論語新解 · 子路篇第十三
(一)
子路問政。子曰:先之勞之。請益。曰:無倦。
先之勞之:之,指其民。民勞則思,思則善心生。逸則淫,淫則忘善,忘善則噁心生。故為政者貴能勞其民。先之者,尤貴能以身先其民而勞,故民勞而不怨。此四字當作一句讀。
請益:子路嫌孔子語少,故請益。
無倦:孔子謂只行上語無倦即可。
白話試譯
子路請問為政之道。先生說:以身先之,以勞使民。子路請再加一些指導,先生說:照上語行之無倦即可了。
(二)
仲弓為季氏宰,問政。子曰:先有司,舎小過,舉賢才。曰:焉知賢才而舉之?子曰:舉爾所知,爾所不知,人其舍諸?
先有司:先任有司者治其事。一說:以擇有司為先。然擇有司,擇字不可省,任有司,則凡有司必有所任,不煩特多一任字。舎小過:任有司則責有歸,然小過當舎,則為治不苛。
舉賢才:既當先有司,故必舉賢者任之。
爾所不知,人其舍諸:人將各舉所知,以賢引賢,則賢才自匯進。
白話試譯
仲弓做了季氏宰,請問為政之道。先生說:諸事先責成下面的有司。他們有小過失,當寬舎。多舉賢才來分任各職事。仲弓說:於何知得賢才而舉之呢?先生說:只要舉爾所知,爾聽不知的,難道別人會舍他不舉嗎?
(三)
子路曰:衛君待子而為政,子將奚先?子曰:必也正名乎?子路曰:有是哉!子之遷也。奚其正?
子曰:野哉由也!君子於其所不知,蓋闕如也。名不正則言不順,言不順則事不成,事不成則禮樂不興,禮樂不興則刑罰不中。刑罰不中則民無所措手足。故君子名之必可言也,言之必可行也。君子於其言,無所苟而已矣。
衛君:出公輒,父蒯瞶亡在外,衛人立輒而拒之。
必也正名乎:君君臣臣,父父子子,必先正其名。
子之迂也:迂,謂遷遠不切事情。子路就當時情實,殆謂孔子以魯人出亡在衛,無可為衛之君臣父子間正此名。時人必有以孔子為迂者,子路初不信,今聞孔子言,乃謂誠有如時人之所譏。
野哉由也:野謂粗鄙,責其於所不知不能闕疑而率爾妄申己見。
盲不順:以子拒父,其言不順。言之尚不順,行之何能成事?事無可成,則禮樂不能興。無禮樂而妄施刑罰,刑罰亦必不能中理而合道。斯民眾將無所措其手足,言不知其舉動之何所適宜。
名之必可言:所名必可得而言。既有父子之名,則不可言以子拒父。蒯瞶父而名以仇,名不正則不可言。
言之必可行:所言必可得以行。若言拒父,何以號令於國人。
於其言無所苟:一名一言,皆不可苟,否則牽連一切皆苟,豈有苟道而可以治國者。
本章當與夫子為衛君一章合參。孔子之答子路,亦就當前言其措臵宜然耳。然使孔子果為政於衛,究將如何措臵,後人紛加臆測,不知詳審於事而轉昧於理者亦多矣,此皆子路奚其正之見識。讀者於此等處,惟當存其理而臵其事可矣。
白話試譯
子路問道:如衛君有意等待先生來主政,先生對衛事將何從下手呀?先生說:首先必該正名吧?子路說:先生真箇遷到這樣嗎!這名又何從正呀!先生說:真太粗野了,由呀!
