論語新解 · 憲問篇第十四

錢穆 《論語新解》
(一) 憲問恥。子曰:邦有道,谷。邦無道谷,恥也。 憲問:憲,原思之名。本章不書姓,直書名,故疑乃憲之自記。 邦有道,谷:谷,祿也。《泰伯》篇,邦有道,貧且賤焉,恥也。邦無道,富且貴焉,恥也。下兩恥字。此條只下一恥字,當專指下句言。或說:邦有道,當有為。邦無道,可獨善。今皆但知食祿,是可恥。兩說均通,姑從前說。 白話試譯 原憲問什麼是可恥的?先生說:國家有道,固當出仕食祿。國家無道,仍是出仕食祿,那是可恥呀。 (二) 克、伐、怨、欲不行焉,可以為仁矣?子曰:可以為難矣,仁則吾不知也。 克、伐、怨、欲: 克, 好勝。伐, 自誇。怨, 怨恨。欲,貪慾。 不行:謂遏制使不行於外。 可以為難類: 四者賊心,遏抑不發,非能根絕,是猶賊藏在家,雖不發作,家終不安,故孔子謂之難。其心仁則溫、和、慈、良。其心不仁,乃有克、伐、怨、欲。學者若能以仁存心,如火始燃,如泉始達,仁德日顯,自可不待遏制而四者絕。顏淵從事於非禮勿視、聽、言、動,乃以禮為存主,非求克、伐、怨、欲不行之比,故孔子不許其仁。 本章或與上章合,或別為一章,蓋冒上章憲問字,疑亦原憲所問所記。 白話試譯 (原憲又問): 好勝,自誇,怨恨,與貪慾,這四者都能制之使不行,可算得仁嗎? 「 先生說:可算難了。若說仁,那我就不知呀!「 (三) 子曰:士而懷居,不足以為士矣。 居謂居室居鄉。士當厲志修行以為世用,專懷居室居鄉之安,斯不足以為士矣。 白話試譯 先生說:一個士,若繫戀於他家室鄉里之安,那就夠不上一士了。 (四) 子曰:邦有道,危言危行。邦無道,危行言孫。 危言危行:危,有嚴厲義,有高峻義,有方正義。此處危字當訓正。高論時失於偏激,高行時亦失正。君子惟當正言正行,而世俗不免目之為厲,視之為高,君子不以高與厲為立言制行之準則。 言孫:孫,謙順義。言孫非畏禍,但召禍而無益,亦君子所不為。 白話試譯 先生說:國家有道,便正言正行。國家無道,仍必正行,但言辭當從謙順。 (五) 子曰:有德者必有言,有言者不必有德。仁者必有勇,勇者不必有仁。 有德者不貴言而自有之。仁者不貴勇而自有之。若徒務有言,豈必有德?徒務有勇,豈必能仁哉? 白話試譯 先生說:一個有德的人,必然能有好言語。但一個能有好言語的人,未必即就是有德。一個仁人必然有勇,但一個有勇的人,未必即就是仁人。 (六) 南宮适問於孔子曰:羿善舐,奡蕩舟,俱不得其死然。 禹稷躬稼而有天下。夫子不答。南宮适出,子曰:君子哉若人!尚德哉若人!「 南宮适:適字亦作括。又名縚,即南容。 羿善舐:羿,古有窮之君,善舐,滅夏後相而篡其位,其臣寒促又殺羿而代之。 蕩舟: 奡, 又作澆, 寒促子, 後為夏後少康所誅。《竹書紀年》:澆伐斟尋,大戰於濰,覆其舟,滅之。蕩舟即覆舟,謂澆力大能盪覆敵舟。 俱不得其死然:此處然字猶焉字,連上句讀,或說當連下句。 禹、稷躬稼:禹治水,稷教稼,或說以躬稼切稷,有天下切禹,互帶說之。或說:躬稼,謂禹、稷皆身儕庶人,親歷畎畝也。 夫子不答:南宮适之意,羿與 皆恃強力,能滅人國,但不能以善終。禹治水,稷教稼,有大功德於人,故禹及身有天下,稷之後為周代,亦有天下。可見力不足恃而惟德為可貴。 其義已盡,語又淺露,無須復答。且南宮适言下,殆以禹、稷比孔子,故孔子不之答。然南宮适所言則是,故俟其出而稱嘆之。或曰:適之所見為知命,孔子所教乃立命,惟知命乃可以語立命,故孔子贊之。 白話試譯 南宮适問道:羿善舐, 能盪覆敵國的戰船,但都不得好死。 禹治水,后稷躬親稼穡,他們都有了天下。先生沒有回答。南宮适出,先生說:可算是君子了,這人呀!可算是尚德的人了,這人呀!「 (七) 子曰:君子而不仁者有矣夫!未有小人而仁者也。 君子或偶有不仁,此特君子之過,亦所謂觀過斯知仁也。小人惟利是喻,惟私是圖,故終不能為仁。本章語句抑揚,辭無回互,蓋為觀人用人者說法,使勿誤於無棄材之論。 白話試譯 先生說:君子或許有時也會不仁,這是有的吧!但沒有一個小人而是仁的呀!「 (八) 子曰:愛之,能勿勞乎?忠焉,能勿誨乎? 勞謂勉其勤勞。愛其人,則必勉策其人於勤勞,始是真愛。 誨者,教誨使趨於正。忠於其人,則必以正道規誨之,始是忠之大。 白話試譯 先生說:愛他,能勿教他勤勞嗎?忠於他,能勿把正道來規誨他嗎? (九) 子曰:為命,裨諶草創之,世叔討論之,行人子羽修飾之,東里子產潤色之。 為命:命,外交之辭命。 裨諶、世叔、子羽、子產:四人皆鄭大夫。 草創:草,粗略義。創,造作義。此謂先寫一草稿,定此辭命之大意。 討論:討,尋究。論,講論。此謂討論內容,對大意有所改定。 行人:掌出使之官。 修飾:修,修削。飾,增飾。此謂增損其字句,使辭命大意益臻允愜明顯。 東里:子產所居之地。 潤色:謂加以文采,使此辭命益見美滿。 本章見鄭國造一辭命,如此鄭重。又見子產之能得人而善用,與群賢之能和衷而共濟。即由造辭命一事推之,而子產之善治,亦可見矣。 白話試譯 先生說:鄭國造一辭命,先由裨諶起草稿,再經世叔討論內容,然後由行人子羽修飾字句。最後東里子產再在辭藻上加以潤色。 (一〇) 或問子產。子曰:惠人也。問子西。曰:彼哉!彼哉!