論三國人物 · (六七)「明惠若神」「慧心大悟」

方詩銘 《論三國人物》
《世說新語·夙惠》記載有這樣一個故事:「何晏七歲,明惠若神,魏武奇愛之。因晏在宮內,欲以為子。晏乃畫地令方,自處其中。人問其故,答曰:『何氏之廬也。』魏武知之,即遣還。」據《三國志·魏志·何晏傳》,何晏的祖父是東漢靈帝時掌握朝政的大將軍何進,因誅滅宦官的策劃泄露,何進為宦官所殺。何晏的父親何咸死後,其母尹氏成為曹操的夫人,因而他是在曹操身邊長大的。此外,《太平御覽》卷三八五引《何晏別傳》也說:「何晏小時養魏宮,七八歲時便慧心大悟,眾無愚智莫不貴異之。魏武帝讀兵書,有所未解,試以問晏。晏分散所疑,無不冰釋。」綜合這兩條記載,所反映的應該是,首先,何晏自幼即「明惠若神」「慧心大悟」,這種驚人的聰明,當然來自天賦。如果說,僅由於「明惠」「慧心」,何晏即得到曹操的「奇愛」「欲以為子」,看來這個問題不可能如此簡單。上引《何晏別傳》說,當曹操讀兵書「有所未解」之時,何晏可以為之「分散所疑,無不冰釋」。這個事例說明,除過人聰明之外,何晏還應該自幼即勤奮好學,博覽群書,而且明悟慧解。據《三國志·魏志·文帝紀》注引《典論·自敘》,曹操「雅好詩書文籍,雖在軍旅,手不釋卷」,因而在曹操身邊為之「分散所疑」的,不可能僅限於兵書。何晏的著作傳世不多,《文選》卷一一《景福殿賦》,即可以說明他的博學和卓識。何晏為什麼得曹操的「奇愛」,原因也應該在這裡。其次,上引《世說新語》說,當得到曹操「奇愛」並「欲以為子」之後,何晏即「畫地令方,自處其中」,人們問其故,他的回答是「何氏之廬也」。與此類似的記載,還見於《太平御覽》卷三九三所引《何晏別傳》:「(何)晏小時,魏武(曹操)雅奇之,欲以為子。每挾將游觀,令與諸子長幼相次。晏微覺,於是坐則專席,止則獨立。或問其故,答曰:『禮,異族不相貫坐位。』」據《禮記·曲禮》:「夫禮者,所以定親疏、決嫌疑、別同異、明是非也。」從何晏來說,幼時在魏宮之內,即自處於「畫地令方」的「何氏之廬」,也不願與曹操諸子「長幼相次」,理由是「禮,異族不相貫」,也即是上引《曲禮》所說的「定親疏」「別同異」。不但如此,拒絕曹操的收養,自處於「何氏之廬」,對何晏來說,所顯示的更是儒家的「孝行」。由於其父名「咸」,在所撰集的《論語集解》中,凡引用前此為《論語》作注的包咸之說時,以「咸」字屬於父諱,何晏都僅稱為「包氏」,同時他還為《孝經》作過注。所有這些,說明了一個問題,即何晏思想的主流屬於儒家。 《晉書·鄭沖傳》說:「初,(鄭)沖與孫邕、曹羲、荀、何晏共集《論語》諸家訓注之善者,記其姓名,因從其義,有不妥者輒改易之,名曰《論語集解》。成,奏之魏朝,於今傳焉。」這就是後來列入《十三經註疏》的何晏《論語集解》十卷。此書儘管題為「何晏集解」,實際是集體編纂,曹爽親弟與何晏關係密切的曹羲也是編纂者之一。除他們二人外,鄭沖、荀則是司馬懿父子的「腹心」。泰始三年,晉武帝下詔說:「昔我祖考,遭世多難,攬授英雋,與之斷金,遂濟時務,克定大業。」在這些參與「克定大業」的「英雋」中,便有「太傅壽光公鄭沖」和「太尉臨淮公荀」,他們都是司馬氏「與之斷金」的「腹心」(《晉書·鄭沖傳》)。《論語集解》的參與者,曹羲是執政的大將軍曹爽的親弟,皇族的近支,鄭沖、荀是司馬懿父子的「腹心」,何晏則是「駙馬都尉、關內侯」,他雖自外於曹氏,但由於得到「奇愛」,曹操仍將金鄉公主許配,使之成為自己的女婿。集體編纂《論語集解》這種著作,編纂者之間必然志趣相同,思想一致,同時應該具有相當深厚的友誼。這裡說明了一個問題,即當曹氏與司馬氏劇烈鬥爭之際,按理說,何晏應該屬於曹氏集團,但他並不完全黨於曹氏,參與《論語集解》的,即有司馬氏的「腹心」鄭沖和荀。