論語與算盤 · 第三章:常識與習慣
健全人格的三要素
為人處世,無論你的身份地位是高是低,或者你所處的境地是好是壞,最基本的常識都是你所不能缺少的。那麼,到底什麼是常識呢?我是這麼理解的。
所謂常識,就是指待人接物的時候不矯飾,不頑固,能分清善惡,鑑別得失,語言舉止都合乎中庸。如果從學理上來解釋,就是「智、情、意」三者保持平衡,平等地發展。也就是說,通曉一般的人情,善於了解通俗的事理,然後加以適當處理的能力就是通曉常識。雖然是依據心理學家的說法而把人的心靈分成「智、情、意」三者,可沒有人會認為三者的調和是不必要的。正因為有了智慧、情愛和意志,人類的社會活動才得以進行,才能接觸事物,取得成果。因此,我想在下文中談談我對「智、情、意」三者的看法。
對於人類而言,「智」起著什麼樣的作用呢?作為人,沒有智慧,也就意味著沒有對事物最基本的識別能力。如果一個人連一件事是善是惡、有利有害都分辨不出,以善為惡,以惡為善,或是以利為害,以害為利,那他就算有再高的學識又有什麼用呢?豈不是白白糟踐了自己的學問。認識到這一點,大家也應該能認識到智慧對人的重要性了。
但是,也有人是不推崇智慧的,像宋代的大儒程頤、朱熹就是代表。他們認為智慧會使人遠離仁義道德,陷入功利主義。因此,主張疏遠智慧。其實,這是一種將活學活用的學問變成死物,認為只要修身養性,壞事就不會發生的極大錯誤想法。試想一下,這種人會對社會有什麼貢獻呢?他們對於人生活在世上的目的都沒有完全弄清楚。當然,人是不能做壞事。可是,如果為了避免壞事而什麼事都不做,那也算不上真正意義上的人了。如果給智的活動加上限制,那會怎樣呢?雖然不做壞事了,但是人的意識也會不自覺的向消極方面傾斜,真正做好事的人也就少了,這實在令人擔憂。朱子主張「虛靈不昧」、「寂然不動」,講仁義忠孝,說智近於詐。我認為,他的這種說法會讓孔孟之教變得偏激而狹隘,還會讓人對儒學產生誤解。其實,智慧對人來說,絕對是不可或缺的,我們絕對不能輕視。
我們要尊重和重視「智」,可並不意味著只要有了智慧,人就可以在社會活動。我不得不說,為人處世,還有另一個重要因素——情,不然智的能力也不能得到充分的發揮。例如,一個聰明絕頂卻薄情寡義的人,他一般都會做出一些匪夷所思的事來,為了謀求自己的利益,他們甚至都不惜以壓制別人來達到自己的目的。一般說來,有智慧的人都能看清事物發展的前因後果,分析得也十分透徹,這是好事。可如果這種人無情無義,那後果將不堪設想。因為他會以自我為中心,為了一己私利,不惜以犧牲他人為代價,不管他人死活,變成一個極端可怕的人。這時就需要「情」來調和。
「情」是一種緩和劑,只要有了它,很多事情都能保持平衡,並且得到圓滿解決。如果人類的活動中沒有了這一重要因素,一切都將從一個極端走向另一個極端,最後讓人面臨無可奈何的境地。因此,「情」是人類活動不可或缺的一個因素。不過「情」也有它的缺點,那就是人類易被它所困,喜怒哀樂變幻無常,稍有不順,就情緒激動。因此,這時就需要另一重要因素「意」了。
感情容易激動,這時能控制它的無外乎就是堅強的意志了。意志是精神的本源。有堅強意志的人,也就具備了成為生活強者的潛質。當然,徒有堅強的意志,而沒有必要的「智」和「情」,就會成為一個頑固不化的人。即便自己有錯,也不會加以改正,而是麻木地相信自己,堅持自己的意見。當然,這種人也有他的可愛之處,不過,這種欠缺情和智的人仍然是精神不健全的人,不能稱之為完全的人。
總之,有了堅強的意志,再加上聰明的智慧,並且用情愛加以調節,三者相輔相成,協調共生,這樣的人才能成為擁有健全意識,對社會有用的人。
