論語譯文註解 · 第24章 憲問篇第十四(1)

14·1憲問恥。子曰:「邦有道,谷;邦無道,谷,恥也。」「克、伐、怨、欲不行焉,可以為仁矣?」子曰:「可以為難矣,仁則吾不知也。」 譯文孔子的學生原憲問什麼叫恥辱。孔子說:「國家政治清明時,做官吃俸祿;國家政治混亂時,做官的還拿俸祿,這就是恥辱。」原憲又問:「爭強好勝,自我誇耀,怨恨別人,貪圖私利,這四種行為都不做,算是做到仁了吧?」孔子說:「可以說做到這些是很難的,但至於是不是做到了仁,那我就不清楚了。」 名家註解程頤、程顥註:「人而無克、伐、怨、欲,惟仁者能之。有之而能制其情使不行,斯亦難能也。謂之仁則未也。此聖人開示之深,惜乎憲之不能再問也。」或曰:「四者不行,固不得為仁矣。然亦豈非所謂克己之事,求仁之方乎?」又註:「克去己私以復乎禮,則私慾不留,而天理之本然者得矣。若但制而不行,則是未有拔去病根之意,而容其潛藏隱伏於胸中也。豈克己求仁之謂哉?學者察於二者之間,則其所以求仁之功,益親切而無滲漏矣。」 朱熹註:「邦有道不能有為,邦無道不能獨善,而但知食祿,皆可恥也。憲之狷介,其於邦無道谷之可恥,固知之矣;至於邦有道谷之可恥,則未必知也。故夫子因其問而並言之,以廣其志,使知所以自勉,而進於有為也。」 14·2子曰:「士而懷居,不足以為士矣。」 譯文孔子說:「士懷戀安逸,就不配稱為士了。」 名家註解朱熹註:「居,謂意所便安處也。」 張居正註:「懷,是思念。居,是意所便安處。孔子說:『士志於道,則居無求安,為其所志者大,不暇為燕安計也。苟於意所便安處,即戀戀不能舍,或懷於宮室器用之美,或懷於聲色貨利之私。則心為形役,而志以物損,處富貴則必淫,處貧賤則必移,其卑陋甚矣,惡足以為士乎?』」 14·3子曰:「邦有道,危言危行;邦無道,危行言孫。」 譯文孔子說:「國家政治清明時,言語正直,行為正直;國家政治混亂時,還要正直,但說話要隨和謹慎。」 名家註解朱熹註:「行、孫,並去聲。危,高峻也。孫,卑順也。」 張居正註:「危,是高峻的意思。孫,是卑順的意思。可見行無時而不危,君子守身之節也;言有時而可孫,君子保身之智也,然有國者而使人孫言以苟容,豈國之福也哉!」 14·4子曰:「有德者必有言,有言者不必有德。仁者必有勇,勇者不必有仁。」 譯文孔子說:「有德行的人一定有好的言論,有好的言論的人不一定有德行。仁德的人一定有勇氣,有勇氣的人不一定有仁德。」 名家註解朱熹註:「有德者,和順積中,英華發外。能言者,或便佞口給而已。仁者,心無私累,見義必為。勇者,或血氣之強而已。」 張居正註:「德可以兼言,言不可以兼德,仁可以兼勇,勇不可以兼仁。自修者固當知所以務本,而觀人者亦烏可徒取其末哉。」 14·5南宮适問於孔子曰:「羿善射,奡蕩舟,俱不得其死然。禹稷躬稼而有天下。」夫子不答。南宮适出。子曰:「君子哉若人!尚德哉若人!」 譯文南宮适向孔子問道:「羿擅長射箭,奡擅長水戰,這兩個人都沒得到好死。禹和后稷自己親自耕種而擁有了天下。」孔子沒有回答。南宮适出去後,孔子說:「這個人啊,是君子!這個人啊,崇尚仁德!」 農山言志名家註解朱熹註:「禹平水土暨稷播種,身親稼穡之事。禹受舜禪而有天下,稷之後至周武王亦有天下。適之意蓋以羿奡比當世之有權力者,而以禹稷比孔子也。故孔子不答。然適之言如此,可謂君子之人,而有尚德之心矣,不可以不與。故俟其出而讚美之。」 張居正註:「南宮适,即南容。奡,是有窮國之君。異,是羿臣寒浞之子。蕩舟,是陸地行舟。」 14·6子曰:「君子而不仁者有矣夫,未有小人而仁者也。」 譯文孔子說:「君子當中有不仁德的人,小人當中卻沒有仁德的人。」 名家註解張居正註:「孔子說:『仁者,心之德。心存則仁存,心放則仁失。然存之甚難,失之卻易。