君子對於自己不知的事,該閒去不談。若果名不正,便說來不順。說不順口的,做來便不成事。做不成事,便不能興禮樂。
禮樂不興,單用刑罰,刑罰也必不能中肯。刑罰不中肯,民眾將會手足無措,不知如何是好呀!因此君子定下名,必然要說得出口,說來必然要做得成事。君子對任何一句話,總求沒有苟且就得了。』『
(四)
樊遲請學稼。子曰:吾不如老農。請學為圃。曰:吾不如老圃。樊遲出,子曰:小人哉!樊須也!上好禮,則民莫敢不敬。上好義,則民莫敢不服。上好信,則民莫敢不用情。夫如是,則四方之民襁負其子而至矣,焉用稼?「
學稼:種五穀曰稼。樊遲學稼,或欲如神農、後櫻以稼稿教民。或值年歉,有感而請。
學為圃:種菜蔬之地曰圃。為,治理義。孔子以不如老農之言拒樊遲,樊遲或疑學稼事重,嫌不勝任,故繼請學為圃。
不用情: 情,情實也。用情者,猶言民皆以忠實對其上。
襁負其子而至:襁,負兒之衣,背負以行。四方之民皆來至其國,斯不待教民以稼,而民之從事於稼者將大增。古者井地授田,耕戶有去留之自由。
本章樊遲請學稼圃,亦言為政之事,非自欲為老農老圃以謀生。然時有古今,後世文治日隆,臨政者不復能以教稼自務。
孔子非不重民食,然學稼學圃,終是小人在下者之事,君子在上臨民,於此有所不暇。戰國時,有為神農之言者許行,孟子辭而辟之,亦孔子本章之意。然李悝亦出儒門,而仕魏有盡地力之教。樊遲之問,可謂已開其先聲。
白話試譯
樊遲請學稼穡之學。先生說:我不如老農呀。樊遲又請學治理園圃之學。先生說:我不如老圃呀。樊遲退出後,先生說:真成一個在野小人了,樊遲呀!君子在上位,只要能好禮,民眾便莫敢不敬。只要能好義,民眾便莫敢不服。能好信,民眾便莫敢不用他們的真心和實情來對上。政治能做到這地步,四方民眾都會背負了他們的孩子來請入籍,那就耕戶日增,耕地日辟,何必自己學稼穡之事呀!「
(五)
子曰:誦詩三百,授之以政,不達。使於四方,不能專對。雖多,亦奚以為?
詩三百:詩有三百五篇,言三百,舉成數。詩實西周一代之歷史。其言治閨門之道者在二南。言農事富民之道在幽風。
平天下,接諸侯,待群臣之道在大小雅。頌乃政成治定後始作。
而得失治亂之情,則變風變雅悉之。故求通上下之情,制禮作樂以治國而安民者,其大綱要旨備於詩。誦此三百首,便當達於為政。
專對:謂出使以己意應對,不隨時請示於本國之朝廷。孔子曰:不學詩,無以言。若學詩而仍不能言,則如不學也。
雖多:詩三百,已不少,今誦此而仍不達於為政,出使仍不能專對,則雖多學,亦無為。
孔門設教,主博學於文,然學貴能用。學於詩,便須得詩之用,此即約之以禮也。若學之不能用,僅求多學,雖多亦仍無用,決非孔門教人博學之意。學者於此不可不辨。
白話試譯
先生說:誦習了三百首詩,授他以政事,不能通達。派他出使四方,不能單獨作主應對。那雖多學些別的,亦有何用呀!『 』
(六)
子曰:其身正,不令而行。其身不正,雖令不從。
令,教令。《顏淵》篇:政者正也,子帥以正,孰敢不正。
本篇下章又云:苟正其身矣,於從政乎何有?不能正其身,如正人何?皆與本章同義。或說:此義蓋孔子屢言之,故門弟子亦不憚煩而屢記之。
白話試譯
先生說:他身正了,不待下令,那事也就行了。他身不正,就使下令,下面也不會聽從。
(七)
子曰:魯衛之政,兄弟也。
魯,周公之後,衛,康叔之後,本為兄弟之國,而其政亦相似。或說:兩國政俗猶賢於他國,所謂魯一變至於道。或說:兩國衰亂相似。恐當從後說。蓋此章乃孔子之嘆辭。
白話試譯
先生說:備衛兩國的政事,真像是兄弟呀!
(八)
子謂衛公子荊善居室。始有,曰:苟合矣。少有,曰:苟完矣。富有,曰:苟美矣。
衛公子荊: 公子荊,衛大夫。因魯亦有公子荊,故此特加一衛字。
善居室:居室猶雲治理家室。治家指人事,居室指財務器物之經營。
苟合矣: 苟, 將就苟且義。合, 足義。家之百物必相配,故曰合。僅始有,尚未足,即曰此亦可以為足也。
少有:稍增義。
富有:繼續多增義。僅少有,尚未備,即雲此亦可以為備。
富有,未必美,即曰此亦聊可謂美。可證其心平淡,而居室有方,故能不以欲速盡美累其心,亦不以富貴肆志,故孔子稱之。
白話試譯
先生說:衛公子荊可稱得善於處理家業了。當他財貨器用始有之時,便說;將就湊合了。到他稍多時,便說:將就完備了。到他更多時,便說:將就算得是美了。
(九)
子適衛,冉有僕。子曰:庶矣哉!冉有曰:既庶矣,又何加焉?曰:富之。曰:既富矣,又何加焉?