問管仲。曰:人也:奪伯氏駢邑三百,飯疏食,沒齒無怨言。 惠人: 其人存心惠愛於民。《左傳》:子產卒, 仲尼聞之出涕,曰:『古之遺愛也。』子產為政嚴,而孔子特以惠愛許之,此即所謂特識也。 子西:春秋時有三子西。一子產之同宗兄弟,此兩人常以同事見優劣,且相繼執政,齊、魯間人熟知此兩人,故連帶問及。本章與上為命章相承,皆論鄭事,此子西必系鄭子西可知。 其他二子西,皆楚大夫。一宜申,謀亂被誅,一公子申,後孔子死。《論語》記孔子評騭當時人物,多在齊、晉、鄭、衛諸邦,並多在定、哀以前,公子申既楚人,又當時尚在,孔子弟子當不以為問。 彼哉!彼哉:無足稱之意。 人也:起下文。或說人上脫一夫字。或說人當作仁。或說:依上惠人也之例,當作仁人也,脫一仁字。 奪伯氏驕邑三百: 伯氏, 齊大夫。駢邑, 伯氏之采邑也。 三百,當時駢邑戶數。奪,削奪義。伯氏有罪,管仲為相,削奪其采邑。或說齊桓公奪伯氏邑以與管仲,今不從。 沒齒無怨言:齒,訓年。沒齒猶雲終身。伯氏雖以此畢生疏食,然於管仲無怨言。此如後代諸葛亮廢廖立、李平為民,及亮之卒,廖立垂泣,李平致死,皆以執法公允,故得罪者無怨。 白話試譯 有人問子產其人怎樣呀?他是對民有恩惠的人。又問子西,先生說:他嗎?他嗎?又問管仲,先生說:這人呀!他削奪了伯氏的駢邑三百家,伯氏終身吃粗飯過活,到死,沒有過怨言。 (一一) 子曰:貧而無怨難,富而無驕易。 能安於貧,斯無怨。不恃其富,斯無驕。顏淵處貧,子貢居富。使顏淵處子貢之富則易,使子貢居顏淵之貧則難。此處見學養高下,非孔門之獎貧賤富。 白話試譯 先生說:在貧困中能無怨,是難的。在富厚中能不驕,這比較的易了。 (一二) 子曰:孟公綽,為趙、魏老則優,不可以為滕、薛大夫。 孟公綽:魯大夫,孔子嘗所嚴事。 為趙、魏老則優: 趙、魏皆晉卿。老,家臣之稱。優,寬綽有裕。 滕、薛:皆當時小國。 下章言公綽之不欲。蓋公綽是一廉靜之人,為大國上卿之家臣,望尊而職不雜。小國政煩,人各有能有不能,故貴因材善用。 白話試譯 先生說:孟公綽要他做趙、魏的家臣是有餘的,但不可要他去當滕、薛的大夫。 (一三) 子路問成人。子曰:若減武仲之知,公綽之不欲,卞莊子之勇,冉求之藝,文之以禮樂,亦可以為成人矣。 曰:今之成人者何必然。見利思義,見危授命,久要不忘平生之言,亦可以為成人矣。 成人:猶完人,謂人格完備之人。 臧武仲:魯大夫臧孫絕。 卞莊子:魯卞邑大夫。或說:即孟莊子。 文之以禮樂:智、廉、勇、藝四者言其材質,復文之以禮樂也。或曰:備有四者之長,又加以禮樂之文飾。或曰:即就其中之一長而加以禮樂之文飾。就下文亦可以三字觀之,似當從後說。然孔門之教,博文約禮,非僅就其才質所長而專以禮樂文飾之,即為盡教育之能事。就孔子本章所舉,前三項似分近知、仁、勇三德,德、能必兼備,故學者必培其智,修其德,養其勇,而習於藝,而復加以禮樂之文,始可以為成人。 若此四人,於智、廉、勇、藝四者,可謂優越矣,故曰如此而能文之以禮樂,亦可以為成人。 曰:今之成人者何必然:上節言成人,辬准已高,此下乃降一格了言之,故加一曰字。何必然,乃孔子感慨語。世風日下,人才日降,稍能自拔於流俗,即不復苛責,故亦可謂之成人。或疑此曰字衍,或疑此曰字下乃子路語,今皆不從。 見利思義,見危授命,久要不忘平生之言:思義,謂義然後取。授命,謂不愛其生,可與赴危。久要,要,約義。平生,平日義。平日偶爾之諾,能歷久不忘。自言利之風辮天下,偷生之徒滿海內,反覆狙詐不知羞恥者比比皆是,如上述,亦已是成人。此雖孔子降格言之,然學者千萬莫看輕此一等,正當從此下工夫,此乃做一完人之起碼條件。若照孔子前舉辬准,固不僅於一節一端,蓋必有材能見之於事功,或其智足以窮理,或其廉足以養心,其勇足以力行,其藝足以泛應,而又能節以禮,和以樂,庶乎材成德立,而始可以入成人之選。更進而上之,則博文約禮,必兼修四人之長,而猶文之以禮樂。 此章當與孔門四科之分合參。顏閔德行一科,決非自外於智、勇、材、藝、事業、幹濟之外而能空成其所謂德行者。所謂博學於文,亦非專指書籍文字,智、勇、材、藝皆文也。學者當會通《論語》全書求之,則孔門理想中之所謂完人,與其教育精神,可以透切了解矣。 又按:成人之反面即是不成人。無行斯不成人矣。嚴格言之,無材亦不成人。再嚴格言之,不有禮樂之文,猶今言無文化修養者,縱是材能超越,亦不成人。學者於此章,正可作深長思。 白話試譯 子路問道:如何才可算一成人了?先生說:像臧武仲那般的智孟公綽那般的不欲,卞莊子那般的勇,冉求那般的多藝,再增加上禮樂修養,也可算得一成人了。先生又說:至於在今天,要算一成人,又何必這樣呀!見有利,能思到義。見有危,能不惜把自己生命交出。平日和人有諾言,隔久能不忘。 這樣也可算是一成人了。 (一四) 子問公叔文子於公明賈,曰:信乎?夫子不言不笑不取乎?「 公明賈對曰:以告者過也。夫子時然後言,人不厭其言。樂然後笑,人不厭其笑。義然後取,人不厭其取。子曰:其然,豈其然乎? 公叔文子:衛大夫公孫拔,亦作公孫發。 公明賈:公明氏,賈名,亦衛人。或說公明即是公羊。《禮記〃 雜記》篇有公羊賈。 不厭:厭者,苦其多而惡之。