論語譯文註解 · 第15章 子罕篇第九(1)
9·1子罕言利與命與仁。
譯文孔子很少談到功利和天命,卻讚許仁德。
名家註解程頤、程顥註:「計利則害義,命之理微,仁之道大,皆夫子所罕言也。」
張居正註:「蓋利與義相反,學者而謀利則廉恥之道乖;有國家者而好利則爭奪之禍起,其端甚微,其害甚大。故夫子罕言之,欲人知所戒也。天命靡常,其生死禍福壽夭窮通之理窈冥而難知,幽遠而難必,人惟宜盡人道之所當為者,而默以聽之。若語人以命,則人將一一取必於天,而怨尤之心生矣,故夫子亦罕言,欲人之自修也。仁具於心,乃四端萬善之統體,其道至大而難盡,若強以示人,則未免有躐等之患矣。故夫子亦罕言之,欲人之漸進也。夫觀聖人之所罕言,則吾人之所當務者可知矣。」
9·2達巷黨人曰:「大哉孔子!博學而無所成名。」子聞之,謂門弟子曰:「吾何執?執御乎?執射乎?吾執御矣。」
譯文達巷黨中的一個人說:「偉大啊,孔子!他學問廣博,不僅僅是某一方面的專家。」孔子聽了這話,對他的學生們說:「我能幹什麼呢?趕車嗎?當射手嗎?我還是趕車吧。」
名家註解朱熹註:「達巷,黨名。其人姓名不傳。博學無所成名,蓋美其學之博而惜其不成一藝之名也。執,專執也。射御皆一藝,而御為人僕,所執尤卑。言欲使我何所執以成名乎?然則吾將執御矣。聞人譽己,承之以謙也。」
張居正註:「蓋聞人譽己,承之以謙也。夫孔子之聖,生而知之,其道以一貫之。固不待於博學,而亦非有意於求名者,惜乎黨人不足以語此!若夫觀人之法,則不可以概求,或全德之士可以大受,或偏長之士可以小知。隨才善用,此又為治者之先務也。」
9·3子曰:「麻冕,禮也;今也純,儉,吾從眾。拜下,禮也;今拜乎上,泰也。雖違眾,吾從下。」
譯文孔子說:「用麻料做帽子,符合禮儀;現在大家都用絲料,這樣節儉,我服從大家。在堂下叩頭拜見君主,合乎禮儀;如今人們都在堂上拜見,這是傲慢。雖然違背大家的意願,我還是主張在堂下拜見君主。」
名家註解程頤、程顥註:「君子處世,事之無害於義者,從俗可也;害於義,則不可從也。」
朱熹註:「麻冕,緇布冠也。純,絲也。儉,謂省約。緇布冠,以三十升布為之,升八十縷,則其經二千四百縷矣。細密難成,不如用絲之省約。臣與君行禮,當拜於堂下。君辭之,乃升成拜。泰,驕慢也。」
張居正註:「此可見聖人之處世,不論流俗之好尚,而惟以義理為權衡,或從或違,惟其是而已。此所以為萬世禮義之中正也。」
9·4子絕四——毋意,毋必,毋固,毋我。
譯文孔子杜絕了四種毛病——不主觀臆測,不絕對肯定,不固執己見,不自以為是。
名家註解程頤、程顥註:「此毋字,非禁止之辭。聖人絕此四者,何用禁止。」
朱熹註:「蓋意必常在事前,固我常在事後,至於我又生意,則物慾牽引,循環不窮矣。」
張居正註:「此四者,人情之所不能無也,若我夫子,則廓然大公,物來順應,未事之先,無有私意,亦無有期必,既事之後,未嘗固執,亦未嘗私己。」
9·5子畏於匡,曰:「文王既沒,文不在茲乎?天之將喪斯文也,後死者不得與於斯文也;天之未喪斯文也,匡人其如予何?」
譯文孔子被匡地的人囚禁了,他說:「周文王死了以後,文化典籍不都在我這兒嗎?天如果要消滅周的文化,那麼我也就不會掌握這些文化了;既然天不想喪失這些文化,那匡地的人又能把我怎麼樣呢?」
