論三國人物 · (五一)「劉備寄寓,有似養虎」
《三國志·吳志·魯肅傳》注引《江表傳》說:「方今曹公(曹操)在北,疆場未靜,劉備寄寓,有似養虎,天下之事,未知終始,此朝士旰食之秋,至尊垂慮之日也。」這是周瑜在生命垂危之際給孫權信中的一段,說明周瑜最為擔心的兩件事,一是「曹公在北」,一是「劉備寄寓」。曹操是當時最大的割據者,統治著大半個中國,對赤壁之戰的失敗當然是不會甘心的。至於劉備,則是赤壁之戰的同盟者,據有荊州的一部分,孫吳方面認為,荊州是劉備所「借」的,所以稱為「寄寓」,即寄居孫吳所屬的荊州,但勢單力弱,一般說來不可能影響到江東的安全。但為什麼周瑜將他與曹操並列,認為是大敵之一?這即是將加以討論的問題。
《三國志·吳志·周瑜傳》說:「(周)瑜上疏曰:『劉備以「梟雄」之姿,而有關羽、張飛熊虎之將,必非久屈為人用者。』」對「梟雄」一詞,《文選》卷四四陳孔璋(陳琳)《為袁紹檄豫州》五臣注說:「(張)銑曰:『梟,惡鳥也;雄,強也。』」所謂「惡鳥」,傳說梟生而食母,比喻慣於反噬的惡人,前引周瑜遺疏所說「劉備寄寓,有似養虎」,所謂「養虎」即「養虎自遺患」(見《史記·項羽本紀》),對待曹操、陶謙、劉表,劉備的行徑即是如此。後有詳論,茲不贅說。
如何對待「梟雄」劉備?應該是周瑜念念不忘的一個大問題。《三國志·魏志·程昱傳》說:「太祖(曹操)征荊州,劉備奔吳。論者以為孫權必殺備,(程)昱料之曰:『孫權新在位,未為海內所憚。曹公無敵於天下,初舉荊州,威震江表,權雖有謀,不能獨當也。劉備有英名,關羽、張飛皆萬人敵也,權必資之以御我。難解勢分,備資以成,又不可得而殺也。』權果多與備兵,以御太祖。」程昱這個估計是正確的,在當時情況下孫權不可能殺劉備,赤壁之戰後更不可能殺劉備。但除「殺」之外,是否還有其他辦法,使劉備不能為患?據《周瑜傳》,周瑜的策劃是:「愚謂大計宜徙(劉)備置吳,盛為築宮室,多其美女玩好,以娛其耳目,分此二人(關羽、張飛),各置一方,使如瑜者得挾與攻戰,大事可定也。今猥割土地以資業之,聚此三人,俱在疆場,恐蛟龍得雲雨,終非池中物也。』」《三國志·蜀志·龐統傳》說:「先主(劉備)與統從容宴語,問曰:『卿為周公瑾(周瑜)功曹,孤到吳,聞此人密有白事,勸仲謀(孫權)相留,有之乎?在君為君,卿其無隱。』統對曰:『有之。』備嘆息曰:『孤時危急,當有所求,故不得不往,殆不免周瑜之手!天下智謀之士,所見略同耳。時孔明(諸葛亮)諫孤莫行,其意獨篤,亦慮此也。孤以仲謀所防在北,當賴孤為援,故決意不疑。此誠出於險塗,非萬全之計也。』」所記載的同樣是周瑜的這個策劃。
如何評價這個策劃?應該說,從孫吳長遠利益出發,周瑜的策劃是明智的。「曹公在北」,這是勁敵,當然必須聯合劉備以對抗曹操,程昱估計孫權不可能殺劉備的理由同樣在這裡。但是,劉備的「梟雄」行徑及其以往的經歷,說明「劉備寄寓,有似養虎」,也不能不有所警惕。因此,從當前出發,周瑜提出的是「曹公在北」,從長遠出發則是「劉備寄寓」,預防劉備在時機成熟時反噬。如何解決這個問題?周瑜的策劃是「徙備置吳」,將劉備留在江東,使之不能反噬;同時,對關羽、張飛來說,有劉備作為人質,他們也不敢有所異動。
儘管孫權沒有接受周瑜的策劃,但卻採取另一途徑對劉備加以監視。《三國志·蜀志·劉備傳》說:「(劉)琦病死,群下推先主(劉備)為荊州牧,治公安,(孫)權稍畏之,進妹固好。先主至京見權,綢繆恩紀。」孫權之妹,非同一般。同書《法正傳》說:「初,孫權以妹妻先主(劉備),妹才捷剛猛,有諸兄之風,侍婢百餘人,皆親執刀侍立,先主每入,衷心常凜凜。」同書《趙雲傳》注引《趙雲別傳》也說:「此時先主(劉備)孫夫人以(孫)權妹驕豪,多將吳吏兵,縱橫不法。」這位孫夫人不但「驕豪」,「才捷剛猛」,「侍婢百餘人,皆親執刀侍立」,而且統率有一支孫吳的「吏兵」,「縱橫不法」,說明劉備「衷心常凜凜」,完全不是偶然的。後來諸葛亮曾經說過:「主公(劉備)之在公安也,北畏曹公(曹操)之強,東憚孫權之逼,近則懼孫夫人生變於肘腋之下。」(《法正傳》)顯然,所謂「進妹固好」,僅是表面現象,實際則是,孫權將其妹安排在劉備身邊,不過是起監軍或間諜的作用,今後劉備的一舉一動,都將在孫夫人的洞察之中,甚至可以藉助於所「將」的大量「吳吏兵」,「生變於肘腋之下」,推翻劉備的統治。