若所言能適得其可,則不起人厭,亦若不覺其有言矣。 其然,豈其然乎: 其然,美其能然。豈其然,疑其不能誠然。 白話試譯 先生向公明賈問及公叔文子,說:真的嗎?他先生平常不言不笑,一毫不取於人嗎?公明賈對道:那是告訴你的人說得過分了。他先生要適時才言,所以別人不厭他有言。要逢快樂時才笑,所以別人不厭他有笑。要當於義才取,所以別人不厭他有取。先生說:這樣嗎?真這樣嗎? (一五) 子曰:臧武仲以防求為後於魯,雖曰不要君,吾不信也。 以防求為後於魯:防,武仲之封邑。武仲獲罪奔邾,自都如防,使使請於魯,願為立臧氏之後,乃避邑他去。為後,猶立後。 要君:要者,勒索要挾義,謂有所挾以求。 臧武仲請立後之辭見於《左傳》。其辭甚遜,時人蓋未有言其非者,孔子則謂得罪出奔,不應仍據己邑以請立後,此即一種要挾。乃其人好知不好學之過。 白話試譯 先生說:臧武仲拿他的防邑來請立後於魯,雖說不是要挾其君,我不敢信。 (一六) 子曰:晉文公譎而不正,齊桓公正而不譎。 譎而不正:譎,詭變義。此言譎正,猶後人言奇正。譎正之比,蓋兼兩人之用兵與行事言,用兵猶可譎,行事終不可譎。 齊桓晉文皆以霸業尊王攘夷,但孔子評此兩人,顯分軒輊。 譎即不正,正斯不譎,辭旨甚明。宋儒沿孟、荀尊王賤霸之義說此章,謂桓、文心皆不正,惟桓為彼善於此。清儒反其說,謂譎者權詐,詐乃惡德,而權則亦為美德。晉文能行權,不能守經,齊桓能守經,不能行權,正是各有長短。今就本文論,顯有桓勝於文之意。此下兩章,孔子皆極稱齊桓、管仲,然《論語》甚少稱及晉文,孔子之意,豈不可見?又下章,九合諸侯不以兵車,此即桓之正。晉文便不能及此。惟齊桓一傳而衰,晉文之後,世主夏盟,常人以成敗之見,皆艷羨於晉文,孔子獨持正論,固非為兩人爭優劣。 白話試譯 先生說:晉文公譎詭,不仗正義。齊桓公正義,不行譎詭。 (一七) 子路曰:桓公殺公子糾,召忽死之,管仲不死。曰:未仁乎?子曰:桓公九合諸侯,不以兵車,管仲之力也。如其仁。如其仁。 桓公殺公子糾:齊襄公無道,鮑叔牙奉公子小白奔莒。及無知弒襄公,管夷吾、召忽奉公子糾奔魯。魯人納之,未克,小白先入,是為桓公。使魯殺子糾而請管、召。召忽死之,管仲請囚。鮑叔牙言於桓公以為相。事見《左傳》。 曰, 未仁乎: 上是敘述語, 下是詢問語, 故又加一曰字。 子路疑管仲忘主事讎,不得為仁。 九合諸侯, 不以兵車:《史記》稱齊桓有兵車之會三, 乘車之會六。但《左傳》實有十四會。《穀梁傳》又雲衣裳之會十有一』,。此處之九合,究指何幾次盟會言,後儒極多爭論。 一說:古人用三字九字多屬虛數,九合僅言其屢會諸侯,不必確指是九次。一說:九當作糾,乃言其鴻合諸侯,不論其次數。 今按:內外傳他處,尚有言九合諸侯七合諸侯再合諸侯三合大夫之語,則此九合確有指,惟今不得其詳耳。言不以兵,乃不假威力義,非謂每會無兵車。所以必著不以兵車者,乃見齊桓霸業之正。然則管仲之相桓公,不惟成其大功之為貴,而能納於正道以成其大功之為更可貴。 如其仁:如,猶乃字,謂此即其仁矣。能不失正道而合天下,此非仁道而何?或說:如其仁為誰如管仲之仁,因言召忽死糾,何如管仲九合諸侯。今按:孔子許管仲以仁,其大義詳下章,豈止較召忽為仁而已乎?今不取。 本章孔子以仁許管仲,為孔門論仁大義所關,而後儒多不深了,或乃疑此章乃屬《齊論》,所謂齊人只知管仲、晏子而已。 然輕薄管、晏,語出《孟子》。孔、孟立言各有當,宜分別觀之,不當本《孟子》疑《論語》。 白話試譯 子路說:齊桓公殺公子糾,召忽為公子糾死了,管仲不死,如此,未算得是仁吧!先生說:桓公九次會合諸侯,並不憑仗兵車武力,都是管仲之功。這就是他的仁了。這就是他的仁了。 (一八) 子貢曰:管仲非仁者與?桓公殺公子糾,不能死,又相之。子曰:管仲相桓公,霸諸侯,一匡天下,民到於今受其踢。微管仲,吾其被髮左衽矣。豈若匹夫匹婦之為諒也,自經於溝瀆而莫之知也!「 一匡天下: 舊註: 匡, 正也。一匡天下, 說為一正天下,殊若不辭。今按:匡本飯器,轉言器之四界。《史記》:涕滿匡而橫流。今俗猶言匡當。此處匡字作動字用,謂匡天下於一,亦猶謂納天下於一匡之內。 微管仲, 吾其被髮左衽矣: 微, 無義。被發, 編髮為辪。 枉,衣襟。編髮左襟,皆夷狄之俗。 匹夫匹婦之為諒: 諒, 小信義。管仲、召忽之於公子糾,君臣之分未定,且管仲之事子糾,非挾貳心,其力已盡,運窮勢屈,則惟有死之一途而已。而人道之大,則尚有大於君臣之分者。華夷之防,事關百世。使無管仲,後世亦不復能有孔子。 孔子之生,而即已編髮左衽矣,更何有於孔門七十二弟子,與夫《論語》之傳述?故知子路、子貢所疑,徒見其小,而孔子之言,實樹萬世之大教,非為管仲一人辯白也。蓋子貢專以管仲對子糾言,孔子乃以管仲對天下後世言,故不同。 自經於溝瀆而莫之知:經,縊義。匹夫匹婦守小信,自縊死於溝瀆中,誰復知之。當知信義亦為人道而有,苟無補於人道之大,則小信小義不足多。然亦豈忘信負義,貪生畏死,自外於人道者之所得而藉口。或謂溝瀆地名,即子糾被殺處,今不從。蓋此章只論管仲,不論召忽,後儒乃謂孔子貶召忽,此復失之。 本章舍小節,論大功,孔子之意至顯。宋儒嫌其偏袒功利,乃強言桓公是兄,子糾是弟,欲以輕減管仲不死之罪。