羅爾綱集 · 我對裴松之注《三國志》體例的批判與繼承
——《李秀成自述原稿注》的體例
一
中國古代少有長篇自述,革命人物寫的更是未見。《李秀成自述》是五四運動新文學出現以前一部罕見的長篇自述,在當時,就連反革命分子和外國侵略者看了,也都不得不低頭承認為「事理井井」 [1] ,「層次井然」 [2] 。它敘述了革命的一生,記載了太平天國的興亡史,銘刻了太平天國敗亡的慘痛教訓。
《李秀成自述》是在即將被殺的囚籠之中寫給敵人的。為著對付敵人,其中必有假話、假事。又是以每天七千字的速度,在九天內以迫不及待的極度緊張心情寫成的,必有誤記、誤寫的地方。李秀成只讀過三年書,他的文筆是從《四書》和《古文觀止》以及《三國演義》、《水滸傳》、《東周列國志》、《封神傳》、《說唐》等演義小說學來的,所以他寫的《自述》是一種半文半白的文體。李秀成是廣西梧州府藤縣人,他寫的白話文,就夾雜有梧州府和潯州府的方言、俗語。要讀懂這樣的一部《自述》,就非加以注釋不可。
我於1931年開始研究太平天國史時,就在我當時所能得到的捫虱談虎客編的《近世中國秘史》所收的《李秀成供》上作注。1944年春,我把這些注文,移注於廣西通志館從曾家抄來的原稿上,於1951年1月出版,叫做《忠王李秀成自傳原稿箋證》。其後一再補充,出了三版。到1957年11月,經過進一步增訂,又出增訂本。中華書局要第三次印刷這部增訂本,問我有沒有增訂。那時候,我要從北京回南京太平天國歷史博物館編纂太平天國的文獻和資料。我請中華書局不要再印,我打算把《李秀成自述》從頭另作新注,得到他們的同意。
1958年6月,我回到南京。在編纂《太平天國文獻》、《太平天國資料匯編》的同時,就依靠大批的史料,進行新注的工作。1964年4月,我在南京的工作結束後回北京,這部注也完成了。十五年來,我不斷在稿上把新發現的史料予以補充、修訂。到今年1月,擱下其他工作,集中全力,把這部注再審核一遍,今始完竣。回首初注迄今,已四十九年。古人說,皓首窮經。我注《李秀成自述》,也是從青春注到白首了。
中國注史書,以裴松之的《三國志注》最著名。我注本書曾參考裴松之的體例。《四庫全書總目提要》論裴注「網羅繁富」,引文「又多首尾完具,不似酈道元《水經注》、李善《文選注》,皆剪裁割裂之文,故考證之家,取材不竭,轉相引據者,反多於陳壽本書」。這個評論是不錯的。我注本書也盡力網羅,所引史料,也都首尾完整,以供研究太平天國史者的使用。這是我與裴注相同的地方。但裴注雜引諸書,亦時下己意,不免有主觀;我注本書則唯有訓詁、考證,不加議論。裴注往往嗜奇愛博,頗傷蕪雜;我注本書,則凡與太平天國史無關的絕不引錄,如注衝天炮,只註明其事,記其根據,而不引所據的歐陽兆熊《水窗春囈》的長篇記事,以免蕪雜。這是我與裴注不同的地方。一般注釋古書,大都專門注意訓詁。裴注的重點則放在事實的增補和考訂上,對於原文的音切和解釋並不詳備。注史書一定要注重事實,這是裴松之的卓識。但也必須同樣注重訓詁,否則讀者閱讀原文尚有問題,更談不到理解了。所以,我們既要採用裴注的長處,也要鑑戒他的缺處。我注《李秀成自述》,是訓詁與事實的考證並重,在體例的大旨上,也與裴注有不同的。
二
我對裴松之注《三國志》體例的批判與繼承如上所述。現在,把我注《李秀成自述原稿》的體例說說:
先說訓詁方面,我注的是下面十二項:
(一)太平天國制度 如州縣佐將、王宗、登聞鼓等等,都加注釋。
(二)太平天國的避諱字 如避師字諱,而以司字代;避王字諱,而新造一坐字等等,都加注釋。
(三)太平天國的特殊稱謂 如稱天王詔旨為「照」;稱天父、天王、東王、翼王等的發怒為「義怒」等等,都加注釋。
(四)人物 凡所述太平天國人物可考的都寫簡傳。清朝方面人物,則將其與太平天國有關的註明。至於大頭羊、大鯉魚、山豬箭、糯米四、衝天炮等等綽號,都考出其本名。
(五)地名 凡山川關隘市鎮鄉村,都一一加注。其「英家會」為殷家匯之誤,「四境」為泗涇之誤,三里之為墟名,九里之為橋名等等,都一一考清。