曰:教之。
仆:御車也。古禮,幼卑者為尊長御車。
庶矣哉:庶,眾也。言衛人口多。
白話試譯
先生到衛國,冉有為先生趕車。先生說:衛國人口真多呀!
冉有說:人口多了,再加些什麼呢?先生說:設法教他們富。冉有說:富了又如何呢?先生說:再加以教化。
(一〇)
子曰:苟有用我者,朞月而已可也,三年有成。
朞月:朞亦作期,期月,一周年。
可也:可,僅可而有不足之意。
有成:孔子謂苟有能用我當政者,一年可樹立規模,三年可有成功,使此規模充實完成。
《史記》此章為衛靈公不能用而發。或云:本章孔子為門人釋疑。當時有佛肸及公山不狃之召,孔子皆欲往,而門人疑之,故孔子言此。
白話試譯
先生說:苟有能用我之人,一周年的時間便好了。若經三年,定會有成功。
(一一)
子曰:『善人為邦百年,亦可以勝殘去殺矣。』誠哉是言也!
勝殘去殺: 勝殘,化殘暴之人使不為惡。去殺,不用刑罰戰鬥。
善人為邦百年:有善人相繼為國,至於百年之久。
誠哉是言:上引乃古語,而孔子稱之。
周自平王東遷,諸侯力爭,民之困於殘暴刑殺者二百餘年。
使有善人為國,求能勝去殘暴,使殺伐不復興,已非一人一世所能,必相繼歷百年而始可冀。此章蓋嘆世之習於亂,而痛斯民之未易見治平之運。
本章當與上章合參。三年即可有成,何其為效之速?待之百年之久,而後可以勝殘去殺,又何其為期之遙?聖人言各有當,學者試細參之。
白話試譯
先生說:古人說過:『有善人來主持國政,經歷一百年之久,才可以化去殘暴,消滅殺伐。』這話真對呀!
(一二)
子曰:如有王者,必世而後仁。
三十年為一世。王者起,一天下而治之,與善人為邦不同,然求仁道之化行於天下,亦必以三十年為期。蓋舊被惡化之民,經三十年一世而皆盡,新生者漸漬仁道三十年,故其化易成。
白話試譯
先生說:如有一位王者興起,也必三十年時間,才能使仁道行於天下呀!「
(一三)
子曰:苟正其身矣,於從政乎何有?不能正其身,如正人何?「從政,猶為政。苟能正其身,則為政一切不難。
白話試譯
先生說;苟能自己身正了,這於從事政治還有何難呀?若不能正其身,又怎能正人呢?
(一四)
冉子退朝,子曰:何晏也?對曰:有政。子曰:其事也?如有政,雖不吾以,吾其與聞之。
冉子退朝: 冉有時為季氏宰, 退朝, 謂退於季氏之私朝。
此稱冉子,或說乃其門人所記。然此章於冉有加貶斥,似非其門人記之。或本作冉有,當從之。
何晏也:也,同邪,問辭。晏,晚義。古人之朝,天微明,辨色即人。冉有退朝晚,故孔子問之。冉有仕於季氏而猶在孔門,退朝稍晏,孔子問之,師弟子親如父子家人,固不獨於顏子一人為然。
有政:有國政討論,故退遲。
其事也:也,亦同邪,疑問辭。事指私事,謂季氏之家事。
或說有所更改匡正為政,所行常事為事。今按:此處當從公私言,尤見嚴正。其時季氏專魯政,有不與同列議於公朝,而獨與其家臣議之私朝者。孔子如為不知,言此必季氏家事,若系國政,當公議之。我嘗為大夫,今雖不用,猶當預聞,其言嚴而婉,而所以教冉子者深矣。
雖不吾以:以,用義。
白話試譯
冉有在季氏的私朝退下,來見先生。先生說:怎麼這樣晚呀!
