論三國人物 · (六五)馬超及其在蜀的處境

方詩銘 《論三國人物》
馬超號稱是扶風茂陵人,為馬援之後,其實他是出生於羌胡雜居的涼州,血緣上與羌族有密切關係。《三國志·蜀志·馬超傳》注引《典略》說:「桓帝時,(馬騰)其父字子碩,嘗為天水蘭干尉。後失官,因留隴西,與羌錯居。家貧無妻,遂娶羌女,生騰。」馬騰即馬超之父,說明馬超具有羌族血統,其祖母為羌女。 《後漢書·陳龜傳》說:「今西州邊鄙,土地瘠埆,鞍馬為居,射獵為業,男寡耕稼之利,女乏機杼之饒,守塞候望,懸命鋒鏑,聞急長驅,去不圖反。」東漢末年,包括涼州在內的所謂「西州」是一個特殊地區,從自然地理上看,由於水土不斷流失,「土地瘠埆」「男寡耕稼之利,女乏機杼之饒」,內地男耕女織的生活,在這個「邊鄙」之地是很難想像的。所謂「鞍馬為居,射獵為業」,這種鞍馬生活,不但成為生計的主要來源,也鍛煉了人們的體魄和勇力,馬超的父親馬騰即「為人長八尺余,身體洪大」,「州郡募發民中有勇力者」,「騰在募中」(《三國志·蜀志·馬超傳》注引《典略》),後來成為戰功卓著的將軍。馬騰如此,馬超同樣如此。 《三國志·魏志·楊阜傳》說:「(楊阜)言於太祖(曹操)曰:『(馬)超有信、布之勇,甚得羌、胡心,西州畏之。』」這條記載又見於《蜀志》的《馬超傳》,十分重要,說明了馬超的兩個特點,第一是具有「信、布之勇」,如同西漢初年的韓信、英布那樣;第二是「甚得羌、胡心」,在涼州為羌、胡所擁護,這不但是涼州的特殊條件,並與馬超本人的羌族血統有關。後來馬超雄據涼州,「西州畏之」,完全不是偶然的。 同時,馬超還有其另外一面。《楊阜傳》所記載他與親舊的對話,認為「馬超背父叛君」「強而無義」。同書《蜀志》的《許靖傳》注引《益州耆舊傳》也說:「至(馬)騰子超復與(劉)璋相聞,有連蜀之意。(王)商謂璋曰:『超勇而不仁,見得不思義,不可以為唇齒。』」所謂「強而無義」,「勇而不仁,見得不思義」,楊阜在魏,王商在蜀,這種不約而同的一致看法,應該是從馬超的以往經歷概括出來的,完全符合歷史真實。後來馬超不斷失敗,絕不是偶然的。 雄據涼州,馬超又企圖兼併劉璋所據有的益州,將涼、益合為一體,這是正確的,馬超確實具如韓信、英布那樣的大將韜略,不僅是「勇」。前引《益州耆舊傳》這段的全文是:「初,韓遂與馬騰作亂關中,數與(劉)璋父焉交通信,至騰子(馬)超復與璋相聞,有連蜀之意。(王)商謂璋曰:『超勇而不仁,見得不思義,不可以為唇齒。《老子》曰:「國之利器,不可以示人。」今之益部,士美民豐,寶物所出,斯乃狡夫所欲傾覆,超等所以西望也。若引而近之,則由養虎,將自遺患矣。』璋從其言,乃拒絕之。」劉璋拒絕與馬超聯合,為什麼後來又引狼入室,迎劉備來蜀?除張松、法正的背叛外,最為重要的是,劉備僅有荊州三郡,遠不如馬超的雄據涼州,勢力強大,劉璋是不慮劉備「狡夫所欲傾覆」的。這從側面說明,當時馬超的聲望大大超過了劉備。 《三國志·吳志·周瑜傳》說:「是時劉璋為益州牧,外有張魯寇侵,(周)瑜乃詣京見(孫)權曰:『今曹操新折衄,方憂在腹心,未能與將軍連兵相事也。乞與奮威(孫瑜)俱進取蜀,得蜀而並張魯,因留奮威固守其地,好與馬超結援。瑜還與將軍據襄陽以蹙操,北方可圖也。』權許之。瑜還江陵,為行裝,而道於巴丘病卒,時年三十六。」奪取益州本來是孫權的一貫設想,以遭到劉備反對未能實現。這次周瑜策劃中特別提到據蜀之後與馬超聯合。