論中國學術思想變遷之大勢 · 第三章 儒學統一時代~第四章 老學時代
泰西之政治,常隨學術思想為轉移,中國之學術思想,常隨政治為轉移,
此不可謂非學界之一缺點也。是故政界各國並立,則學界亦各派並立;政界共主一統,則學界亦宗師一統。當戰國之末,雖有標新領異、如錦如荼之學派,不數十年摧滅以盡,巍然獨存者惟一儒術。而學術思想進步之跡,亦自茲凝滯矣。夫進化之與競爭,相緣者也,競爭絕則進化亦將與之俱絕。中國政治之所以不進化,曰惟共主一統故;中國學術所以不進化,曰惟宗師一統故。而其運皆起於秦漢之交。秦漢之交,實中國數千年一大關鍵也。抑泰西學術,亦何嘗不由分而合,由合而分,遞衍遞嬗;然其凝滯不若中國之甚者,彼其統一之也以自力,此其統一之也以他力。所謂自力者何?學者各出其所見,互相辯詰,互相折衷,競爭淘汰,優勝劣敗。其最合於真理、最適於民用者,則相率而從之。衷於至當,異論自熄。泰西近日學界所謂定義公例者,
皆自此來也。所謂他力者何?有居上位握權力者,從其所好,而提倡之,而左右之。有所獎厲於此,則有所窒抑於彼,其出入者謂之邪說異端,謂之非聖無法。風行草偃,民遂移風。泰西中古時代之景教,及吾中國數千年之孔學,皆自此來也。由前之道,則學必日進;由後之道,則學必日退,征諸前事,有明驗矣。故儒學統一者,非中國學界之幸,而實中國學界之大不幸也。今請先語其原因,次敘其歷史,次條其派別,次論其結果。
第一節 其原因
儒學統一雲者,他學銷沉之義也。一興一亡之間,其原因至賾至雜。約而論之,則有六端。
天下大亂,兵甲滿地,學者之日月,皆銷蝕於憂皇擾攘之中,無復餘裕以從事學業。而霸者復肆其殘忍兇悍之手段,草薙而禽獮之。苟非有過人之精神毅力,則不能抱持其所學,以立於此棼亂暗黑之世界。故經周末兼併之禍,重以秦皇焚坑一役,而前此之道術,若風掃落葉,空卷殘雲,實諸學摧殘之總原因,儒學與他學共之者也。此其一。
破壞不可以久也,故受之以建設。而其所最不幸者,則建設之主動力,
非由學者而由帝王也。帝王既私天下,則其所以保之者,莫亟于靖人心。事雜言龐,各是所是而非所非,此人心所以滋動也。於是乎靖之之術,莫若取學術思想而一之。故凡專制之世,必禁言論思想之自由。秦漢之交,為中國專制政體發達完備時代;然則其建設之者,不惟其分而惟其合,不喜其並立而喜其一尊,勢使然也。此其二。
既貴一尊矣,然當時百家,莫不自思以易天下,何為不一於他而獨一於孔?是亦有故。周末大家,足與孔並者,無逾老、墨。然墨氏主平等,不大利於專制;老氏主放任,亦不利於干涉:與霸者所持之術,固已異矣。惟孔學則嚴等差,貴秩序,而措而施之者,歸結於君權;雖有大同之義,太平之制,
而密勿微言,聞者蓋寡;其所以干七十二君,授三千弟子者,大率上天下澤之大義,扶陽抑陰之庸言,於帝王馭民,最為適合,故霸者竊取而利用之以宰制天下。漢高在馬上,取儒冠以資溲溺;及既定大業,則適魯而以太牢祀矣。蓋前此則孔學可以為之阻力,後此則孔學可以為之奧援也。此其三。
然則法家之言,其利於霸者更甚,何為而不用之?曰:法家之為利也顯而驟,其流弊多;儒家之為利也隱而長,其流憋少。夫半開之民之易欺也,朝四暮三則眾狙喜,且笞且飴則群兒服。故宋修《太平御覽》以彀英雄,清開博學鴻詞以戢反側,蓋逆取順守,道莫良於此矣。孔學說忠孝,道中庸,與民言服從,與君言仁政,其道可久,其法易行;非如法家之有術易以興、無術易以亡也。然則孔學所以獨行,殆教競君擇,適者生存,亦天演學公例所不可逃也。此其四。
以上諸端,皆由他動力者也。至其由自動力者,則亦有焉。盈虛消長,萬物之公例也。以故極盛之餘,每難為繼。彼希臘學術,經亞里士多德後而漸衰;近世哲理,經康德後而稍微。此亦人事之無如何者矣。九流既茁,精華盡吐;再世以後,民族之思想力既倦,震於前此諸大師之學說,以為不復可加,不復可幾及,故有因襲,無創作,有傳受,無擴充,勢使然矣。然諸家道術,大率皆得一察焉以自好,承於前者既希,其傳於後也亦自不廣。孔學則祖述堯舜,憲章文武,在先師雖有改製法後之精神,在後學可以抱殘守缺為盡責。是故無赴湯蹈火之實力,則不能傳墨學;無幽玄微妙之智慧,不足以傳老學。至於儒術,則言訓詁者可以自附焉,言校勘者可以自附焉,言典章制度者可以自附焉,言心性理氣者可以自附焉。其取途也甚寬,而所待於創作力也甚少,所以諸統中絕,而惟此為昌也。此其五。
抑諸子之立教也,皆自欲以筆舌之力,開闢途徑,未嘗有藉助於君之心。如墨學主於鋤強扶弱,勢力愈盛者,則其仇之愈至;老學則芻狗萬物,輕世肆志,往往玩弄王侯,以鳴得意。然則彼其學,非直霸者不取之,抑先自絕也。孔學不然,以用世為目的,以格君為手段。故孔子及身,周遊列國,高足弟子,友交諸侯;為東周而必思用我,行仁術而必借王齊。蓋儒學者,實與帝王相依附而不可離者也。故陳涉起而孔鮒往,劉季興而叔孫從,恭順有加,強聒不舍,捷足先得,誰曰不宜?此其六。
第二節 其歷史
具彼六因,儒學所以視他學占優勝者,其故可知矣。雖然,其發達亦非一朝一夕之故。請略敘之。