冉有對道:因有匡政討論。先生說:怕是季氏的家事吧!果有國政,此刻我雖不見用,也該預聞到。
(一五)
定公問:一言而可以興邦,有諸?孔子對曰:言不可以若是其幾也。人之言曰:『為君難,為臣不易。』如知為君之難也,不幾乎一言而興邦乎?』曰:一言而喪邦,有諸?孔子對曰:言不可以若是其幾也。人之言曰:『予無樂乎為君,唯其言而莫予違也。』如其善
而莫之違也,不亦善乎?如不善而莫之違也,不幾乎一言而喪邦乎?
其幾也: 三字連上讀。幾, 期望義。與下不幾乎, 兩幾字義別。
予無樂乎為君,唯其言而莫予違也:言為君別無可樂,只有一事,即出一言而臣眾莫敢違,為可樂。
一言而喪邦:即樂乎莫予違之一言也。
本章孔子專指在上者之居心言。後儒承之,以正心誠意為治國平天下之本,言雖近而指則遠,亦古今通義。
白話試譯
定公問道:只一句話便可興國,有嗎?孔子對道:說話不能如此般的期望呀。有人說:『做君難,做臣不易。』若果知道做君之難,那就庶幾乎一句話可以興邦了。定公又問:一句話便可失國,有嗎?孔子對道:說話不能如此般期望呀。有人說:『我對做君不覺有何可樂處,只是說了話沒人敢違拗。』
倘是說的善,沒人違拗,不好嗎!若說的不善,沒人敢違拗,而你認此為可樂,那就庶幾乎一句話可以失國了!「
(一六)
葉公問政。子曰:近者說,遠者來。
說,同悅。近者悅其政澤,故遠者聞風來至。
白話試譯
葉公問行政之道。先生說:近的人歡悅,遠的人來附。
(一七)
子夏為莒父宰,問政。子曰:無欲速,無見小利。欲速則不達,見小利則大事不成。
莒父,魯邑名。無,通毋,戒止之辭。欲速則急速失序,故反有不達。見當前之小利,則所就小而轉失其大處。
白話試譯
子夏當了莒父宰,問行政之道。先生說:不要求速成,不要只見小利。求速成,則達不到目的。只見小利,則不能成大事。
(一八)
葉公語孔子曰:吾黨有直躬者,其父攘羊,而子證之。
孔子曰:吾黨之直者異於是。父為子隱,子為父隱,直在其中矣。
直躬:或說其人名躬,因行直,人稱之曰直躬。一說其人姓名不傳,因其行直,故稱直躬。猶如一狂人行近孔子之輿,故稱狂接輿。似後說為是。
其父攘羊,而子證之:攘,竊取義。子即直躬,其父盜人之羊,直躬證其父之行盜。
父為子隱,子為父隱,直在其中矣:隱,掩藏義。隱惡而揚善,亦人道之直。何況父為子隱,子為父隱,此乃人情,而理即寓焉,不求直而直在其中。
白話試譯
葉公告訴孔子說:我們這裡有一個能行直道的人,他父親盜竊人羊,他出來證明了。孔子說:我們的直道和此相異。父親替兒子隱瞞,兒子替父親隱瞞,直道便在其中了。
(一九)
樊遲問仁。子曰:居處恭,執事敬,與人忠,雖之夷狄,不可棄也。
居處恭:居處,一人獨居。恭,不惰不放肆。
執事敬:執事猶言行事。敬,不懈不怠慢。
不可棄:謂不可棄去不行。
衛靈公篇子張問行,子曰:言忠信,行篤敬,雖蠻貊之邦行矣。言不忠信,行不篤敬,雖州里行乎哉?與此章語相類。
或疑此章問仁乃問行字誤。然仁者人道,乃人與人相處之道。
人道以恭敬忠信為主。夷狄亦人類,故雖至夷狄,此道仍不可棄。則本章明言仁,不必改字。或曰:雖至夷狄之邦,能恭敬忠信,亦不為夷狄所棄。則轉言效應,與孔子平日教人意不類。
且不為所棄,非不可棄。今仍從前解。
白話試譯
樊遲問仁道。先生說:平常獨居當能恭,執行有事當能敬,待人要能忠。這幾項就使去夷狄之邦,也不可棄去不行呀。
(二〇)
子貢問曰:何如斯可謂之士矣?子曰:行己有恥,使於四方,不辱君命,可謂士矣。曰:敢問其次。
曰:宗族稱孝焉,鄉黨稱弟焉。曰:敢問其次。曰:言必信,行必果,硜硜然小人哉!抑亦可以為次矣。
