論三國人物 · (六二)劉備與關羽

方詩銘 《論三國人物》
關羽違反《隆中對》的措施,終於導致荊州失守,自身也為孫權所殺。但在蜀中並未加以阻止,亦不派兵往援,對這個問題歷來有各種不同的意見。對此,章太炎曾說:「(關羽)臨沮之敗,葛氏(諸葛亮)不以一卒往援,昧者譏其無遠略,而或解以敗問之未通。」這類意見,章太炎是不同意的,他認為:「關羽,世之虎臣,……功多而無罪狀,除之則不足以厭人心,不除則易世所不能御,……故不惜以荊州之全土假手於吳,以隕關羽之命。」見所著《訄書》第三十六《正葛》,後《檢論》改篇名為《思葛》,將荊州之失歸結為劉備的「疏慢」(《章太炎全集》第三冊,上海人民出版社1984年版)。這個意見很大膽,特別是在所謂「桃園結義」早已深入人心之時。但這個意見也很有見地,深恐易代之後不能駕御,而誅除功臣,這種事例歷史上不是個別的,章太炎是精通中國歷史的學者。 據《三國志·蜀志·廖立傳》,廖立被廢其罪名主要為「誹謗先帝」,即誹謗劉備,其中一項是「(劉備)後至漢中,使關侯(關羽)身死無孑遺,……羽怙恃威名,作軍無法,(劉備)直以意突耳」。這裡所記廖立的話比較含糊,所謂「直以意突」指的是誰?粗看似乎指關羽,如果將前後文聯繫起來,所指應該是劉備,即是說,關羽僅具「威名」,但「作軍無法」,劉備卻故意讓他鎮守荊州,因而「使關侯身死無孑遺」。如果不是《三國志》作者陳壽為劉備隱諱,對廖立的話有所刪改,即是當時廖立意在言外,認為關羽之死,劉備故意置之死地,稱關羽為「關侯」即含有惋惜之意,否則很難成為「誹謗先帝」的罪名之一。我以為章太炎的論斷很有見地,主要根據即在這裡,不過不惜以荊州「假手於吳人,以隕關羽之命」的,不是諸葛亮,而應該是「恩若兄弟」的劉備。 《三國志·蜀志·張飛傳》說:「(關)羽善待士卒而驕於士大夫。」同書《吳志》的《呂蒙傳》注引《江表傳》說:「(關羽)梗亮有雄氣,然性頗自負,好陵人。」同書《陸遜傳》也說:「關羽矜其驕氣,陵轢於人,始有大功,志驕意逸。」所謂「驕於士大夫」,「性頗自負,好陵人」,「矜其驕氣,陵轢於人」,這是當時人們的共識,也是關羽最大的弱點,如前所說,關羽曾罵孫權為「貉子」,即是一個典型的事例。不但對敵人,關羽的「驕氣」還發泄在同一營壘的人們身上,甚至在劉備身上。 建安二十四年,劉備自稱漢中王,以關羽為前將軍,張飛為右將軍,馬超為左將軍,黃忠為後將軍。當馬超前來歸附之際,關羽已經不滿,《三國志·蜀志·關羽傳》說:「(關)羽聞馬超來降,舊非故人,羽書與諸葛亮,問超人才可誰比類。亮知羽護前,乃答之曰:『孟起(馬超)兼資文武,雄烈過人,一世之傑,黥(布)、彭(越)之徒,當與益德(張飛)並驅爭先,猶未及髯之絕倫逸群也。』羽美須髯,故亮謂之『髯』。羽省書大悅,以示賓客。」由於諸葛亮的協調,關羽對於劉備重用馬超的不滿得以緩解。到了劉備重用黃忠為後將軍,又引起關羽更大的不滿。《三國志·蜀志·黃忠傳》說:「是歲,先主(劉備)為漢中王,欲用(黃)忠為後將軍,諸葛亮說先主曰:『忠之名望,素非關(羽)、馬(超)之倫也,而今便令同列。馬、張(飛)在近,親見其功,尚可喻指,關遙聞之,恐必不悅,得無不可乎?』