劉璋拒絕馬超,是了解馬超企圖兼併益州,周瑜建議「好與馬超結援」,則是重視馬超在涼州的強大軍事力量,藉以牽制曹操,鞏固對益州的統治。 在涼州,馬超最大的敵人是曹操。《後漢書·董卓傳》說:「韓遂與馬騰自還涼州,更相戰爭,乃下隴據關中。(曹)操方事河北,慮其乘間為亂,(建安)七年,乃拜騰征南將軍,遂征西將軍,並開府。……復征馬騰為衛尉,封槐里侯。騰乃應召,而留子(馬)超領其部曲。(建安)十六年,超與韓遂舉關中背曹操,操擊破之,遂、超敗走,騰坐夷三族。超攻殺涼州刺史韋康,復據隴右。」馬超與曹操的長期對峙和戰爭中,儘管曹操取得最後勝利,但對馬超的軍事才能則極為讚賞。《三國志·蜀志·馬超傳》注引《山陽公載記》說:「初,曹公(曹操)軍在蒲阪,欲西渡,(馬)超謂韓遂曰:『宜於渭北拒之,不過二十日,河東谷盡,彼必走矣。』遂曰:『可聽令渡,蹙於河中,顧不快耶!』超計不得施。曹公聞之曰:『馬兒不死,吾無葬地也。』」從曹操這番話,可以看出,他對馬超的軍事才能是重視和欽佩的。 由於馬超性格中的「勇而不仁」「強而無義」,當時其父馬騰在曹操那裡,家屬被安置在鄴,實際作為人質,馬超對此概不加以考慮,仍與韓遂聯合起兵背叛曹操,如前引《董卓傳》所說,馬騰是「坐夷三族」的,楊阜斥責馬超「背父叛君」,所指即是此事。《三國志·蜀志·馬超傳》注引《典略》說:「正旦,種上壽於(馬)超,超捶胸吐血曰:『闔門百口,一旦同命,今二人相賀邪!』」儘管後來馬超對此感到悲痛,以至「捶胸吐血」,但為什麼最初不顧「闔門百口」的安危,貿然起兵?這正反映了馬超「勇而不仁」「強而無義」的個人性格。 馬超失敗,被逐出涼州之後,即赴漢中依附張魯。《三國志·蜀志·馬超傳》注引《典略》說:「(馬超)後奔漢中,張魯以為都講祭酒,欲妻之以女,或諫魯曰:『有人若此不愛其親,焉能愛人?』魯乃止。」說明對馬超的來投,張魯是重視的,並擬將女嫁與。「有人若此不愛其親,焉能愛人」,馬超遭到張魯手下的攻擊,並暗示,如果重用馬超,漢中將被取代,張魯終於接受諫阻,不予重用。《典略》又說:「(馬超)後數從張魯求兵,欲北取涼州,魯遣往,無利。」馬超企圖得到張魯助力,進攻涼州,恢復對涼州的統治,這是十分明顯的,用不著多說。《典略》又說:「初(馬)超之入蜀,其庶妻董及子秋,留依張魯。魯敗,曹公(曹操)得之,以董賜閻圃,以秋付魯,魯自手殺之。」這條記載看似簡單,但值得討論。首先,馬超從漢中入蜀,其庶妻及子仍留當地,如果張魯痛恨馬超背叛,這時完全可以將董氏和馬秋處死,為什麼必須等待為曹操所獲,「以秋付魯」,這才將馬秋「自手殺之」?其次,將馬秋處死,本來很簡單,一名士兵即可以辦到,為什麼張魯「自手殺之」,有必要親自動手?關於第一個問題,《三國志·魏志·龐德傳》說:「(龐德)後復隨(馬)超奔漢中,從張魯。太祖定漢中,德隨眾降。」說明馬超逃離漢中之際,其部分軍隊未能隨行,龐德即是如此,另外一部分則由馬超親率入蜀。據《三國志·蜀志·關羽傳》,龐德之兄後來即留在蜀中,說明龐氏兄弟二人分別留駐漢中或隨軍入蜀,這絕不是他們的個人行動,而是當時情勢緊迫不得不如此,董氏和馬秋之留也同樣如此。直到張魯投降、曹操進入漢中之後,龐德所在的這支馬超軍隊同時歸附,董氏和馬秋這才落入曹操之手。至於第二個問題,曹操將董氏賜予勸說張魯投降有功的閻圃(或董氏其人有異色,為閻圃所乞請),馬秋則交付張魯。