(六)事物 如李秀成說他學天文,七日七夜而知,據考系占星術;他叫張國梁召募的廣東兵為「廣兵」,叫曾國藩的湘軍為「南兵」等等,都加注釋。
(七)專門名辭 如記永安州突圍之役說:「姑穌沖是清朝壽春兵在此把守」。案壽春兵,就是壽春鎮的軍隊,壽春鎮是清朝綠營軍隊裡面的一個鎮,建立在安徽省壽州,當時調來廣西作戰,把守永安州姑穌沖。又如記青浦之役,俘獲華爾(F.T.Ward)洋槍隊的武器時說:「得洋莊百餘口」。案「洋莊」是當時對前膛舊式洋炮的稱謂。這些地方都加注說明。
(八)特殊的簡寫字 如李秀成把「藍」字簡寫成「 」。他寫三河守將藍成春作 成春,曾國藩把「 」字認作「洪」,他刊的《李秀成供》刻作「洪成春」,於是真人藍成春便變成烏有的「洪成春」了。李秀成寫「藍頂子」也寫作「 頂子」,曾國藩又用朱筆把「 」改為「紅」,於是藍頂子又變為紅頂子了。我考明藍成春的歷史,再核對字體,確定是藍字,就在這兩處註明。
(九)典故 如「周朝斬將封神」,出自《封神演義》;「在秦為秦」,為(在)楚為楚」,出自《東周列國志》;「許多亂星下降,亂及凡間」,出自《水滸傳》;「即是四明山之會一樣之情由」,出自《說唐》;「十室之邑,必有忠信」,出自《論語》等等,都一一 註明。
(十)辭句如 「各心不分(忿)」,「少勇剛強」等等,或考其辭源,或考其事實,以注釋其意義。
(十一)方言 如「冇」、「是乜」、「定疊」、「少何」、「格」、「知到」、「到步」、「落跪」等等,都一一註明。
(十二)鄉土稱謂 如說「張國梁與向帥為契爺」。案「契爺」,是兩廣西江流域一帶對義父的稱呼,這地方也加注。
訓詁方面,注的就是這十二項。這些地方,如不加注,就使人難懂,有時還使人發生誤解。如「姑穌沖是清朝壽春兵在此把守」這句話,簡又文在《太平軍廣西首義史》一書中,就把「壽春」誤為滿族人名,寫做「守古穌沖者為滿將壽春」(見商務印書館1944年8月初版第267頁)。世上沒有全知全能的人,綠營早已成為歷史名辭,簡又文不知壽春鎮是不足為奇的。由此可知,古人注古籍為什麼十分重視訓詁的緣故。
三
訓詁是幫助讀者了解原文的,而事實的考證,則是訂正原文的錯誤或補充原文的缺略的。我在事實的考證方面,注的是下面十項:
(一)事實錯誤 《李秀成自述》所記事實有許多無意致誤的地方:有的因本人未參加而致誤的,如金田、花洲、陸川、博白、白沙各地拜上帝會眾是在道光三十年秋間各自團營的,而李秀成卻誤記為「不約同日起義」;有的是由於把情況看錯了而造成大錯大誤的,如進攻寧波之役,外國侵略者要調集軍隊抗拒,駐寧波的英、法、美三國領事派代表前來接洽要求延期一星期入城,太平軍答應了他們。屆期入城,英國戰艦於數小時後才趕到寧波,為時已遲,要不太平軍差一點中了外國侵略者的緩兵計,而李秀成卻說,「收克寧波之來情,實是寧波洋鬼之通誘」;有的是因不明敵情致誤的,如大劉村之役和烏衣之役,勝保都沒有參加,而李秀成都誤記勝保是這兩役清朝兩路的統帥之一。此外還有因記憶有誤的,都一一加注考明。
(二)時間錯誤 《李秀成自述》中時間錯誤很多,如廬州失陷,在乙榮五年十月初四日,時在天京事變前九個月,而李秀成卻誤記作丁已七年四月翼王石達開被迫出走遠去,軍民的心散亂,以致廬州被攻破。如他和陳玉成於丁已七年正月十九日大破圍困桐城的清軍,這時石達開還在天京執政,據清朝安徽巡撫福濟奏報,救桐城之役,正是石達開主謀,他卻記為石達開被迫出走後的事,說「謹(僅)有殘軍六七千人,此是翼王逃出誘去外,此是老若(弱)不能為用,故留為我使」。如樅陽會議在戊午八年六月,他卻誤作己未九年六月。江南大營復困天京,是在丁巳七年十二月初一日,他也誤記作「此是八年之間矣」。甚至自敘歷任官階,時間也是錯亂。這些地方,都一一稽考註明。
(三)考其有所為而言,以免把假當真 《李秀成自述》有許多有所為而言的地方,如他把奉命出師江西、湖北,說成「逆主之命,信友之情」。如天京缺糧,放婦女出京謀生,是經他奏准,並且曉喻通衢,布告周知的,卻說是他「強行密令」放出,受到天王嚴責的。如他於攻入杭州城後,第二天即進攻滿城,第三天上午就攻破滿城,卻說「破入大城四日,上(尚)未攻其滿城,專等御照下赦」。如部將李昭壽叛變,投降欽差大臣勝保,他手書痛斥李昭壽說:「本主將誓必興師問罪,情義既絕,各路之妖可緩誅,惟勝保與爾勢必先誅也」,而他卻說「我亦未責」。諸如此類地方,都一一考明,以免把假當真。