曰:今之從政者何如?子曰:隱!斗筲之人,何足算也!「行己有恥: 心知有恥, 則有所不為。此指其志有所不為,而其才足以有為者。使於四方不辱君命,即其足以有為。孝弟之士,其本已立,而才或不足,故其次。
言必信, 行必果: 果, 必行之義。孟子曰:大人者, 言不必信,行不必果,唯義所在。
硜硜:小石堅確貌。不務求大義,而專自守於言行之必信必果,此見其識量之小,而才亦無足稱,故稱之曰小人。然雖乏才識,亦尚有行,故得為孝弟之次。
今之從政者何如:子貢蓋自有所不滿,而以質於孔子。嘛:心不平嘆聲。
斗筲之人,何足算也:斗容十升,筲容五升,《說文》作。
斗筲之人,言其器小。一說:謂其僅知聚斂。算,數義。猶今雲不足算數。《論語》言辭和婉,然多於至和中見至剛,於至婉中見至直,如此處即是。
白話試譯
子貢問道:如何才算士?先生說:他行為能知有恥,出使四方,能不辱沒君命,可算是士了。子貢說:敢問次一等如何呢?先生說:宗族稱他孝,鄉黨稱他弟。子貢又說:敢問再次一等如何呢?先生說:出一言必信,不反悔。做一事必果決,不轉變。堅確地像塊石頭般,那是小人呀!但也可算是次一等的了。子貢又問;現在那些從政的人如何呢? 先生說:呀!那些都只是一斗五升之人,何足算數呀!「
(二一)
子曰:不得中行而與之,必也狂狷乎!狂者進取,狷者有所不為也。
《孟子〃 盡心篇》:孟子曰:孔子不得中道而與之,必也狂狷乎!狂者進取,狷者有所不為也。孔子豈不欲中道哉,不可必得,故思其次也。狂者其志嘐嘐然,曰:『古之人,古之人。』
夷考其行而不掩焉者也。狂者又不可得,欲得不屑不潔之士而與之,是狷也。又其次也。今按:中行,行得其中。孟子所謂中道,即中行。退能不為,進能行道,兼有二者之長。後人舍狂狷而別求所謂中道,則誤矣。又按:伊尹聖之任,狂者也。
伯夷聖之清,狷者也。狂狷皆得為聖人,惟不如孔子仕止久速之時中。時中,即時時不失於中行,即時而狂時而狷,能不失於中道。故狂狷非過與不及,中行非在狂狷之間。《中庸》賢者過之,不肖者不及。不能移說此章之中行。
白話試譯
先生說:我不得中道之士和他在一起,那只有狂狷了。狂者能進取,狷者能有所不為。
(二二)
子曰:南人有言曰:『人而無恆,不可以作巫醫。』善夫!『不恆其德,或承之羞。』,子曰:不占而已矣!
南人:南方之人。
不可以作巫醫:古代巫道與醫事相混。作,為義。此有兩說:一謂無恆之人,即巫醫賤業亦不可為。又一說:古人不以巫醫為賤業,周禮司巫司醫,皆由士大夫為之。此乃謂無恆之人,亦不可作巫醫。就《論語》文義,仍以前說為當。惟南人之言,正是重巫醫,故謂無恆者不可付以此任。
善夫:此孔子稱述南人之言而善之。巫所以交鬼神,醫所以托死生,無恆之人何足任此。專一之業尚然,何論於廣大之道,故孔子特取此言。
不恆其德,或承之羞:此易恆卦九三爻辭。或,常義。承,續義。言人無恆德,常有羞辱承續其後。
子曰:不占而已矣:此處復加子曰字,以別於前引之易文。
孔子言,其人無恆德,亦惟有不為之占問吉凶,因即為之占,亦將無准。
本章孔子引南人言,見人之無恆,不可成業。又引易爻辭,言無恆之人亦無可為之助。
白話試譯
先生說:南方人有句話說:『人若無恆,不可當巫醫。』這話真好呀!易卦上也說:『其德不恆的,常會有羞辱隨後。』先生說:這也只有不替他占問就罷了。
(二三)
子曰:君子和而不同,小人同而不和。
和者無乖戾之心。同者有阿比之意。君子尚義,故有不同。