口是禍福之門
我平日裡是一個愛說話的人,經常在各種場合發言,併到處發表演講。不知不覺,話講得多了,出錯的幾率也就高了,這樣難免會遭人笑話。不管別人對我是怎麼看的,我都堅持表里如一,暢所欲言,從不說假話。所以,我所講的,絕對沒有狂妄之詞,都是我自己所確信的事情。
都說禍從口出,可因為害怕惹禍就閉口不言,那會怎麼樣呢?無論如何都要在必要的場合講適當的話,如果因為沒有表達清楚就糊裡糊塗地葬送掉大好的事情,那豈不是會令人惋惜。這樣是防了禍,可也沒有帶來福,要知道福也是能從口出的。雖然多嘴令人討厭,可是一味的沉默寡言,也不會顯得多珍貴。在當今這個競爭激烈的社會,沉默寡言是不能順利成事的。
由於我說的話多,雖然招惹過「禍」,可因此也招來了「福」。一味沉默的話是不能解決任何問題的,但有時稍一張口就能幫助他人解決困難;或者由於我的伶牙俐齒,經常受託去調和矛盾,也能讓事情得到圓滿的解決;又或者由於我的善辯,遇到的機會也比一般人多一些。如果我是一個沉默寡言的人,相信這些好事是不會自己找上門來的。所以說口既是禍之門,那它同時也是福之門。松尾芭蕉說過:「是非只為多開口」,這是把禍從口出文學化了,有點過分消極,說到底就是讓人一句話都不說了。真要這樣的話,人與人之間就變得愈加疏遠了。
總之,口舌既是禍起之門,又是產生福祉之門。對於福祉而言,多說不是壞事,但面對禍起之時,則必須要慎言。我認為,認清口舌引起的禍福之間的區別,這是任何人都應該要牢記的。
因惡而知美
我經常被人所誤解,認為我是一個清濁兼容,不分正邪善惡的人。不久前就有人當面問我:「先生您把《論語》作為為人處世的根本原則。可是,在先生所影響和幫助的人之中,不乏和您主張相反的人,也就是非《論語》主義者。就算是被社會所責難的人,您卻絲毫不顧社會輿論,坦然與之相處。您這樣做,難道就不怕有傷您高潔的人格嗎?我們都很想聽聽您的高見。」
的確,他們的批評也許是對的,我自己也並不認為我所想的就沒有錯。不過,我也有我自己的想法。人生在世,除了要立身,同時也要為社會進步做出應有的貢獻,在力所能及的範圍之內多做一些好事。因此,把個人財富、地位和子孫榮辱放在第二位,而把為國家效力放在第一位。所以我的初衷就變成了為他人謀善事,幫助他人發揮自己的能力。或許,這就是讓人誤解的主要原因吧!
自我投身實業界以來,所接觸的人也逐漸多了起來,如果這些人都能效仿我的做法,發揚自己的長處為事業而奮鬥。即使是為了自己的私利,可只要所做的行業是正確的,那對國家和社會也都是有利的,那我表示理解並幫助他們達到目的。這個主張不僅是拿來對待工商業界的人士的,而且還用來對待拿筆桿子的人。例如,從事報紙和雜誌的人來找我,請我談談個人的主張時,我想就算是我只發表部分觀點,也能發揮出很大的價值。所以,對於那些出自於真心的請求,我都會欣然接受。之所以這樣考慮,不單單是為了滿足前來採訪的人,也是在為社會利益作貢獻。因此,就算我再忙,我也會抽出時間來接受採訪。對於來訪的人,沒有什麼陌生和熟悉的區別,只要我方便,我一定會耐心傾聽他們的意見和希望。如果來訪者的希望不違背道德、不過分,我一定會盡心盡力地滿足他。
然而令我困惑的是,有人卻利用我的「開放政策」,提出一些不合理的要求。例如,有素不相識而找我借錢的人;有因為父母收入不夠,而請我資助學費的人;還有正在做發明,而要我在發明成功之前給予援助的人;更有甚者,竟然是打算做生意而讓我來投資的人。類似於這樣有不合理請求的信件,我月月都能收到幾十封。因為信上署了我的名字,我個人覺得我有義務一一過目。還有一些親自上門提出各種希望的,雖然我都會接見,但對於他們不合理的請求或希望我都不是像信件一樣默默接受,而是當面指出它不合理的地方,並且予以回絕。
