論三國人物 · (五○)周瑜與赤壁之戰

方詩銘 《論三國人物》
《三國志·吳志·孫權傳》注引《江表傳》說:「曹公(曹操)與(孫)權書曰:『近者奉辭伐罪,旄麾南指,劉琮束手。今治水軍八十萬眾,方與將軍會獵於吳。』權得書以示群臣,莫不響震失色。」這封信是在劉表死後,曹操揮軍直指荊州,劉琮投降之後寫給孫權的。志滿意得,驕矜之氣溢於字裡行間,曹操顯然是將孫權視為第二個「劉琮」,投降之外別無其他選擇。這些「響震失色」的「大臣」中,首先還是張昭。《三國志·吳志·張昭傳》注引《江表傳》說:「(孫)權既即尊位,請會百官,歸功周瑜。(張)昭舉笏欲褒讚功德,未及言,權曰:『如張公之計,今已乞食矣!』昭大慚,伏地流汗。」在這種慶賀稱帝的場合,孫權可以給張昭如此下不去:「如張公之計,今已乞食矣!」無異於當面一記響亮的耳光。對孫權來說,這是極其罕見的行動,尤其是對張昭這樣的顧命大臣,顯然是由於張昭當年堅持向曹操投降,差一點斷送了自己。所謂「歸功周瑜」,即是說,由於周瑜決策抗曹,在赤壁之戰中大獲全勝,孫權才可以「即尊位」,當上皇帝。《三國志·吳志·周瑜傳》注引《江表傳》也說:「(孫權)謂公卿曰:『孤非周公瑾(周瑜),不帝矣。』」說明孫權對此也是公開承認的。 《周瑜傳》和注引《江表傳》,兩次記載了周瑜的抗曹決策。第一次大多數「議者」主張:「今(曹)操得荊州,奄有其地,劉表治水軍,蒙沖鬥艦,乃以千數,操悉浮以沿江,兼有步兵,水陸俱下,此為長江之險,已與我共之矣。而勢力眾寡,又不可論。愚謂大計不如迎之。」顯然,這類「議者」的意見是「迎」曹投降。震於曹操強大的軍事力量,以張昭為代表的投降派僅是從表面上看問題,沒有深入全面分析曹操的弱點,而這些弱點又是不可克服的。周瑜則反是,據《周瑜傳》,他為孫權所「籌」的是:「今北土既未平安,加馬超、韓遂尚在關西,為(曹)操後患。」即使「北土已安」,曹操無後顧之憂,也不可能長期對峙,「曠日持久」。為什麼?曹軍所長是「鞍馬」,現在卻「舍鞍馬,仗舟楫」,在吳越水網交錯之地與我爭衡,這是以己之短攻敵之長,周瑜看來,這是曹操的「自送死」。何況今值「盛寒」之際,「馬無藁草」,而「驅中國(中原)士眾遠涉江湖之間,不習水土,必生疾病」。從敵我雙方作了全面深入的分析,因而周瑜斷言:「將軍(孫權)擒(曹)操,宜在今日,瑜請得精兵三萬人,進住夏口,保為將軍破之。」這是周瑜為孫權所作的第一次策劃。 注引《江表傳》說:「及會罷之夜,(周)瑜請見曰:『諸人徒見操書,言水步八十萬,而各恐懾,不復料其虛實,便開此議,甚無謂也。今以實校之,彼所將中國(中原)人,不過十五六萬,且軍已久疲,所得(劉)表眾,亦極七八萬耳,尚懷狐疑。夫以疲病之卒,御狐疑之眾,眾數雖多,甚未足畏。得精兵五萬,自足制之,願將軍勿慮。』」孫權一方面肯定周瑜的策劃,一方面又指責張昭、秦松這些「議者」:「公瑾,卿言至此,甚合孤心。子布(張昭)、文表(秦松)諸人,各顧妻子,挾持私慮,深失所望,獨卿與子敬(魯肅)與孤同耳,此天以卿二人贊孤也。」儘管魯肅最早建議抵抗曹操,由於初來乍到,人微言輕,張昭等人是不會將他放在眼裡的,從而孫權也難於做最後決定。周瑜在孫吳的地位當然大大不同於魯肅,對孫策來說,周瑜是「總角之好」,吳夫人亦「視之如子」,孫權則事之「如兄」。