名家註解朱熹註:「畏者,有戒心之謂。匡,地名。道之顯者謂之文,蓋禮樂制度之謂。不曰道而曰文,亦謙辭也。」
張居正註:「夫聖人當不測之變,而處之泰然如此。真所謂卒然臨之而不驚,無故加之而不懾者。學者觀此,不惟可征其見理之明、任道之勇、而亦足為養心不動氣之法矣。」
9·6太宰問於子貢曰:「夫子聖者與?何其多能也?」子貢曰:「固天縱之將聖,又多能也。」子聞之,曰:「太宰知我乎?吾少也賤,故多能鄙事。君子多乎哉?不多也。」
譯文太宰向子貢問道:「孔夫子是聖人嗎?他為什麼這樣多才多藝呢?」子貢回答說:「這固然是天使他成為聖人,而且又多才多藝。」孔子聽到後,說:「太宰了解我嗎?我小時候很貧賤,所以學會了很多低級的技能。君子會有這麼多的技能嗎?不會有這麼多的。」
名家註解朱熹註:「縱,猶肆也,言不為限量也。將,殆也,謙若不敢知之辭。聖無不通,多能乃其餘事,故言又以兼之。」又註:「言由少賤故多能,而所能者鄙事爾,非以聖而無不通也。且多能非所以率人,故又言君子不必多能以曉之。」
張居正註:「德既造於至聖,則其才自無所不通,所以又兼乎多能耳。然則多能乃聖之餘事,而豈足以盡夫子之聖哉?子貢之言,蓋智,足以知聖人者也。」
9·7牢曰:「子云:『吾不試,故藝。』」
譯文孔子的弟子牢說:「孔子說:『我沒有被國家重用,所以多學一點技藝。』」
名家註解朱熹註:「牢,孔子弟子,姓琴,字子開,一字子張。試,用也。言由不為世用,故得以習於藝而通之。」
張居正註:「按此章太宰之言與達巷黨人之言相似。孔子一則以執御自居,一則以多能為鄙,固皆自謙之詞。其實聖學之要,不在於此。蓋修己有大本大原,治天下有大經大法,自堯舜以至於孔子皆然,不以博學多能為急也。學聖人者宜詳味乎斯言。」
9·8子曰:「吾有知乎哉?無知也。有鄙夫問於我,空空如也。我叩其兩端而竭焉。」
譯文孔子說:「我有知識嗎?沒有知識。有一個農民向我提問,我什麼也不知道。我從他問的事情的始末兩端推究而儘量地回答他。」
名家註解程頤、程顥註:「聖人之教人,俯就之若此,猶恐眾人以為高遠而不親也。聖人之道,必降而自卑,不如此則人不親,賢人之言,則引而自高,不如此則道不尊。觀於孔子、孟子,則可見矣。」
朱熹註:「孔子謙言己無知識,但其告人,雖於至愚,不敢不盡耳。叩,發動也。兩端,猶言兩頭。言終始、本末、上下、精粗,無所不盡。」
張居正註:「此乃聖人之謙辭,然謂之叩兩端而竭,則其無所不知,與夫誨人不倦,皆可見矣。」
9·9子曰:「鳳鳥不至,河不出圖,吾已矣夫!」
譯文孔子說:「神鳥鳳凰沒有飛來,黃河也沒有圖畫出來,我這一生也將要完了吧!」作猗蘭操
名家註解朱熹註:「鳳,靈鳥,舜時來儀,文王時鳴於岐山。河圖,河中龍馬負圖,伏羲時出,皆聖王之瑞也。」
張居正註:「蓋聖王在上,則和氣充溢於天地之間,故其祥瑞之應如此!已矣夫是絕望之詞。」
9·10子見齊衰者、冕衣裳者與瞽者,見之,雖少,必作;過之,必趨。
譯文孔子看見穿喪服的人、戴著禮帽穿著禮服的人和瞎了眼睛的人時,他們雖然年輕,孔子也一定站起來;從他們前面過,也一定快步走過去。
名家註解張居正註:「蓋有喪的人方抱悲痛之意,於情可哀,有爵的人既受朝廷之命,於禮當尊。夫子但見其可哀可尊,即為之改容致敬,卻不因其少與瞽而遂忽之也。然有爵之當尊,有喪之可矜,人皆知之。惟少者人之所易忽,瞽者人之所易欺,而夫子哀敬之容不為之少異。此所以為聖德之至也。」
