羅爾綱集 · 論湘軍

羅爾綱 《羅爾綱集》
曾被稱為軍事學家的蔣方震 [1] 說過:「湘軍,歷史上一奇蹟也。書生用民兵以立武功,自古以來未嘗有也。諺有之,秀才造反,三年不成,而秀才則既成矣。雖然書生之變相,則官僚也,民兵之變相,則土匪也,故湘軍之末流,其上者變而為官僚,各督、撫是也,其下者變而為土匪,哥老會是也。」 [2] 湘軍真是歷史上一奇蹟嗎?且談談湘軍的歷史。 湘軍的首領,是中國近代最兇狠的反革命巨魁曾國藩。他以禮部右侍郎丁憂在家鄉。皇帝委任他幫同巡撫辦理本省團練,他卻復奏皇帝,說團練無濟於事,正規軍綠營已不堪作戰,主張改弦更張,另練新軍,就在長沙開始招募這一支反革命軍隊湘軍。 曾國藩和湘軍第二大頭目胡林翼,都認識到地主階級與農民階級鬥爭的勢不兩立。狂吠什麼「盜賊充斥之時,非比叛國、叛藩可以棲隱,非我殺賊,即賊殺我」 [3] 。「叛國」,指國家給屬國滅了;「叛藩」,指皇位給權臣篡奪了。在這兩種情況下,地主階級分子還可以棲隱起來,但地主與農民的階級鬥爭,卻是你死我活,無地可避。因此,他們號召地主階級的知識分子起來,為保衛自己的身家性命而戰,為「衛吾道(孔、孟之道)」而戰 [4] 。這樣,湘軍就由書生來率領。 曾國藩湖南湘鄉人。他選的將領主要是湘鄉人,都是一些頑固的封建書生,士兵則招募湘鄉一帶的農民。他定的湘軍營制,以營為單位,士兵由什長挑選,什長由哨弁挑選,哨弁由營官挑選。營官轄於統領,統領轄於統帥。營官由統領揀選,統領由統帥揀任。將領在營一天,這個軍營就存在一天,將領戰死了,這個軍營就解散,使士兵只知服從將領,將領只知服從曾國藩一人,造成一種極濃重的封建隸屬關係,結成反革命的死黨。曾國藩要用禮來統治國家,他建立湘軍,就制定出一種叫做「辨等明威」的軍禮,把尊卑上下的封建等級禮教貫穿到營制里去。他訓練軍隊,重在思想性的教訓,技術性的教練為次。他把訓又分訓營規、訓家規兩種,而以訓家規即三綱五常的倫理居於首要。他的軍歌唱道:「規矩要肅靜:有禮,有法,有號令。」 [5] 把禮教放在法律和命令之上,用一副無形的鐐銬套在士兵身上,來驅使他們為抗拒革命而賣命。曾國藩在日記里曾經透露過這一個狠毒的伎倆,說什麼「用恩莫如用仁,用威莫如用禮」 [6] ,他毫不掩飾地把仁和禮的反動事實自供了出來。胡林翼還從用兵上自述用的也是儒術,他說:「兵事為儒學之至精,非尋常士流所能幾及也。」 [7] 又說:「敬慎不敗,儒修之要領,亦兵機之上策。」 [8] 曾國藩生平自吹的「結硬寨,打呆戰」 [9] ,胡林翼叫囂的「愈老愈堅(越守得久,越堅固),湘軍之本領也」 [10] ,確是都從程、朱、道學家學來的伎倆。這樣,用儒家三綱五常的禮教,尊卑上下的封建等級,同鄉共井的鄉土觀念,把湘軍從頭到腳武裝起來,並且用儒學來指揮作戰,成為當時一支反革命最兇狠的軍隊。 在湘軍以前,八旗早已衰朽,清代國家經制軍隊為綠營。綠營兵皆世業,將皆調補。國家對於士兵,本身登於名冊,家口著於兵籍,尺籍伍符,兵部按戶可稽。國家對於將弁,詮選調補,操於兵部。至於軍餉,則由戶部撥給。故其時全國綠營兵權,全握於兵部,歸於中央。湘軍既興,兵必自招,將必親選,餉由帥籌,其制恰恰與綠營制度相反,故兵隨將轉,兵為將有。到湘軍制度代替了綠營制度,將帥自招的募兵制度代替了兵權掌握於兵部的世兵制度,於是兵制起了根本的變化,軍隊對國家的關係也就立即跟著改變。近世北洋軍閥的起源,追溯起來,實始自湘軍兵為將有的制度。早在清同治八年(1869年),撰《湘軍志》的王閭運經過湘鄉城,目擊其情況,如行芒刺中,他就已經預言「恐中原復有五季之勢」,「知亂不久矣」。 [11] 湘軍將領從書生一步步上升為官僚,其重要人物都做到總督、巡撫。清代定製,行省建置總督、巡撫,委以行省大權。其下設承宣布政使司主管一省的民政、財政,提刑按察使司主管一省的按劾與司法。兩司聽命於六部,例可專摺奏事,其事權獨立,不是督、撫所得而干預,惟部臣始有管轄的權力,督、撫對兩司,只是居於監督的地位。所以督、撫的權力雖大,六部卻可以用一紙文書就來控制著他們。全國權力全部集中於中央。道光時著名文學家梅曾亮論清代中央集權,「事權之一,綱紀之肅,推校往古,無有倫比」,確是不錯。清代這種政局,一到湘軍將帥爬上了督、撫舞台就改變了。他們要有作有為,不願受牽制於兩司,首先把兩司降為屬官,接著不聽部臣的命令,他們手中有兵有將,終於朝廷也不得不遷就他們,於是督、撫專政的局面便形成了。