羅爾綱集 · 《金石萃編》唐碑補訂——讀藝風堂拓本雜記之一
一 萬年宮銘 仁 題名考證
《金石萃編》卷五十唐十《萬年宮銘》碑陰題名錄文有「左領軍將軍臣仁」一條題名,王昶跋說:
薛仁貴在從官之列,(綱按《薛仁貴傳》載永徽五年高宗幸萬年宮,甲夜山水猥至,衝突元武門後。開耀元年復召見,謂曰:「往九成宮遭水,無卿已為魚矣。」薛仁貴此次在山水暴漲中救唐高宗出險,故王氏雲仁貴在從官之列也。)今碑陰有左領軍將軍臣 仁,當即其人。稽之本傳,則其時仁貴官右領軍中郎將,與碑少異耳。
王昶的話是錯的。檢藝風堂拓本此條題名「仁」字上下兩字,雖少有剝泐,但其字體還可以一目了然,題名者乃「金仁開」,而不是「薛仁貴」。考《大唐平百濟國碑》文中所敘的將帥,有與蘇定方同領軍平百濟的「副大總管左領軍將軍金仁開」,其人名,官銜,時代都與《萬年宮銘》碑陰題名同,即其人。(按《金石萃編》卷五十三亦有《平百濟國碑》錄文,而所錄「副大總管左領軍將軍金」,已泐其名,未知王昶是否未及細辨碑文,或者所見拓本不如藝風堂的精工呢?
二 信法寺碑缺下截
《金石萃編》卷六十五唐二十五《信法寺碑》目下注說:「每行五十六字」,故其錄文在第一行第五十三字下殘缺處僅空白三格,第二行第五十一字下殘缺處空白五格,其餘各行殘缺處或留五字、六字以至九字、十字不等。按王昶所見拓本實缺下半截,檢藝風堂拓本此碑行實七十七字,下半截中間雖剝落一大幅,但近土處行還存十字左右,並且末三行還完整無缺。王昶未見原碑,僅據未全拓的拓本遽定其字數,那是錯了。
三 識法師頌盧公清德文的書碑人
《金石萃編》卷六十八唐二十八《識法師頌盧公清德文》一碑,其書碑人,王昶疑為即書《雲居寺山頂石浮圖後記》的王守泰,他跋道:
按碑題瑯琊王守 書,泐其名一字。《金石文字記》載《雲居寺山頂石浮圖後記》開元二十八年莫州吏部常選王守泰行書。此碑下距書《雲居寺碑》計三十三年,疑即王守泰壯年所書,故不署官位也。
今檢藝風堂此碑拓本,其姓名完整不泐,書人乃「王守哲」,而不是「王守泰」,王昶疑為即書《雲居寺碑》的王守泰,這是錯的。
四 邛州刺史狄公碑主姓名考
《金石萃編》卷六十九唐二十九《邛州刺史狄公碑》,王昶跋說:
右《邛州刺史狄公碑》,諸家未有發明。文中有「嫡子故中書令尚書右僕射贈司空梁國文惠」知為仁傑之父無疑。梁公一代偉人,而《新唐書》已不能譜其世系,碑又復斷闕不全,邛州君之名已亡,可見者「曾祖叔湛,魏平西將軍邑子」又曰「緒唐行軍總管大將軍金紫光祿大夫尚書左丞使持節汴州諸軍事」,又曰「臨穎公之第五子也,起家以國子明經,擢第補東宮內直,州司兵參軍,兼鄭王府兵曹參軍,梁州都督府錄事參軍。俄除越州剡縣令,華州鄭縣令,又除夔州都督府長史,卒贈使持節邛州刺史。《舊唐書·狄仁傑傳》載祖孝緒貞觀中尚書左丞,父知遜夔州長史,而不載叔湛。《宰相世系表》則雲狄氏為「孔子弟子狄黑裔孫漢博士山,世居天水。後秦樂平侯伯支裔孫恭,居太原,生湛,東魏帳內正都督、臨邑子。孫孝緒。」此碑雲叔湛,表脫「叔」字,而碑於「邑子」上泐一字,乃「臨」字也。惟叔湛歷官表與碑不同,叔湛孫孝緒,碑尚存「緒」字,泐其上一字,乃「孝」字也。仁傑傳稱孝緒為祖,知遜為父,則孝緒為知遜之父,此碑所稱邛州刺史,即知遜也。
王昶說,「叔湛遜孝緒,碑尚存『緒』字,泐其上一字,乃『孝』字也。仁傑傳稱孝緒為祖,知遜為父,則孝緒為知遜之父,此碑所稱邛州刺史,即知遜也」。按《金石萃編》此碑目傍王氏注云:「碑僅存上截」,又云:「字數無考」。今檢藝風堂拓本此碑乃全拓者,下截的中部雖剝泐一大片,但碑下近土處,還行存字自十字至二三字不等。行字可考實六十二字。王昶拓本所缺的「孝」字,乃在此拓本第七行最後一字發現,且「孝」字之上,「父」字亦嚴然完整。我們讀了藝風堂這份拓本,則可確證此碑實為狄仁傑父狄知遜碑無疑,王昶的考證可以成為定論了。
五 虞鄉縣令劉君幡竿銘碑主名考