不知孔子之意,尤有超乎君兄弟臣之上者。言仁道之易,孔子有我欲仁斯仁至之說。論仁道之大,則此章見其一例。要之孔門言仁,決不拒外功業而專指一心言,斯可知也。 又按:前章以正許齊桓,此兩章以仁許管仲,此皆孔子論仁論道大著眼處。自孟子始言仲尼之徒無道桓、文之事者。 又云:管仲,曾西之所不為。後儒多本孟子輕此兩人,並《論語》此三章亦多臵疑,此誠不可不辨。 白話試譯 子貢說:管仲不好算是一仁者吧!齊桓公殺了公子糾,管仲非但不能為子糾死,又為桓公相。先生說:管仲相桓公,霸諸侯,由他把天下匡范合一起來,人民直到今天還是受他的恩賜。 若沒有了管仲,我今天怕也是披髮左衽的人了。哪像匹夫匹婦般,守著小信,自縊死在溝瀆中,誰知道呀! (一九) 公叔文子之臣大夫僎,與文子同升諸公。子聞之,曰:可以謂文矣。 臣大夫僎:臣大夫,家大夫也。僎,其名。 同升諸公:公,公朝。公叔文子薦之,使與己同立於公朝。 忘己推賢,孔子稱之,謂有此美德,宜可得文之美溢。 白話試譯 公叔文子的家臣大夫僎,和文子同升到公朝,先生聽人述說此事,說:這人真可以文為諡了。 (二〇) 子言衛靈公之無道也。康子曰:夫如是,奚而不喪? 孔子曰:仲叔圉治賓客,祝鮀治宗廟,王孫賈治軍旅,夫如是,奚其喪! 奚而不喪:奚而,猶雲奚為。不喪有兩解:一謂不亡其國。 一謂不失其位。當從後解。 仲叔圉: 即孔文子。孔子平日語及此三人, 皆有所不許,此章見孔子論人不以所短棄所長。孔子屢稱衛多君子,若蘧瑗、史鰍諸人得用,衛國當猶不止此,故知人才之關國運。 白話試譯 先生述說衛靈公之無道。季康子問道:既如此,為何靈公仍能不失其位呀?孔子道:有仲叔圉替他管理賓客之事,有祝鮀替他管理宗廟之事,又有王孫賈替他管理軍旅之事,這樣,又怎會失位呀?「 (二一) 子曰:其言之不怍,則為之也難。 怍,慚義。凡人於事有志必為,當內度才德學力,外審時勢事機。今言之不怍,非輕言苟且,即大言欺人。其為之之難,即在其言之不怍時而可見。 白話試譯 先生說:他說來不怍慚,那就做來困難了。 (二二) 陳成子弒簡公,孔子沐浴而朝,告於哀公曰:陳恆弒其君,請討之!公曰:告夫三子。孔子曰:以吾從大夫之後,不敢不告也。君曰:『告夫三子者』。之三子告,不可。孔子曰:以吾從大夫之後,不敢不告也。 陳成子弒簡公:齊大夫陳恆弒簡公,名壬。事在魯哀公十四年。 沐浴而朝:時孔子已致仕,將告君以大事,鄭重之,故先齋戒沐浴始朝。 告夫三子:三子,指三家。魯政在此三家,哀公不得自專,故欲孔子告之。 孔子曰:此下至君曰告夫三子者,乃孔子退於朝而自言如此。深憾魯君不能自命三家,而使己告之,曰告夫三子者,增一者字,無限憤慨,盡在此一字見矣。 之三子告, 不可: 之, 往義。孔子往告三子, 三子不可。 蓋三家魯之強臣,有無君之心,正猶齊之有陳恆,寧肯聽孔子言而往討之?孔子曰:此下乃孔子退自三家,而又自言之如此。 孔子亦知其所請之不得行,而必請於君,請於三家,亦所謂知其不可而為之也。 《左傳》記此事云:孔子三日齋而請伐齊三,公曰:『魯為齊弱久矣,子之伐之,將若之何?』對曰:『陳恆軾其君,民之不與者半,以魯之眾,加齊之半,可克也。』則孔子不僅辨其義,亦復量其力。若不量力而徒伸大義,此亦言之不怍矣。 私人之言猶有不可,況告君論國事乎?宋儒疑《左傳》所載非孔子言,則豈不度德不量力,而空言可伸大義於天下?宋儒解《論語》失孔子意,多在此等處。若論訓詁考據,朱注亦多有超後人之上者,此不可不知。 白話試譯 齊陳成子弒其君簡公,孔子在家齋戒沐浴了去到魯國朝廷,告訴魯哀公道:陳恆弒了他的君,請快發兵去討伐他。哀公道:你告訴那三位呀!先生退下說:因我也還追隨在大夫之後,這等大事,不敢不告訴吾君,吾君卻說去告訴這三位!孔子到三家,一一告訴了,三家說:不可。先生退下說:正因我也還追隨在大夫之後,不敢不告呀!「 (二三) 子路問事君。子曰:勿欺也,而犯之。 犯,謂犯顏諫爭。一說:犯顏諫淨即勿欺。一說:如言過其實以求君之必聽,雖出愛君之心,而所言近於欺。以子路之賢,不憂其欺君,更不憂其不能犯。然而子路好勇之過,或有以不知為知而進言者,故孔子以此誨之。今按:孔子請討陳恆章之前,先以言之不怍章,又繼以事君勿欺章,《論語》編者之意,可謂深微矣。讀者其細闡之。 白話試譯 子路問事君之道。先生說:要不欺他,又能犯其顏色而直諫。 (二四) 子曰:君子上達,小人下達。 本章有兩解。一說:上達達於道,下達達於器。如為農工商賈,雖小人之事,亦可各隨其業,有守有達。若夫為惡與不義,此乃敗類之小人,無所謂達也。一說:君子曰進乎高明,小人日究乎污下,一念之岐,日分日遠也。前解君子小人指位言。後解君子小人指德言。今從後解。 白話試譯 先生說:君子日日長進向上,小人日日沉淪向下。 (二五) 子曰:古之學者為己,今之學者為人。 今按:本章有兩解。荀子曰:入乎耳,著乎心,為己也。 入乎耳,出乎口,為人也。為己,履道而行。為人,徒能言之。 如此解之,為人之學,亦猶孟子所謂人之患在好為人師也。 又一說:為己,欲得之於己。為人,欲見之於人。此猶荀子謂君子之學以美其身,小人之學以為禽犢也。今按:此兩解義各有當,然當孔子時,學風初啟,疑無此後世現象。