論三國人物 · (六六)李嚴與諸葛亮

方詩銘 《論三國人物》
《三國志·蜀志·李嚴傳》說:「(建興)九年春,(諸葛)亮軍祁山,(李)平催督運事。秋夏之際,值天霖雨,運糧不繼,平遣參軍狐忠、督軍成藩喻指,呼亮來還,亮承以退軍。平聞軍退,乃更陽驚,說:『軍糧饒足,何以便歸?』欲以解己不辦之責,顯亮不進之愆也。又表後主,說:『軍偽退,欲以誘敵與戰。』亮具出其前後手筆書疏本末,平違錯章灼。平辭窮情竭,首謝罪負。」李平即李嚴,這是他後來的改名。如《傳》所說,李嚴以霖雨軍糧不繼,呼諸葛亮回,「亮承以退軍」。但李嚴知道諸葛亮退軍之後,卻故意驚愕說:「軍糧饒足,何以便歸?」以此誣陷諸葛亮。當這場官司打到後主那裡時,李嚴又說,諸葛亮是假作退軍,「誘敵與戰」。待諸葛亮拿出李嚴的「前後手筆書疏本末」,李嚴的罪行才十分明顯。這裡用了「辭窮情竭,首謝罪負」八字,說明在後主面前,諸葛亮與李嚴曾往復辯難,在大量證據面前,諸葛亮才得以迫使李嚴承認,取得這場官司的勝利。諸葛亮一生中這是僅有的一次。 為討論這個問題,首先得考察李嚴其人。據傳,李嚴是荊州南陽人,年輕時為郡縣吏,以「才幹」著稱。曹操進軍荊州,他入蜀投奔益州牧劉璋,任成都令,「復有能名」。後又奉劉璋之命,在綿竹與劉備拒戰,旋即投降,被任為興業將軍、輔漢將軍。從「興業」「輔漢」這兩個將軍號可以看出,李嚴在劉備心目中是占有相當地位的。 《李嚴傳》又說:「章武二年,先主(劉備)征(李)嚴詣永安宮,拜尚書令。三年,先主疾病,嚴與諸葛亮並受遺詔輔少主,以嚴為中都護,統內外軍事,留鎮永安。」劉備將李嚴抬高到與諸葛亮並列的地位,這不但可以與諸葛亮抗衡,而且還可能進一步取代諸葛亮,成為蜀漢首屈一指的人物。諸葛亮上後主的《表》即說明了這一點:「臣當北出,欲得(李)平兵以鎮漢中,平窮難縱橫,無有來意,而求以五郡為巴州刺史。去年臣欲西征,欲令平主督漢中,平說司馬懿等開府辟召。臣知平鄙情,欲因行之際逼臣取利也,是以表平子豐督主江州,隆崇其遇,以取一時之務。平至之日,都委諸事,群臣上下皆怪臣待平之厚也。正以大事未定,漢室傾危,伐平之短,莫若褒之。然謂平情在於榮利而已,不意平心顛倒乃爾。若事稽留,將致禍敗,是臣不敏,言多增咎。」對李嚴的罪狀,諸葛亮概括為,乘北伐之際進行要挾,「開府辟召」,取得與諸葛亮完全同等的地位;同時「窮難縱橫,無有來意」,如上所說,李嚴曾採用各種手段,打擊諸葛亮,反對出軍北伐。由於他「與諸葛並受遺詔輔少主」,李嚴暗示自己應該「開府辟召」,這是可以理解的。但是,為什麼李嚴要採用各種陰謀,迫使諸葛亮退軍,以反對北伐,甚至在來漢中之前即「窮難縱橫」,顯示「無有來意」? 為回答這個問題,有必要首先回答劉備為什麼要李嚴與諸葛亮「同受遺詔輔少主」? 《三國志·蜀志·諸葛亮傳》說:「章武三年春,先主(劉備)於永安病篤,召(諸葛)亮於成都,屬以後事,謂亮曰:『君才十倍曹丕,必能安國,終定大事。若嗣子可輔,輔之,如其不才,君可自取。』亮涕泣曰:『臣敢竭股肱之力,效忠貞之節,繼之以死。』先主又為詔敕後主曰:『汝與丞相從事,事之如父。』」對劉備與諸葛亮的這番對話,歷來有各種看法,裴松之注引孫盛的意見是:「(劉)備之命(諸葛)亮,亂孰甚焉!世或有謂備欲以固委付之誠,且以一蜀人之志。君子曰:『不然,苟所寄忠賢,則不須若斯之誨,如非其人,不宜啟篡逆之途。是以古之顧命,必貽話言,詭偽之辭,非託孤之謂。幸值劉禪暗弱,無猜險之性,諸葛威略,足以檢衛異端,故使異同之心無由自起耳。不然,殆生疑隙不逞之釁。謂之為權,不亦惑哉!』」這個看法有可采之處,概括起來即是「備之命亮,亂孰甚焉」,但實際並非完全如此,孫盛所謂「詭偽之辭,非託孤之謂」,這才真正道出劉備當時的心情,即是說,劉備對諸葛亮是不完全信任的,特別是在身後。如前所論,劉備取蜀,隨之前往的是龐統,為之後繼的是法正。龐統反對諸葛亮「跨有荊益」的策劃,認為「荊州荒殘,人物殫盡,東有吳孫,北有曹氏,鼎足之計,難以得志」。因而將重點完全置於益州,見《龐統傳》注引《九州春秋》;法正是背叛劉璋助劉備取蜀的關鍵人物,重視當然也在益州,與「跨有荊益」的設想所距更遠,但這卻與劉備苟安蜀中的思想完全合拍。從當時的情勢來看,劉備對法正的信任遠超過諸葛亮之上,龐統如不早逝也應該如此,以前已論及,茲不贅述。