鶴洞修道繪像列於後)。從整部繪像來看,明主朱洪竹繪像列第一幅,其他人物則分幅列於後,這表明「主」為最高領袖。而明主朱洪竹和軍師陳近南合繪列第二幅,則意味著「主」和「軍師」為一體,也意味著天地會打算建立的政權是要採用以「主」和「軍師」構成的政體。再從第二幅看,明主朱洪竹和軍師陳近南並站在一起,明主表現出一幅至高無上的尊嚴,軍師面向明主,表現出承命的表情,而令旗則執在他的手中,這表明了「主」為元首,是第一位,「軍師」是第二位,但實權卻由「軍師」執掌。天地會這一幅繪像,把《三國志通俗演義》和《水滸傳》通過蜀漢軍師諸葛亮和梁山泊軍師吳用而表現出來的以「主」和「軍師」構成的政體的政治理想活現在紙上。太平天國的軍師負責制 [27] 也同天地會一樣取自這兩部書這個政治理想。天地會起義規模小,時間短,還不曾同太平天國那樣建立得起整套的政體。但是,從現存史料看來,在19世紀四五十年代起義的天地會都照他們的傳說和理想設立軍師。在湖南新寧起義的李沅發稱王,以陳瑀洸、李紹書為軍師 [28] ,在湖南起義的湘粵桂天地會起義軍以焦玉晶為軍師 [29] ,在廣西起義的天地會大成國建章王黃鼎風以周竹歧為軍師 [30] 等等都是。 天地會傳說上明主朱洪竹軍師陳近南先生繪像 三 《水滸傳》與天地會起義及對抗革命的《蕩寇志》之出籠 天地會根據《水滸傳》的理想來創立,它還用《水滸傳》來發動起義。 有一個署名半月老人的反革命者,在清同治年間,寫的《蕩寇志續序》里論《水滸傳》說: 此書流傳,凡斯世之敢行悖逆者,無不借梁山之鴟張跋扈為詞,反自以為任俠而無所忌憚。其害人心術,以流毒於鄉國天下者,殊非淺鮮。近世以來,盜賊蜂起,朝廷征討不息,草野奔走流離,其由來已非一日,非由於拜盟結黨之徒,托諸《水滸》一百八人以釀成之耶。 這一段話,是反革命者對清代同治(1862年)以前,天地會用《水滸傳》發動起義事件得出的總結。 在清咸豐的諭旨里,有一道敘述天地會用《水滸傳》發動起義的詳細諭旨。咸豐元年(1851年)七月乙已諭軍機大臣等道: 有人奏湖南衡永寶三府、郴桂兩州以及長沙府之安化、湘潭、瀏陽等縣教匪充斥,有紅薄教、黑薄教、結草教、斬草教、捆柴教等名目。每教分溫、良、恭、儉、讓五字號,每號總領數百人至數千人。又有齋匪,名曰青教,皆以四川峨眉山會首萬雲龍為總頭目。所居之處,有忠義堂名號。其傳徒皆用度牒,蓋以圖記,聲勢聯絡,往來各處,皆供給銀錢飯食。每月按三、六、九期赴會。頭目乘轎騎馬,動輒數百人,搶奪淫掠,無所不至,地方官不敢攖其鋒。遇有呈報會匪字樣,偪令更換呈詞,或改盜為竊,反將事主收押陵虐,遂致匪炎愈熾。……又據片奏該匪傳教惑人有《性命圭旨》及《水滸傳》兩書,湖南各處坊肆皆刊刻售賣,蠱惑愚民,莫此為甚。並著該督撫督飭地方官嚴行查禁,將書板盡行銷毀。 [31] 案這道上諭,因不明秘密結社情況,把白蓮教系統的齋教與天地會混而為一。所說的萬雲龍是天地會傳說上所崇奉的大哥,忠義堂是天地會會議處的名稱,「會匪」也是指天地會。但《性命圭旨》是齋教宣傳書,而《水滸傳》則是天地會宣傳書,也混為一談。我們應該把它分別清楚。據此,知道天地會用《水滸傳》作發動起義的情況。 在這些天地會用《水滸傳》發動起義的事件裡面,我們舉出兩次事件來說說:一次是清嘉慶中廣東瓊州黎民起義,另一次是清道光初廣東連縣農民起義。俞灥《蕩寇志續序》記其兄俞萬春撰《蕩寇志》的緣起說: 弱冠侍先大夫游於粵,嘉慶中葉,黎民滋事,先大夫奉檄馳辦,兵不及發,挺身前往。至珠崖城下,時已昏黑,黎眾執火持械,如燭龍萬丈,由山谷間蜿蜒而下,城內外居民,哭聲不絕。先大夫下令曰:「毋恐,盡出爾炮械燭炬,張施於女牆上下。」霎時,星斗燦陳,雷霆驟至,震耳駭目,而火光之蜿蜒于山谷間者,屹然而止。乃斂得實情,激於營弁之苛索,遣人諭之曰:「大兵至矣,深知爾輩苦情,不忍遽加以戮,其聽我諭。」單騎入賊,賊不敢動。執二人歸,訊之皆漢人。以《水滸》傳奇煽惑於眾,適有苛索之事,遂成斯變。於是殲厥渠魁,而以歲歉饑民鼓譟具報,乃寢其事。 