如君子之心純乎天理,固宜無不仁也。然毫忽之間心不在焉,則人慾有時而竊發,天理有時而間斷,間斷即非仁矣。所以君子而不仁者尚有之也。若夫小人,則放僻邪侈之心滋,行險僥倖之機熟,縱有天理萌動之時,亦不勝其物慾攻取之累矣,豈有小人而仁者哉。』夫人而不仁,不可以為人,則小人固當為戒。然以君子而尚有不仁焉,則操存省察之功,蓋不可一時而少懈矣。」 14·7子曰:「愛之,能勿勞乎?忠焉,能勿誨乎?」 譯文孔子說:「愛他,能不讓他勤勞嗎?忠實於他,能不教誨他嗎?」 名家註解張居正註:「勞,是勞苦之事。誨,是規諫之言。夫知愛之必勞,則為子者不可以憚勞,憚勞,非所以自愛也。知忠之必誨,則為君者不可以拒誨,拒誨,非所以勸忠也。君臣父子之間,貴乎各盡其道而已。」 14·8子曰:「為命,裨諶草創之,世叔討論之,行人子羽修飾之,東里子產潤色之。」 譯文孔子說:「制定外交辭令,由裨諶起草,世叔研究,外交官子羽進行修改,東里的子產在文字上加工潤色。」 名家註解朱熹註:「鄭國之為辭命,必更此四賢之手而成,詳審精密,各盡所長。是以應對諸侯,鮮有敗事。孔子言此,蓋善之也。」 張居正註:「命,是詞命。裨諶、世叔、子羽、子產,都是鄭大夫。草創,是造為草稿。討,是尋究。論,是講論。行人,是奉使的官。修飾,是增損其詞。東里,是子產所居之地。潤色,是加以文采。」 14·9或問子產。子曰:「惠人也。」問子西。曰:「彼哉!彼哉!」問管仲。曰:「人也。奪伯氏駢邑三百,飯疏食,沒齒無怨言。」 譯文有人問子產。孔子說:「他是一個仁慈的人。」問子西。孔子說:「他呀!他呀!」問管仲。孔子說:「他是個人才呀。奪取了齊國大夫伯氏在駢邑三百戶的土地,使伯氏吃粗飯,卻終生沒有怨言。」 名家註解朱熹註:「子產之政,不專於寬,然其心則一以愛人為主。故孔子以為惠人,蓋舉其重而言也。蓋桓公奪伯氏之邑以與管仲,伯氏自知己罪,而心服管仲之功,故窮約以終身而無怨言。荀卿所謂『與之書社三百,而富人莫之敢拒』者,即此事也。或問:『管仲子產孰優?』曰:『管仲之德,不勝其才。子產之才,不勝其德。然於聖人之學,則概乎其未有聞也。』」 14·10子曰:「貧而無怨難,富而無驕易。」 譯文孔子說:「貧窮而沒有怨言很難做到,富有而不驕傲容易做到。」 名家註解朱熹註:「處貧難,處富易,人之常情。然人當勉其難,而不可忽其易也。」 張居正註:「孔子說:『貧者多怨尤之心,富者多驕肆之失,此乃人情之常。若處貧而能安於義命,無所怨尤,斯善處貧者也。處富而能收斂謙抑,不為驕肆,斯善處富者也。然貧為逆境,非心無隗怍,而真有所得者,必不堪其憂,故貧而無怨,實乃人之所難。富為順境,但稍知義理,而守其常分者,便可以自制,故富而無驕,猶為人之所易。知無怨之難,則人固當勉其難;知無驕之易,則人又豈可忽其易哉。』」 14·11子曰:「孟公綽為趙、魏老則優,不可以為滕、薛大夫。」 譯文孔子說:「魯國大夫孟公綽做趙氏和魏氏的家臣綽綽有餘,卻沒有能力做滕、薛這樣小國的大夫。」 名家註解朱熹註:「滕、薛國小政繁,大夫位高責重。然則公綽蓋廉靜寡慾,而短於才者也。」 張居正註:「孟公綽,是魯大夫。趙、魏,都是晉之世卿,最稱大家者也。老,是家臣之長。優,是有餘。滕、薛,都是小國。大夫,是任國政之官。人各有能有不能,任當其才,皆可以奏功;用違其器,適足以僨事。圖治者,可不知人而善任之哉?」 14·12子路問成人。子曰:「若臧武仲之知,公綽之不欲,卞莊子之勇,冉求之藝,文之以禮樂,亦可以為成人矣。」曰:「今之成人者何必然?見利思義,見危授命,久要不忘平生之言,亦可以為成人矣。」 五乘從游譯文子路問怎樣可以成為完人。孔子說:「如果有魯國大夫臧武仲那樣的智慧,有孟公綽那樣的清心寡欲,有卞莊子那樣的勇敢,有冉求那樣的才藝,再以禮樂來制約,就可以成為完人。」