孔子所謂為己,殆指德行之科言。為人,指言語、政事、文學之科言。 孔子非不主張學以為人,惟必有為己之本,乃可以達於為人之效。孟子特於古人中舉出伊尹、伯夷、柳下惠,此皆為己,而為人之效亦見,故三子者皆得預於聖人之列。孔子曰:己欲立而立人,己欲達而達人。己立己達是為己,立人達人是為人。 孔門不薄為人之學,惟必以為己之學樹其本,未有不能為己而能為人者。若如前兩解,實非為人之學,其私心乃亦以為己而己,疑非此章之本義。 白話試譯 先生說:古之學者,是為己而學的。今之學者,是為人而學的。 (二六) 蘧伯玉使人於孔子,孔子與之坐而問焉。曰:夫子何為?對曰:夫子欲寡其過而未能也。使者出。子曰:使乎!使乎!「 蘧伯玉:衛大夫,名瑗。孔子居衛,嘗主其家。伯玉始見於《春秋》魯襄公十四年,其時已在大夫之位,且又名成見敬於時。越此八年,孔子始生。孔子適衛主其家,伯玉當逾百齡之壽矣。 與之坐:或說:敬其主,以及其使。或說:使者來,原無不坐,此著與之坐而問焉者,乃見孔子詳審之誠,交友親情之切。若徒曰孔子問,則失其倫次矣,非為敬其主而特與以坐也。 夫子何為:夫子,指伯玉。 欲寡其過而未能:言但欲寡過而猶未能也。不曰欲無過,而曰欲寡過,又曰未能焉。使者言愈卑,而其主之賢愈益彰,故孔子重言嘆美之,曰:使乎!使乎! 白話試譯 蘧伯玉遣使者來孔子家,孔子和使者坐下,問道:近來先生做些什麼呀!使者對道:我們先生只想要少些過失,但總覺還未能呀!使者辭出,先生說:好極了!那使者呀!那使者呀!「 (二七) 子曰:不在其位,不謀其政。 本章重出。 (二八) 曾子曰:君子思不出其位。 上章已見《泰伯》篇,本章承上章而類記之。或是《泰伯》篇記者未知有曾子此語,而記此篇者知之,故遂並著之。位指政治上之職位言。從政當各專己職,越職出位而思,徒勞無補,並滋紛亂。又按:本章又見《易〃艮卦》之象辭,疑象辭後出,非曾子引象辭。 又按:舊本此章與上章合為一章,朱子始分為兩章,今從之。 白話試譯 曾子說:君子用思,不越出他自己當前的職位。 (二九) 子曰:君子恥其言而過其行。 本章或作恥其言之過其行,義解則同。不當分恥其言與過其行作兩項解。 白話試譯 先生說:君子以他的說話過了他的行為為可恥。 (三〇) 子曰:君子道者三,我無能焉。仁者不憂,知者不惑,勇者不懼。子貢曰:夫子自道也。 君子道者三:此猶雲君子之道三。或說:道,訓由。君子由此三者以成德。人之才性各異,斯其成德亦有不同,惟知、仁、勇為三達德,不憂、不惑、不懼,人人皆由以成德。 夫子自道也: 自道猶雲自述。聖人自視常欲然,故曰我無能焉,此其所以日進不止也。自子貢視之,則孔子三道盡備,故曰夫子自道。 白話試譯 先生說:君子之道有三:仁者不憂,知者不惑,勇者不懼。我一項也不能。子貢說:這正是先生稱道他自己呀! 「 (三一) 子貢方人。子曰:賜也賢乎哉!夫我則不暇。 方人:此有兩說:一,方,比方義。比方人物,較其長短,猶言批評。一說,方,即謗字。聲近通借,謂言人過惡。 夫我則不暇: 夫, 猶彼。指方人言。按: 方人若指謗人,孔子何以僅謂不暇,而又稱其賢?故知方人當從前解。 又按:一部《論語》,孔子方人之言多矣,何以曰夫我則不暇?宋儒謝良佐見大程子,舉書不遺一字,明道曰:賢卻記得許多,可謂玩物喪志。謝聞之,汗流浹背。及看明道讀史,又卻逐行看過,不差一字。謝甚不服,後來醒悟,常以此事接引博學進士。其事可與本章互參。 白話試譯 子貢批評人物。先生說:賜呀!真賢能吧!對於那些,我就沒有這暇閒呀!「 (三二) 子曰:不患人之不己知,患其不能也。 《論語》有兩章文字全同者,當是一章重出。有文字小異而章義全同者,當是孔子屢言之,而聞者各自記之。如本章凡四見,文各有異,是必孔子之丁寧反覆而屢言常道之也。 白話試譯 先生說:不要愁別人不知我,只愁我自己的不能。 (三三) 子曰:不逆詐,不億不信,抑亦先覺者,是賢乎?「逆詐:逆,事未至而迎之。人未必以詐待我,我先逆以為其詐,是為逆詐。 不億不信: 億者,事未見而懸揣之。人未必對我不信,我先防其或不信,是為億不信。 抑亦先覺者:我不逆測他人之詐與不信,而他人如有詐與不信,我亦能事先覺察,是我之明。疑生於不明。我果明,自不疑。此所以為賢。己不能明,而於人多疑,是先自陷於詐與不信之列。此所以為愚也。或說:不逆不億,以至誠待人,聖人之道。抑亦以先覺人之情偽為賢乎?此言先覺不能為賢,於本章文氣不合,今不從。 白話試譯 先生說:不在事前逆測人詐我,不在事前揣想人對我有不信,但臨事遇人有詐與不信,亦能先覺到,這不是賢人嗎?「 (三四) 微生畝謂孔子曰:丘!何為是棲棲者與?無乃為侫乎? 孔子曰:非敢為侫也,疾固也。 微生畝:微生氏,畝名。或作尾生畝,又說即微生高。觀其直呼孔子名而辭甚據,蓋以齒尊。 棲棲:棲,棲字。棲棲,不遑寧處義。孔子歷聘諸侯,所謂遑遑無所集。 為侫:侫,口給義。微生譏孔子周流不止,若專欲以言辯取信於人,若戰國人以孟子為好辯。 疾固也:疾,憾義。固字有兩解。一說:固執,執一而不通。孔子言我之席不暇煖,非務欲以辯取信。若知道不行而決意棄世絕物,則是己之固執,不肯多方以求道之行,我所疾在此。