小人尚利,故不能和。或說:和如五味調和成食,五聲調和成樂,聲味不同,而能相調和。同如以水濟水,以火濟火,所嗜好同,則必互爭。今按:後儒言大同,即太和。仁義即大同之道。若求同失和,則去大同遠矣。
白話試譯
先生說:君子能相和,但不相同。小人只相同,但不相和。
(二四)
子貢間曰:鄉人皆好之,何如?子曰:未可也。
鄉人皆惡之,何如?子曰:未可也。不如鄉人之善者好之,其不善者惡之。
一鄉之人,若宜有公論,然亦各自為類以為好惡。若一鄉同好,恐是同流合污之人。一鄉同惡,或有乖世戾俗之嫌。惡人不之惡,疑其苟容。善人不之好,見其無可好之實。然則公論貴乎合道,不貴以多少數為衡量。
白話試譯
子貢問道:一鄉之人都喜好他,如何呢?先生說:『未可就說是好呀。子貢又問:一鄉之人都厭惡他,如何呢?先生說:未可就不說是好呀!不如鄉人中的善人喜好他,不善的人厭惡他。
(二五)
子曰:君子易事而難說也。說之不以道,不說也。及其使人也,器之。小人難事而易說也。說之雖不以道,說也,及其使人也,求備焉。
易事:易與共事。或說:易服侍。
難說:說,同悅。猶雲難討他歡喜。君子悅人之有道,故無道之人不易得君子之歡悅。
器之:君子貴重人才,因其材器所宜而使用之,故能恕人所不能。
求備焉: 小人之心苛刻,故求全責備,卒至無可用之人。
白話試譯
先生說:君子易於和他共事,但難於得他喜歡。你討他喜歡不合道,他還是不喜歡。待他使用你時,卻量你的才具。小人易於討他喜歡,但難於和他共事。你只要討他喜歡,縱不合道,他仍會喜歡你。待他使用你時,卻求全責備,凡他想要你做的,你都得做。
(二六)
子曰:君子泰而不驕,小人驕而不泰。
泰,安舒義。驕,矜肆義。君子無眾寡,無小大,無敢慢,故不驕。然心地坦然,故常舒泰。小人矜己傲物,惟恐失尊,心恆戚戚,故驕而不泰。然亦有不驕而未能泰者,亦有泰而或失之驕者。求不驕易,求能泰難,此又不可不知。
白話試譯
先生說:君子舒泰,但不驕矜。小人驕矜,但不舒泰。
(二七)
子曰:剛、毅、木、訥近仁。
剛謂強志不屈撓。毅是果敢。木是質樸。訥是鈍於言。此四者,其天姿近仁。孔子又曰:巧言令色鮮矣仁。剛毅者決不有令色,木訥者決不有巧言。兩章相發。
白話試譯
先生說:剛強的,堅毅的,質樸的,訥言的,那四者都近仁。
(二八)
子路問曰:何如斯可謂之士矣?子曰:切切,偲偲,怡怡如也,可謂士矣。朋友切切偲偲,兄弟怡怡。
切切,偲偲,相切責之貌。怡怡,和順貌。或說:孔子語至可謂士矣止,下乃門人記者所加。朋友以義,兄弟尚恩,若混施之,則兄弟有賊恩之禍,朋友有善柔之損矣。然亦不當拘說。朋友非全不須怡怡,兄弟亦非全不須切切偲偲。
或說:溫良和厚之氣,此士之正。至於發強剛毅,亦隨事而見。子路行行,斯切切偲偲之意少矣,故孔子以此箴之。
白話試譯
子路問道:如何可算為士了?先生說:須有切磋,又能和悅,這樣可算為士了。切磋以處朋友,和悅以處兄弟。
(二九)
子曰:善人教民七年,亦可以即戎矣。
古人約言數字,常舉奇數,如一三五七九是也。三載考績,七年已逾再考,此乃言其久。即,就義。戎,兵事。民知親其上,死其長故可用之使就戰陣。
白話試譯
先生說:善人在位,教民七年之久,也可使他們上戰場了。
(三O)
子曰:以不教民戰,是謂棄之。
以,用義。必教民以禮義,習之於戰陣,所謂明恥教戰,始可用。否則必有破敗之禍,是猶棄其民。此兩章見孔子論政不諱言兵,惟須有善人教導始可。
白話試譯
先生說:用不經教練的民眾去臨戰陣,只好說是拋棄了他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