論語譯文註解 · 第27章 衛靈公篇第十五(1)
15·1衛靈公問陳於孔子。孔子對曰:「俎豆之事,則嘗聞之矣;軍旅之事,未之學也。」明日遂行。
譯文衛靈公向孔子請教關於軍隊作戰布陣的事。孔子回答說:「有關祭祀禮儀的事,我曾聽說過;軍隊作戰的事,我從來沒有學習過。」第二天就離開了衛國。
名家註解程頤、程顥註:「固窮者,固守其窮。」
朱熹註:「聖人當行而行,無所顧慮,處困而亨,無所怨悔,於此可見。學者宜深味之。」
15·2在陳絕糧,從者病,莫能興。子路慍見曰:「君子亦有窮乎?」子曰:「君子固窮,小人窮斯濫矣。」
譯文孔子在陳國斷絕了糧食,跟隨他的人都病得起不來了。子路很生氣地來見孔子,說:「難道君子也有窮困的時候嗎?」孔子說:「君子雖然窮,但能堅持節操,小人窮困便會胡作非為。」
名家註解程頤、程顥註:「固窮者,固守其窮。」
朱熹註:「聖人當行而行,無所顧慮,處困而亨,無所怨悔,於此可見。學者宜深味之。」
張居正註:「興,是起。慍,是含怒的意思。濫,是泛濫,言人之放溢為非,如水之泛濫而不止也。孔子既不對靈公之問,遂去衛適陳。至於陳國,糧食斷絕,從者皆飢餓而病,莫能興起。」
15·3子曰:「賜也!女以予為多學而識之者與?」對曰:「然,非與?」曰:「非也,予一以貫之。」
譯文孔子說:「賜啊,你以為我是多學而又博記的人嗎?」賜回答說:「是呀,不是這樣嗎?」孔子說:「不對呀,我只用一個最基本的思想把它貫穿起來的。」
名家註解朱熹註:「子貢之學,多而能識矣。夫子欲其知所本也,故問以發之。方信而忽疑,蓋其積學功至,而亦將有得也。然彼以行言,而此以知言也。夫子之於子貢,屢有以發之,而他人不與焉。則顏曾以下諸子所學之淺深,又可見矣。」
張居正註:「識字,解作記字。貫,是通。按一貫之旨,即堯舜以來相傳心法,非子貢學將有得,孔子亦未遽以語之也。學聖人者,宜究心焉。」
15·4子曰:「由!知德者鮮矣。」
譯文孔子說:「由!懂得德的人太少了。」
名家註解朱熹註:「由,呼子路之名而告之也。德,謂義理之得於己者。非己有之,不能知其意味之實也。自第一章至此,疑皆一時之言。此章蓋為『慍見』發也。」
15·5子曰:「無為而治者,其舜也與?夫何為哉?恭己正南面而已矣。」
譯文孔子說:「能夠無所作為而治理天下的人,大概只有舜吧?他做了些什麼呢?只是莊嚴端正地坐在朝廷的王位上罷了。」
名家註解朱熹註:「無為而治者,聖人德盛而民化,不待其有所作為也。獨稱舜者,紹堯之後,而又得人以任眾職,故尤不見其有為之跡也。恭己者,聖人敬德之容。既無所為,則人之所見如此而已。」
15·6子張問行。子曰「言忠信,行篤敬,雖蠻貊之邦,行矣。言不忠信,行不篤敬,雖州里,行乎哉?立則見其參於前也,在輿則見其倚于衡也,夫然後行。」子張書諸紳。
譯文子張問如何才能使自己到處都能行得通。孔子說:「說話要忠誠老實,行為要忠厚恭謹,即使到了南蠻、北貊的部落里,也都能行得通。說話不忠誠老實,行為不忠厚恭謹,能行得通嗎?站著時就好像忠信篤敬立在眼前,坐在車上就好像看見它刻在車前的橫木上,只有這樣才能處處行得通。」子張把這些話寫在腰間的衣帶上。
名家註解程頤、程顥註:「學要鞭辟近里,著己而已。博學而篤志,切問而近思;言忠信,行篤敬;立則見其參於前,在輿則見其倚于衡:即此是學。質美者明得盡,渣滓便渾化,卻與天地同體。其次惟莊敬以持養之,及其至則一也。」
張居正註:「行,是所行通利。二千五百家為州,二十五家為里。按此章之言,不獨學者切己之事,在人君尤宜致謹,人君一言失,則天下議之;一行失,則天下背之,則怨之詈之。非細故也,誠能忠信篤敬,則所謂至誠與天地參者,亦不外此,而況於人乎,所以說王道本於誠意。」