接著又說道:「現在的完人何必這樣呢?能夠見到利益先想到義,遇到危險能獻出生命,久居貧困而不忘平生的諾言,這樣也可以成為完人了。」 名家註解程頤、程顥註:「知之明,信之篤,行之果,天下之達德也。若孔子所謂成人,亦不出此三者。武仲,知也;公綽,仁也;卞莊子,勇也;冉求,藝也。須是合此四人之能,文之以禮樂,亦可以為成人矣。然而論其大成,則不止於此。若今之成人,有忠信而不及於禮樂,則又其次者也。」又註:「臧武仲之知,非正也。若文之以禮樂,則無不正矣。」又註:「語成人之名,非聖人孰能之?孟子曰:『惟聖人然後可以踐形。』如此方可以稱成人之名。」 14·13子問公叔文子於公明賈曰:「信乎,夫子不言,不笑,不取乎?」公明賈對曰:「以告者過也。夫子時然後言,人不厭其言;樂然後笑,人不厭其笑;義然後取,人不厭其取。」 子曰:「其然?豈其然乎?」 譯文孔子向衛人公明賈詢問衛國大夫公叔文子的為人,說:「有這樣的事嗎?老人家不說話,不笑,不索取?」公明賈回答說:「告訴你這話的人說過了,他老人家是到該說話的時候說話,別人不討厭他說的話;他是到高興了才笑,人們也不討厭他的笑;他是先做到義然後索取,所以人們也不反對他的取。」 孔子說:「是這樣嗎?難道他真是這樣嗎?」 名家註解朱熹註:「事適其可,則人不厭,而不覺其有是矣。是以稱之或過,而以為不言、不笑、不取也。然此言也,非禮義充溢於中,得時措之宜者不能。文子雖賢,疑未及此,但君子與人為善,不欲正言其非也。故曰『其然,豈其然乎』,蓋疑之也。」 張居正註:「公叔文子,是衛大夫公孫拔。公明賈,是衛人。厭,是苦其多而惡之的意思。夫不直言其非,而但致其疑信之詞如此,聖人與人為善之心,含洪忠厚之道也。」 14·14子曰:「臧武仲以防求為後於魯,雖曰不要君,吾不信也。」 譯文孔子說:「臧武仲以防這塊封地來請魯君立他的後代為魯國卿大夫,雖然說不是要挾,但我不相信。」 名家註解朱熹註:「武仲得罪奔邾,自邾如防,使請立後而避邑。以示若不得請,則將據邑以叛,是要君也。」 張居正註:「臧武仲,是魯大夫臧孫紇。防,是武仲所封之邑。要,是有挾而求。夫人臣之罪,莫大於要君,武仲之所以敢於為此者,亦以魯君失政故耳。使魯之紀綱正,法度舉,彼武仲者,其敢蹈不軌之誅乎?圖治者,宜慎鑒於斯。」 14·15子曰:「晉文公譎而不正,齊桓公正而不譎。」 譯文孔子說:「晉文公奸詐而不正直,齊桓公正直而不奸詐。」 名家註解朱熹註:「晉文公,名重耳。齊桓公,名小白。譎,詭也。二公皆諸侯盟主,攘夷狄以尊周室者也。雖其以力假仁,心皆不正,然桓公伐楚,仗義執言,不由詭道,猶為彼善於此。文公則伐衛以致楚,而陰謀以取勝,其譎甚矣。二君他事亦多類此,故夫子言此以發其隱。」 張居正註:「二公他事,亦多類此,其優劣判然矣。然夫子亦就二公之事論之耳,推其心,則皆假借仁義,同歸於譎而已,其於王者之道,豈可同日而語哉。」 14·16子路曰:「桓公殺公子糾,召忽死之,管仲不死。」曰:「未仁乎?」子曰:「桓公九合諸侯,不以兵車,管仲之力也。如其仁,如其仁。」 譯文子路說:「齊桓公殺死了公子糾,公子糾的師傅召忽也殉國了,但是另一師傅管仲卻還活著。」接著又說:「管仲不能稱為有仁德了吧?」孔子說:「桓公多次與各諸侯國盟會,不用兵力,這都是管仲的力量啊。像他這樣就是仁啊,像他這樣就是仁啊!」 名家註解朱熹註:「蓋管仲雖未得為仁人,而其利澤及人,則有仁之功矣。」 張居正註:「公子糾,是齊桓公之弟。齊有襄公之亂,桓公出奔於莒,召忽、管仲奉子糾奔魯,以與桓公爭立。桓公既返國,使魯殺子糾,而縛管、召以與齊。召忽死之,管仲請囚。既至,桓公釋其縛,用以為相。九字,《春秋傳》作糾,是督率的意思。」又註:「齊世家,桓公兄也,子糾弟也,以弟奪兄,於義已悖。