對此,劉備、諸葛亮當然是有所覺察的。前引《趙雲別傳》又說:「此時先主(劉備)孫夫人以(孫)權妹驕豪,多將吳吏兵,縱橫不法。先主以(趙)雲嚴重,必能整齊,特任掌內事。權聞備西征,大遣舟船迎妹,而夫人內欲將後主還吳,雲與張飛勒兵截江,乃得後主還。」此事又見同書《二主妃子傳》注引《漢晉春秋》:「先主入益州,吳遣迎孫夫人。夫人慾將太子歸吳,諸葛亮使趙雲勒兵斷江留太子,乃得止。」趙雲是劉備用來監視孫夫人,以及她手下的大量「吳吏兵」的。孫權以孫夫人和吳「吏兵」監視劉備,劉備又以趙雲監視孫夫人和吳「吏兵」,這是一場監視與反監視的爭鬥,主持者是趙雲,策劃者是諸葛亮。所謂「權聞備西征,大遣舟船迎妹」,顯然是大發水軍,以「迎妹」為名,劫持後主赴吳,作為挾制劉備的人質。「勒兵截江」「勒兵斷江」,更顯然要以兵戎相見,吳軍不敵,後主才得以倖免。這次長江上的戰爭,不但趙雲,張飛也是參加的,當然後面還有一個運籌的諸葛亮。這次規模不大的戰爭是孫、劉兩家破臉,孫權奪取荊州、關羽被殺的前奏。
「進妹固好」以監視劉備,這是孫權的策劃,周瑜是否與謀,史籍沒有記載,儘管如此,估計周瑜應該是參加的。因為「徙劉備置吳」,是對劉備加以監視,「進妹固好」也是對劉備加以監視,實質完全相同,僅是形式上的區別而已。
周瑜念念不忘劉備這個「梟雄」,看作是與曹操並列的大敵,因此出現了他的另一策劃,即搶在劉備之前從劉璋手裡奪取益州,不但可以將劉備困處在荊州一隅之地,使池中蛟龍不得雲雨,還可以藉此進一步奪取荊州。
《三國志·吳志·魯肅傳》說:「益州牧劉璋綱維頹弛,周瑜、甘寧並勸(孫)權取蜀,權以咨(劉)備。備內欲自規,乃偽報曰:『備與璋托為宗室,冀憑英靈,以匡漢朝。今璋得罪左右,備獨悚懼,非所敢聞,願加寬貸。若不獲請,備當放發歸於山林。』後備西圖璋,留關羽守,權曰:『猾虜乃敢挾詐!』」同書《周瑜傳》也說:「是時劉璋為益州牧,外有張魯寇侵,(周)瑜乃詣京見(孫)權曰:『今曹操新折衄,方憂在腹心,未能與將軍連兵相事也。乞與奮威(孫瑜)俱進取蜀,得蜀而並張魯,因留奮威固守其地,好與馬超結援。瑜還與將軍據襄陽以蹙操,北方可圖也。』權許之。瑜還江陵,為行裝,而道於巴丘病卒。」這兩條史料所反映的都是孫吳方面的動態。首先,這次奪取益州由周瑜策劃,得到孫權首肯,甘寧僅是所見相同;其次,「權以咨備」,屬於打招呼,不可能與劉備真正商議;再次,劉備擺出一副正義面孔,完全是在阻止孫權攻蜀。奪取益州本來是諸葛亮《隆中對》的既定策劃,孫權不容不知,這次當然不惜以兵戎相見。由於周瑜之死,孫權才放棄奪取益州的決定。
《三國志·蜀志·劉備傳》說:「(孫)權遣使雲欲共取蜀,咸以為宜報聽許,吳終不能越荊有蜀,蜀地可為己有。荊州主簿殷觀進曰:『若為吳先驅,進未能克蜀,退為吳所乘,即事去矣。今但可然贊其伐蜀,而自說新據諸郡,未可興動,吳必不敢越我而獨取蜀。如此進退之計,可以收吳、蜀之利。』先主(劉備)從之,權果輟計。」與上引《周瑜傳》不同。所謂「咸以為宜報聽許」,應該包括諸葛亮等人在內,這是不可能的。而且如此大事,劉備不可能謀之於殷觀這樣的小人物,並從其計,因而這只能是其後蜀地的傳說。同傳注引《獻帝春秋》說:「孫權欲與(劉)備共取蜀,遣使報備曰:『米賊張魯居王巴、漢,為曹操耳目,規圖益州。劉璋不武,不能自守。若操得蜀,則荊州危矣。今欲先攻取璋,進討張魯,首尾相連,一統吳楚,雖有十操,無有憂也。』備欲自圖蜀,拒答不聽,……權不聽,遣周瑜率水軍住夏口,備不聽軍過,謂瑜曰:『汝欲取蜀,吾當被髮入山,不失信於天下也。』使關羽屯江陵,張飛屯秭歸,諸葛亮據南郡,備自住孱陵。權知備意,因召瑜還。」這裡所記載應該較為接近真實,與前引《周瑜傳》也有共同之處,特別值得重視的是,周瑜欲與劉備以兵戎相見,劉備也相應作出軍事部署,「使關羽屯江陵,張飛屯秭歸」,諸葛亮則據南郡,劉備自駐孱陵。如果不是周瑜之死,很可能,孫、劉兩方的戰爭即從此開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