在咸豐年間,依靠湘軍的湖南巡撫駱秉章已經是「湘軍日強,巡撫亦日發舒,體日益專,至庭見提、鎮,易置兩司,兵、餉皆自專」 [12] 了。到光緒末年,朝廷一兵、一卒、一餉、一糈,都不得不仰求於督、撫。康有為至以當時十八行省,比作「十八小國」 [13] 。武昌起義,各省紛紛宣告獨立,清皇朝中央無權,遂移清祚。當年曾經挽救過清皇朝國運的湘軍書生,而今還是由他們手造的晚清督、撫專政局面,把清皇朝斷送了。 湘軍士兵本是湘鄉一帶樸實的農民。當初曾國藩欺騙他們,說太平軍搶劫擄掠,不論貧富,一概寸草不留,叫他們起來保衛身家,把他們騙了入營。到入營後,又騙他們說如同父兄帶子弟一樣帶領他們,望他們成立,人人有好前途。可是,做將領的靠了他們賣命,升官發財,卻還是剋扣他們的月餉,吃他們的血。他們在家受地主剝削是夠慘了,但還不至於要賣命。如今當了兵比在家做佃農還要慘。他們覺醒了,就加入反清革命的哥老會來。 在攻陷天京前,已經是「各營相習成風,互為羽翼」 [14] 。到攻陷天京,被解散回鄉後,不到三年,就在湘鄉造反起來。那些從士兵立功得到保舉而無缺可補的官員同是受欺騙,他們用生命換來的保舉,到無法生活時,拿到街上去兜賣,一二品大員的功名,只值得百十吊錢!他們也參加了哥老會來領導士兵造反。此後年年在湖南起義,並以湖南為根本,迅速向長江流域發展,到清光緒十七年(1891年)時,哥老會便把長江上下三千里聯為一氣,一處起義,處處響應。二十年後,辛亥革命,哥老會就與同盟會共同推翻了清皇朝。反革命的湘軍,轉變而為反清革命的哥老會,正同清朝乾隆嘉慶之間(1793—1802年),安徽農民被騙當鄉勇去打擊白蓮教,他們覺悟受了地主階級的欺騙,到白蓮教失敗,他們被解散回故鄉後,就起來組織捻黨,其後五十多年,便成為強大的反清革命的捻軍,先後如同一轍。這說明了中國農民階級是一個偉大的革命階級,歷史上即使有些農民曾經受過地主階級的蒙蔽和欺騙,一旦幡然醒悟,就會以更仇恨的烈火去燒毀地主階級。這也粉碎了簡又文把太平天國與湘軍的階級鬥爭,說成「分明是農民打農民」 [15] 的謬論。 湘軍是曾國藩組織的新軍。蔣方震把它認為民兵,是錯誤的。作為湘軍將領的書生是地主階級,它的士兵則為農民。湘軍崛起的目的,不是如同蔣方震所說,要達到二千年來書生的至高理想,作為「王者師」,而是為保衛地主階級。這與古代民族間戰爭,民兵與其率領者共同為保家保國而戰的性質不同。湘軍士兵與其將領的關係是敵對階級的關係,其矛盾是對抗性的矛盾。所以當他們認識到被蒙蔽、受欺騙,幡然醒悟的時候,就加入哥老會來反抗地主階級,推翻清朝的統治。蔣方震說:「明乎書生、民兵、官僚、土匪之四種關係,而湘軍之奇蹟可以解矣。」 [16] 其實,蔣方震根本不懂得這種階級鬥爭的關係。而湘軍的始末,稽考起來,也還原原本本,一清二楚,絕不是什麼「歷史上一奇蹟」。 * * * [1] 蔣方震1905年日本士官學校畢業。1912年任保定軍官學校校長。抗日戰爭時,代理陸軍大學校長,赴校途中,病死廣西宜山。他著有《國防論》、《新兵制與新兵法》等書,當時稱為軍事學家。 [2] 見蔣方震《中國五十年來軍事變遷史》,載《申報》1923年編印的《最近之五十年》一書中。 [3] 胡林翼給席寶田信,見《胡文忠公遺集》卷七十四,《致席硯香寶田太守》。 [4] 曾國藩:《討粵匪檄》,見《曾文正公文集》卷二。 [5] 曾國藩:《陸軍得勝歌》,見《曾文正公雜著》卷一。 [6] 曾國藩清咸豐九年六月初四日記,見《曾文正公手書日記》第六冊。 [7] 胡林翼復李鴻章信,見《胡文忠公遺集》卷六十七,《復李少荃》。 [8] 胡林翼復曾國荃信,見《胡文忠公遺集》卷七十八,《復曾沅輔觀察》。 [9] 曾國藩清同治五年十月十三日《病離速痊請開缺仍留軍中效力折》,見《曾文正公奏稿》卷二十五。 [10] 《胡文忠公遺集》卷六十九,清咸豐十年正月十二日《致金逸亭余會亭丁月台》。 [11] 王閭運:《湘綺樓日記》清同治九年(1870年)正月十六日記。 [12] 王閭運:《湘軍志·湖南防守篇第一》。 [13] 康有為:《裁行省議》。 [14] 曾國藩清同治四年《批統帶精毅營席臬司寶田稟軍營紛紛譁噪誠為世變大憂未事之防管見所及數端縷陳察核由》,見《曾文正公批牘》卷三。 [15] 簡又文:《太平天國全史緒言》。 [16] 蔣方震:《中國五十年來軍事變遷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