論學書札 · 附記

熊十力 《論學書札》
附記一: 陳博平先生死於德安,地方人向無知者。時袁軍所至,燒殺奸擄,居民逃避一空。博平一人沖入李純前衛,李純殺之,本無聲響。大軍過後,城外有一死屍,人皆視為尋常事耳。李君終身不敢言陳博平事,則以李純與其部下相繼督贛,故不敢聲彰此事也。 附記二: 革命黨始則摧折於袁,終乃被篡於蔣。蔣謀篡黨之經過,余不能詳。因余離開黨的關係,為時甚早也。民國十五年,余在北京已病甚。十六年春,即赴杭州西湖養疴。時麻城嚴重立三在上海辭去獨立師長之職,到西湖南高峰下法相寺附近一民房居住。余早先住法相寺中,立三與余朝夕閒談。余問立三辭職之故。立三曰:「蔣介石實非革命黨,乃篡黨之賊也。此賊將來作惡,恐尤甚於袁。」余驚曰:「你真知此人乎?」立三曰:「蔣現在是盛名,他一旦得到政權,必縱其私慾,逞其野心,禍民禍國,無所不為。先生如不信,請觀其後。」余曰:「吾當記君之言。吾向不知此人,想賢者有知人之明,決不會妄說也。」立三又曰:「我和鄧演達為至交,蔣疑我,派一親信來滬,直告我曰:『師長今日如通電錶示護獲蔣公,即刻將你的獨立師擴充為有力的一大軍。否則,現職也不便保留。』立三即慨然答之曰:『我是真正革命的國民黨員,我願通電護黨。若叫我護蔣,我不是私人的走狗。雖南面王,猶不屑,況軍長乎?』乃當其人之面草電,向蔣介石辭職,並聲即刻離師部,徑赴杭州法相寺,一切行動隨人考察」云云。立三先生深於國學,曾卒業保定軍官學校,大節凜然不可侵犯。但其人頗有悲觀,惜哉!下世已久,余時或回憶,不覺悽然。立三於蔣之篡黨陰謀知之詳。余今哀甚,記憶亡失。談民國史者,於蔣之篡黨事跡不可不注意搜求。昔者章太炎亦曾言蔣氏謀害革命黨人,吾今亦不能記其詳。要之,革命黨始摧於袁,終被蔣篡。數千年皇帝專制之毒,革命黨創興,真不易也。余回思而心傷也。 熊十力 補記 一九六一年於上海 ———————— 原編者註:此稿乃熊先生應德安縣孫自誠之請撰寫的。原稿及來書原存孫先生處,遺失於「文革」浩劫中,幸當年有謄正稿列入檔案,才得以保留。此據孫自誠刻印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