道光初葉,先大夫權篆桂陽(爾綱案即廣東連縣),有赦囚羅喜密報曰:「土棍梁得寬,結會萬餘人,推生員羅國瑞為宋大哥,將起事焉。」……蓋桂陽與楚南毗連,雜出於瑤排之間,梁得寬嘯聚兩省愚民,約期起事。先大夫於其未集之先,調所部兵目及三江協標下弁兵,會獵於鹿鳴關外之猿臂寨,從間道出,獲首要百餘人,起出叛逆歌詞,及入會姓名籍貫偽冊等件,約有萬人,多系無知良民,被其逼脅入會。先大夫熾火於庭,焚其偽冊,眾皆愕然。梁得寬大聲疾呼曰:「獄上必盡發乃止。」立斃杖下,毀其器械,夷其巢穴,鋤其強梗,而民心始定…… 是書之作,始於道光六年,與兄夜坐,約三更後,星光如篩,盡下西北隅,少頃,一大星復起,眾星隨之,兄曰:「太白侵斗,亂將作矣。」孰知羅貫中之害至於此極耶!曉白諸庭,先大夫命兄作是書。 為著對付人民起義,清朝統治者早已嚴禁和燒毀《水滸傳》 [32] 了。這個跟隨父親去鎮壓過天地會用《水滸傳》發動廣東瓊州黎民起義和廣東連縣農民起義的反對革命者俞萬春,當時看到了大革命的風暴就要到來,認為有必要再干反《水滸》的勾當,於是父子同謀來著手寫這部對抗革命的《蕩寇志》。 關於這部反革命的《蕩寇志》內容和寫作目的,半月老人《蕩寇志續序》有扼要的說明: 仲華(俞萬春號)先生……著《蕩寇志》一書,由七十一回起,直接《水滸》,又名之曰《結水滸傳》,以著《水滸》中之一百單八英雄到結束處,無一能逃斧鉞。俾世之敢於跳梁,借《水滸》為詞者,知忠義之不可偽托,而盜賊之終不可為,其有功於世道人心,為不小也。 據其子俞龍光說,寫作起於清道光六年丙戌(1826年),至道光二十七年丁未(1847年),經二十一年始成草稿,未及修改,旋病死 [33] 。過三年,金田起義。清咸豐元年(1851年)五月,江蘇反動統治者就趕急在蘇州刊刻,咸豐二年(1852年)秋印成出籠 [34] ,在長江南北城市鄉間到處散播 [35] 。咸豐七年(1857年),又有反革命者,另刻袖珍本,以便傳布 [36] 。在廣東方面,當咸豐三年(1853年)天地會大起義的時候,清朝統治者圖謀對抗,也「急以袖珍本,刻播是書於鄉邑間」 [37] 。 革命與反革命在思想戰線上的鬥爭,也正同在戰場上肉搏戰一樣地激烈。《蕩寇志》的書板藏在蘇州。太平天國庚申十年(1860年)夏克復甦州,就把它搜出燒毀 [38] ,而對《水滸傳》,在茶室內由說書藝人大講,與人民同聽 [39] ,壓倒了反革命的囂張,為革命揚眉吐氣。 四 結束語 從以上各節考述,可見天地會的創立是取自《水滸傳》的理想社會的。它建立了一個「百萬兄弟俱姓洪」、「洪家兄弟四海通」的洪門組織,實行了平等共和的體制,當發動起義時,還用《水滸傳》來鼓動。而清朝統治者和反對革命者則用禁毀《水滸傳》和反《水滸傳》的《蕩寇志》來對抗天地會的起義,可見《水滸傳》對天地會的關係是至深至大的。 * * * [1] 這篇《單道梁山泊好處》宣言,從「八方共域,異姓一家」句起,至「如念珠子個個連牽」句止共267字,見袁無涯刻本和芥子園刻本,其下「休言嘯聚山林,真可圖王霸業」32字,則見天都外臣作序本和容與堂刻本。據我考前者改了原本後面32字,後者則改了原本前面267字。考證見我考訂的《水滸傳原本》一書中《水滸傳考證》第十章。 [2] 天地會是一個反清復明的會黨。陶成章《教會源流考》解釋洪門的名稱道:「何謂洪門?因明太祖年號洪武,故取以為名。」又說:「凡同盟者均曰洪門,門,家門也,故又號曰洪家。」陶成章《教會源流考》原為章太炎等合組今語雜誌社印行,我據中山大學語言歷史研究所重印本編人《天地會文獻錄》一書內。 [3] 見《貴縣修志局發現的天地會文件》。這份文件,是1933年廣西貴縣修志局長龔政「躬訪邑中遺老,一再研求,既許以重金,又保障其不受牽累,乃於縣西覃塘塘附近發掘地窖,始獲此天地會文獻」(龔政《天地會文獻錄序》)。文件系用一種很厚的毛邊紙抄的,藏在貯人骨用的瓮內,瓮外周圍覆蓋以石灰,年代久遠,已變成深灰黃色,給石灰侵染透了。收藏的人是天地會中人,他對龔政說是清光緒二十四年(1898年)廣西天地會首領李立廷在鬱林起義,貴縣天地會響應,從瓮內取出來拜會的。