一、萌芽時代。當孔子之在世,其學未見重於時君也。及魏文侯受經子夏,繼以段干木、田子方,於是儒教始大於西河。文侯初置博士官,實為以國力推行孔學之始。儒教第一功臣,舍斯人無屬矣。其次者為秦始皇。始皇焚坑之虐,後人以為敵孔教,實非然也。始皇所焚者,不過民間之書,百家之語;所坑者,不過咸陽諸生侯生、盧生等四百餘人,未嘗與儒教全體為仇也。豈惟不仇,且自私而自尊之。其焚書之令云:有欲學者,以吏為師。非禁民之學也,禁其於國立學校之外,有所私業而已。所謂吏者何?則博士是也。秦承魏制,置博士官,伏生、叔孫通、張蒼,史皆稱其故秦博士。蓋始皇一天下,用李斯之策,固已知辨上下、定民志之道,莫善於儒教矣。然則學術統一與政治統一,同在一時,秦皇亦儒教之第二功臣也。漢高早年最惡儒,有儒冠者輒溲溺之,其吐棄也至矣。而酈食其、叔孫通、陸賈等,深自貶抑,包羞忍詬以從之。及天下既定,諸將爭奪喧譁,引為深患。叔孫通乃緣附古制,為草朝儀,導之使知皇帝之貴,然後信孔學之真有利於人主。陸賈獻《新語》,益知馬上之不可以治天下。於是過魯以太牢祠孔子,喟然興學,以貽後昆。漢高實儒教之第三功臣也。
二、交戰時代。雖然,天下事非一蹴可幾者。當漢之初,儒教以外,諸學派其焰未衰。墨也,老也,法也,皆當時與孔學爭衡者也。其在墨家,遊俠一派獨盛,朱家、郭解之流,為一時士夫所崇拜。太史公曰:「儒以文亂法,而俠以武犯禁。」儒謂孔也,俠謂墨也。蓋孔、墨兩派,在當時社會,勢力殆相埒焉(秦漢時人常以仲尼、墨翟並稱,或以儒墨、儒俠並稱。南海先生所著《孔子改制考》嘗匯抄之,得百餘條)。其在道家,則漢初之時,殆奪孔席。蓋公之教曹參(史稱:曹參為齊悼惠王相,召諸儒百數,問安集百姓之道,言人人殊,莫知所從。聞膠西有蓋公者,善黃、老言,請見之。蓋公為言治道清靜,則民自定。曹參大悅,師之。後相漢,日飲醇酒,與民休息,皆得力於道家言也),黃生之事竇後(《漢書·外戚傳》云:「太后好黃帝、老子言。景帝及諸竇不得不讀《老子》,尊其術。」按:竇後為文帝後,文帝即位之年即冊立,而崩於武帝建元六年。此四十五年間,勢傾外庭,天子、宰相莫敢逆。登高而呼,故道家言披靡朝野。史稱:老徒黃生與儒徒轅固生嘗辨難於帝前。竇後怒,使轅固入圈刺豕,欲殺之。其束縛言論自由,可見一斑矣),此倡之自上者也;淮南王之著《鴻烈解》(高誘注《淮南子》雲「天下方術之士多歸淮南,於是蘇飛、李尚、左吳、田由、雷被、毛被、伍被、晉昌等八人,及諸儒大山、小山之徒,講論道德,總統仁義,以著此書。其旨近於《老子》,淡泊無為,蹈虛守靜」雲),司馬談之《論六家要指》(《史記·太史公自序》列其父談所論六家要指,謂儒、墨、陰陽、名、法、道各有所長,而歸本於道家。班固譏史公「先黃老而後《六經》」,實則此乃談之言,非遷之言也),此演之自下者也。故當時儒學雖磅礴鬱積於下,而有壓之於上者,故未能得志焉。其在法家,則景帝時代,晁錯用事(史稱:錯與洛陽宋孟、劉帶同學申商刑名之學於軹縣張恢。然則張恢殆當時法家大師也),權傾九卿,法令多所更定。而武帝雖重儒術,實好察察之明,任用桑弘羊輩,欲行李悝、商鞅之術以治天下,故儒、法並立,而相水火於朝廷。《鹽鐵論》一書,實數千年爭辨學術之第一大公案也(《鹽鐵論》,漢桓寬撰,乃敘述始元六年丞相、御史與所舉賢良文學論辨鹽鐵均輸之利害者也。兩黨各持一見,互相詰難,洋洋十數萬言。以視英國議院爭愛爾蘭自治案、改正選舉法案者,其論辨之激烈、持理之堅確,殆有過之無不及,實為中國學界、政界放一大異彩也)。由此觀之,當儒學將定未定之際,與之爭統者凡三家。就中隨分為三小時期:第一期,為儒、墨之爭。蓋承戰國「武士道」之餘習,四公子(孟嘗、平原、信陵、春申)之遺風,猶赫赫印人耳目,故重然諾、鋤強扶弱之美德,猶為一世所稱羨,尚氣之士,
每不惜觸禁網以赴之,而詆儒為柔巽者有焉矣。雖然,其道最不利於霸者,朝廷豪族,日芟而月鋤之,文、景以降,殆萎絕矣。第二期,為儒、道之爭。道家有君(如竇太后、文帝、景帝等)相(如曹參、汲黯等)以為之後援,故其勢滋盛;而經數百年戰爭喪亂之後,與民休息,其道術固有適宜於當時之天擇者,故氣焰驟揚,而詆儒為虛偽繁縟者有焉矣。雖然,帝者之好尚變,而其統之盛衰亦與俱變。第三期,為儒、法之爭。儒、法兩有利於世主,而法家之利顯而近,儒家之利隱而長。景、武之時,急於功名,法語斯起,而詆儒為迂腐不切者有焉矣。然當時儒、法勝負之數,頗不在世主而在兩造之自力。蓋法家之有力者,不能善用其術,緣操切以致挫敗;而儒家養百年來之潛勢力,人才濟濟,頗能不畏強御以伸其主義,故朝野兩途皆占全勝也。自茲以往,而儒學之基礎始定。
三、確立時代。自魏文侯以後,最有功於儒學者,不得不推漢武帝。然武帝當竇後未歿以前,不能實行所志。彼其第一次崇儒政策,以武帝之雄才大略主持於上,竇嬰以太后之親為丞相,田蚡以帝舅為太尉,趙綰為御史大夫,王臧為郎中令,皆推崇儒術,將迎申公於魯,設明堂,制禮作樂,文致太平。然太后一怒,綰、臧下吏,嬰、蚡罷斥,遂以蹉跌。卒至後崩,蚡復為相,董仲舒對策賢良,請表章六藝,罷黜百家,凡非在六藝之科者絕勿進。自茲以往,儒學之尊嚴,迥絕百流。遂乃興學校,置博士,設明經射策之科。公孫弘徒以緣飾經術,起家布衣,封侯策相。二千年來國教之局,乃始定矣。
四、變相時代。一尊既定,尊經逾篤,每行一事,必求合於六藝之文。哀、平之間,新都得政,因緣外戚,遂覬非常;然必附會經文,始足以鉗盈廷之口。求諸古人,惟有周公可以附合,爰使劉歆製作偽經,隨文竄入。力有不足,假借古書。古人削竹為篇,漆書其上,今之一卷,古可專本,其為工也多,故傳書甚少;其轉徙也艱,故受毀甚易;其為費也不資,故白屋之士不能得書者甚眾。以此三者,故圖書悉萃秘府。歆既親典中書,任意抑揚,
