論三國人物 · (六三)諸葛亮與法正
取得荊州部分土地之後,如何實現《隆中對》的策劃,進而奪取劉璋據有的益州,不但劉備心中無數,諸葛亮同樣如此。
《三國志·蜀志·法正傳》說:「法正字孝直,扶風郿人也。……(劉璋派法正聯絡劉備)正辭讓,不得已而往。正既還,為(張)松稱說先主有雄略,密謀協規,願共戴奉,而未有緣。後因(劉)璋聞曹公(曹操)欲遣將征張魯之有懼心也,松遂說璋宜迎先主,使之討魯,復令(法)正銜命。正既宣旨,陰獻策於先主曰:『以明將軍之英才,乘劉牧之懦弱,張松州之股肱,以響應於內。然後資益州之殷富,憑天府之險阻,以成此業,猶反掌也。』先主然之,溯江而西,與璋會涪。北至葭萌,南還取璋。」對劉備來說,法正、張松背叛劉璋,主動獻取蜀之策,這實在是一個意外的機緣。後來如法正所策劃,劉備果然取得益州。諸葛亮是否預謀,史籍沒有明確記載,從當時諸葛亮與關羽、張飛、趙雲都留守荊州,僅劉備率軍入蜀,應該說,諸葛亮不但參與,而且是決策的。為什麼?首先,這時荊州的一部分是劉備唯一立足之地,孫權也在暗中窺伺。其次,《隆中對》提出奪取益州僅是策劃,儘管法正獻策,但是否必得,仍屬未卜。因而諸葛亮率領大將,以重兵鎮守荊州,劉備僅以偏師入蜀,如此可以進退自如,立於不敗之地。這個決策無疑出於諸葛亮,並得到劉備、關羽、張飛、趙雲的同意。
《三國志·蜀志·劉備傳》說,劉璋對劉備前來十分重視,「遣法正將四千人迎先主(劉備),前後賂遺以巨億計」,「先主並軍三萬餘人,車甲器械資貨甚盛」。真的是如此嗎?當此後劉備舉兵襲擊劉璋之際,劉璋手下的益州從事鄭度曾認為:「左將軍(劉備)縣軍襲我,兵不滿萬,士眾未附,野谷是資,軍無資重。」(《三國志·蜀志·法正傳》)說明劉備入蜀後處境十分困難,可以看出,上引《劉備傳》的記載屬於「虛美」。當然,不應該排除鄭度不了解,或有意貶低劉備軍事力量這種可能。如果真的如此,那麼,劉備與法正之間的對話:「先主聞(鄭度之言)而惡之,正曰:『(劉璋)終不能用,無可憂也。』」所謂「終不能用」,指的是鄭度的獻策:「其計莫若盡驅巴西、梓潼民內涪水以西,其倉廩野谷,一皆燒除,高壘深溝,靜以待之。彼至,請戰勿許,久無所資,不過百日,必將自走,走而擊之,則必擒耳。」劉璋果然沒有採用鄭度的策劃。因此,劉備「兵不滿萬」「野谷是資」等應該是真實的,鄭度所策劃也的確擊中劉備的要害,否則不可能為劉備「惡」「憂」的。《三國志·吳志·吳范傳》說:「及壬辰歲,(吳)范又白言:『歲在甲午,劉備當得益州。』後呂岱從蜀還,遇之白帝,說備部眾離落,死亡且半,事必不克。(孫)權以難范,范曰:『臣所言者天道也,而岱所見者人事耳。』備卒得蜀。」劉備「部眾離落,死亡且半」,同樣說明,鄭度所說與呂岱所見完全符合。
劉備取蜀主要倚靠法正策劃,因而得到劉備的特別信任。《三國志·蜀志·法正傳》說:「(劉備)以(法)正為蜀郡太守、揚武將軍,外統都畿,內為謀主。一餐之德,睚眥之怨,(法正)無不報復,擅殺毀傷己者數人。」法正「外統都畿,內為謀主」,這是劉備對之絕對信任的具體表現,他之所以敢於驕縱「擅殺」,也正在於此。同《傳》又說:「或謂諸葛亮曰:『法正於蜀郡太縱橫,將軍宜啟主公,抑其威福。』亮答曰:『主公之在公安也,北畏曹公之強,東憚孫權之逼,近則懼孫夫人生變於肘腋之下,當斯之時,進退狼跋,法孝直(法正)為之輔翼,令翻然翱翔,不可複製,如何禁止法正使不得行其意邪!』」諸葛亮這番話反映了當時的實情。但也不難看出,這是諸葛亮在聊以解嘲,一方面是法正這時自以為凌駕於諸葛亮之上,不再將諸葛亮放在眼裡;一方面則是,諸葛亮對法正的「縱橫」「威福」,也有無可奈何之感。
