論文雜記 · 論說部與文學之關係

唐、宋以前，治學術者，大抵多專門之學，與涉獵之學不同，故叢殘璅屑之書鮮。唐、宋以降，治學術者，大抵皆涉獵之學耳，故說部之書，盛於唐、宋，今之見於著錄者，不下數千百種。試詳考之，約分三類：一曰考古之書，於經學則考其片言，於小學或詳其一字，下至子史，皆有詮明，旁及詩文，咸有紀錄，此一類也。一曰記事之書，或類輯一朝之政，或詳述一方之聞，或雜記一人之事，然草野載筆，黑白雜淆，優者足補史冊之遺，下者轉昧是非之實，此又一類也。一曰稗官之書，巷議街談，輾轉相傳，或陳福善禍淫之跡，或以敬天明鬼為宗，甚至記壇宇而陳儀跡，因祠廟而述鬼神，是謂齊東之談，堪續《虞初》之著，此又一類也。 要而論之，此三類者，均由學士大夫，好佚惡勞，憚著書之苦，復欲博著書之名，故單辭只義，軼事遺聞，咸筆之於書，以冀流傳久遠，非如經史子集，各有專門名家，師承授受，可以永久勿墮也。而其所以能傳者，則有賴匯刻之力。顧千里《古今說海》序曰：「匯而刻之，則各書之勢，常居於聚，其於散也較難。儲藏之家，但費收一書之勞，即有累若干書之獲，其搜求也較便。各書各用，而用乎此者亦不割棄乎彼，牽連倚毗，其流布也較易。故自左禹圭以下，匯刻一途，日增月辟，完好具存。而唐、宋說部書之傳，不在匯刻中者，固已屈指寥寥矣。」其說固當，然唐、宋說部，亦真偽雜伺：如梅堯臣《碧雲騢》，非堯臣所撰；孔平仲《野史》，王禹偁《建隆遺事》，張師正《括異志》、《倦遊錄》、《志怪錄》，皆非平仲、禹偁、師正所述；《涑水記聞》雖出司馬光，而多所增益；陳師道《談叢》，多所誤盩：均見於李方性《典故辨疑自序》。則說部之作，其書尚在真偽之間，安遑論其立說之得失哉？ 然考說部之失，亦有數端：漢、魏以下，私門著述，黨同伐異，彼此各一是非，好惡相攻，傳之書策，後人以其時代之相近也，乃據為信史，其失一也。輕薄之徒，喜記啁謔小辨，祖述名士風流，破壞先賢禮法，斯風一扇，束髮之士，競為放誕之行，浮華之習既開，謔浪之風遂盛，其失二也。猥鄙細儒，見聞素狹，抄輯蕪陋，言無可采，甚至掛漏訛舛，不能自正，亦有取材淵博，摭拾叢殘，踳駁不精，言多枝葉，其失三也。有此三失，此唐、宋說部之書，所由不能與漢、魏子書競長也。元、明以來，更無論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