先主曰:『吾自當解之。』」對於劉備將黃忠的地位提高到與關羽同列,諸葛亮也感到會激起關羽的憤怒,自己也很難加以解說。劉備所謂「自當解之」,僅是派遣益州前部司馬費詩前往。同書《費詩傳》說:「先主(劉備)為漢中王,遣(費)詩拜(關)羽為前將軍。羽聞黃忠為後將軍,羽怒曰:『大丈夫終不與老兵同列!』不肯受拜。」關羽斥罵黃忠為「老兵」,這是憤怒之極的表現,是誰將自己與這個「老兵」同列,當然是劉備,因而關羽的憤怒不是指向黃忠,而是指向劉備。 由此可知,關羽對劉備的不滿已經到了何等程度,對此,劉備不可能不有所知曉。但是,關羽手握重兵,鎮守荊州,不但易代(即劉備死後)之後將難於控制,即劉備健在之時也感到沒有把握。怎麼辦?如何處理這個問題,這時必然提上劉備思考的日程。 如前所說,劉備任麋芳為南郡太守鎮守江陵,士仁為將軍屯駐公安,是否除這是軍事要地之外,還有更為重要的原因?答案是肯定的,即是為了監視關羽,防備他反對劉備。麋芳是妻兄弟,士仁是同鄉,劉備不懷疑他們的忠誠,因而完全具備監視關羽的條件。從關羽的「驕氣」出發,對這位妻兄弟和同鄉當然不可能假以詞色,而麋芳、士仁卻以監軍自命,當關羽與曹仁在樊城相拒之時,命令「供給軍資」,竟然遭到抗命,「不悉相救」。儘管關羽曾憤怒表示「還當治之」,當時卻也毫無辦法。劉備任用麋芳、士仁以監視關羽,應該說,前引《關羽傳》這條史料是最為典型的。 後來麋芳、士仁所以投降,如前所說,這是出於孫權的「陰誘」。據前引《關羽傳》說,「(麋芳、士仁)素皆嫌(關)羽輕己」「芳、仁咸懷懼不安」,卻沒有說明「陰誘」的具體內容。所謂「輕己」,對麋芳、士仁輕視,這是關羽「驕氣」的必然表現,但所「輕」的具體內容是什麼?其一應該是二人的無能,所依恃的僅是裙帶和同鄉關係;其二則應該是他們依恃這種關係以監視關羽,如果說重點在這裡,那麼關羽輕視麋芳、士仁是次要的,主要倒是二人背後的劉備了。所謂「懷懼不安」,其一應該是二人畏懼關羽,特別是關羽的秋後算賬;其二則應該是畏懼劉備,深恐關羽在曹操、孫權聯合進攻下失敗,他們將成為荊州失守的替罪羊,為劉備所殺,後來劉封以不救關羽的罪名而死即是如此(《三國志·蜀志·劉封傳》)。如前所說,「留典州事」的潘濬應該是「陰誘」投降的牽線人,他的遊說之詞不會超出這個範圍。當然,這是推論,但這個推論是合理的。 《隆中對》的破滅,荊州的失守,關羽不能辭其責。但是,由於劉備與關羽的矛盾,一方面派麋芳、士仁各據荊州政治軍事重地,以監視關羽,終於矛盾激化,在關羽對曹操戰爭的關鍵時刻,二人為孫權「陰誘」,背叛投降,以致關羽全軍覆沒,荊州喪失;一方面卻放縱關羽「驕氣」的發展,與孫權失和,並坐視關羽和潘濬、麋芳、士仁的「不睦」,更為重要的是,聽任關羽破壞《隆中對》策劃,挑起對曹操的戰爭。對此,劉備似皆若無其事。因而,「除之(關羽)則不足以厭人心,不除則易世所不能御」,「故不惜以荊州之全土假手於吳人,以隕關羽之命」,章太炎在《訄書》中的看法是大膽的,更是有見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