《法正傳》記法正獻策說:「曹操一舉而降張魯,定漢中,不因此勢以圖巴蜀,而留夏侯淵、張郃屯守,身遽北還,此非其智不逮而力不足也,必將內有憂逼故耳。今策淵、郃才略,不勝國之將帥,舉眾往討,則必可克。克之之日,廣農積穀,觀釁伺隙,上可以傾覆寇敵,尊獎王室,中可以蠶食雍涼,廣拓境土,下可以固守要害,為持久之計。此蓋天以與我,時不可失也。」據《續漢書·郡國志》,漢中為益州的一郡,益州的政治中心是以成都為郡治的蜀郡,當劉焉統治益州時,即遣張魯駐漢中。此後張魯背叛,劉璋又擬利用劉備以討張魯,劉備因而得以入蜀。這時張魯投降,曹操占有漢中,對初據益州的劉備,較之張魯之與劉璋,威脅更為嚴重。《三國志·魏志·劉曄傳》注引《傅子》說:「居七日,蜀降者說:『蜀中一日數十驚,(劉)備雖斬之而不能安也。』」同書《賈詡傳》注也說:「魏武(曹操)後克平張魯,蜀中一日數十驚,劉備雖斬之而不能止。」可見這種威脅已經嚴重影響到蜀中,並出現動亂,以至一日數十驚,劉備雖出動武力鎮壓仍不能止,因而乘曹操北還之機以奪取漢中,這實在是上策。後劉備大破曹操大將夏侯淵,「淵等授首」,「曹公西征,聞(法)正之策,曰:『吾故知玄德(劉備)不辦有此,必為人所教也。』」曹操所說,見《法正傳》。對此,裴松之認為:「蜀與漢中,其由唇齒也。劉主之智,豈不及此?將計略未展,(法)正先發之耳。」蜀與漢中的唇齒關係,劉備不可能不理解,但作為主要謀士,這次取得漢中,更增加法正在劉備心中的分量,這也應該是真實的。因而法正死後,劉備「為之涕淚者累日」,即說明了這一點。
對法正的驕縱跋扈,諸葛亮當然是不滿的。《三國志·蜀志·楊洪傳》說:「先主爭漢中,急書發兵,軍師將軍諸葛亮以問(楊)洪,洪曰:『漢中則益州咽喉,存亡之機會,若無漢中則無蜀矣,此家門之禍也。方今之事,男子當戰,女子當運,發兵何疑?』時蜀郡太守法正從先主(劉備)北行,亮於是表洪領蜀郡太守,眾事皆辦,遂即真矣。」對楊洪所說,漢中是「益州咽喉」,漢中的得失關係到益州的「存亡」,對此諸葛亮豈有不知之理?至於「急書發兵」,這是劉備的命令,對此諸葛亮也豈有詢問楊洪之理?顯然這是故意如此,諸葛亮藉此可以推薦楊洪興辦發兵之事,尤為重要的是,諸葛亮更可以藉此以楊洪取代法正的蜀郡太守職位,在這種情況下,劉備和法正也無可奈何。以「眾事皆辦」,楊洪終於繼法正之後「即真」為蜀郡太守,法正失去「外統都畿」的重任,從此權勢大為削弱。
「諸葛亮與法正雖好尚不同,以公義相取。」(《法正傳》)所謂「公義相取」應該是表面的、次要的,而「好尚不同」卻是實質性的,顯然也是主要的。不久法正病故,彼此之間的矛盾才得以解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