一說:孔子言,我之栖栖皇皇,特病世之固陋,欲行道以化之。或疑如前說,似孔子斥微生為執一,有反唇相譏之嫌。 然依後說,似孔子脫口自負,語氣亦多紆迴,不如前說之直而婉,謙而不失其分。今從前說。 白話試譯 微生畝對孔子說:丘呀!你為何如此棲棲遑遑的,真要像一侫人,專以口辯取信嗎?孔子對道:我不敢要做一侫人,只厭惡做一固執人而已。 (三五) 子曰:驥不稱其力,稱其德也。 驥,善馬名,一日能行千里。然所以稱驥,非以其力能行遠,乃以其德性調良,與人意相和協。人之才德兼者,其所稱必在德。然亦無無才之德。不能行遠,終是弩馬。性雖調良,不獲驥稱。 白話試譯 先生說:稱為驥馬的,並不是稱它之力,乃是稱它之德呀。 (三六) 或曰:以德報怨,何如?子曰:何以報德?以直報怨,以德報德。 以德報怨: 此四字見《老子》書。《論語》二十篇, 無及老子其人其書者,有之,惟此四字,可破後世相傳孔子學於老聘之浮說。殆是當時有此語,後為《老子》書者所取,非或人引《老子》書為問。 何以報德: 以德報怨,若為忠厚,然教人以偽,又導人於忍,否則將使人流於浮薄。既以德報所怨,則人之有德於我者,又將何以為報?豈怨親平等,我心一無分別於其間。此非大偽,即是至忍,否則是浮薄無性情之真。 以直報怨: 直者直道,公平無私。我雖於彼有私怨,我以公平之直道報之,不因怨而加刻,亦不因怨而反有所加厚,是即直。君子無所往而不以直道行,何為於所怨者而特曲加以私厚? 以德報德: 人之有德於我, 我必以德報之, 亦即直道也。 然德不論厚薄,誰言寸草心,報得三春暉。若計較厚薄以為報,是非以德報德,乃以利償利矣。此又小人之至私至薄,非所謂報德。 本章之言,明白簡約,而其指意曲折反覆,如造化自然之簡易而易知,又復微妙而難窮,其要乃在我之一心。我能直心而行,以至於斟酌盡善,情理兼到,而至於無所用心焉。此真學者所當深玩。 白話試譯 或人問道:以德報怨,如何呀?先生說:那麼又如何報德呢?不如有怨以直報,有德以德報。 (三七) 子曰:莫我知也夫!子貢曰:何為其莫知子也? 子曰:不怨天,不尤人,下學而上達,知我者其天乎!「不怨天,不尤人:尤,非之之義。孔子道不行於世而不怨天,知天命有窮通。人不己知而不非人,知人事有厄,亦皆由天命。 下學而上達:下學,學於通人事。上達,達於知天命。於下學中求知人道,又知人道之原本於天。由此上達,而知道之由於天命,又知道之窮通之莫非由於天命,於是而明及天人之際,一以貫之。天人之際,即此上下之間。天命我以行道,又命我以道之窮,是皆天。知我者其天乎:孔子之學先由於知人,此即下學。漸達而至於知天,此謂上達。學至於知天,乃嘆惟天為知我。 本章重在下學兩字。一部《論語》,皆言下學。能下學,自能上達。無怨無尤,亦下學,然即已是上達之徵。孔子反己自修,循序漸進,以致其知。知愈深而怨尤自去,循至於無人能知惟天獨知之一境。故聖人於人事能竭其忠,於天命能盡其信。 聖人之學,自常人視之,若至高不可攀,然亦本十室之邑所必有之忠信而又好學以達此境。故下學實自忠信始。不忠不信以為學,終無逃於為小人之下達。至於舍下學而求上達,昧人事而億天命,亦非孔門之學。深讀《論語》者可自得之。 本章孔子自述為學,極平實,又極高遠,學者恐不易逮明。 能在心中常存此一境,而沉潛反覆於《論語》之全書,庶乎有一日可望見其有所卓然之處。 白話試譯 先生說:沒有人能知道得我了吧!子貢說:為何沒有人能知道得先生呢?先生說:我上不怨天,下不尤人,只在下處學,漸向上處達。知我的,算只有天了! (三八) 公伯寮訴子路於季孫。子服景伯以告,曰:夫子固有惑志於公伯寮,吾力猶能肆諸市朝。子曰:道之將行也與,命也。道之將廢也與,命也。公伯寮其如命何?「公伯寮:公伯氏,寮名,魯人。或說亦孔子弟子。 訴子路:訴,進讒言。 子服景伯:子服氏。景,溢。伯,字。魯大夫子服何。 夫子固有惑志於公伯寮: 此句有兩讀:一讀於有惑志斷,此下四字連下句。一讀至公伯寮為一句。夫子指季孫,言其受惑於寮之讒言。 肆諸市朝:肆者,殺其人而陳其屍。大夫屍於朝,士屍於市。公伯寮是士,當屍於市。此處市朝連言,非兼指。景伯言吾力猶能言於季孫,明子路之無罪,使季孫知寮之枉訴,然後將誅寮而肆諸市也。 道之將行也與,命也:若道將行,此是命,寮之訴終將不入。若寮之訴得行,是道將廢,亦是命,與寮無關。孔子言此,以曉景伯,安子路,而警伯寮。 本章當與上章不怨天不尤人合參。人道之不可違者為義,天道之不可爭者為命。命不可知,君子惟當以義安命。凡義所不可,即以為命所不有。故不得於命,猶不失吾義。常人於智力所無可奈何處始謂之命,故必盡智力以爭。君子則一準於義,雖力有可爭,智有可圖,而義所不可,即斯謂之命。孔子之於公伯寮,未嘗無景伯可恃。孔子之於衛卿,亦未嘗無彌子瑕可緣。然循此以往,終將無以為孔子。或人稱孔子知其不可而為之,如此等處,卻似知有可為而不為,此亦學者所當細參。 白話試譯 公伯寮讒訴子路於季孫,子服景伯把此事告訴孔子,說:季孫聽了公伯寮讒訴,已對子路有疑惑。但我的力量還能把此事向季孫陳說清楚,使季孫殺了公伯寮,把他陳屍於市。先生說:道若將行,這是命。道若將廢,亦是命。公伯寮如何挽得過天命呀!