為什麼曹操有必要如此,這只能是出於張魯的請求,從所謂「自手殺之」來看,也只能是張魯對馬超充滿著刻骨仇恨,不能報於其父而報於其子。為什麼?這隻有一個可能,即馬超企圖或者已經進行陰謀消滅張魯,奪取漢中,馬超之倉皇出逃,正是這個陰謀暴露的表現。 《三國志·蜀志·馬超傳》說:「(張)魯不足以計事,(馬超)內懷於邑,聞先主(劉備)圍劉璋於成都,密書請降。」馬超認為張魯不足以圖大事,心情抑鬱,因而向劉備「請降」,出於馬超主動,這是一種說法。同書《李恢傳》說:「(劉備)遣(李)恢至漢中交好馬超,超遂從命。」此說與《馬超傳》相反,主動者不是馬超而是劉備,也不是馬超「請降」,而是出於劉備的「交好」。兩條記載都是《三國志》,說明馬超歸附劉備,作為蜀人的陳壽也不了解其中的隱情。《馬超傳》注引《典略》說:「魯將楊白等欲害其能,(馬)超遂從武都逃入氐中,轉奔往蜀。是歲建安十九年也。」作者魚豢是曹魏人,這是曹魏方面的傳說,應該說這基本反映了馬超奔蜀的實際情況。「楊白」一作楊昂、楊帛,是張魯手下的大將之一。所謂「楊白等欲害其能」,即馬超以其才能為楊白等所忌,如果說僅是如此,馬超沒有必要從漢中逃到武都,再從武都「逃入氐中」,並由此「轉奔往蜀」,這裡用了一個「逃」字,說明馬超並非光明正大地離開漢中,而且急促之態也可以想見。前面推論由於馬超背叛張魯的陰謀敗露,這才率領一支軍隊入蜀,其不及逃出的一支則仍留漢中,並與張魯對峙,龐德即其中的一員,以及董氏和馬秋為什麼仍留在漢中,根據即在這裡。 《馬超傳》注引《典略》又說:「(劉)備聞(馬)超至,喜曰:『我得益州矣。』乃使人止超,而潛以兵資之。」這應該是馬超「逃入氐中」時的情況。所謂「使人止超」,即是派人「止」住馬超,也即是說,當時馬超「逃」出漢中,目的不是蜀中,而是回到涼州。據《續漢書·郡國志》,武都是涼州的一郡,與益州鄰接。至於「氐中」,這是少數民族「氐」族的聚居地。《三國志·魏志·烏丸鮮卑東夷傳》注引《魏略·西戎傳》說:「氐人有王,所從來久矣。自漢開益州,置武都郡,排其種人,分竄山谷間。……近去建安中,興國氐王阿貴、白項氐王千萬各有部落萬餘,至(建安)十六年,從馬超為亂。」說明馬超在涼州起兵反對曹操時,曾與氐族貴族聯合,關係密切,因而馬超「逃入氐中」絕非偶然,很明顯,他是企圖與氐族貴族繼續聯合,進軍涼州,回到自己的老家。 由於曹操勢力強大,馬超是否能順利返回涼州,取得立足之地,再徐圖發展,他自己也應該知道,這是很難有把握的。至於益州,早在劉備入蜀之前,馬超曾打著「連蜀」幌子,企圖染指益州。「斯乃狡夫所欲傾覆,(馬)超等所以西望也」,馬超兼併益州的陰謀,被蜀郡太守王商識破,遭到劉璋拒絕。這次劉備主動招引,對處於「氐中」的馬超來說,這是意外機會,當然不可能拒絕,並立即入蜀,「將兵徑到(成都)城下,城中震怖,(劉)璋即稽首」(《馬超傳》)。可以看出,馬超率軍前來,成為劉備取得成都,甚至取得益州的關鍵,劉備自己也不否認這一點,後來《三國志》作者史家陳壽也不否認這一點。 《三國志·蜀志·彭羕傳》說:「(彭)羕聞當遠出,私情不悅,往詣馬超。超問羕曰:『卿才具秀拔,主公相待至重,謂卿當與孔明(諸葛亮)、孝直(法正)諸人齊足並驅,寧當外授小郡,失人本望乎?』羕曰:『老革荒悖,可復道邪!』又謂超曰:『卿為其外,我為其內,天下不足定也。』超羈旅異國,常懷危懼,聞羕言大驚,默然不答。