可能,有的人覺得我完全沒有必要去看每一封信,接見每一個人。可如果真這樣做了,那就是在違反我自己的主張,所以,我明知這樣會增加我的事務,以至於沒有空閒,可我還是不能怕這個麻煩。
因此,不管是陌生人的請求,還是熟人的委託,只要是合情合理的,我都會盡力滿足。一是為了這個人,二是為了對國家和社會作出一點貢獻。當然,這當中肯定有的人不好,以後做錯一些事。但是,我們要謹記這世上沒有絕對的惡人,也沒有絕對的好人,惡人未必就不得善終,而善人也未必不會食惡果。所以,不用那麼憎恨惡人,如果可能的話,儘量把他往善的方向引。我也有過開始知道是惡人,但還是給予幫助的情況。
習慣的力量
所謂的習慣,就是人日常的行為舉止,不斷重複而形成的一種固有性情特性。它對人的心靈和行為都有著很大的影響。壞習慣多了會使人越來越惡,好習慣多了會使人越來越善,習慣最終會關係到一個人的人格。因此,無論是誰,養成良好的習慣是一件人生大事。
而且,一個人的習慣不單單只與個人有關,它還會傳染給身邊的人,從而影響到他人。天性使然,人都有模仿他人的習慣,可這種影響力,並不只限於好習慣,也有壞習慣,所以我們要格處警惕。例如,在言行舉止上,甲的習慣傳染給了乙,乙又傳染給了丙,這樣的例子不在少數。
就舉個大家最近能在報上看到各種新詞彙這個最明顯的例子,甲報剛剛登出了一個新的名詞,緊接著,乙報和丙報就會迅速使用上這個新詞彙,最後就成為了最普遍的詞彙。比如「時髦」、「暴發戶」,就樣的詞彙就是最好的證明。婦女和兒童的用語也有這樣的情形,例如近來在女學生們中很流行的「說的是」、「是嗎」等口頭禪,這種用語就是某種習慣傳播而來的。又如「實業」這個詞原本是沒有的,可今天也已經成了習慣用語,一提到它,馬上就會讓人想到工商業。「壯士」這個詞,字面意思是壯年人,可今天也有把老年人稱為壯士的,大家也都見怪不怪了。由此可見,習慣的感染力和傳播力該有多強了,所以,我們一定要注意養成良好的習慣。
良好的習慣對於青少年來說,顯得尤為重要。一個人小時候的記憶,即便是到了老年也會留在腦海之中。就我個人而言,我現在都能清晰地回想起少年時的好多事。無論是什麼書,只要是少年時讀過的,一定都會記得清清楚楚,而近幾年來讀的書,反倒容易忘記。
因此,少年時代是養成習慣的重要時期,一旦養成了,終生都難以再改變。所以這一時期一定要好好珍惜,養成良好的習慣。
我曾在少年時代離家出走,四處漂泊,生活上養成了比較放縱的習慣,以至於後來都沒法改掉,為此我苦惱不已。時至今日,我還在努力克制這些壞習慣,雖然成效並不大,但是大部分都已經改掉了。知惡而不改,也就是克己心不足。根據我的經驗,即使人到了老年,也還是需要注意保持好習慣的。年輕時養成了壞習慣,只要下定決心改正,即使到了老年也一樣能改過來。在今天這樣一個日新月異的時代,必須要具備這種精神,謹慎處世才行。
習慣往往都是在不知不覺中形成的,如果加以重視,是可以改正的。就像一個平日裡愛睡懶覺的人,無論如何都不能早起,可一旦遇到戰爭或危險,相信他也一定能早起了。那麼,壞習慣是怎麼形成的呢?主要是因為人們平時輕視習慣,認為小事一樁,不值得注意,這樣無意間就形成了。所以,不論男女老幼,都有必要養成良好的習慣。
健全常識的重要性