縱懷改竄,謂此石渠秘籍,非民間有也,人孰不從而信之?即不見信,又孰從而難之?況有君權潛為驅督,於是鴻都太學承用其書,奉為太師,視為家法。莒人滅鄫,呂種易嬴,自茲以往,而儒之為儒,又非孔子之舊矣。
五、極盛時代。雖然,新、歆之學固未能遽以盡易天下也。而東漢百餘年間,孔學之全盛實達於極點。今請列西漢與東漢之比較:(一)西漢有異派之爭,而東漢無有也(西漢前半紀三小期之交戰時代,不待言矣;即武帝別黑白定一尊以後,亦尚有如汲黯之治黃老,桑弘羊、張湯之治刑法者。東漢則真絕矣);(二)東漢帝者皆受經講學,而西漢無有也(明帝親臨辟雍,養三老五更。自章帝以下,史皆稱其受經淵源);(三)西漢傳經之業專在學官,而東漢則散諸民間也(凡學權壟斷於一處者,學必衰;散布諸民間者,學必盛。泰西古學復興時代,學權由教會移於平民,遂開近代之治,其明證也。西漢非詣博士不得受業,雖有私授,而其傳不廣。東漢則講學之風盛於一時:史所載如劉昆弟子常五百餘人,窪丹徒眾數百人,楊倫講授大澤中,弟子千餘人,薛漢教授常數百人,杜撫弟子千餘人,曹曾、魏應、宋登、丁恭皆弟子數千人,樓望九千餘人,牟長門下著錄萬餘人,蔡玄萬六千人。諸如此者,不可枚舉);(四)西漢傳經僅憑口說,而東漢則著書極盛也(西漢說經之書,惟有《春秋繁露》《韓詩外傳》一二種,其餘皆口授而已。東漢則除賈、馬、許、鄭、服、何諸大家著述傳世,人人共見者不計外,其《儒林傳》所載,如周防著四十萬言,伏恭著二十萬言,景鸞著五十萬言,其餘數萬言者,尚指不勝屈)。故謂東京儒術之盛,上軼往軌,下絕來塵,非過言也。
第三節 其派別
競爭之例,與天演相終始。外競即絕,內競斯起;於群治有然,於學術亦有然。《韓非子·顯學篇》謂孔子卒後,儒分為八。顧漢代儒學雖極盛,
而所謂八儒者,則渺不可睹。其條葉跗萼,千差萬別,又迥非初開宗時之情狀矣。今欲言漢儒之差別,請先言漢以前之派別。
表例說明:
一 其流派不光大者不列。
一
列子游於孟子派者,孟子言大同,而大同之說本於《禮運》,《禮運》為子游所傳。《荀子·非十二子篇》'攻思、孟條'下又云:「以為仲尼、子游,為茲厚於後世。」故知孟子之學出於子游也。
一 列仲弓於荀卿派者,《非十二子篇》以仲尼、子弓並稱。《論語》言:「雍也可使南面。」正荀子君權之學統所自出也。
孔子之學,本有微言、大義兩派。微言亦謂之大同,大義亦謂之小康;
大同亦謂之太平,小康亦謂之拔亂,謂之昇平。拔亂、昇平、太平,《春秋》謂之「三世」。三世之中,復各含三世,如太平之拔亂,太平之昇平,太平之太平等是也。大義之學,荀卿傳之;微言之學,孟子傳之。至微言中最上乘,所謂太平之太平者,或顏氏之子,其庶幾乎?而惜其遺緒之湮沒而不見也。莊生本南派巨子,而復北學於中國,含英咀華,所得獨深,殆紹顏氏不傳之統者哉!然其嗣續固不可以專屬於孔氏。然則孔學在戰國,則固已僅餘孟、荀兩家,最為光大。而二派者,孔子之時便已參商,迨及末流,截然相反。孟子治《春秋》,荀子治《禮》(《春秋》,孔子所自作,明改制致太平之意者也;《禮》,孔子所雅言,為尋常人說法者也);孟子道性善,荀子言性惡(兩義皆孔子所有。言大同者必言性善,太平世當人人平等也;言小康者必言性惡,拔亂世當以賢治不肖也。故言性善者必言擴充,近於自由主義;言性惡者必言克治,近於專制主義);孟子稱堯舜,荀子法後王(堯舜者,大同之代表也,《禮運》所謂「大道之行也,天下為公,選賢與能」等是也;後王者,禹、湯、文、武、成王、周公,小康之代表也,《禮運》所謂「三代之英」、所謂「六君子」也,所謂「天下為家,各親其親,各子其子,貨力為己,大人世及以為禮」「禮義以為紀」等是也)。此其大端也。若其小節,更仆難終。孟子既沒,公孫丑、萬章之徒不克負荷,其道無傳。荀子身雖不見用,而其弟子韓非、李斯等大顯於秦,秦人之政,一宗非、斯。漢世《六經》家法,強半為荀子所傳(見汪容甫《述學》),而傳經諸老師,又多故秦博士,故自漢以後,名雖為昌明孔學,實則所傳者,僅荀學一支派而已。此真孔學之大不幸也(漢代學術在荀派以外者,惟《公羊春秋》耳)。
漢儒流派繁多,綜其大別,可分兩種:
一、說經之儒。二、著書之儒。
一、說經之儒。在昔書籍之流布不易,故欲學者皆憑口說,非師師相傳,其學無由,故家法最重焉。今請將各經傳授本師,列表如下:
表例說明:
一 凡傳授不斷者,以「——」為識;傳授不明者,以「------」為識。
二 所表傳授人,只據故書,其真偽非著者之責任。
三 每經於漢初第一本師,下施「·」為識;立於學官者,下施「▲」為識。
由此觀之,《魯詩》《毛詩》《榖梁春秋》《左氏春秋》,皆出自荀卿, 傳有明文;而伏生、轅固生、張蒼,皆故秦博士;《禮經》傳授,高堂生之前,
雖不可考,然荀卿一書,皆崇禮由禮之言,兩戴《記》又多采荀卿文字,則其必傳自荀門,可以推見。若是乎兩漢經術,其為荀學者十而七八,昭昭然也。
論兩漢經學學派,最當注意者,今古文之爭是也。今文傳自西漢之初,
所謂「十四博士列於學官者」是也;古文興於西漢之末,新莽篡國、劉歆校書時所晚出者也。今文雖不足以盡孔學,然猶不失為孔學一支流,古文則經亂賊偽師之改竄附托,其與孔子之意背而馳者,往往然矣。古文雖不盛於漢代,然漢末、魏、晉間,馬融、鄭玄、王肅之徒大揚其波;逾六朝以及初唐,
泐定《五經正義》,皆為古文學獨占時代。蓋自是而儒者所傳習,不惟非孔學之舊,抑又非荀學之舊矣。今將漢代所立於學官者,列其今古文之派為一表:
綜而論之,兩漢經師可分四種:其一口說家。專務抱殘守缺,傳與其人,家法謹嚴,發明頗少。如田何、丁寬、伏生、歐陽生、申公、轅固生、胡母生、江翁、高堂生等其人也。其二經世家。衍經術以言政治,所謂「以《禹貢》行水,以《洪範》察變,以《春秋》折獄,以《三百五篇》當諫書」。如賈誼、董仲舒、龔勝、蕭望之、匡衡、劉向等其人也。其三災異家。災異之說何自起乎?孔子小康之義,勢不得不以一國之權托諸君主,而又恐君主之權無限,而暴君益乘以為虐也。於是乎思所以制之,乃於《春秋》特著「以元統天、以天統君」之義,而群經亦往往三致意焉。其即位也,誓天而治;其崩薨也,稱天而諡。是蓋孔子所殫思焦慮,計無復之,而不得已出於此途者也。不然,以孔之子聖智,寧不知日蝕、彗見、地震、星孛、鷁退、石隕等地文之現象,動物之恆情,於人事上、政治上毫無關係也,而齗齗然視之若甚鄭重焉者,毋亦以民權既未能興,則政府之舉動措置,既莫或監督之而匡糾之,使非於無形中有所以相懾,則民賊更何忌憚也。孔子蓋深察夫據亂時代之人類,其宗教迷信之念甚強也,故利用之而申警之。若曰:某某者天神震怒之象也,某某者地祇怨恫之徵也,其必由人主之失德使然也。是不可不恐懼,是不可不修省。夫人主者,無論何人,無論何時,夫安能無失德?則雖災變日起,而無不可以附會。但使稍自愛者,能恐懼一二,修省一二,
則生民之禍,其亦可以稍弭。此孔子言災異之微意也。雖其術虛渺迂遠,斷不足以收匡正之實效,然用心蓋良苦矣。江都最知此義,故其《對天人策》,
三致意焉。漢初,大儒之言災異,大率宗此旨也。及於末流,浸乖本誼,牽合附會,自惑惑人。如《書》則有《洪範五行》,《禮》則有《明堂陰陽》,《易》則京房之象數災異,《詩》則翼奉之五際六情(齊詩派)。至於《春秋》,又益甚焉;馴至讖緯之學,支離誕妄,不可窮詰,駸駸競起,以奪孔席,則兩漢學者之罪也。其四訓詁家。漢初大師之傳經也,循其大體玩經文(見《漢書·藝文志》),不為章句訓故,舉大義而已(見《漢書·儒林傳》),故讀一經通一經之義,明一義得一義之用。自莽、歆以後,提倡校勘詁釋之學,逮東都之末,則賈、馬、許、鄭,益覃心於箋注,以破碎繁難相夸尚,於是學風又一變。近啟有唐陸(德明)、孔(穎達)之淵源,遠導近今段(玉裁)、王(引之)之嚆矢,買櫝還珠,去聖愈遠。蓋兩漢經學,雖稱極盛,而一亂於災異,再亂於訓詁。災異亂其義,訓詁亂其言,至是益非孔學之舊,而斯道亦稍陵夷衰微矣。
二、著書之儒。今所傳漢代著述,除經注詞賦外,其稍成一家言者,有若陸賈之《新語》,賈誼之《新書》,董仲舒之《春秋繁露》,司馬遷之《史記》,淮南王安之《淮南子》,桓寬之《鹽鐵論》,劉向之《說苑》《新序》,揚雄之《法言》《太玄》,王充之《論衡》,王符之《潛夫論》,仲長統之《昌言》,許慎之《說文解字》等,四百年中,寥寥數子而已。而《說文》不過字書,於學術思想全無關係。《鹽鐵論》專紀一議案,亦非可以列於作者之林。《新語》真贗未定,《新書》割綴所成,未足以概作者之學識。要之,漢家一代著述,除《淮南子》外,皆儒家言也。而其有一論之價值者,惟董仲舒、司馬遷、劉向、揚雄、王充、王符、仲長統七人而已。江都《繁露》,雖以說經為主,然其究天人相與之故,衍微言大義之傳,實可為西漢學統之代表。《史記》千古之絕作也,不徒為我國開歷史之先聲而已,其寄意深遠,其托義皆有所獨見,而不徇於流俗。本紀之託始堯舜(五帝)也,世家之託始泰伯也,列傳之託始伯夷也,皆貴其讓國讓天下,以誅夫民賊之視國土為一姓產業者也;陳涉而列諸世家也,項羽而列諸本紀也,尊革命之首功,不以成敗論人也;孔子而列諸世家也,仲尼弟子而為列傳也,尊教統也;《孟荀列傳》而包含餘子也,著兩大師以明群學末流之離合也;老子、韓非同傳,明道、法二家之關係也;遊俠有傳,刺客有傳,厲尚武之精神也;龜策有傳,日者有傳,破宗教之迷信也;貨殖有傳,明生計學之切於人道也。故太史公誠漢代獨一無二之大儒矣。彼其家學淵源,既已深邃(《太史公自序》稱其父談「學天官於唐都,受《易》於楊何,習道論於黃子」),生於天下之中央,而足跡遍海內(《自序》云:「遷生龍門,耕牧河山之陽。二十而南遊江、淮,上會稽,探禹穴,窺九疑,浮於沅、湘,北涉汶、泗,講業齊、魯之都。厄困鄱、薛、彭城,過梁、楚以歸。於是仕為郎中,奉使西征巴、蜀以南,南略邛、笮、昆明,還報命。」蓋今日版圖,除兩廣、貴州、福建、甘肅五省外,史公足跡皆遍矣),其於孔子之學,獨得力於《春秋》(《自序》稱「吾聞諸董生曰」云云,蓋史公於董子,必有淵源矣。《公羊傳》屢引「子司馬子曰」云云,吾友仁和夏曾佑,以為必史公也),而南派、北東派、北西派之精華,皆能咀嚼而融化之。又世在史官,承胚胎時代種種舊思想,磅礴鬱積,以入於一百三十篇之中,雖謂史公為上古學術思想之集大成可也。劉中壘粹然醇儒,然為當時陰陽五行說所困,不能自拔。《說苑》陳義至淺,殆無足雲。揚子云新莽大夫,曲學阿世,著《太玄》以擬《易》,著《法言》以擬《論語》,是足以代表當時學者乏創作力,而惟存模擬性也。王仲任頗思為窮理察變之學,然學識不足以副之,摭其小而遺其大。吾友餘杭章炳麟,以比希臘之煩瑣哲學,斯為近矣。節信(王符)、公理(仲長統)雖文辭斐然,然止於政論,指摘當時末流之弊而已,於數千年學術思想界中,不足以占一席。若是乎兩漢之以著述鳴者,惟江都、龍門二子獨有心得,為學界放一線光明而已。嗟乎!斯道之衰,一何至是。君子觀於此而益嘆言論自由、思想自由之不可以已如是其甚也!