「 (三九) 子曰:賢者辟世,其次辟地,其次辟色,其次辟言。 辟即避。賢者避世,天下無道而隱,如伯夷、太公是也。 避地謂去亂國,適治邦。避色者,禮貌衰而去。辟言者,有違言而後去。避地以下,三言其次,固不以優劣論。即如孔子,欲乘桴浮於海,欲居九夷,是欲避世而未能。所謂次者,就避之深淺言。避世,避之尤深者。避地以降,漸不欲避,志益平,心益苦。我非斯人之徒與而誰與,固不以能決然避去者之為賢之尤高。 白話試譯 先生說:賢者避去此世。其次,避開一地另居一地。又其次,見人顏色不好始避。更其次,聽人言語不好乃避。 (四〇) 子曰:作者七人矣。 本章舊本連上為一章,朱子因其別有子曰字,分為兩章。 然仍當連上章為說。作者如見幾而作,謂起而避去。此七人無主名。或指孔子以前人,或指孔子同時人。此乃孔子慨嘆世亂,以指同時人為是。《論語》記孔子所遇隱士,如長沮,桀溺,荷蓧丈人,石門,荷蕢,儀封人,狂接輿,適得七人之數。 白話試譯 先生說:起而避去的,已有七人了。 (四一) 子路宿於石門。晨門曰:奚自?曰:自孔氏。曰:是知其不可而為之者與?「 石門: 地名, 見《春秋》。或說曲阜凡十二門, 其南第二門曰石門,乃外城門。考本章情事,當從後說。 晨門:主守門,晨夜開閉者。失其名。 奚自:謂自何方來。 本章當是孔子周流在外,使子路歸視其家。甫抵城,已薄暮,門閉,遂宿郭門外。晨興而入,門者訝其早,故問從何來。 子路答自孔氏。蓋孔子魯人,人盡知之,不煩舉名以告。晨門曰:是知其不可而為之者,正見孔子時必在外。若已息駕於洙泗之上,則門者不復作此言。此門者蓋一隱士,知世之不可為,而以譏孔子,不知孔子之知其不可為而為,正是一種知命之學。世不可為是天意,而我之不可不為則仍是天意。道之行不行屬命,而人之無行而不可不於道亦是命。孔子下學上達,下學,即行道。上達,斯知命矣。然晨門一言而聖心一生若揭,封人一言而天心千古不爽,斯其知皆不可及。 白話試譯 子路在石門外宿了一宵,黎明即趕進魯城,守門人問他:你由何方來?子路對道:自孔氏來。守門人說:嘎!那人呀! 他是一個明知幹不成而還要乾的人呀!「 (四二) 子擊磬於衛。有荷蕢而過孔氏之門者,曰:有心哉! 擊磬乎!「 既而曰:鄙哉!硜硜乎!莫己知也,斯己而已矣。『深則厲,淺則揭。,子曰:果哉!末之難矣。 擊磬: 磬,樂器。 荷蕢: 蕢,草器,以盛土。荷,擔負義。 有心哉,擊磬乎:此荷蕢者亦一隱士。過孔子之門,聞樂而知心,知其非常人矣。 硜硜乎: 硜硜, 石聲, 像堅確義。孔子擊磬, 其聲堅確,荷蕢謂其不隨世宜而通變,故曰鄙哉也。 斯己而已矣: 斯己之己讀如紀。荷蕢之意, 人既莫己知,則守己即可,不必再有意於為人。 深則厲,淺則揭: 此《衛風〃鮑有苦葉》之詩。厲字亦作砅,履石渡水也。或說:厲,以衣涉水。謂水深,解衣持之,負戴以涉。古人別有涉水之衣以蔽下體,是乃涉濡褌也。今按:衣則非褌。以衣涉水,亦非解衣而負戴之謂。當以砅字解之為是。揭者,以手褰裳過水。水深過膝,則須厲,水淺在膝以下,則只須揭。此譏孔子人不己知而不知止,不能適淺深之宜。 果哉,末之難矣:果,果決義。末,無義。謂此荷蕢者果決於忘世,則亦無以難之。此所謂道不同不相為謀。孔子心存天下世道,與荷蕢者心事不同,異心不能同解,則復何說以難彼?或曰:此難字是難易之難,謂若果於忘世,則於事無所難。 然句中之字應指荷蕢,當從前解。 或說:磬聲古以為樂節,如後世之用拍板,其響戛然,非有餘韻可寫深長之思。且磬無獨擊,必與眾樂俱作。此蓋孔子與弟子修習雅樂,夫子自擊磬,荷蕢以謂明王不作,禮樂不興,而猶修習於此,為不達於時。今按:與弟子習樂,不得僅言擊磬。古有特磬編磬,編磬十六枚共一筍虡,孔子所擊或是,不得謂磐無獨擊,或說了殆不可從。 白話試譯 先生在衛國, 一日正擊磬。一人擔著草器, 在門外過。他說:有心啊!這磬聲呀!「 過了一忽又說:鄙極了,這樣的硜硜然,意志堅確,沒人知得你,便只為你一己也罷了。『水深,履石而渡。水淺,揭裳而過。』哪有定準呀!先生說:這人太果決了,我沒有話可駁難他。 (四三) 子張曰:書云:『高宗諒陰,三年不言。』何謂也? 子曰:何必高宗,古之人皆然。君薨,百官總己以聽於冢宰,三年。 書云: 見《尚書〃 無逸》篇。 高宗諒陰:高宗,商王武丁。諒陰字又作梁闇,天子居喪之廬。一梁支脊而無楹柱,茅垂於地,從旁出入,曰梁闇。後代僧人所居曰庵,即闇也。以其檐著地而無牖,故曰闇。以其草覆而不開戶宇,故曰菴。其實一也。 君薨: 薨,卒也。 百官總己以聽於家宰,三年:總己者,總舏己職。各聽於冢宰三年,故嗣君得三年不言及政事。非謂閉口無所言。 本章乃言三年之喪。子女之生,三年然後免於父母之懷抱,故父母卒,其子女能三年不忘於哀思,斯為孝。儒家言,三年之喪,自天子達於庶人。庶人生事簡單,時有哀思,猶所不妨。 天子總理天下,一日二日萬幾,不能常哀思及於已亡之父母。 然政權事小,人道事大。顧政權而喪人道,人道既喪,政權亦將不存。且以不仁不孝之人而總領天下,天下事可知。故儒家言三年之喪自天子達於庶人者,其重在天子,乃言天子亦猶庶人,不可不有三年之喪。既三年常在哀思中,即無心再理大政,則惟有將政權交之家冢。