史籍上所記載的英雄豪傑,有很多都在智、情、意三者之間失去了平衡。他們之中,有的意志力十分堅強,可智慧和知識卻很匱乏;有的意志力和智慧同時兼得,卻沒有情意。這樣的情形,可以說是比比皆是。這樣說來,不管是英雄也好,豪傑也罷,都不是具備健全常識的人。的確,從某一方面來說,他們是非常的偉大,超凡出眾,為普通人所不能及。但是,我們要清楚,偉人和完人完全是兩個不相同的概念。
偉人在人類應具備的一切性格中,即使有缺陷,那也是無足輕重的。因為相較於偉人對社會的貢獻而言,那點缺陷足以被無視了。可與完人相比,這可以說成是「非正常人」。完人是智、情,意三方面都圓滿的人,也就是說是具備了健全常識的人。
我當然希望社會能偉人輩出,卻更希望大多數人能成為完人。偉人的作用並非是無限的,但完人卻是不管多少,都是社會所必需的。在當今這個發達的社會,只有具備健全常識的人才能發揮設施應有的能力。可對於偉人,除某種特定的情況外,其他時候就沒有什麼作用可言了。
一般說來,人在青年時期,性格不穩定,好奇心強,喜歡做一些古怪的事。但隨著年齡的增長,人也會變得越來越沉穩。其實常識本身並不是什麼奇特的東西,如果能在喜好奇巧的年紀,去修習這種平凡的常識,好奇心也就不會那麼重了。假如讓他們當偉人,多數人都會表示贊同,可是要當完人,對於他們來說又痛苦萬分,這是年輕人的通病。
不過,政治理想的實現寄託於國民的健全常識,產業的發展進步也有賴於實業家的健全常識。所以,不管你願不願意,都要修習常識。更何況從社會實際來看,無論是政界還是商界,與其說是具有深奧知識的人在起著支配作用,倒不如說是具備健全常識的人在發揮作用。這樣說來,健全常識的重要性是不言而喻的。
根據行為動機看人
社會上經常能見到這樣一種奇怪的現象,一個冷酷無情、毫無誠意,而且行為又離奇古怪的不老實人卻受到社會的信任,擁有成功的光環。可一個老實誠懇的人卻被世人冷落。難道真是上天連是非黑白都分不清了嗎?這的確是個值得研究的有趣問題。
判斷人行為的善惡,必須從他的動機和行為出發。不管一個人的動機如何誠懇,合乎忠恕之道,可是行為卻十分乖謬;或者是雖然沒有胡作非為,動機上也是想為他人做好事,卻傷害了別人,這些都不能稱之為善行。
我們在小學時曾學過一篇叫《事與願違的故事》的課文,說是有個孩子看到小雞正在孵化,在還沒有出蛋殼時,他為了幫忙小雞能儘快掙脫蛋殼,於是他就把蛋殼打碎了,沒想到最後小雞卻死了。還記得《孟子》中也有一些類似於這樣的例子,具體內容記不清了,大概就是,說是為他人謀利,卻又破門而入,這能容忍嗎?又比如,梁惠王在談到政事的時候,孟子說:「庖有肥肉,廄有肥馬,民有飢色,野有餓莩,此率獸而食人也。」(《孟子·梁惠王上》)。孟子的意思就是暴政與拿刀殺人無異。此外,孟子在與告子討論不動心的時候說「不得於心,勿求於氣,可;不得於言,勿求於心,不可。夫志,氣之帥也;氣,體之亢也。夫志至焉,氣次焉。故曰:『持其志,無暴其氣』」。(《孟子·公孫丑上》)這就是說,志是心之本,氣是心所表現出的行為結果。志雖善,且合乎忠恕之道,如果心發生了變化,也會做出事與願違的事。所以,要保持本心,不損害所表現的氣。也就是說,用志來抑制自己的心不做錯事,練習這種定心術是很有必要的。
孟子一身的浩然正氣,有助於這種修養的提高,但普通人往往做不到這一點。孟子舉例說:「宋人有憫其苗之不長而揠之者,茫茫然歸,謂其人曰「今日病矣!予助苗長矣!』其子趨而往視之,苗則槁矣。」(《孟子·公孫丑上》)意思就是,想讓苗生長,本應通過用多澆水,施肥,除草這一方法來實現的,而不能用把苗拔高這種愚蠢的辦法。關於孟子的不動心術是否正確,我們暫且不論,先就社會上拔苗助長的事來說,拔苗助長的初衷是好的,可行為卻是惡的。這件事往深處了說就是,還管你的動機如何好,如何合乎忠恕之道,可如果行為與之相背離,那也將很難在社會上立足。