其於說經著書之外,足以覘當時文明之跡者,則詞賦為最優。而枚乘、司馬相如、揚雄、班固等,其代表人也。而唐都、洛下閎之歷數,張仲景之醫方(著《傷寒論》),張衡之技巧(制地動儀),亦有足多者焉。
第四節 其結果
儒學統一之運,既至兩漢而極盛,其結果則何如?試舉犖犖大者論之。
一曰名節盛而風俗美也。儒學本有名教之目,故砥礪廉隅,崇尚名節,以是為一切公德私德之本。孝武表章六藝,師儒雖盛,而斯義未昌,故新莽居攝,頌德獻符者遍天下。光武有鑒於此,故尊崇節義,敦厲名實,以「經明行修」四字為進退士類之標準。故東漢二百年間,而孔子之所謂「儒行」者,漸漬社會,浸成風俗。至其末造,朝政昏濁,國事日非,而黨錮之流,獨行之輩,依仁蹈義,捨命不渝,風雨如晦,雞鳴不已。讓爵讓產,史不絕書,或千里以急朋友之難,或連軫以犯時主之威。論者謂三代以下,風俗之美,
莫尚於東京,非過言也。夫當時所謂「名節」者,其果人人出於真心與否?吾不敢言。雖然,孟德斯鳩不云乎,「立君之國,以名譽心為元氣。」孔子之政治思想(專就其小康之統言),則正孟德斯鳩所謂立君政體也,故其所以維持之者,莫急於尚名。沿至東京,而儒效極矣。《南史》有云:「漢世士務修身,故忠孝成俗。至於乘軒服冕,非此莫由。」顧亭林亦云:「名之所在,
上之所庸,而忠信廉潔者,顯榮於世;名之所去,上之所擯,而怙侈貪得者,
廢錮於學。即不無一二矯偽之徒,猶愈於肆然而為利者。」又曰:「雖不能使天下之人以義為利,猶使之以名為利。」名節者,實東漢儒教一最良之結果也。雖其始或為「以名為利」之一念所驅,而非其本相乎;至其浸成風俗,
則其欲利之第一性,或且為欲名之第二性所掩奪,而舍利取名者往往然矣。是孔學所以坊民之要具也。
二曰民志定而國小康也。孔子之論政,雖有所謂大同之世,太平之治,
其所雅言者,總不出上天下澤,君臣大防。故東漢承其學風,斯旨最暢。范蔚宗之論,以為:「桓、靈之間,君道秕辟,朝綱日陵,國隙屢啟。自中智以下,靡不審其崩離。而權強之臣,息其窺盜之謀;豪俊之夫,屈於鄙生之議。」(《後漢書·儒林傳》論)「所以傾而未顛,抑而未潰,豈非仁人君子心力之為乎?」(同《左雄傳論》)誠哉其知言也,儒教之結果使然也。自茲以往,二千餘年,以此義為國民教育之中心點。宋賢大揚其波,基礎益定。凡縉紳上流,束身自好者,莫不兢兢焉。義理既入於人心,自能消其梟雄跋扈之氣,束縛於名教以就範圍。若漢之諸葛,唐之汾陽,近世之曾、左,皆食其賜者也。夫共和之治,既未可驟幾,則與其亂臣賊子,繼踵方軌,以暴易暴,誠不如戢其戾氣,進之恭順,而國本可以不屢搖,生民可以不塗炭。兩漢以後所以弒逆之禍稍殺於春秋,而權臣日少一日者,儒教治標之功,不可誣也。
此其結果之良者也。若其不良者則亦有焉。
三曰民權狹而政本不立也。儒教之政治思想,有自相矛盾者一事,則君、民權限不分明是也。大抵先秦政論,有反對極端之兩派:曰法家,曰道家。而儒實執其中。法家主幹涉,道家主放任。惟干涉也,故君與民為強制之關係;惟放任也,故君與民為合意之關係(即近於契約之關係)。惟強制關係也,故重等差;惟合意關係也,故貴平等。惟等差也,故壓制暴威;惟平等也,故自由自治。此兩者雖皆非政治之正軌,要之首尾相應,成一家言者也。儒家則不然。其施政手段,則干涉也(保民、牧民,皆干涉政策之極軌也);其君臣名分,則強制也(所謂「君臣之義,無所逃於天地之間」);其社會秩序,則等差也(《中庸》「親親之殺,尊賢之等,禮所生也」);惟其政治之目的,
則以壓制暴威為大戒。夫以壓制暴威為大戒,豈非仁人君子之極則耶?而無如不揣其本而齊其末,道固未有能致者也。儒教之所最缺點者,在專為君說法,而不為民說法。其為君說法奈何?若曰:汝宜行仁政也,汝宜恤民隱也,
汝宜順民之所好惡也,汝宜采民之輿論以施庶政也。是固然也。若有君於此,
而不行仁政,不恤民隱,不順民之所好惡,不採民之輿論,則當由何道以使之不得不如是乎?此儒教所未明答之問題也。夫有權之人之好濫用其權也,
猶虎狼之嗜人肉也。向虎狼諄諄說法,而勸其勿食人,此必不可得之數也。謂余不信,則試觀二千年來,孔教極盛於中國,而歷代君主,能服從孔子之明訓,以行仁政而事民事者,幾何人也?然則其道當若何?曰:不可不鉗制之以民權。當其暴威之未行也,則有權以監督之;當其暴威之方行也,則有權以屏除之;當其暴威之既革也,且有權以永絕之。如是然後當權者有所憚有所縛,而仁政之實乃得行。儒教不然,以犯上作亂為大戒,猶可言也;浸假而要君亦為大不敬矣,猶可言也;浸假而庶人議政,亦為無道矣(儒教亦多非常異義,如湯武革命、順天應人之象,視民草芥、視君寇讎之義,聞誅一夫、未聞斌君之言,皆所以限制暴威之不二法門也。雖然,爭權而必出於革命,
慘矣,傷矣。且革命之後,復無所以限其君權者,前虎退而後狼進,是革之無已時,而國將何以立也!故徒殺一虎殺一狼,不可也,必求所以絕虎狼之跡者;
