論三國人物 · (六四)龐統、法正與劉備
當時益州是安定富庶的地區,諸葛亮《隆中對》指出:「益州險塞,沃野千里,天府之土。」(《三國志·蜀志·諸葛亮傳》)法正對劉備的「獻策」說:「資益州之殷富,憑天府之險阻。」(《法正傳》)龐統遊說劉備時也說:「今益州國富民強,戶口百萬,四部兵馬,所出必具,寶貨無求於外。」(《龐統傳》注引《九州春秋》)號稱「天府」的益州,除「殷富」外,更為重要的是,其地具有自然地理上的特殊條件,即所謂「險塞」「險阻」,四周群山環繞,外敵不易攻入。當然,劉備對此更不可能是一無所知的,不但劉備,孫權及其大將周瑜、甘寧同樣看中了益州。《三國志·蜀志·劉備傳》引《獻帝春秋》說:「孫權欲與劉備共取蜀,遣使報(劉)備曰:『米賊張魯居王巴、漢,為曹操耳目,規圖益州。劉璋不武,不能自守。若操得蜀,則荊州危矣。今欲先攻取璋,進討張魯,首尾相連,一統吳、楚,雖有十操,無所憂也。』備欲自圖蜀,拒答不聽,曰:『益州民富強,土地險阻,劉璋雖弱,足以自守。張魯虛偽,未必盡忠於操。今暴師於蜀漢,轉運於萬里,欲使戰克攻取,舉不失利,……今同盟無故自相攻伐,借樞於操,使敵承其隙,非長計也。』權不聽,遣孫瑜率水軍住夏口。備不聽軍過,謂瑜曰:『汝欲取蜀,吾當被髮入山,不失信於天下也。』使關羽屯江陵,張飛屯秭歸,諸葛亮拒南郡,備自住孱陵。權知備意,因召瑜還。」《三國志·吳志·魯肅傳》也說:「先是,益州牧劉璋綱維頹弛,周瑜、甘寧並勸(孫)權取蜀,故以咨(劉)備。備內欲自規,乃偽報曰:『備與璋托為宗室,冀憑英靈,以匡漢朝。今璋得罪左右,備獨竦懼,非所敢聞,願加寬貸。若不獲請,備當放發歸於山林。』後備西圖璋,留關羽守,權曰:『猾虜乃敢挾詐。』」從劉備拒絕孫權取蜀的言詞中可以看出,除益州的富強外,劉備也重視這個地區的「土地險阻」「足以自守」。相對之下,如龐統對劉備的說詞所指出:「荊州荒殘,人物殫盡,東有孫吳,北有曹氏,鼎足之計,難以得志。」(《三國志·蜀志·龐統傳》注引《九州春秋》)龐統是劉備入蜀的主要謀士,對此,劉備應該是首肯的。龐統所謂「鼎足之計,難以得志」,這是明顯的對《隆中對》的挑戰,不但顯示了龐統與諸葛亮的分歧,更顯示了劉備與諸葛亮的分歧。
重視益州的「土地險阻」,所謂「劉璋雖弱,足以自守」,實際上這是劉備當時的心態。以「荒殘」的荊州與「富強」的益州對比,以「用武之國」(《隆中對》語)的荊州,與「土地險阻」的益州對比,在劉備的天平上,益州是大大超過荊州的。既然「鼎足之計,難以得志」,因而劉備首肯龐統的策劃,主要正是看中「足以自守」的益州,並擬步劉焉、劉璋父子後塵,在這裡稱王,甚至稱帝,建立自己的小朝廷,如同前此王莽末年的公孫述。
《三國志·蜀志·劉備傳》說:「(建安)二十年,孫權以先主(劉備)已得益州,使使報欲得荊州。先主言:『須得涼州,當以荊州相與。』權忿之,乃遣呂蒙襲奪長沙、零陵、桂陽三郡。先主引兵五萬下公安,令關羽入益陽。是歲,曹公(曹操)定漢中,張魯遁走巴西。先主聞之,與權聯和,分荊州江夏、長沙、桂陽東屬,南郡、零陵、武陵西屬,引軍還江州。」這條史料十分重要。由於劉備心目中荊州已處於次要地位,可以將荊州給予孫權,但有一個十分重要的條件,即須在劉備取得涼州之後。所謂「須得涼州」,從地理條件來看,益州與涼州的關係十分密切,而且作為蜀地咽喉的漢中與涼州接壤,可以直接威脅漢中,進而更可以威脅益州。涼州尚未到手,孫權即派呂蒙襲取長沙等三郡,劉備當然不惜以兵戎相見。待曹操定漢中,「蜀中一日數十驚」,權衡輕重,劉備思想中,益州安危當然遠超過荊州,重新劃定荊州的勢力範圍,與孫權「聯和」,必然提上日程。對此,劉備與諸葛亮的看法應該是一致的。