更為重要的是,孫權決心抵抗,早已看出張昭等人「各顧妻子,挾持私慮」,將自身的安榮置於孫吳政權的存亡之上。在第一次策劃會上,「(孫)權拔刀斫前奏案曰:『諸將吏敢復有言當迎(曹)操者,與此案同!』」第二次策劃更堅定了孫權的信心和決心。 有周瑜的策劃和威望,孫權的決心和信心,赤壁之戰展開了。 《周瑜傳》又說:「(孫)權遣(周)瑜及程普等與(劉)備併力逆曹公(曹操),遇於赤壁。時曹公軍眾已有疾病,初一交戰,公軍敗退,引次江北。瑜等在南岸。瑜部將黃蓋曰:『今寇眾我寡,難與持久。然觀操軍方連船艦,首尾相接,可燒而走也。』乃取蒙沖鬥艦數十艘,實以薪草,膏油灌其中,裹以帷幕,上建牙旗,先書報曹公,欺以欲降。又豫備走舸,各系大船後,因引次俱前。曹公軍吏士皆延頸觀望,指言蓋降。蓋放諸船,同時發火。時風盛猛,悉延燒岸上營落。頃之,煙炎張天,人馬燒溺死者甚眾,軍遂敗退,還保南郡。」這是所描述的赤壁之戰的狀況,但其中疑點頗多。《三國志·魏志·武帝紀》說:「(建安十三年十二月)公(曹操)至赤壁,與(劉)備戰,不利。於是大疫,吏士多死者,乃引軍還。」這是曹操方面的記載,當來自王沈《魏書》。同書《蜀志》的《劉備傳》說:「(孫)權遣周瑜、程普等水軍數萬,與先主(劉備)併力,與曹公戰於赤壁,大破之,焚其舟船。先主與吳軍水陸並進,追到南郡,時又疾疫,北軍多死,曹公引歸。」這是劉備方面的記載,當來自陳壽自己的調查。儘管如此,但有三點是一致的。從曹操這邊來說,「於是大疫,吏士多死」「時又疾疫,北軍多死」,魏、蜀兩方的記載相同,這是第一點。第二點是「焚其舟船」,吳、蜀兩方的記載相同。第三點是「乃引軍還」「曹公引歸」,曹操是在不利的情況下主動退軍,魏、蜀兩方的記載也相同。《周瑜傳》注引《江表傳》說:「(周)瑜之破魏軍也,曹公曰:『孤不羞走。』後書與(孫)權書曰:『赤壁之役,值有疾病,孤燒船自退,橫使周瑜虛獲此名。』」應該說,這是基本符合事實的,與上舉三點同。至於曹操所說「孤燒船自退」,《孫權傳》也說:「(周)瑜、(程)普為左右督,各領萬人,與(劉)備俱進,遇於赤壁,大破曹公軍。公燒其餘船引退,士卒飢疫,死者大半。」證明曹操確曾「燒船自退」,不過所燒的僅是「余船」而已,這一說法可能更符合事實。 關於赤壁之戰,論者甚多,不擬再加述說。這裡需要補充一條從未被徵引過的史料,《太平御覽》卷八六八引《英雄記》說:「周瑜鎮江夏,曹操欲從赤壁渡江南,無船,乘沿漢水下至浦口。未即渡,瑜夜密使輕船、走舸百艘,艘有五十人拖棹,人持炬火。持火者數千人,立於船上,以萃於。至乃放火,火燃即回船走去。須臾,燒數千。火起,光上照天,操乃夜去。」《英雄記》具有較高的史料價值,需要注意的有兩點:第一點是,曹操渡江「無船」,所乘的僅是一種竹筏——「」,所謂「劉表治水軍,蒙沖鬥艦,乃以千數,操悉浮以沿江」,屬於對曹操水軍力量的誇飾之辭,實際是劉表原有的船艦不為所用;第二點是,火燒曹軍的「」,由周瑜親自主持,並無黃蓋詐降之類的故事。這個問題有待今後作進一步的研究。 赤壁之戰是周瑜力排眾議、決策抗曹的勝利。軍事力量的強弱,並非完全在於士兵的多寡,主要在於,曹軍所具有的不可克服的弱點,早已在周瑜洞悉之中。應該說,戰爭在周瑜決策之際,已呈現出勝利的曙光了。周瑜是偉大的軍事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