15·7子曰:「直哉史魚!邦有道,如矢;邦無道,如矢。君子哉蘧伯玉!邦有道,則仕;邦無道,則可卷而懷之。」
譯文孔子說:「史魚真是正直啊!國家政治清明,他的言行像箭一樣直;國家政治混亂,他的言行像箭一樣直。蘧伯玉也真是一位君子啊!國家政治清明時,就出來做官,國家政治混亂時,就把本領收藏起來而隱居。」
名家註解朱熹註:「史魚自以不能進賢、退不肖,既死猶以尸諫,故夫子稱其直。事見《家語》。伯玉出處,合於聖人之道,故曰君子。卷,收也。懷,藏也。如於孫林父、寧殖放弒之謀,不對而出,亦其事也。」
張居正註:「史魚、蘧伯玉,都是衛大夫。矢,是箭。如矢,言其正直如射箭一般。卷,是收。懷字,解作藏字。夫以衛之小國而得此二賢,亦可謂有人矣。惜乎靈公無道,而不能用也,是故惟聖主為能容直臣,惟治朝為能用君子,有世道之責者,當知所辨矣。」
15·8子曰:「可與言而不與之言,失人;不可與言而與言,失言。知者不失人,亦不失言。」
譯文孔子說:「可以同他談的話,卻不同他談,這就是失掉了朋友;不可以同他談的話,卻同他談,這就是說錯了話。有智慧的人既不失去朋友,又不說錯話。」
名家註解張居正註:「孔子說:『人之識見,有淺深不同,而我之語默,貴施當其可。彼人有造詣精深,事理通達,這是可與言的人,卻乃緘默而不與之言,是在彼有受言之地,而在我無知人之明,將這樣好人不識得,豈不是失了人?若其人昏愚無識,或造詣未到,這是不可與言的人,卻乃不擇而與之言,在彼則不能聽受,在我則徒為強聒。可惜好言語輕發了,豈不是失了言。惟夫明智之人,藻鑒素精,權衡素審,一語一默,成適其宜。遇著可與言的人,即與之言,既不至於失人;遇著不可與言的人,即不與之言,亦不至於失言,此其所以可法也。』蓋君子一言以為知,一言以為不知,知與不知,只在一言之間,言之不可不慎如此。」
15·9子曰:「志士仁人,無求生以害仁,有殺身以成仁。」
譯文孔子說:「志士仁人,不能為求生而損害仁德,只能犧牲自己來成全仁德。」
名家註解程頤、程顥註:「實理得之,於心自別。實理者,實見得是,實見得非也。古人有捐軀殞命者,若不實見得,惡能如此?須是實見得生不重於義、生不安於死也。故有殺身以成仁者,只是成就一個『是』而已。」
朱熹註:「志士,有志之士。仁人,則成德之人也。理當死而求生,則於其心有不安矣,是害其心之德也。當死而死,則心安而德全矣。」
15·10子貢問為仁。子曰:「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居是邦也,事其大夫之賢者,友其士之仁者。」
譯文子貢問怎樣實行仁德。孔子說:「工匠想要做事,一定要先使工具鋒利起來。居住在一個國家,要敬重那些大夫中的賢良的人,和當中仁德的人友好相處。」
名家註解程頤、程顥註:「子貢問『為仁』,非問『仁』也,故孔子告之以為仁之資而已。」
朱熹註:「賢以事言,仁以德言。夫子嘗謂子貢悅不若己者,故以是告之。欲其有所嚴憚切磋以成其德也。」
15·11顏淵問為邦。子曰:「行夏之時,乘殷之輅,服周之冕,樂則《韶》舞。放鄭聲,遠佞人。鄭聲淫,佞人殆。」
譯文顏淵問怎樣治理國家。孔子說:「推行夏朝的曆法,乘坐殷朝的車子,戴周朝的帽子,舞樂採用《韶》。拋棄鄭國的樂曲,遠離讒佞小人。鄭聲淫蕩,小人危險。」
名家註解程頤、程顥註:「問政多矣,惟顏淵告之以此。蓋三代之制,皆因時損益,及其久也,不能無弊。周衰,聖人不作,故孔子斟酌先王之禮,立萬世常行之道,發此以為之兆爾。由是求之,則餘皆可考也。」