此後法正早死,李嚴從而被劉備提到與諸葛亮同等地位,以牽制諸葛亮的行動。所謂行動,對內是防止諸葛亮權力過大,影響到劉禪對益州的統治,對外是防止諸葛亮發動北定中原的戰爭,影響到益州的安全。這裡有必要分別加以論證。 《三國志·蜀志·李嚴傳》說:「(李)嚴與孟達書曰:『吾與孔明(諸葛亮)俱受寄託,憂深責重,思得良伴。』」李嚴所以致函擬招來孟達,顯然是欲挾孟達自重,所謂「良伴」即指孟達。函中強調「吾與孔明俱受寄託」,顯示他與諸葛亮「並受遺詔輔少主」,具有同等地位,也掌握同等權力,是蜀漢的權威人物。同書《費詩傳》說:「降人李鴻來詣(諸葛)亮,亮見鴻,時蔣琬與(費)詩在坐。鴻曰:『間過孟達許,適見王沖從南來,言往者達之去就,明公(諸葛亮)切齒,欲誅達妻子,賴先主(劉備)不聽耳。達曰:「諸葛亮見顧有本末,終不爾也。」盡不信沖言,委仰明公,無復已已。』」這個王沖是何許人?同傳又說:「王沖者,廣漢人也。為牙門將,統屬江州督李嚴。為嚴所疾,懼罪降魏。」王沖本來是李嚴的部將,「為嚴所疾」,才投降曹魏的。因而所說孟達降魏之後,諸葛亮「欲誅達妻子」,這個誣衊之語有兩種可能,第一種可能為王沖本人所捏造,第二種可能為王沖聽他人所說,以誅殺孟達妻子這等大事而論,當然是傳自李嚴。王沖自己沒有捏造這類傳說的必要,也知道這不可能取信於孟達,第一種可能是不存在的,因而只能存在第二種可能,即誣衊和打擊諸葛亮,並挑撥諸葛亮與孟達之間的關係(其時諸葛亮也與孟達有書信往還)。 同書《李嚴傳》裴松之註:「《諸葛亮集》有(李)嚴與(諸葛)亮書,勸亮宜受『九錫』,進爵稱王。亮答書曰:『吾與足下相知久矣,可不復相解!足下方誨以光國,戒之以勿拘之道,是以未得默已。吾本東方下士,誤用於先帝(劉備),位極人臣,祿賜百億,今討賊未效,知己未答,而方寵齊、晉,坐自貴大,非其義也。若滅魏斬叡(魏明帝),帝還故居,與諸子並升,雖十命可受,況於九邪!』」李嚴的來書雖未能見到,但從裴注可知,第一是向諸葛亮提出「九錫」,第二則是「稱王」,這裡不用多說,主旨是在誣衊諸葛亮,認為諸葛亮將走曹操的老路,即受「九錫」封魏王,進而代漢,企圖取劉禪而代之,這當然引起諸葛亮的極大憤慨,所謂「十命可受,況於九邪!」即是以反面表達了這種心情。李嚴為什麼如此?固然是出於對諸葛亮的誣衊,但也不排除在對諸葛亮試探,企圖進一步加以中傷。十分可能,這類誣衊諸葛亮的輿論是流傳頗廣的。常璩《華陽國志》卷十中《先賢士女總贊·廣漢士女》說:「李邈字漢南,邵兄也。劉璋時,為牛鞞長。先主(劉備)領牧,為從事。……久之,為犍為太守、丞相參軍、安漢將軍。……(建興)十二年,(諸葛)亮卒,後主素服發哀三日。邈上疏曰:『呂祿、霍禹未必懷反叛之心,孝宣不好為殺臣之君,直以臣懼其逼,主畏其威,故奸萌生。亮身杖強兵,狼顧虎視,五大不在邊,臣常危之。今亮殞歿,蓋宗族得全,西戎靜息,大小為慶。』後主怒,下獄誅之。」所謂「狼顧」,《晉書·宣帝紀》說:「魏武(曹操)察帝(司馬懿)有雄豪志,聞有狼顧相,欲驗之,乃召使前行,令反顧,面正向後而身不動。……因謂太子(曹)丕曰:『司馬懿非人臣也,必預汝家事。』太子素與帝善,每相全佑,故免。」從這個故事可以看出,司馬懿的「狼顧」,即是具有「非人臣」的相,此後必取代曹氏。這類傳說當時應該流行頗廣,曹操有所聞,藉以觀察司馬懿,李邈也有所聞,卻用來觀察諸葛亮,這與李嚴試探諸葛亮「宜受『九錫』,進爵稱王」是完全一致的。李嚴當然也聽到過這類傳說,不過不像李邈那樣「狂直」而已。至於「虎視」,《後漢書·班固傳》所收《西都賦》有這樣兩句「周以龍興,秦以虎視」,李賢註:「龍興虎視,喻強盛也。」班固實際的意思是,儘管周、秦都很「強盛」,但周是「龍興」,取天下以德;秦卻是「虎視」,取天下以「武」。李邈認為諸葛亮「身杖強兵」,與秦的「虎視」相同。不但如此,由於「狂直」,李邈還直接將諸葛亮比作欲危漢室的呂祿、霍禹。 當時蜀中反對諸葛亮的輿論,必然盛傳,而製造這類輿論的,應該是本為劉璋的屬下,如李嚴、李邈。他們所反對的是諸葛的北伐,企圖苟安益州,這完全符合於劉備取得益州後的思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