《金石萃編》卷七十唐三十《劉君幡竿銘》,王昶跋說:
按碑題虞鄉縣令劉君,而文中不著其名。文云:「敬樹幡竿於柏梯山寺之西南岑也。」《山西通志》虞鄉縣山川條載柏梯山在柏梯村,即檀山半也。巒懸絕,連木乃陟,百梯方降,鑿石辟蹊,憑崖標閣。下引劉行忠幡竿銘數語,與此碑文合,是縣令為劉行忠矣。
今檢藝風堂拓本,此碑在首行標題「大唐蒲州虞鄉縣令劉君幡竿銘並序」之下,復題「朝議郎行虞鄉縣令劉行忠碑」十二字,則碑主為劉行忠,碑文中已明白書出。王昶跋此碑說「碑題虞鄉縣令而文中不著其名」,因引《山西通志》以證此碑主為劉行忠。大概王氏所見拓本未拓此十二字,或過錄時誤遺此十二字,所以王氏便致費了一番考證工夫才考出此碑主為誰,真是枉費氣力了。而《藝風堂金石文字目》的編者繆荃孫,他自己收藏有這樣精工的拓本,當他編目的時候,不曾細讀碑文,便把碑主定為撰碑人,他在此碑標題旁註道:「劉行忠撰」,見《藝風堂金石文字目》卷五頁三,又未免失之粗心了。
六 姚彝神道碑題名補正
《金石萃編》卷七十一唐三十一,《姚彝神道碑》撰人、書人題名,王昶錄文作:
朝議郎檢校秘書少監 撰
正議 書
檢藝風堂拓本,此碑撰人·書人題名乃為:
朝議郎檢校秘書少監博陵崔沔撰
正議大夫行將作少匠上柱國東海徐嶠之書
考此碑撰人、書人題名殘闕當已久,趙明誠《金石錄》已雲撰人姓名殘闕,但藝風堂這份拓本拓工殊精,崔沔姓名雖漫漶,而尚可辨。徐嶠之姓雖漫漶,而嶠之書三字則還可認,且正議之下,「大夫行將作少匠上柱國東海」十二字都可以一目了然。藝風堂這份拓本,不但不是王昶所見的拓本所能企及,且遠勝於宋朝趙明誠所見的拓本了。
又王氏雲此碑行僅四十九字,按藝風堂拓本行五十三字。
七 其他
《金石萃編》卷七十唐三十《醴泉寺志公碑》標題旁註道:
文從裝本錄出,碑之高廣尺寸行字數皆無考。
檢藝風堂拓本,此碑高五尺一寸,廣三尺三寸,三十七行,行五十四字。
《金石萃編》卷七十一唐三十一《葉有道碑》標題旁也注道:
裝本,高廣行字俱無考。
檢藝風堂拓本,此碑高六尺四寸,廣二尺四寸,二十二行,行五十六字。
《金石萃編》卷八十七唐四十七《竇居士碑》標題旁註稱此碑「額失拓」。今檢藝風堂拓本,此碑額題「大唐故竇居士神道碑」九字,分書。
張敦仁《金石萃編校補》跋
清張敦仁《金石萃編校補》一卷,張氏本校補於所藏《金石萃編》原書上,卷首蓋有「陽城張氏省訓堂經籍記」圖記,其校字處寫在原字旁,其補闕或評論處寫在書眉,都是硃筆行書,字體雄遒。我在北京琉璃廠書店訪得,始逐條著錄,編輯成卷。原書則送歸北京大學研究院文科研究所考古室收藏。
敦仁字古愚,一作古余,山西陽城人,清乾隆四十年(1775年)進士,歷官至雲南鹽法道,因病退休,寄寓南京,道光十四年(1834年)卒,年八十一。敦仁博學精考訂,公暇即事著述,《清史列傳》本傳稱其「生平實事求是」,所刻書多稱善本,是清代乾嘉間大校勘家 [1] 。張氏以校勘專家而從事《金石萃編》的校補,所以精密過人。張氏死後,遺書多散佚,這部校補得以保存,百年後為我訪得,保藏於研究所,也算是件幸事了。
張氏校補除校碑文外,並校及跋文釋文,且間兼有評論跋文的是非。計全書校補及評論共三十六通,可分為六類:其校碑文的廿二通,屬漢碑的三通,曰《甘泉山漢刻殘字》、《華岳廟殘碑陰》、《聞熹長韓仁銘碑李獻能題記》,屬於魏碑的一通,曰《上尊號碑》,屬唐碑的十八通,曰《孔子廟堂之碑》、《斐鏡民碑》、《溫彥博碑》、《皇甫誕碑》、《張琮碑》、《姜行本碑》、《伊闕佛龕碑》、《段志玄碑》、《蓋文達碑》、《房玄齡碑》、《張允碑》、《李靖碑》、《尉遲恭碑》、《紀功頌》,《蘭陵公主碑》、《岱嶽觀碑》、《李勣碑》、《裴光庭碑陰》。其校跋文的九通,屬於漢碑跋文的七通,曰《泰山都尉孔宙碑跋》、《李翕西狹頌跋》、《博陵太守孔彪碑跋》、《豫州從事尹宙碑跋》、《校官碑跋》、《郃陽令曹全碑跋》、《武氏石室祥瑞圖題字跋》,屬於吳碑跋的一通,曰《禪國山碑跋》,屬於唐碑跋的一通,曰《鹽池靈慶公碑跋》。