相反,一個人的動機有些不純,可行為還算正當,足可以讓人信賴,那也有可能獲得成功。嚴格來講,動機不純,而行為卻正當這種情況是不存在的。在現實社會中,行為的善惡可能比動機的善惡重要一些,因為相較而言,前者似乎更容易辨別。因此,行善往往能得到社會的信賴。
例如,德川吉宗將軍巡視之際,獎勵了一個背著母親來瞻仰自己的孝子。有個無賴漢聽說了這件事,為了獲得獎勵,就借了別家的老人背出來。當吉宗公也要給予獎勵時,旁邊人對此提出了異議,說這個人是假裝孝順,可吉宗公卻說:「不,就算他是模仿別人也是可以的。」此外,孟子說:「西子蒙不潔,皆掩鼻而過之。」(《孟子·離婁下》)就是說即便是個傾國傾城的美人,蒙上了污垢,也一樣沒有人會願意去接近她。相反,一個內心狠毒,陰險狡詐的女人,如果表面上裝作一副溫柔體貼、楚楚動人的姿態,也是會讓眾人對她五迷三倒的。這可以說是人之常情。
所以,與動機的善惡相比,行為的好壞更容易識別。這也是善於賣乖取巧的人比老實人更容易得到他人信任,並且容易成功的原因。
何謂真才真智
人活於世,必須要不斷地增長自己的智慧。不論是從出於自身的發展需要,還是為了國家的前途,沒有知識,一切都將無法進行。但是,在提高知識的同時,還必須培養高尚的人格。我認為,人格的培養是極其重要的。如何定義人格這個詞,還不是很清楚。有人認為,那些沒有健全常識的英雄豪傑,也有高尚的人格。這就產生了人格是否與知識有關的問題。我認為,無論在公在私都需要真才真智,也就是有發達的知識。
想要提高知識,首先要弄清楚自己的境遇,常言道:「人貴有自知之明」,這樣的說法也許不太恰當。或許是因為我並不了解西方的格言,所以經常引用東方的格言吧。
我認為事不管大小,人不論聖賢粗鄙,都應該要注意個人境遇要與環境相適應。如《論語》中孔子問子路:「道不行,乘桴浮於海,從我者,其由也!」(《論語·公冶長》)子路聽了這句話很高興。這是孔子在不得志的時候提出的疑問,所以子路聽了高興,孔子大概也很高興。但是,當孔子知道子路並不清楚自己的境遇時,反而告誡他說:「由也好勇過我,無所取材。」(《論語·公冶長》)如果子路真的理解孔子當時的境遇的話,也許會問:「既然這樣,那麼如何做才適宜呢?」這樣一來,孔子就會認為子路理解了自己的意思,可能就會回答他是到朝鮮去,或是到日本去。
還有一次,孔子詢問弟子們各自的志向,子路不假思索地回答說,如果讓他去治理國家,很快就能天下太平。孔子聽後只是微微一笑。接著弟子們也都一一陳述了自己的志向,只剩一個叫曾點的學生。當時曾點正在彈琴,孔子問他的志向是什麼,剛開始他只說與其他人的都不相同,在孔子的鼓勵下,他才說:「莫春者,春服既成,冠者五六人,童子六七人,浴乎沂,風乎舞雩,詠而歸。」(《論語·先進》)聽完他的陳述,孔子表示非常贊同。
弟子們走後,曾點問孔子為什麼對子路的回答只是報之一笑,孔子說:「為國以禮,其言不讓,是故哂之。」看來孔子認為治理一個國家,最重要的是先重視禮義,然後才能養成自身的勇氣。然而子路不假思索地回答,不知道謙虛和禮讓,有些不太合適,因而笑他。當然,孔子也有可能是在笑子路沒有自知之明,沒弄清楚自己的境遇。
