論語 · 公冶長第五

孔子 《論語》
本篇章句多以品評人物為主,表現出孔子對仁愛的讚賞與嚮往。孔子喜歡品評古今人物,然而客觀公正,從不以人廢言,相關言論在其他篇中也有收錄。 5.1子謂公冶長[1]:「可妻[2]也。雖在縲紲[3]之中,非其罪也。」以其子[4]妻之。子謂南容[5]:「邦有道,不廢[6];邦無道,免於刑戮。」以其兄之子[7]妻之。 [1]公冶長:孔子的學生,齊國人,少孔子三十二歲。 [2]妻:這裡作動詞。孔子打算把女兒嫁給公冶長。 [3]縲紲:本義是用黑色的繩索捆綁,引申為牢獄。 [4]子:古時候兒女都稱子,這裡指女兒。 [5]南容:即孔子的學生南宮括,字子容,魯國人,一說為孟懿子的兄弟南宮敬叔。 [6]廢:被罷免官職。 [7]其兄之子:指孔子異母兄孟皮的女兒。大概當時孟皮已經去世,因此孔子代其為女兒主婚。 【譯文】 孔子評論公冶長說:「可以把女兒嫁給他。雖然曾經身陷牢獄,卻不是他的罪過。」就把女兒嫁給他了。孔子評論南容說:「國家政治清明有道,他不會被免去官職;國家政治黑暗無道,他也不會遭受刑罰。」就把兄長的女兒嫁給他了。 【原文】 5.2子謂子賤[1]:「君子哉若人!魯無君子者,斯焉取斯[2]?」 [1]子賤:即孔子的學生宓不齊,字子賤,魯國人,少孔子三十歲。 [2]斯焉取斯:他從哪裡得到的這些品德。前一個「斯」代指子賤,後一個「斯」代指君子的品德。 【譯文】 孔子評論子賤說:「君子就像這個人一樣啊!魯國沒有君子,他是從哪裡得到的這些品德呢?」 【原文】 5.3子貢問曰:「賜也何如?」子曰:「女器也。」曰:「何器也?」曰:「瑚璉[1]也。」 [1]瑚璉:古時候祭祀時盛放黍稷的容器。 【譯文】 子貢問道:「我這個人怎麼樣?」孔子說:「你就像一件器物。」子貢又問:「什麼器物?」孔子說:「瑚璉。」 【原文】 5.4或曰:「雍[1]也仁而不佞[2]。」子曰:「焉用佞?御[3]人以口給[4],屢憎於人。不知其仁,焉用佞?」 [1]雍:即孔子的學生冉雍,字仲弓,魯國人。 [2]佞:能言善辯。 [3]御:駕馭,統治,控制。 [4]口給:口才。 【譯文】 有人說:「雍這個人雖有仁德之心卻不能言善辯。」孔子說:「何必要能言善辯呢?憑藉口才去駕馭別人,常常被人憎惡。不知道他是否有仁德之心,但是何必要能言善辯呢?」 【原文】 5.5子使漆雕開[1]仕[2]。對曰:「吾[3]斯之未能信[4]。」子說。 [1]漆雕開:孔子的學生,名啟,字子開,魯國人,少孔子十一歲。 [2]仕:做官。 [3]吾:一說為「啟」的誤寫,因為《論語》中弟子在孔子面前一般自稱名,如子貢自稱「賜」,所以這種說法較為可信。無論解釋為「啟」還是「我」,都不影響句意。 [4]斯之未能信:「未能信斯」的倒裝,指漆雕開對做官還沒有足夠的信心。 【譯文】 孔子讓漆雕開去做官。漆雕開回答說:「我還不相信自己能做好這項工作。」孔子很高興。 【原文】 5.6子曰:「道不行,乘桴[1]浮於海。從[2]我者其由與?」子路聞之喜。子曰:「由也好勇過我,無所取材[3]。」 [1]桴:過河用的木排或竹排,大的叫筏,小的叫桴。 [2]從:跟隨。 [3]無所取材:指子路除「勇」外再無可取的才能。 【譯文】 孔子說:「我的主張得不到實行,就乘坐小筏子漂流於海上,能夠追隨我的只有由吧?」子路聽到這句話很高興。孔子說:「由在喜好勇敢的方面比我強,除此之外再無可取的才能了。」 【原文】 5.7孟武伯問:「子路仁乎?」子曰:「不知也。」又問。子曰:「由也,千乘之國,可使治其賦[1]也,不知其仁也。」