後世視政權如私產,不可一日放手,此與儒家義大背。孔子謂何必高宗,古之人皆然,言外深慨於近世之不然。至於古人之有此,或別有說,不如儒義之所申,則於此可不深論。或曰:嗣主委君道以伸子道,百官盡臣職以承相職,此忠孝之相成。周公負扆以朝諸侯而流言起,則此制不得不變。故康王葬畢遂即位,是三年之喪不行於西周之初。 白話試譯 子張問道:《尚書》上說:『高宗諒陰,三年不言。』這是什麼意思呀?先生說:何必定是高宗呀?古人莫不這樣!前王死了,朝廷百官,便各自總舏己職去聽命於家冢,共歷三年。 (四四) 子曰:上好禮,則民易使也。 禮之要在敬,在和。上好禮,能自守以敬,與人以和,在下者化了之,宜易使。 白話試譯 先生說:在上位者能知好禮,在下民眾就易於使命了。 (四五) 子路問君子。子曰:修己以敬。曰:如斯而已乎? 曰:修己以安人。曰:如斯而已乎?曰:修己以安百姓。修己以安百姓,堯舜其猶病諸!「 君子:此君子指在上位者。 修己以敬:即修己以禮也。禮在外,敬其內心。 修己以安人:人與人相處,己不修,如何安人?就一家言,一己不修,一家為之不安。就一國與天下言,在上者不修己,即在下者無得安。 修己以安百姓:安人之人,指政府百官與己接觸者言。百姓,指社會群眾與己不相接觸者言。一己不修,即政府群僚皆為之不安,連及於天下眾庶亦為之不安。人道莫大於能相安,而其端自安己始。安己自修敬始。孔門本人道論政事,本人心論人道,此亦一以貫之,亦古今通義。 堯舜其猶病諸:病,苦其不足。《論語》又云:君子篤恭而天下平。篤恭即修己以敬。天下平,即百姓安。今試問一人篤恭,遂可以平天下乎?故曰堯舜其猶病諸。堯、舜尚嫌有不能,自堯、舜以下,能篤恭,能修己以敬,豈遂能使百姓安而天下平?子路屢問如斯而已乎?正疑僅此之不足。然世固無己不安而能安人者。亦無己不敬而能敬人者。在己不安,對人不敬,而高踞人上,斯難為之下矣。孔子所言,懸之千百世之後,將仍見其無以易,此所以為聖人之言。故欲求百姓安,天下平,惟有從修己以敬始。至於百姓之不盡安,天下之不盡平,堯、舜猶以此為病。孔子盛推堯、舜,而《論語》言堯、舜其猶病之者凡二見,則人力有限,所以君子又貴乎知命。 白話試譯 子路問:在上位的君子,該如何始得呀?先生說:把敬來修己。 子路說:這樣就夠了嗎?先生說:修己可以安人。子路又說:這樣就夠了嗎?先生說:修己可以安群眾。若說到安群眾,就連堯舜也還怕力量不足呀!「 (四六) 原壤夷俟。子曰:幼而不孫弟,長而無述焉,老而不死,是為賊。以杖叩其脛。 原壤:魯人,孔子之故人。 夷俟:古人兩膝著地而坐於足,與跪相似。但、跪者直身,臀不著踝。若足底著地,臀後垂。豎膝在前,則曰踞。亦曰蹲。 臀坐地,前伸兩腳,形如箕,則謂箕踞。夷即蹲踞。古時東方夷俗坐如此,故謂夷。俟,待義。夷俟,謂踞蹲以待,不出迎,亦不正坐。 無述:述,稱述義。人在幼年,當知遜悌。既長,當有所稱述以教導後進。 老而不死: 此等人,無益於世,老而不死,則是偷生。相傳原壤習為吐故納新之術,從事於延年養生之道,恐因《論語》此言而附益之。 是為賊:賊,偷生義。 叩其脛:膝上曰股,膝下曰脛。以其踞蹲,故所叩當其脛。 此乃相親狎,非撻之。 今按:禮度詳密,儀文繁縛,積久人厭,原壤之流乘衰而起。即在孔門,琴張、曾晳、牧皮,皆稱狂士。若非孔門講學,恐王、何、嵇、阮,即出於春秋之末矣。莊周、老聊之徒,終於踵生不絕。然謂原壤乃老氏之流,則非。 白話試譯 原壤蹲著兩腳不坐不起,以待孔子之來。先生說:年幼時,不守遜悌之禮。年長了,又一無稱述來教導後輩。只是那樣老而不死,這等於如人生中一賊。說了把手中所曳杖叩擊他的腳脛。 (四七) 闕黨童子將命。或問之,曰:益者與?子曰:吾見其居於位也,見其與先生並行也,非求益者也,欲速成者也。 闕黨童子將命:古者五百家為黨,此黨名闕。或說:闕黨即闕里,孔子舊里。童子,未冠者之稱。將命,謂傳達賓主之辭命。一說:孔子使此童子將命。或曰:此童子為其黨之人將命而來孔子之門。益者與:或人見此童子能為賓主傳辭,幼年敏慧,因問此童子是否有長進之望。益,長進義。益者與,問辭。 居於位:古禮,童子當隅坐,無席位。此童子不知讓,乃與成人長者並居於位。 與先生並行:先生者,先我而生,指長輩言。童子當隨行,此童子乃與年長者並行,不差在後,亦是不知讓。 欲速成:孔子謂此童子心中無求長益之意,只求速成,望快像一大人。 此章與前章為類記。孔子於故舊,則嚴以誨之,於童子,乃寬以假之。不拘一格。而孔子平日一番輕鬆和悅之氣象,亦隨此可見。或曰:孔子舉其所目睹,證其非有志於求益。若使此童子在孔子門,孔子安有不教,而聽其自縱?故上文不曰子使童子將命,而曰闕黨童子將命。或曰:孔子使之給使令之役,欲其觀長少之序,習揖遜之容,蓋所以抑而教之,非寵而異之。此見孔子之教育精神隨在流露,涵養之功,殆比造化。 今按:後說亦有意,不如從前說。 白話試譯 闕黨有一童子,為賓主傳命。有人問道:那童子可望長進嗎? 先生說:我見他坐在成年人的席位上,又見他和前輩長者並肩而行,那童子並不想求長進,只想速成一個大人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