即不能,亦必使虎狼不能食人。由前之說,則共和政體是也;由後之說,則立憲君主政體是也。欲成郅治,舍此何以哉!而惜乎儒者之有所顧忌而不敢昌言也。此所以雖有仁心,而二千年不能蒙其澤也)。是何異語人曰:吾已誡虎狼勿噬汝,
汝但恭順俯伏於其側,雖犯汝而不可校也。雖曰小康時代,民智民力未充實, 或有不能遽語於此者乎?雖然,其立言之偏,流弊之長,則雖加刀於我頸,
我固不得為古人諱也。故儒家小康之言。其優於法家者僅一間耳。法家以為君也者,有權利無義務,民也者有義務無權利;儒家(專指小康),以為君也者,有權利有義務,民也者有義務無權利。其言君之有義務也,是其所以為優也。雖然,義務必期於實行。不然,則與無義務等耳。夫其所以能實行者何也?必賴對待者之權利以監督之。今民之權利,既怵於學說而不敢自有;
則君之義務,其何附焉:此中國數千年政體,所以儒其名而法其實也(吾非崇道家言。道家思想之乖謬而不完全更甚也)。故夫東京末葉,鴻都學生、郡國黨錮諸君子,膏斧鉞實牢檻而不悔,往車雖折,而來軫益遒。以若此之民德,若此之士氣,苟其加以權利思想,知要君之必非罪惡,而爭政之實為本權,即中國議會之治,雖興於彼時可也。徒以一間未達,僅以補袞闕為責任,
以清君側為旗幟,曾不能乘此實力,為百世開治平,以視希臘、羅馬之先民, 其又安能無愧也!嗚呼!吾不敢議孔子,吾不能不罪荀卿焉矣!
四曰一尊定而進化沉滯也。進化與競爭相倚,此義近人多能言之矣。蓋宇宙之事理,至繁賾也。必使各因其才,盡其優勝劣敗之作用,然後能相引以俱上。若有一焉,獨占勢力,不循天則以強壓其他者,則天演之神能息矣。故以政治論,使一政黨獨握國權,而他政黨不許容喙;苟容喙者,加以戮逐,
則國政未有能進者也。若是者謂之政治之專制。學說亦然。使一學說獨握人人良心之權,而他學說不為社會所容,若是者謂之學說之專制。苟專制矣,
無論其學說之不良也,即極良焉;而亦阻學問進步之路。此征諸古今萬國之歷史皆然者也。儒教之在中國也,佛教之在印度及亞洲諸國也,耶教之在泰西也,皆曾受其病者也。但泰西則自四百年來,異論蜂起,舉前此之縛軛而廓清之,於是乎有哲學與宗教之戰,有科學與宗教之戰。至於今日,而護耶教者自尊之如帝天,非耶教者自攻之如糞土。要之,歐洲今日學術之昌明,
為護耶教者之功耶?為攻耶教者之功耶?平心論之,兩者皆與有力焉。而赫胥黎、斯賓塞之徒,尤倜乎遠矣。而泰東諸國,則至今猶生息於一尊之下,
此一切群法,所以瞠乎後也。吾之為此言,讀者勿以為吾欲攻孔子以為耶氏先驅也。耶氏專制之毒,視中國殆十倍焉。吾孔子非自欲以其教專制天下也:
末流失真,大勢趨於如是,孔子不任咎也。若耶則誠以專制排外為獨一法門矣。故羅馬教會最全盛之時,正泰西歷史最黑暗之日。吾豈其於今日,乃欲摭他人吐棄之唾餘而引而親之?但實有見夫吾中國學術思想之衰,實自儒學統一時代始。按之實跡而已然,證之公例而亦合,吾又安敢自枉其說也!吾更為讀者贅一言:吾之此論,非攻儒教也,攻一尊也。一尊者,專制之別名也。苟為專制,無論出於誰氏,吾必盡吾力所及以拽倒之。吾自認吾之義務當然耳。若夫孔子,則固雲「萬物並育而不相害,道並行而不相悖」,孔子之惡一尊也亦甚矣。此乃孔子之所以為大所以為聖,而吾所頂禮讚嘆而不能措者也。
或曰儒教太高尚而不能逮下,亦其結果不良之一端焉。蓋當人智未盛之時,禍福迷信之念,在所不免。顧儒教全不及此,使騃愚婦孺無所依仰,夫以是而不得不出於他途。坐是之故,道家入之,釋家入之,馴至袁了凡派所謂太上老君、文昌帝君者紛紛入之,未始非乘儒教之虛隙而進也。雖然,以禍福迷信之說牖民,雖非無利,而利或不勝其敝。吾中國國教之無此物,君子蓋以此自喜焉。
第四章 老學時代
三國、六朝為道家言猖披時代,實中國數千年學術思想最衰落之時也。申而論之,則三國、六朝者,懷疑主義之時代也,厭世主義之時代也,破壞主義之時代也,隱詭主義之時代也,而亦儒、佛兩宗過渡之時代也。
東漢儒教之盛如彼,乃不數十年,至魏、晉而其衰落忽如此,何也?推原其故,蓋有五端。
一由訓詁學之反動力也。漢季學者守師說,爭門戶,所謂「碎義逃難,
便辭巧說。說五字之文,至於二三萬言。幼童而守一藝,白首而不能通」。(見《漢書·藝文志》)學問之汩沒性靈,至是已極。物極必反,矯枉過直。故降及魏、晉,人心厭倦,有提倡虛無者起,則群率而趨之,舉一切思想投入懷疑破壞之渦中,殆物理恆情,無足怪者。此其一。
一由魏氏之提倡惡俗也。晉泰始元年,傅玄上疏曰:「近者魏武好法術,
而天下貴刑名;魏文慕通達,而天下守節。」孟德既有冀州,崇獎跅弛之士,下令再三,至於求「負污辱之名,見笑之行,不仁不孝,而有治國用兵之術者」(建安二十二年八月令、十五年春令、十九年十二月令,語意皆同),於是風俗大壞,人心一變。顧亭林所謂「經術之治,節義之防,光武、明、章數世為之而未足;毀方敗常之俗,孟德一人變之而有餘」,誠哉其知言也!