而且就思想而論,他是儒家,也與儒學世家的司馬氏一致。 除《論語集解》外,何晏還有一部歷來被忽視的著作——《孝經注》。《隋書·經籍志》著錄有「《孝經》一卷。王肅解。梁有魏散騎常侍蘇林、吏部尚書何晏、光祿大夫劉劭、孫氏等注《孝經》一卷,亡」。唐代陸德明《經典釋文·敘錄》也有王肅、蘇林、何晏、劉劭等人的《孝經注》。唐代劉知幾《上〈孝經注〉議》說:「王肅《孝經傳》有司馬宣王(司馬懿)之奏,並奉詔令諸儒注述《孝經》,以(王)肅說為最長。」(《唐會要》卷七七《論經義》,又見《文苑英華》卷七六六、《全唐文》卷二七四《孝經老子注易傳議》)這條記載十分重要。所謂「奉詔令諸儒注述《孝經》」,當然包括何晏的《孝經注》在內。據《經典釋文·敘錄》,何晏其時的結銜是「魏吏部尚書、駙馬都尉、關內侯」,說明《孝經注》應撰於魏齊王曹芳正始年間何晏任吏部尚書之時。再據上引劉知幾《上〈孝經注〉議》,齊王曹芳正始年間注述《孝經》,出於司馬懿「奏」,所謂「奉詔」奉的是齊王曹芳的詔書,因而何晏等人為《孝經》作注的時間,應該在司馬懿稱病不預政事之前,亦即在正始八年之前。《三國志·魏志·王肅傳》注引《世語》說:「(王肅之女)適司馬文王(司馬昭),即文明皇后,生晉武帝、齊獻王攸。」王肅是其時大儒,《論語集解》所集「諸家善說」即有「太常王肅」的「義說」,同時他又是司馬懿的兒女姻親,關係至為密切,包括何晏在內的諸家《孝經注》,「以(王)肅說最長」,這是必然的。參與為《孝經》作注的,除何晏、王肅外,蘇林是「魏散騎常侍」,劉劭是「魏光祿勛」(《經典釋文·敘錄》),都是當時的著名人士。 從兩漢以來,統治者是以儒家思想的「孝」治天下的,作為儒家經典的《孝經》更特別受到重視。《後漢書·苟爽傳》說:「延熹九年,太常趙典舉(荀)爽至孝,拜郎中。對策陳便宜,曰:『臣聞之師曰:漢為火德,火生於木,木盛於火,故其德為「孝」,……故漢制使天下誦《孝經》,選吏舉孝廉。』」同書《樊准傳》說:「期門羽林介冑之士,悉通《孝經》。」同書《儒林傳》也說:「自期門羽林之士,悉令通《孝經》章句。」說明當時統治者對《孝經》的重視。《世說新語·任誕》說:「阮籍遭母喪,在晉文王(司馬昭)坐進酒肉,司隸何曾亦在坐,曰:『明公方以孝治天下,而阮籍以重喪,顯於公坐飲酒食肉,宜流之海外,以正風教。』」據《晉書·鄭沖傳》,何曾也是司馬懿父子「與之斷金」的「腹心」;據《何曾傳》,他又是其時的「至孝」,被譽為「古稱曾(曾參)、閔(閔子騫),今稱荀(荀)、何(何曾)」。說明司馬懿父子同樣是以「孝」治天下的。 這裡有必要回到何晏為什麼參與編纂《論語集解》以及注釋《孝經》的問題。如上所說,參與《論語集解》的人士中,鄭沖、荀是司馬懿父子的「腹心」,即是說,何晏既與曹爽的親弟曹羲,同時又與鄭沖、荀交友。至於《孝經注》則更為突出,因為「注述《孝經》」出於司馬懿的直接奏請,而在司馬懿心目中,何晏也是理想的注釋這部儒家經典的「諸儒」之一。如前所說,何晏不願作曹操的義子,自處於「何氏之廬」,並在《論語集解》中徵引包咸之說時,為諱其父「何咸」之名,稱「包咸」為「包氏」,這類遵守儒家準則的孝行,顯然符合司馬懿父子以「孝」治天下的思想,說明司馬懿選擇何晏注述《孝經》,完全不是偶然的。因而,何晏不但與司馬懿具有共通的儒家思想,而且應該在司馬懿心目中占有足夠的重要地位。 《三國志·魏志·三少帝紀》說:「(正始八年)秋七月,尚書何晏奏曰:『善為國者必先治其身,治其身者慎其所習。所習正則其身正,其身正則不令而行;所習不正則其身不正,其身不正則雖令不從。是故為人君者,所與游必擇正人,所觀覽必察正象,放鄭聲而弗聽,遠佞人而弗近,然後邪心不生而正道可弘也。