「求也何如?」子曰:「求也,千室之邑,百乘之家[2],可使為之宰[3]也,不知其仁也。」「赤[4]也何如?」子曰:「赤也,束帶立於朝,可使與賓客言也,不知其仁也。」 [1]賦:這裡指軍務。 [2]家:卿大夫的封地,與前一句中的「邑」同義。 [3]宰:卿大夫家的總管或擔任一邑之長的家臣,如仲弓為「季氏宰」,子游為「武城宰」。 [4]赤:即孔子的學生公西赤,字子華,魯國人,少孔子四十二歲。 【譯文】 孟武伯問:「子路有仁德之心嗎?」孔子說:「不知道。」孟武伯追問。孔子說:「由這個人,擁有一千輛兵車的諸侯國,可以派他管理軍務,我不知道他是否具有仁德之心。」孟武伯問:「冉求怎麼樣?」孔子說:「求這個人,擁有一千戶人家、一百輛兵車的封邑,可以派他做總管,我不知道他是否具有仁德之心。」孟武伯又問:「公西赤怎麼樣?」孔子說:「赤這個人,穿戴整齊地站立在朝堂上,可以派他與賓客交涉,我不知道他是否具有仁德之心。」 【原文】 5.8子謂子貢曰:「女與回也孰愈[1]?」對曰:「賜也何敢望回?回也聞一以知十,賜也聞一以知二。」子曰:「弗如也!吾與[2]女弗如也。」 [1]愈:超越,勝過。 [2]與:此字有兩種解釋,一是連詞,二是動詞。據前者,此句應理解為孔子自認為與子貢都不如顏淵;據後者,「與」的意思是贊同,此句則理解為孔子贊同子貢的自知之明。這裡採用第一種解釋。 【譯文】 孔子問子貢道:「你和顏回哪個更強一些?」子貢回答說:「我怎麼敢與回相比?回聽到一件事就能推知十件事,我聽到一件事只能推知兩件事。」孔子說:「不如他啊!我和你都不如他。」 【原文】 5.9宰予晝寢。子曰:「朽木不可雕也,糞土之牆不可圬[1]也,於予與何誅[2]?」子曰:「始吾於人也,聽其言而信其行;今吾於人也,聽其言而觀其行。於予與改是。」 [1]圬:也作「杇」,抹牆的工具,這裡作動詞,可以譯為粉刷牆壁。 [2]誅:責備。 【譯文】 宰我白天睡覺。孔子說:「腐爛的木頭不能雕刻,髒土築的牆壁不能粉刷,對於宰予又能說什麼呢?」孔子又說:「開始我對於別人,都是聽他的言論就信他會有相應的行動;現在我對於別人,只能先聽他的言論再看他的行動。從宰予開始我改變了態度。」 【原文】 5.10子曰:「吾未見剛[1]者。」或對曰:「申棖[2]。」子曰:「棖也欲[3],焉得剛!」 [1]剛:剛毅,剛健。 [2]申棖:孔子的學生,字周,魯國人。 [3]欲:貪慾。意思是說私慾太強的人是難以做到剛毅的。 【譯文】 孔子說:「我沒見過剛毅的人。」有人回答說:「申棖就是這樣的人。」孔子說:「棖的欲望太多,哪能算得上剛毅呢?」 【原文】 5.11子貢曰:「我不欲人之加[1]諸我也,吾亦欲無加諸人。」子曰:「賜也,非爾所及也。」 [1]加:欺凌。 【譯文】 子貢說:「我不想讓別人欺負我,我也不會欺負別人。」孔子說:「賜啊,這不是你能做到的。」 【原文】 5.12子貢曰:「夫子之文章[1],可得而聞也;夫子之言性[2]與天道[3],不可得而聞也。」 [1]文章:文獻和典章。 [2]性:人的天性。 [3]天道:大自然的發展規律及其與人類社會的關係。 【譯文】 子貢說:「夫子講述的文獻和典章,可以聽得到;夫子所說的人性與天道,卻很難聽得到。」 【原文】 5.13子路有聞[1],未之能行,唯恐有聞。 [1]有聞:指聽到一個道理。 【譯文】 子路聽到一個道理,還沒有去實踐,只怕聽到另一個道理。 【原文】 5.14子貢問曰:「孔文子[1]何以謂之『文』也?」子曰:「敏[2]而好學,不恥下問,是以謂之『文』也。」 [1]孔文子:即衛國大夫孔圉,諡號「文」。 [2]敏:敏捷,奮勉。 【譯文】 子貢問道:「孔文子為什麼被追贈『文』這個諡號?」孔子回答說:「他勤敏並且喜好學習,不以向地位或學識低於自己的人請教為恥,所以被追贈『文』這個諡號。」 【原文】 5.15子謂子產[1]:「有君子之道四焉,其行己[2]也恭,其事上也敬[3],其養民也惠[4],其使民也義[5]。」 [1]子產:本名公孫僑,姬姓,字子產,鄭國大夫,春秋時期的傑出政治家。 [2]行己:操行。 [3]敬:恭敬,指事奉君上恭敬而有禮。 [4]惠:恩惠。 [5]義:指役使人民合於道義。 孔子評價子產時說:「他具備四種符合君子之道的品德,他的舉止很莊重,事奉國君很恭敬,養護民眾有恩惠,役使人民合乎道義。」 【原文】 5.16子曰:「晏平仲[1]善與人交,久而敬之。」 [1]晏平仲:名嬰,字仲,齊國大夫,諡號「平」,後世通常稱其為晏子。 【譯文】 孔子說:「晏平仲善於與人結交,時間越久,人們就越尊敬他。」 【原文】 5.17子曰:「臧文仲[1]居蔡[2],山節[3]藻梲[4],何如其知也?」 [1]臧文仲:姬姓,臧氏,名辰,魯國大夫,諡號「文」。 [2]蔡:用於占卜的大龜,又稱大蔡。 [3]節:柱子頂端的斗拱。 [4]梲:屋樑上的短柱。 【譯文】 孔子說:「臧文仲蓋房子收藏大蔡神龜,在斗拱上雕刻山巒,在樑柱上裝飾花紋,他的智慧是怎樣的呢?」 【原文】 5.18子張問曰:「令尹[1]子文[2]三仕為令尹,無喜色;三已[3]之,無慍色。舊令尹之政,必以告新令尹。何如?」子曰:「忠矣。」曰:「仁矣乎?」曰:「未知,焉得仁?」「崔子[4]弒[5]齊君[6],陳文子[7]有馬十乘[8],棄而違[9]之。至於他邦,則曰:『猶吾大夫崔子也。』違之。之一邦,則又曰:『猶吾大夫崔子也。』違之。何如?」子曰:「清矣。」曰:「仁矣乎?」曰:「未知,焉得仁?」 [1]令尹:楚國的百官之長,相當於中原諸國的相、相國、相邦、丞相。 [2]子文:即楚國大夫斗谷於菟,羋姓,斗氏,字子文,在楚成王時曾三次出任令尹。 [3]已:被罷免。 [4]崔子:即齊國大夫崔杼,諡號「武」,又稱崔武子。 [5]弒:子殺父或臣殺君。 [6]齊君:指齊莊公,姜姓,呂氏,名光,因為與崔杼之妻通姦而被殺。 [7]陳文子:媯姓,陳氏,又稱田氏,名須無,齊國大夫,諡號「文」。 [8]十乘:這裡指四十匹馬。古時候一輛兵車由四匹馬驅動,十乘就是四十匹馬。 [9]違:離去。 【譯文】 子張問道:「令尹子文三次出任令尹,沒有欣喜的神色;三次被罷免,沒有怨怒的神色。每次他都一定會把令尹的舊政告知新任令尹。這個人怎麼樣?」孔子說:「算是忠誠了。」子張又問:「仁德嗎?」孔子說:「不知道,這哪裡算得上仁德呢?」子張問:「崔子殺死齊莊公,陳文子當時有四十匹馬,棄而不用並離開了齊國。來到別的國家,他就說:『這裡的當權者就像我國大夫崔子。』又離開了。到了另一個國家,他又說:『這裡的當權者也像我國大夫崔子。』又離開了。這個人怎麼樣?」孔子說:「算是清白了。」子張又問:「仁德嗎?」孔子說:「不知道,這哪裡算得上仁德呢?」 【原文】 5.19季文子[1]三思而後行。子聞之,曰:「再[2],斯可矣。」 [1]季文子:姬姓,季氏,名行父,魯國大夫,諡號「文」。 [2]再:這裡指思考兩次。 【譯文】 季文子每次考慮多次才會行動。孔子聽說了這件事,說:「思考兩次,這就可以了。」 【原文】 5.20子曰:「寧武子[1]邦有道則知,邦無道則愚。其知可及也,其愚不可及也。」 [1]寧武子:姬姓,寧氏,名俞,衛國大夫,諡號「武」。 【譯文】 孔子說:「寧武子在國家政治清明有道時就聰明,在國家政治黑暗無道時就糊塗。他的聰明是人們能做到的,他的糊塗卻是人們做不到的。」 【原文】 5.21子在陳[1]曰:「歸與!歸與!吾黨[2]之小子狂簡[3],斐然成章,不知所以裁之。」 [1]陳:即陳國,媯姓。周武王滅商後,封虞舜後裔胡公滿於陳。 [2]黨:鄉黨,家鄉。 [3]狂簡:志大才疏。 【譯文】 孔子在陳國時說:「回去吧!回去吧!我家鄉的孩子們志大才疏,已經織成了花紋絢爛的絲綢,卻不知道該如何裁剪。」 【原文】 5.22子曰:「伯夷、叔齊[1],不念舊惡[2],怨是用希[3]。」 [1]伯夷、叔齊:孤竹君之二子,孤竹君死,他們曾互相讓位,後投奔周文王。周武王滅商後,他們義不食周粟,餓死於首陽山。 [2]不念舊惡:對所厭惡之人寬容大度,能改即止,不念其舊。 [3]希:同「稀」,少。 【譯文】 孔子說:「伯夷、叔齊,不計較過去的仇恨,所以心中也就少有怨悔。」 【原文】 5.23子曰:「孰謂微生高[1]直?或乞醯[2]焉,乞諸其鄰而與之。」 [1]微生高:魯國人,一說為《莊子》、《戰國策》中提及的尾生高。 [2]醯:也作「醯」,醋。 【譯文】 孔子說:「哪個說微生高直率啊?有人向他討要些醋,他卻向鄰居討要來轉交給那人。」 【原文】 5.24子曰:「巧言,令色,足恭[1],左丘明[2]恥之,丘[3]亦恥之。匿怨而友其人[4],左丘明恥之,丘亦恥之。」 [1]足恭:過度恭敬的樣子。 [2]左丘明:魯國太史,一說為《左傳》的作者,一說為《國語》的作者。通過孔子的語氣揣測,左丘明很可能年長於他。 [3]丘:孔子名丘,古人自稱名表示恭謙。 [4]匿怨而友其人:隱藏怨恨而表現出友好的樣子。 【譯文】 孔子說:「諂媚的言語,虛偽的神情,過度恭敬的態度,左丘明以此為可恥,我也以此為可恥。隱藏怨恨而裝作友好,左丘明以此為可恥,我也以此為可恥。」 【原文】 5.25顏淵、季路[1]侍。子曰:「盍[2]各言爾志?」子路曰:「願車馬、衣輕[3]裘與朋友共,敝[4]之而無憾。」顏淵曰:「願無伐[5]善,無施[6]勞。」子路曰:「願聞子之志。」子曰:「老者安[7]之,朋友信[8]之,少者懷[9]之。」 [1]季路:即子路。由於子路曾擔任季氏家臣,因此又稱季路。 [2]盍:何不。 [3]輕:此字為後人所加,較早的版本並無此字。 [4]敝:損壞。 [5]伐:自誇。 [6]施:與「伐」意思相近。 [7]安:安樂,頤養天年。 [8]信:相信,信任。 [9]懷:懷念。 【譯文】 顏淵、子路侍立在一旁。孔子問:「何不各自說說你們的志向?」子路說:「希望車馬、衣裘與朋友分享,損壞了也沒有遺憾。」顏淵說:「希望不要自誇善行,不要炫耀功勞。」子路說:「希望聽聞您的志向。」孔子說:「使老年人安享晚年,讓朋友們能信任我,令年輕人能懷念我。」 【原文】 5.26子曰:「已矣乎[1]!吾未見能見其過而內自訟[2]者也。」 [1]已矣乎:完了,算了吧! [2]訟:爭辯是非曲直,這裡含有責備的意思。 【譯文】 孔子說:「算了吧!我還沒有見過一個能夠在看到自己的錯誤後就在內心深處自我批評的人。」 【原文】 5.27子曰:「十室之邑[1],必有忠信如丘者焉,不如丘之好學也。」 [1]十室之邑:十戶人家的小城。 【譯文】 孔子說:「僅有十戶人家的小城,也一定有像我這樣忠信的人,卻不會像我這樣好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