其校釋文的一通,曰漢《碧落碑》釋文。其校碑並校跋文的一通,曰漢《韓造孔廟禮器碑》。其評論跋文的二通,曰漢《李翕析里橋郙閣頌跋》、北魏《張猛龍清頌碑跋》。其校碑跋文並評論其文的一通,曰漢《石經殘字跋》。此六類中,自以第一類校補碑文的為最重要,因為它是校補碑文的本身。但其他各類,如評論《李翕析里橋郙閣頌跋》指《兩漢金石記》稱據碑考漢熹平元年(172年)二月為丙戌朔以補《通鑑目錄》的未備為蛇足,《張猛龍清頌碑》論猛龍名「 」字當為「圖」字別體,以及對各跋文一點一畫的訂正,也都處處可見其不苟的精神,《清史列傳》本傳稱為實事求是,確是的評。
關於校勘跋文釋文以及評論跋文各部分,在張氏校補中屬次要工作,此處不再具論,茲將其重要的即校碑文部分一說其價值。我們細讀其碑文校補,不僅深佩張氏校勘的縝密,尤使我們驚異其拓本的精良。王昶《金石萃編》成書於清嘉慶十年(1805年),後人要校其書,自非有乾嘉前的佳本不可,案《金石萃編》校補,如當時人張叔未(廷濟)校本,近人羅振玉《金石萃編校字記》等,雖各有所補訂,但都不如敦仁所校的精博,因為敦仁所見的拓本是較他人所見遠為佳勝。我們試舉一些例子以見其一斑。如《皇甫誕碑》趙崡《石墨鐫華》記明萬曆二十四年丙申(1596年)覆碑的亭圯,壓碑中斷,當時僅剝二十餘字,其後漸剝至五十餘字。案《石墨鐫華》自敘於明萬曆四十六年戊午(1618年),其時碑已亡至五十餘字了。故此碑至清乾隆時,據錢大昕所見拓本,剝落漫漶的已至一百九十餘字之多 [2] 。王昶《金石萃編》所據拓本剝落八十三字已為佳本。今檢張氏所校共補闕五十四字(另訂訛的二字不算在內),全碑僅闕二十九字而已,可見張氏所據以校補《金石萃編》的拓本,必為明萬曆二十四年丙申碑初中斷時的拓本。如《伊闕佛龕碑》建碑年代,清代諸家題跋都未見碑文,只據《集古錄》、《寶刻類編》所記以考碑闕,而張氏所校卻尚存「□□□□十五年歲次辛丑十一月下缺 」數字。又如《尉遲恭碑》,張氏校本除校《金石萃編》所錄碑文外,並校及所錄以補碑闕的《文苑英華》文,因此碑泐上半,見《金石華》曾錄其全文,故《金石萃編》取以補碑闕。初以為張氏《文苑英萃編》轉鈔有誤書,故復據《文苑英華》來校對。及取《文苑英華》對校(據明隆慶元年福建刻本),則張氏所校與《文苑英華》原文不同。如「用□調芳」、「廣廡雲浮,□籥共樅金遞奏」兩句,《金石萃編》及《文苑英華》均無此空格,惟張氏始校出此闕字。又如「未經霜露」句,「未」字《金石萃編》及《文苑英華》均作「來」,「故人懷惠」句,《金石萃編》及《文苑英華》都作「故懷斯惠」而。《金石萃編》所錄與明隆慶本《文苑英華》原文則僅有一兩字不同,這是因《金石萃編》所據版本不同。案《文苑英華》編於宋初,是則張氏所據以校《金石萃編》及所錄《文苑英華》文的。
大概是此碑唐時的拓本吧?我們舉此三例,可見張氏拓本的珍貴。有此珍貴的拓本,遇此一代校勘大家,故其所校補才不是他人所可及。且張氏所校補以唐碑為最多,其中多唐代開國功臣碑如段志玄、房玄齡、李靖、尉遲恭、李勣諸碑,校補的地方都多有關史闕,其有裨於考史可知了。
1936年10月15日羅爾綱謹跋於北京大學研究院文科研究所考古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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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張敦仁事跡,據《清史列傳》、《清史稿》本傳。其卒年《清史稿》作八十二,此處據《清史列傳》。
[2] 錢大昕:《潛研堂金石文跋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