儒術之亡,半坐是故。此其二。
一由殺戮過甚人心皇惑也。漢世外戚、宦官之禍,連踵繼軌。兩漢后妃之家,著聞者四十餘氏,大者夷滅,小者放竄,其身家俱全者,不得四五;宦官弄權,殺人如草,一朝為董、袁所襲,亦無孑遺。人人漸覺骨肉之間皆有刀俎。若乃黨錮之禍,俊、顧、廚、及,一網以盡;其學節冠一世,位望至三公者,亦皆駢首闕下,若屠豬羊。天下之人,見權勢之不可恃也如彼,道德學問之更不可恃也如此,人心旁皇,罔知所適。故一遁而入於虛無荒誕之域,芻狗萬物,良非偶然。此其三。
一由天下大亂,民苦有生也。漢末自張角、董卓、李傕、郭汜、曹操、袁紹、孫堅、劉備以來,四海鼎沸,原野厭肉,溪谷盈血;繼以晉代八王、五胡之亂,中原喋血,一歲數見,學者既無所用,亦困於亂離,無復有餘裕以研究純正切實之學,但覺我生靡樂,天地不仁。厭世之觀,自然發生。此其四。
以此四因,加以兩漢帝王、儒者崇尚讖緯,迷信休咎,所謂陰陽五行之謬說,久入人心。而權勢、道德,既兩無可憑,民志皇皇,以為殆有司命之者存,吾祈焉、禳焉、煉養焉、服食焉,或庶可免,於是相率而歸之。此其五。
此五者,殆當時學術墮落之最大原因也。故三國、六朝間,老子之教遍天下,但其中亦有派別焉。
一曰玄理派。自魏文提倡曠達,舉世化之。前此建安七子,既已以浮靡相尚,後遂為清談之俗者二三百年。開其宗者,實為何晏、王弼。《晉書·王衍傳》稱「晏、弼祖述老莊,謂天地萬物皆以無為本。無也者,開物成務,無往而不存者也」。蓋其持之有故,言之成理,亦有應於時勢,而可以披靡天下者焉。此後如阮籍、嵇康、劉伶、王衍、王戎、樂廣、衛玠、阮瞻、郭象、向秀之流,皆以談玄有大名於時;乃至父兄之勸戒,師友之講求,莫不以推究老、莊為第一事業(《潘京傳》云:「京與樂廣談,廣深嘆之,謂曰:『君天才過人,若加以學,必為一代談宗。』京遂勤學不倦。」又《王僧虔傳》引其《戒子書》雲「汝未知輔嗣何所道,平叔何所說,而便執麈尾,自稱談士,此最險事」云云)。當時《六經》之中,除《易》理外,盡皆閣束;而諸傳中稱揚人學問者,皆以「揅精《老》《易》」等語。《老》《易》並稱,實當時之普通名詞也。范寧謂王弼、何晏二人之罪深於桀、紂;卞壺斥王澄、謝鯤,謂悖禮傷教,中朝傾覆,實由於此,非過言也。平心論之,若著政治史,則王、何等傷風敗俗之罪,固無可假借;若著學術思想史,則如王弼之於《老》《易》,郭象、向秀之於《莊》,張湛之於《列》,皆有其所心得之處,成一家言,以視東京末葉咬文嚼字之腐儒,殆或過之焉。老學雖偏激,亦南派一巨子,世界哲學應有之一義,吾雖惡之而不願為溢惡之言也。但其魔業之影響於群治者,既若彼焉矣。無他,老子既以破壞一切為宗旨,而復以陰險之心術、詭黠之權謀佐之,故老學之毒天下,不在其厭世主義,而在其私利主義。魏、晉崇老,其必至率天下而禽獸,勢使然也。此為當時老學正派。
二曰丹鼎派。馬貴與曰:「道家之術,雜而多端。蓋清淨一說也,煉養一說也,服食又一說也,經典科教又一說也。俱欲冒以老氏為之宗主,以行其教。」(《文獻通考·經籍考》五十二)此實數千年道教流派之大略也。煉養、服食兩派,其指歸略同,吾概括之,名曰丹鼎派。此派蓋導源於秦漢之交,始皇時,侯生、盧生等既倡神仙之說。漢初張良,功成身退,自言從赤松子游。其是否依託,姑弗深考,但留侯必有此等思想,可斷言也。漢武迷信封禪,李少君、欒大之徒相與炫惑,於是煉養、服食之說益盛。至漢末魏伯陽著《參同契》,密勿傳授,其焰益播(後蜀彭曉序《參同契》雲,謂伯陽先示青州徐從事,徐乃隱名而注之,復以授同郡淳于叔通,遂行於世)。至晉葛洪而集其大成。洪著《抱朴子》內、外編各四卷,《神仙傳》十卷,《隱逸傳》十卷,其他雜著一百餘卷。其言曰:「道者儒之本也,儒者道之末也。」更有所謂《丹經》者,發明服食之訣,其言詭誕,不可窮詰。而後世神仙家之思想,實宗此。此派之說,其在前者,文成、五利之徒,實依託以誑人主而取富貴,固不足道;至如魏、葛輩,所志或不在是。蓋懷抱厭世思想,而又不悟解脫真理,知有軀殼,不知有靈魂,徒欲長生久視,遊戲塵寰,是野蠻時代宗教思想必有之現象,無足怪者(印度婆羅門外道,每欲速滅其軀殼,以享涅槃之樂;中國神仙家言,每欲長保其軀殼,以享飛升之樂。雖其見地之深淺不同,要之為軀殼所迷縛一也。古埃及人用木乃伊術保全屍體,是由重視軀殼所致也;耶教號稱重魂,而其言末日審判,死者皆從冢中復生,其為軀殼所迷亦至矣。宗教進化之第一級,莫不如是。神仙家言,又何責焉)。此為當時老學第一別派。