到李立廷失敗後,又埋回地下去。上手是清同治三年(1864年)貴縣天地會黃鼎鳳犧牲後埋起來的。至於再上手的事,他只知起義時開地窖取出,每一次失敗後,就趕緊埋藏起來。從收藏人的陳述、地窖的現場情況及抄本給石灰侵染透而變成了深灰黃的顏色來看,可見這是一部年代久遠的天地會抄本。又從內容看來,所述火燒少林寺故事,情節簡要,結構清楚,它沒有關於鄭君達的多餘神話。那些神話只是在不列顛博物院藏的《西魯序》抄本中才出現的。這說明此抄本接近於原始抄本,是至今發現的天地會抄本中最早的一部抄本。當時我任貴縣修志局特約編纂,抄了一份,初刊於《北平圖書館館刊》1934年第八卷第4期。後專刊於《天地會文獻錄》一書。現收入《困學叢書》內,已由廣西人民出版社出版。所記創會傳說、碑圖、詩篇、拜會互答、對聯及其他等等,全面扼要,向為中外研究天地會學者所重視。近年台灣省學者即據以證實天地會創立的時間、地點、人物。本文以下所引天地會文件都出此冊,不再注。 [4] 王先謙:《咸豐朝東華續錄》卷十。 [5] 據明崇禎十五年六月二十三日兵部咨文,見東北圖書館編《明清內閣大庫史料》上冊。 [6] 《閻古古全集》卷三。 [7] 木楊城是天地會拜會時的一項形式,「以竹插地,糊紙作門,名曰木楊城」(據清光緒二年十一月己巳劉坤一奏,見朱壽朋《光緒朝東華續錄》卷十三)。 [8] 據溫雄飛《我的回憶》,見《近代史資料》1983年第1期。 [9] 據章炳麟撰平山周《中國秘密社會史序》。 [10] 《元史》卷一百四。 [11] 《元史》卷一百五。 [12] 《明律集解附例》卷十八。 [13] 據《大清律三十卷附新頒律例二卷》。 [14] 上引《大清律三十卷附新頒律例二卷》和雍正朝《大清會典》史料都是赫治清同志抄給我的,謹此致謝! [15] 《大清律例》卷二十三。 [16] 同上。 [17] 《大清律例》卷二十三。 [18] 《清宣宗皇帝實錄》卷十二。 [19] 蕭一山:《天地會起源考》,見他編的《近代秘密社會史料》。 [20] 蕭一山:《西魯敘事跋》,見上書卷二。 [21] 蕭一山:《天地會起源考》。 [22] 《皇朝經世文編》卷七十一。 [23] 《大清律例》卷二十三。 [24] 《稗史匯編》卷一百三《文史門·尺牘·院本》。 [25] 據顧苓《跋水滸圖》,見《塔影園集》卷四。 [26] 據倫敦不列顛博物院所藏詩句抄本[Oriental 8207B(2)]錄,見蕭一山《近代秘密社會史料》卷五。 [27] 考證見拙著《太平天國政體考》(刊於《歷史學》第2期),《太平天國政體考再稿》(刊於《太平天國史叢考甲集》),《太平天國的軍師負責制》(刊於廣東太平天國史研究會、廣西太平天國史研究會編的《太平天國史論文集》內),並在拙著《太平天國史》內,撰為《政體志》一卷,見卷二十六。 [28] 據《李沅發自述》,中國第一歷史檔案館藏。案《李沅發自述》說:「興立把子會,結拜弟兄,可以邀約多人劫富濟貧。」俗稱結拜兄弟為「拜把」,把子會即兄弟會,也就是天地會。 [29] 據清咸豐六年二月二十四日駱秉章《永明江華克復南路肅清折》,見《駱文忠公奏議》卷六。 [30] 據清同治三年四月二十七日劉坤一《稟張中丞》,見《劉坤一遺集》第四冊,《書牘》卷之二。 [31] 王先謙:《咸豐朝東華續錄》卷十。 [32] 據清乾隆十八年七月壬午諭內閣(見《清高宗純皇帝實錄》卷四百四十三)、乾隆十九年三月二十六日旨准吏部嚴禁《水滸傳》毀其書板題本(見江西按察司衙門刊《定例匯編》卷三)。 [33] 見清咸豐二年徐佩珂原刊本《蕩寇志》回目末附俞龍光識。 [34] 據徐佩珂《蕩寇志序》、陳奐《蕩寇志序》。 [35] 據錢湘《續刻蕩寇志序》。 [36] 據東籬山人《重刻蕩寇志序》。 [37] 據錢湘《續刻蕩寇志序》。 [38] 據俞灥《蕩寇志續序》、錢湘《續刻蕩寇志序》。 [39] 據常熟湯氏輯《鰍聞日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