一旦從曹操手裡奪取漢中之後,劉備志滿意得,即自稱漢中王。據《三國志·蜀志·劉備傳》所載群下上劉備為漢中王的表,僅以「漢中、巴、蜀、廣漢、犍為為國」,這是一個奇怪的現象,為什麼漢中王「為國」不包括荊州的南郡、零陵、武陵三郡呢?是不是荊州將給予孫權,這三郡已無足輕重呢?這種可能是完全存在的,即是說,劉備準備放棄荊州,在益州「自守」。自從龐統提出「荊州荒殘,人物殫盡,東有孫吳,北有曹氏,鼎足之計,難以得志」,繼而取得益州之後,諸葛亮《隆中對》所提「跨有荊益」的策劃,早被劉備置諸腦後了。這是劉備與諸葛亮的最大的分歧。
既然荊州已無足輕重,為什麼被孫權襲取、關羽被殺之後,劉備卻大舉出蜀發動夷陵之戰呢?對這次行動,如果僅從政治軍事方面著眼,將十分難於理解。但是,一個歷史人物的活動是多方面的,尤其是內心活動,因而不能忽視某一時期的個人心態。如果從這個角度加以考察,劉備為什麼挑起夷陵之戰,則是可以理解的。
劉備發動這次戰爭,蜀中群起反對。《三國志·蜀志·法正傳》說:「先主(劉備)既即尊號,將東征孫權以復關羽之恥,群臣多諫,一不從。」在諫阻的「群臣」中,包括追隨劉備多年的趙雲在內。同書《趙雲傳》注引《趙雲別傳》說:「孫權襲荊州,先主(劉備)大怒,欲討權。(趙)雲諫曰:『國賊是曹操,非孫權也,且先滅魏,則吳自服。操身雖斃,子丕篡盜,當因眾心,早圖關中,居河、渭上流以討凶逆,關東義士必裹糧策馬以迎王師。不應置魏,先與吳戰,兵勢一交,不得卒解也。』先主不聽,遂東征。」趙雲所諫,從政治上說「不應置魏,先與吳戰」,從軍事上說更「兵勢一交,不得卒解」,顯然趙雲反對東征孫權的戰爭。「群臣多諫」的具體內容不詳,僅同書《秦宓傳》說:「先主既稱尊號,將東征吳,宓陳天時必無其利,坐下獄幽閉,然後貸出。」總之,群臣都是從政治、軍事上考慮反對與孫吳作戰的。對這些諫阻,為什麼劉備不聽,仍一意孤行?因而這裡有必要不從政治軍事上的利害,而從另一角度加以考察。
勸說放棄荊州的,如前所說,出於龐統的獻策,為劉備所採納。此外,劉備內心深處還有著不可告人的目的。章太炎曾說過:「關羽世之虎臣,……功多而無罪狀,除之則不足,不除則易世所不能御,……故不惜以荊州之全土,假手於吳人,以隕關羽之命。」(《檢論·思葛》)這很有見地。對鎮守荊州的關羽,劉備極不放心,而關羽對劉備也心懷不滿,不但易代(即劉備死後)將難於控制,即劉備健在之時也感到沒有把握。如章太炎所說,假手吳人將關羽除掉,應該是劉備所思考的問題。關於此點,已另有評論,可參看。
《三國志·蜀志·法正傳》說:「章武二年,大軍敗績,還住白帝。(諸葛)亮嘆曰:『法孝直(法正)若在,則能制主上,令不東行,就復東行,必不傾危矣。』」對劉備發動夷陵之戰,如果說諸葛亮不加諫阻,這是不可能的,其諫阻之詞也應該僅是從政治、軍事上著眼,與趙雲相同。從所謂「法孝直若在,則能制主上,令不東行」,諸葛亮認為,劉備對法正的信任遠超過自己之上。法正背叛劉璋來歸,劉備得以取蜀,因而獲得高度信任,這是人所共知的,問題還不在這裡,必然有其另外一面,即法正洞曉劉備的心態和隱情,敢於在劉備面前說他人不敢說或不願說的話。
劉備對荊州之失,尤其是對關羽之死負有責任,但為了掩蓋,有必要故作姿態,打出「以復關羽之恥」的旗號,顯然這是在欲蓋彌彰,也為當時所了解,前引趙雲的諫阻之詞即僅從政治、軍事的利害方面立論,不急觸及所謂為關羽復仇的問題,當然不為劉備採納。從劉備的心態來說,人們愈是不願說「以復關羽之恥」,他愈要顯示他與關羽之間「恩若兄弟」的情誼;反之,如果有人順應劉備心態,指責關羽之過,再轉而陳說伐吳的利害,劉備是可能自行轉彎的,法正即是具備這樣條件的人物。首先,法正是中途投奔劉備的,不像諸葛亮或趙雲那樣很早即與劉備結合,並深悉關羽的功績。其次,法正本來是見利忘義,而且如《法正傳》所說,更是「睚眥之怨,無不報復,擅殺毀傷己者」的殘酷無情的人物,對劉備有意除滅關羽,不可能如諸葛亮、趙雲那樣耿耿於懷。最後則是,法正是當時唯一敢於在劉備面說私房話的人。諸葛亮所嘆息的「法孝直若在,則能制主上,令不東行」,原因很可能即在這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