三曰符籙派。籙符之視丹鼎,風益下矣。丹鼎派起於漢初,符籙派起於漢末。順、桓間,宮崇、襄楷始以《于吉神書》上於朝,後張角用其術以亂天下(《後漢書·襄楷傳》云:「楷上書言,臣前上琅琊,宮崇所受《于吉神書》,不合明聽。」又云:「初,琅琊宮崇詣闕,上其師于吉於曲池泉水上所得神書百七十卷,號《太平清令書》。其言陰陽五行為家,而多巫覡雜語。有司奏崇所上妖妄不經,乃收藏之。後張角頗有其書焉。」云云。是張角之術所自本也。按:《于吉神書》,即道家所謂《太平經》者,宋中興,史志始著錄,馬端臨《經籍考》亦存其目。于吉後為孫策所殺,順帝時距孫策據江東,已七十餘年矣)。同時張道陵亦托此術,密相傳授,延至後世,仰為真人,奉為天師(按:《三國志》裴《注》云:「張陵,漢順帝時人。入蜀居鶴鳴山中造符書,為人治病。陵子衡,衡子魯,以其法相授,自號師君,其眾曰鬼卒,曰祭酒,曰理頭。朝廷不能討,就拜魯為漢寧太守。」此張陵始末見於傳記者也。後寇謙之自言嘗遇老子,命繼道陵為天師,於是六朝以來,天師之號起。《通考》載唐天寶六載,以後漢天師子孫嗣真教,冊贈天師為太師。宋太宗祥符九年,賜信州道士張正隨號真靜先生,自是凡嗣世者皆賜號。元至元十三年,賜張宗演靈應沖和真人之號,給三品銀印。其後屢有加號,晉秩至一品,明太祖時改為二品,沿襲以至於今,幾與孔氏之衍聖公、耶氏之教皇等矣,豈不異哉)。自是南北朝士大夫,習五斗米道(即張陵教派之名)者,史不絕書,而寇謙之最顯於北(《魏書·釋老志》雲「寇謙之自言遇仙人成公興授以大法,又遇太上老君,命之繼天師張陵之後,處師位,賜以《雲中音誦新科之誡》二十卷」云云。太上老君及天師等名稱,實始於此。其後崔浩師事之,受其法術,言之於元魏世祖,乃遣使奉玉帛牲牢迎致焉。於是崇奉天師,顯揚新法,宣布天下道業大行。每帝即位必受符籙,以為故事云云),陶弘景最顯於南(《梁書》言陶弘景好陰陽五行風角星算,修辟穀導引之法,
受道經符籙。武帝素與之游,及禪代之際,弘景取圖讖之文獻之,思誼益厚。及即位,猶自上章。朝士受道者眾,三吳及邊海之際,信之逾甚。陳武世國吳興,故亦奉焉)。蓋六藝、九流一切掃地,而此派獨滔滔披靡天下矣。竊嘗論之,其時佛教已入震旦,妖妄者流,竊其象教密宗最粗淺之說,以欺惑愚眾。故其所言天地淪壞劫數終盡,略與佛經同;又言天尊之體,常年不滅,往往開劫度人(彼中言天尊開劫,已非一度,有延康、赤明、龍漢、開皇等年號,其間相去四十一億萬載云云,皆竊佛氏過去七佛之說,成、住、壞、空四劫之論也),皆損益四《阿含》《俱舍論》等所說,剽竊之跡,顯然可見,而復取兩漢儒者陰陽五行之迷信以緣附之。故吾謂此時為儒、佛過渡時代,此派實其最著者也。此為當時老學第二別派。
四曰占驗派。自西京儒者翼奉、眭孟、劉向、匡衡、龔勝之徒,既已盛說五行,夸言讖緯;及光武好之,其流愈鬯。東京儒者,張衡、郎最稱名家,襄楷、蔡邕、揚厚等亦班班焉。於是所謂風角、遁甲、七政、元氣、六日七分、逢占、日者、挺專、須臾、孤虛、雲氣諸術(諸術名義解,俱見《後漢書·方術列傳》注,恕不具引),盛行於時。《後漢書·方術列傳》所載者三十三人,
皆此類也。然其術至三國而大顯,始儼然有勢力於社會。若費長房、于吉、管輅、左慈輩,其尤著者也。其後郭璞著《葬書》(此書《四庫》著錄,或言依託璞名),注《青囊》(此書今佚),為後世堪輿家之祖。而嵇康亦有《難宅無吉凶論》,則其時風水說之盛行可知。《隋·志》著錄《珞琭子》一書(六朝人撰),言祿命者,以為本經,而臨孝恭有《祿命書》,陶弘景有《三命抄》,實後世算命家之祖。衛元嵩著《元包》,庾季才著《靈台秘苑》(皆北周人),為後世言卜筮者之大成。陶弘景著《相經》,為後世言相法者之祖。凡千年以來,誣罔怪誕之說,汩溺人心者,皆以彼時確然成一科學。雖謂為魏、晉、六朝間,為陷溺社會之罪惡府可也。此為當時老學第三別派。
要而論之,當時實道家言獨占之時代也。其文學亦彪炳可觀,而發揮厭世精神亦最盛。所謂「對酒當歌,人生幾何。譬如朝露,去日苦多」等語,其代表也。此皆老子「芻狗萬物」、楊朱「奚遑死後」之意也。雖我國二千年文學,大率皆此等音響,而魏、晉、六朝,為尤甚焉。曾無雄奇進取之氣,
惟余靡靡頹惰之音,老、楊之毒焰使然也。
其時治經學者,雖有若王肅、杜預、虞翻、劉焯、劉炫、徐遵明之流,
然曾不能於東京學風外有所建樹,徒咬文嚼字,破碎逾甚。《北史·儒林傳》謂「南學簡約,得其精華;北學深蕪,窮其枝葉」。兩派之概象雖不同,要其於數千年儒學史,無甚關係一也。雖謂其時為儒學最銷沉之時代可也。
佛學雖自漢明以後已入中國,苻秦崇法,廣事翻譯,宗風漸衍,然謂之為佛學萌芽時代則可,竟謂之為佛學時代則不可。蓋當時之治佛學者,徒誦讀經文,皈依儀式,而於諸乘理法曾無所心得也。
老學之毒,雖不止魏、晉、六朝,即自唐以後至今日,其風猶未息;雖然,遠不如彼時之盛矣,其派別之多,亦遠有所遜。故劃分數千年學術思想史,而名彼時為老學時代,殆無以易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