季末暗主不知損益,斥遠君子,引近小人,忠良疏遠,便辟褻狎,亂生近暱,譬之社鼠。考其昏明,所積以然,故聖賢諄諄以為至慮。舜戒禹曰:「鄰哉,鄰哉!」言慎所近也;周公戒成王曰:「其朋,其朋!」言慎所與也。《書》云:「一人有慶,兆民賴之。」可自今以後,御幸式乾殿及游豫後園,皆大臣侍從,因從容戲宴,兼省文書,詢謀政事,講論經義,為萬世法。』」這就是清代著名學者錢大昕以為何晏「有大儒之風」的「奏言」(《何晏論》,《潛研堂文集》卷二)。所謂「舜戒禹曰:『鄰哉,鄰哉!』」見《尚書·皋陶謨》的「臣哉鄰哉,鄰哉臣哉!」所謂「周公戒成王曰:『其朋,其朋!』」見《尚書·洛誥》的「孺子其朋,孺子其朋!」至於所謂「《書》云:『一人有慶,兆民賴之。』」則見於《尚書·呂刑》。世所習知,所謂「放鄭聲」「遠佞人」,系《論語·衛靈公》所載孔子答顏淵的話。錢大昕認為何晏「有大儒之風」,應該說,這是有根據的論斷。 附:何晏與「玄學」 何晏思想的主流是儒家,同時也有其非主流的一面,即宗奉《老子》一書的道家思想,成為「玄學」的創始人。關於何晏《老子》注,見於《世說新語·文學》的凡二條,其一說:「何平叔(何晏)注《老子》,始成,詣王輔嗣,見王《注》精奇,乃神伏曰:『若斯人,可與論天人之際矣!』因以所注為《道德二論》。」劉孝標註引《魏氏春秋》說:「(王)弼論『道』約美不如(何)晏,自然出拔過之。」其二說:「何晏注《老子》未畢,見王弼自說注《老子》旨。何意多所短,不復得作聲,但應諾諾,遂不復注,因作《道德論》。」注引《文章敘錄》說:「自儒者論以老子非聖人,絕禮棄學。(何)晏說與聖人同,著《論》行於世也。」 何晏《道德論》今佚,《隋書·經籍志》子部道家類著錄有「梁有《老子道德論》二卷,何晏撰」。其時已「亡」,但《舊唐書》子部道家類仍有著錄,則唐時尚有存者。《新唐書·藝文志》所著錄為:「何晏《講疏》四卷,又《道德問》二卷。」《道德問》或即《道德論》。所謂「道德二論」即《道論》和《德論》,故此後著錄為二卷。《列子·天瑞》張湛注引「何晏《道論》」說:「有之為有,恃無以生;事而為事,由無以成。夫道之而無語,名之而無名,視之而無形,聽之而無聲,則道之全焉。故能昭音向而出氣物,包形神而章光影。玄之以黑,素之以白,矩之以方,規之以員。員方得形而此無形,白黑得名而此無名也。」同書《仲尼》張湛注又引有「何晏《無名論》」,論「有名」「無名」的關係。《晉書·王衍傳》說:「魏正始中,何晏、王弼等祖述《老》《莊》,立論以為:『天地萬物皆以「無」為本。「無」也者,開物成務,無往不存者也。陰陽恃以化生,萬物恃以成形,賢者恃以成德,不肖恃以免身。故「無」之為用,無爵而貴矣。』」這個意見不完全是何晏的,也包括王弼在內,所討論的同樣是「無」。即是說,何晏尊奉的僅是《老》,沒有兼及《莊》,《老》《莊》並列是以後玄學家們提出來的。 湯用彤先生《魏晉思想的發展》一文中說過:「三國以來的學者,在『名教』與『自然』之辨的前提下,雖然一致推崇『自然』,但是對於『名教』的態度並不完全相同。我們此刻不妨把一派稱作『溫和派』,另一派名為『激烈派』。前者雖不怎樣特別看重『名教』,但也並不公開主張廢棄『禮法』,如王弼、何晏等人可為代表。他們本出於禮教家庭,早讀儒書,所推崇而且常研習的經典是《周易》《老子》,後派則徹底反對『名教』,思想比較顯著浪漫的色彩,完全表現一種《莊子》學的精神,其立言、行事像阮籍、嵇康等人可為好例。」(《魏晉玄學論稿》,收入《湯用彤學術論文集》,中華書局。)如果僅從「玄學」立論,我基本上同意這個意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