9·11顏淵喟然嘆曰:「仰之彌高,鑽之彌堅,瞻之在前,忽焉在後。夫子循循然善誘人,博我以文,約我以禮,欲罷不能。即竭吾才,如有所立卓爾。雖欲從之,末由也已。」
譯文顏淵感慨地嘆息說:「老師的學問和仁德,仰望它越發覺得高深莫測,鑽研它越發覺得堅不可破。看看似乎在前面,忽然又覺得在後面。老師善於一步步地引導我們,用文化典籍開闊我們,用禮儀制度來約束我們,想停止不學都不可能。我已經竭盡了我的能力,好像有所成就了。雖然想像老師那樣去做,可是又不知道從哪兒入手了。」
名家註解程頤、程顥註:「此顏子稱聖人最切當處,聖人教人,惟此二事而已。」「到此地位,功夫尤難,直是峻絕,又大段著力不得。」又註:「此顏子所以為深知孔子而善學之者也。」
張居正註:「這篇中博文約禮正是聖學切實下手處,蓋學不外於知行二者。堯舜以來,所謂惟精以察之,即是博文的工夫,惟一以守之,即是約禮的工夫。此孔子得統於堯舜,而顏子為善發聖人之蘊者也。學者真能從事於此,而加竭才之功焉,則何帝王之不可為,聖賢之不可及哉?」
9·12子疾病,子路使門人為臣。病間,曰:「久矣哉,由之行詐也。無臣而為有臣。吾誰欺?欺天乎?且予與其死於臣之手也,無寧死於二三子之手乎?且予縱不得大葬,予死於道路乎?」
譯文孔子得了重病,子路讓孔子的學生做家臣,準備辦理喪事。過了一段時間,病漸漸好了,孔子說:「仲由這種行為是欺騙呀!我沒家臣變為有家臣來治喪。我欺騙誰呢?欺騙上天嗎?我與其在家臣料理下死去,還不如在你們學生料理下死去!我即使得不到隆重厚葬,卻會死在道路旁嗎?」
名家註解朱熹註:「子路欲以家臣治其喪,其意實尊聖人,而未知所以尊也。病時不知,既差乃知其事,故言我之不當有家臣,人皆知之,不可欺也。而為有臣,則是欺天而已。人而欺天,莫大之罪。引以自歸,其責子路深矣。」
張居正註:「一般是死,一般是葬,乃不待我以師弟之情,而欲強為君臣之禮,以至於行詐而欺天,亦獨何心哉?由之此舉蓋非准不當為,且亦不必為矣。夫聖人於疾病危迫之中,而事天之誠,守禮之正,一毫不苟如此!此所以為萬世法也。」
9·13子貢曰:「有美玉於斯,韞櫝而藏諸?求善賈而沽諸?」子曰:「沽之哉,沽之哉!我待賈者也。」
譯文子貢說:「有一塊美玉在這裡,是把它放在匣子裡藏起來,還是找一個識貨的商人賣一個好價錢呢?」孔子說:「賣了它!賣了它!我等待著賣個好價錢。」
名家註解朱熹註:「子貢以孔子有道不仕,故設此二端以問也。孔子言固當賣之,但當待賈,而不當求之耳。」
張居正註:「蓋天下之寶,當為天下惜之,尤不可以自輕也。知玉之當沽,則知夫子之當仕。知玉之待價,則知夫子之待禮。如無禮而自往者,是銜玉而求售也,聖人豈為之乎?此可見士之出處,待則為自守之正,求則為奔競之私,誠不可不慎辨矣。」
9·14子欲居九夷。或曰:「陋,如之何?」子曰:「君子居之,何陋之有?」
譯文孔子要到九夷居住。有人說:「這個地方風俗鄙陋,怎麼居住呢?」孔子說:「君子住在那裡,還有什麼鄙陋的呢?」
名家註解朱熹註:「東方之夷有九種。欲居之者,亦乘桴浮海之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