不過,孔子自己也有說過自負的話。例如,桓魋要殺孔子的時候,他的弟子們都很害怕,然而孔子卻說:「天生德於予,桓魋其如予何!」(《論語·述而》)可以看出,孔子能坦然地面對境遇。又有一次,孔子到宋國去,在回來的路上遭人圍攻,險些喪命,他的弟子們都很擔心,孔子卻說:「天之將喪斯文也,後死者不得與於斯文也,天之未喪斯文也,匡人其如與何?」(《論語·子罕》)表示自己坦然面對,穩如泰山。有人對孔子「入太廟,每事問」感到奇怪,孔子聽後回答說:「是禮也。」(《論語·八佾》)意思是說這是懂得禮數的表現!只有清楚地認識到自己的境遇和地位,才能正確地靈活運用這些道理。這就是孔子成為聖人的修煉法則。
由此可見,就算是孔子這樣的聖人也要根據不同的情況說話做事,這點值得我們每一個人學習。大家都想成為孔子那樣的聖人也是不可能的事,但如果能清醒地認識到自己的境遇和地位,那離聖人也不遠了。然而,實際生活中的人,往往背道而馳,稍有成績,就沾沾自喜、得意忘形;稍有挫折,就灰心喪氣、畏縮不前。可見,勝驕敗餒是凡人庸夫的通病。
動機與結果和行為性質的關係
我最討厭動機不純,輕薄才幹的人,更不願意與投機取巧,沒有誠意的人為伍。不過,我們不是神,不能光憑一個人的外表就能看出一個人內心的真實想法。只要一個人不將自己的行為加以巧妙地掩飾,我們還是能看出破綻來的。正如王陽明在知行合一的學說中所說的那樣,只要心有所想,定會在行為中有所體現:動機善,行為也就善;行為惡,動機也必惡。不過,在我這個門外漢看來,動機善,行為也可能惡;而行為善,動機也未必善。
我對西方的倫理學和哲學一竅不通,所以在進行人性論的研究和探討處世之道時,只能依據四書和宋儒的學說。令我意外的是,我的上述觀點竟然和德國的保爾遜的倫理學說不謀而合。保爾遜也認為只要人的動機是好的,就算結果惡也不要緊,並舉例說,英國的克倫威爾為了拯救英國的危機,殺了昏庸的君主,自己做了皇帝。這件事在倫理學上不能算作壞事。
保爾遜學說被視作真理並且受到歡迎,它著重強調必須要仔細分析行為與動機的程度和性質。例如,同是國家和民族的戰爭,有的是為了擴張領土,而有的則是為了國家存亡而不得不戰。站在當權者的角度,戰爭的動機就顯得沒那麼重要了。如果貽誤戰機,那他的行為對於國家而言就是惡的;即便輕易開戰,卻因為占得先機,獲得了勝利,奠定了國富民強的基礎,那麼他的行為就是善的。
按著保爾遜的理論,克倫威爾弒君稱帝這件事,由於是挽救了國家的危機,所以說他的行為是善的;否則,就算他滿腔救國的理想,可結果是導致危害了國家,那他的行為也是惡的。
我不能斷定保爾遜的學說是否是真理,但是,同米爾黑的學說動機善行為必定善相比,保爾遜的將動機和行為分析比較後,來確定善惡的學說是更加令人信服的。
我經常把接見客人、回答他們的問題作為自己的義務,所以會很認真地去做。這當中有我主動接見的,也有受人之託會見的,雖然都是會見客人,但是動機卻大不相同。此外,有時在動機相同的情況下,由於時間、地點等因素的影響,也會導致結果的大相徑庭,這樣的事也很常見。就好比土地有肥沃和貧瘠之分,氣候有炎熱與寒冷之別一樣,人的思想感情是不相同的。所以,就算動機相同,其結果也會因人而異。總之,在判斷一個人行為善惡的時候,一定要仔細考慮他的動機和行為的質與量。
人生的希望在於努力
大正二年(1913年),我已經是74歲的老人了。雖然這幾年來我盡力避開一些雜務,但還是沒辦法讓自己閒下來,我還在經營著自己一手創辦起來的銀行。可見,即使人老了,也還需要活動。任何人,不分男女老少,如果沒有上進心,那就很難有所成就,國家也會因有了這樣一群不求上進的國民而不再有所發展。