(四)李秀成有意隱瞞的地方須考明 如從天京作戰略的撤退,經江西,繞湖北,前往西北與扶王陳德才軍隊會合,據西北以圖中原的大計劃,是當時太平天國救亡的唯一良策。李秀成雖然被俘,他知道京外太平軍還是照這條計劃進行的,所以他隱瞞起來。又天王封他為真忠軍師,調遣各王,他也隱瞞不提。這些地方,都考出註明。
(五)李秀成因避免刺激曾國藩而闕略的地方 如攻天京城外湘軍營之役,大戰四十多天,重創敵人,使曾國藩「心已用爛,膽已驚破」,李秀成只用幾十個字,以恭維的語氣就帶過去。這種地方都要考明注出。
(六)大事有記而未明,則考明以見其事的 如李秀成記外國侵略者到天京與天王交涉,提出幫助太平天國打倒清朝,平分中國,否則進攻太平天國,天王斷然予以拒絕,這是太平天國反對資本主義侵略者企圖滅亡中國的陰謀的一件極大事件。李秀成雖以簡短的文字說了這件大事,但他只說「鬼頭」,既沒有指出是哪一個侵略國家在華的首腦人物,也沒有說明事件發生的時間。所以必須詳考以見其事。
(七)有其事已具,博考以詳其情況的 如鎮江之役、三河之役、破江南大營之役等等略而不詳,都博考以詳其情況。
(八)《李秀成自述》所不載,事宜存錄者則補其闕佚 如辛酉十一年冬李文炳、熊萬荃、徐少遽、錢桂仁等謀在蘇州作亂事,李秀成隻字未述,本書考出其事,以補其闕佚。
(九)事出離奇,須考明是否屬實的 如記蘇、杭告急,李秀成要前去指揮,天王及朝臣要他助餉銀十萬,方准他前去。天王限他「四十日回頭,艮(銀)不足交,過期不回者,衣(依)國法而行」。這是一件不近情理的事,也考明其是否屬實。
(十)有事出自揚,須訂正的 如救鎮江之役,統帥是燕王秦日綱,率領冬官丞相陳玉成、春官丞相塗鎮興、地官副丞相李秀成、夏官副丞相陳仕章、夏官又正丞相周勝坤各將。李秀成不僅沒有提到秦日綱,而且儼然以統帥的身份自居。這是不符事實,須要訂正的。
事實的考證方面,注的就是這十項。如果不加注,就會把假的當做真,就會把外國侵略者的陰謀當為友好,就會歪曲事實。大事件固然不待說了,就是一些很細小的地方也同樣要訂正,否則就會以訛傳訛。如有同志舉出三河鎮與廬州距離,據他步行計算是九十華里,而《李秀成自述》誤作「三河隔廬郡五、六十里」。一般中國近代史著作都據此誤作五十里 [3] 。可知訂誤的重要。至於要使史事更詳明,則又有賴於對原文闕佚或簡略的地方,加以補闕和增詳。
四
從上述訓詁和事實的考證兩方面所舉的一些例子看,這部《李秀成自述》是必須加注才能讀能用的,否則就會誤解誤用。有些地方,又須增補闕略,方能詳明的。我當初就是抱著這個目的去注它的。四十九年來,好似烏龜爬行一樣,一點一滴地去注它。有些注真正是「踏破鐵鞋無覓處」,到費盡九牛二虎之力找到了,卻又自笑無知。我經過注這部書,也使我認識到一個歷史人物,他的時代、出身、教育都與我們今天不同,他一生風雲際會的經歷,更不是後代人所易理解的。我注《李秀成自述》,是深深慚愧自己的無知的。這隻有敬請讀者多多加以指教,匡其不逮,為厚幸吧了!
1982年羅爾綱謹記於北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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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見曾國藩心腹幕僚趙烈文所著《能靜居士日記》清同治三年七月初六日記。
[2] 見英國侵略分子威爾生(A.Wilson)所著《常勝軍》第十六章。
[3] 見《歷史教學》1980年第三期龔維英《關於三河與廬州的實際距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