羕退,(馬超)具表羕辭,於是收羕付有司。」所謂「老革荒悖」,裴松之註記:「皮去毛曰革。古者以革為兵,故語稱兵革,革猶兵也。羕罵(劉)備為『老革』,猶言老兵也。」從彭羕與馬超的對話中,可以看出,他們二人都對劉備不滿,彭羕甚至罵劉備為「老革」,說明二人在背後議論,並不僅止這一次,而是經常的。「卿為其外,我為其內,天下不足定也。」直到彭羕提出在蜀中起兵,馬超統兵在外作戰,自己則在內運籌帷幄,所謂「天下不足定也」,彭羕認為如此即完全可以奪取劉備的天下。馬超這才感到非同小可,不但當時「大驚,默然不答」,而且事後「具表羕辭」,搶先告了彭羕一狀,為自己開脫。為什麼?據《彭羕傳》,理由是馬超「羈旅異國,常懷危懼」,這裡有必要作詳細討論。 取得益州之後,劉備對馬超是極為重視的,《上劉備為漢中王表》是以「平西將軍都亭侯臣馬超」領銜的,諸葛亮、關羽、張飛都排在他的後面,即可以說明這一點。「孟起(馬超)資兼文武,雄烈過人,一世之傑,黥(英布)、彭(彭越)之徒。」這是答關羽書中對馬超的讚揚,說明諸葛亮也同樣如此。這是一面。另外一面,「背父叛君」「強而無義」「勇而不仁」「見得不思義」,馬超的這種性格,以及他以往的經歷,也應該為劉備、諸葛亮所洞悉。因而,於譽揚馬超之外,也不能不防備馬超的背叛或作亂。 《三國志·魏志·武帝紀》說:「(建安二十二年)劉備遣張飛、馬超、吳蘭等屯下辯,遣曹洪拒之。」「(建安二十三年)曹洪破吳蘭,斬其將任夔等。三月,張飛、馬超走漢中,陰平氐強端斬吳蘭,傳其首。」據《續漢書·郡國志》,下辯縣屬於涼州的武都郡,說明馬超曾從漢中進攻涼州,但以失敗告終。這次馬超出擊是劉備所派遣,還是馬超向劉備提出,看來後者的可能較大,因為同時進擊涼州下辯的還有張飛,名次且在馬超之前,這次戰爭的統帥應該是張飛,而不是馬超,顯然劉備、諸葛亮對馬超是不放心的。 所謂「羈旅異國」即困居蜀中,十分明顯,馬超思想中仍時時不忘懷故土涼州。「胡馬依北風,越鳥巢南枝」,這是人情之常,不足為異。但是,為什麼卻「常懷危懼」呢?這也十分明顯,如同在漢中時「數從魯求兵,欲北取涼州」那樣,馬超必然不斷向劉備求兵,企圖攻取涼州,前面所說與張飛率軍屯下辯即是如此。從史籍記載來看,蜀中派馬超出擊涼州僅此一事,說明此後劉備一直不允馬超所請。如前引《益州耆舊傳》,王商諫阻劉璋與馬超聯合時所說:「(馬)超勇而不仁,見得不思義,不可以為唇齒。《老子》曰:『國之利器,不可以示人。』今之益部,士美民豐,寶物所出,斯乃狡夫所欲傾覆,超等所以西望也。若引而近之,則由養虎,將自遺患矣。」當年劉璋對馬超的心情,如「勇而不仁,見得不思義」「狡夫所欲傾覆」「則由養虎,將自遺患」,儘管前後情勢不同,劉備此時的心情同樣應該如此。劉備對馬超的防備,必然形於辭色和行動之間,對此,馬超不能不有所覺察,所謂「常懷危懼」絕不是偶然的。 事實上,馬超是為劉備所軟禁。「臣門宗二百餘口,為孟德(曹操)所誅略盡,惟有從弟岱,當為微宗血食之繼,深托陛下,余無復言。」(《馬超傳》)馬超的「臨沒上疏」,反映了這個「背父叛君」「強而無義」者的最後哀鳴。這年是章武二年,也正是劉備在夷陵之戰慘敗後,病重困居永安的時刻,當然已不及顧到馬超的這件「臨沒上疏」了。後來重用馬岱的是諸葛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