我平常都是以積極上進的人為榜樣,平時工作兢兢業業,從不怠慢。我每天堅持在7點鐘以前起床,儘量接見來訪客人,不論人數多少,只要時間允許,我都會一一接見。像我這樣一個年過古稀的老人都能做到這樣,年輕人就更加應該勤奮上進了。懶惰終究是懶惰,到頭來決不會得出什麼好的結果來。比如坐著幹活要比站著幹活舒服,而躺著似乎又要比坐著舒服。可坐久了,人會膝蓋疼;躺久了還會腰酸背痛。懶惰的結果還是懶惰,而且會變得越來越懶。因此,我奉勸大家一定要養成勤奮的好習慣。
世人常說要提高智力,要學會審時度勢,這的確是很有必要的。如果想要了解時勢,就要先增加知識,提高智力,才能滿足這一需求。但是,如果豐富了學問和知識,而不會靈活運用,那也只是毫無用處。所以想要發揮知識的力量,必須要學會實踐,不然再多的知識也是死的。同時,這種活學活用也不能是一時的,必須以此作為一種能力,終生利用。
大凡上進取心很強的國家,國力也就越強盛;反之,越是懶惰的國家,國力也就越衰弱。一人上進,就會影響周圍的人也上進,從而形成良好的風氣;一個地方上進,就會影響一片區域,從而形成一個國家的好風氣;一個國家上進,全世界都會爭相效仿。所以,每個人都要謹記,我們不是在為了個人而追求上進,而是為了一片區域,甚至於一個國家乃至全世界。
知識是作為一個成功者的必備要素。不過,認為光靠學問和知識就能得到成功,那就大錯特錯了。《論語》中有個例子,子路說:「有民人焉,有社稷焉,何必讀書,然後為學?」(《論語·先進》)孔子回答道:「是故惡夫佞者。」也就是說,光說不練是行不通的。對於子路的話,我表示很贊同,學問絕不只限於光坐在桌前讀書。
總而言之,學習和工作在於平時的努力。例如,有人平常不注意衛生,一旦生病了就跑去找醫生。醫生的職責是救死扶傷,可認為醫生什麼時候都能為你治病的話,那就大錯特錯了。醫生一定會告誡病人,要注意衛生。因此,我很希望大家要不斷地學習進步,並且平時多注意周圍的事物。
明辨是非之道
一般能夠明晰是非曲直和正邪的人,對事物都能夠做到當機立斷,「要這樣做」「不要那樣做」就是他們的口頭禪。但有時也會出現難以作出判斷的情形。比如被別人的花言巧語所打動,不知不覺地陷入了與自己信仰背道而馳的主張中去,從而失去了自我。在這種情況下,我們要保持冷靜的頭腦,堅定自己的立場和信仰,鍛煉自己的意志力。
一般情況下,我們可以先自問自答一番,再用常識來判斷:如果聽了他人的話,可能會獲得暫時的利益,但越到後來會越不利;或是按常識處理這件事,暫時會不利,但將來可能會得到轉機,對於這些我們都要有清醒的認識。面對事情能做到深刻的自我反省,就容易恢復自己的本性,就正辟邪,這也是鍛煉人意志的好方法。
簡單說來,鍛煉意志可分為善、惡兩方面。比如石川五右衛門(惡名昭著的江洋大盜)這個人,他是經過了壞的意志的鍛煉,所以就成了一個做壞事時具有堅強意志的壞傢伙了。進行意志鍛煉是必要的,可進行壞的意志鍛煉就沒必要了。關於這點我不想長篇大論,可是採用錯誤常識的鍛煉方法,搞不好弄出第二、第三個石川五右衛門出來。所以,鍛煉意志之前,很有必要先要用常識進行判斷,然後再進行。只有這樣,在今後的為人處世方面才不會出現太大的差錯。
如此說來,意志的鍛煉需要常識的配合。有關常識的培養,本書已經作了詳述,這裡就不再一一列舉。然而,意志的鍛煉最根本還是要結合孝悌忠信等觀點。不管什麼事都要以忠孝二者所組成的意志依次進行,再經過深思熟慮做出判斷。然而,往往也會有一些突發事件發生,或者不速之客的降臨,這都不會給我們足夠的時間去考慮,需要我們在短時間內作出恰當的回答。如果平時不注意意志的鍛煉,這時就很難作出明智的判斷。如果經過平時反覆的鍛煉,即使應付這種突發事件也能做到遊刃有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