朱熹註:「古者以木為車而已,至商而有輅之名,蓋始異其制也。周人飾以金玉,則過侈而易敗,不若商輅之樸素渾堅而等威已辨,為質而得其中也。周冕有五,祭服之冠也。冠上有覆,前後有旒。黃帝以來,蓋已有之,而制度儀等,至周始備。然其為物小,而加於眾體之上,故雖華而不為靡,雖費而不及奢。夫子取之,蓋亦以為文而得其中也。取其盡善盡美。」
張居正註:「夫既酌三代之禮,而法其所當法,又嚴害治之防,而戒其所當戒,則治國之道大備於此矣。顏子有王佐之才,故孔子以是告之。至於鄭聲、佞人,實萬世之明戒。蓋有治則有亂,世之治也,以禮樂法度維持之而不足,其亂也,以聲色佞幸敗壞之而有餘。是以堯舜猶畏孔壬,成湯不邇聲色,誠所以絕禍本而塞亂源也。《書經》上說:『不役耳目,百度維貞。』保治者宜留意焉。」
15·12子曰:「人無遠慮,必有近憂。」
譯文孔子說:「一個人如果沒有長遠打算,就一定會有眼前的憂患。」
名家註解張居正註:「孔子說:『天下之事變無常,而夫人之思慮貴審。故智者能銷患於未萌,弭禍於未形者,惟其有遠慮也。若只安享於目前,而於身所不到處,通不去照管,苟且於一時;而於後來的事變,通不去想算。這等無遠慮的人,其計事不審,防患必疏,自謂天下之事,無復可憂,而不知大可憂者,固已伏於至近之地,幾席之下,將有不測之虞,旦夕之間,或起意外之變矣。是故聖帝明王,身不下堂序,而慮周四海之外,事不離日用,而計安萬年之久,正有見於此也。』」
15·13子曰:「已矣乎!吾未見好德如好色者也。」
本章系重出,見《子罕》篇第18章。
15·14子曰:「臧文仲其竊位者與!知柳下惠之賢,而不與立也。」
譯文孔子說:「臧文仲是個竊居官位的人吧!知道柳下惠賢良卻不薦舉他給他官位。」
名家註解杏壇禮樂朱熹註:「『者與』之與,平聲。竊位,言不稱其位而有愧於心,如盜得而陰據之也。柳下惠,魯大夫展獲,字禽,食邑柳下,諡曰惠。與立,謂與之並立於朝。」
張居正註:「臧文仲,是魯大夫。柳下惠,是魯之賢人。竊位,是無德而居乎其位,如偷盜的一般。夫人臣蔽賢而不舉,則為竊位,使人臣舉之而君不能用,豈不亦有負於大君之任哉?」
15·15子曰:「躬自厚而薄責於人,則遠怨矣。」
譯文孔子說:「人如果多責備自己而少責備別人,就很少有怨恨了。」
名家註解朱熹註:「責己厚,故身益修;責人薄,故人易從。所以人不得而怨之。」
15·16子曰:「不曰『如之何,如之何』者,吾末如之何也已矣。」
譯文孔子說:「不考慮『怎麼辦,怎麼辦』的人,我也不知道該怎麼辦了。」
名家註解朱熹註:「『如之何如之何』者,熟思而審處之辭也。不如是而妄行,雖聖人亦無如之何矣。」
15·17子曰:「群居終日,言不及義,好行小慧,難矣哉!」
譯文孔子說:「整天和大家聚在一起,卻不說一句涉及仁義的話,只喜歡賣弄小聰明,這種人真是難辦了!」
名家註解朱熹註:「言不及義,則放辟邪侈之心滋。好行小慧,則行險僥倖之機熟。『難矣哉』者,言其無以入德,而將有患害也。」
15·18子曰:「君子義以為質,禮以行之,孫以出之,信以成之。君子哉!」
譯文孔子說:「君子行事應以義為根本,以禮義來實行,以謙遜的語言說出,以誠信的態度完成。這才是真的君子啊!」
名家註解程頤、程顥註:「義以為質,如質干然。禮行此,孫出此,信成此。此四句只是一事,以義為本。」又註:「『敬以直內』,則『義以方外。』『義以為質』,則『禮以行之,孫以出之,信以成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