是以忽之於糾,雖有可死之義,而仲之於桓,亦無不可仕之理,況實有可稱之功彰彰如是乎。聖人權衡而折衷之,其義精矣。」 14·17子貢曰:「管仲非仁者與?桓公殺公子糾,不能死,又相之。」子曰:「管仲相桓公,霸諸侯,一匡天下,民到於今受其賜。微管仲,吾其被髮左衽矣。豈若匹夫匹婦之為諒也,自經於溝瀆而莫之知也。」 譯文子貢說:「管仲不是仁德的人吧?齊桓公殺了公子糾,他沒有死,還去輔佐齊桓公。」孔子說:「管仲輔佐桓公,稱霸諸侯,匡正天下,人民到今天還受到他們的好處。假如沒有管仲,我們這些人早就披散著頭髮,向左敞開衣襟,成為野蠻人了。他怎麼能夠像匹夫匹婦那樣謹守誠信,自殺於溝壑之中而沒人知道呢?」 名家註解程頤、程顥註:「桓公,兄也。子糾,弟也。仲私於所事,輔之以爭國,非義也。桓公殺之雖過,而糾之死實當。仲始與之同謀,遂與之同死,可也;知輔之爭為不義,將自免以圖後功亦可也。故聖人不責其死而稱其功。若使桓弟而糾兄,管仲所輔者正,桓奪其國而殺之,則管仲之與桓,不可同世之讎也。若計其後功而與其事桓,聖人之言,無乃害義之甚,啟萬世反覆不忠之亂乎?如唐之王圭魏徵,不死建成之難,而從太宗,可謂害於義矣。後雖有功,何足贖哉?」 朱熹註:「管仲有功而無罪,故聖人獨稱其功;王魏先有罪而後有功,則不以相掩可也。」 14·18公叔文子之臣大夫僎與文子同升諸公。子聞之,曰:「可以為文矣。」 譯文公叔文子的家臣大夫僎和文子一同晉升為國家大臣。孔子聽說了這件事,說:「可以稱他為文了。」 名家註解朱熹註:「文者,順理而成章之謂。諡法亦有所謂『錫民爵位曰文』者。」 張居正註:「公叔文子,是衛大夫公孫拔,其後諡為貞惠文子。公,是公朝。臧文仲不薦柳下惠,則夫子譏其為竊位,公叔文子薦家臣僎,則夫子稱其可為文。是可見,薦賢為國,乃人臣之盛節,以人事君者,所當知也。」 14·19子言衛靈公之無道也,康子曰:「夫如是,奚而不喪?」孔子曰:「仲叔圉治賓客,祝鮀治宗廟,王孫賈治軍旅,夫如是,奚其喪?」 譯文孔子談到衛靈公的無道,康子說:「既然如此,為什麼沒亡國呢?」孔子答道:「有仲叔圉為他管理接待賓客,有祝鮀為他管理宗廟祭祀,有王孫賈為他管理軍隊。像這樣,怎麼能亡國呢?」 名家註解朱熹註:「三人皆衛臣,雖未必賢,而其才可用。靈公用之,又各當其才。」 張居正註:「康子,是魯大夫季康子。夫衛靈以無道之君,得人而任之,尚可以保國,況於有道之世,得天下之賢才而善用之乎?所以說君子在朝,則天下必治,人主為社稷計者,宜知急親賢之為務矣。」 14·20子曰:「其言之不怍,則為之也難。」 譯文孔子說:「一個人說大話而不知慚愧,那麼他實行諾言也很難了。」 名家註解朱熹註:「大言不慚,則無必為之志,而不自度其能否矣。欲踐其言,豈不難哉?」 張居正註:「怍,是慚隗。孔子說:『凡人放言易,力行難。故躬行君子,每切其言而不敢易。若或輕肆大言,高自稱許,略無慚愧之心,這等的人,考其所行,必不能相顧,徒妄言以欺人耳。其為之也,不亦難乎?』所以君子貴夫實勝,而聽言者又當觀其行也。」 14·21陳成子弒簡公。孔子沐浴而朝,告於哀公曰:「陳恆弒其君,請討之。」公曰:「告夫三子。」孔子曰:「以吾從大夫之後,不敢不告也。君曰『告夫三子』者。」之三子告,不可。孔子曰:「以吾從大夫之後,不敢不告也。」 譯文陳成子殺了齊簡公。孔子齋戒沐浴後上朝,告訴魯哀公說:「陳恆殺了他的君主,請出兵征討他。」魯哀公說:「你去告訴那三個大夫吧!」孔子說:「因為我曾經做過大夫,不敢不來報告。可國君卻說『去告訴那三個大夫吧』!」孔子向那三個大夫報告,他們都不肯出兵。孔子說:「因為我做過大夫,不敢不報告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