論三國人物 · (四八)魯肅的早年生涯
青年時代,魯肅是一名遊俠,也是一名傳奇性的人物。
《三國志·吳志·魯肅傳》說:「(魯肅)家富於財,性好施與。爾時天下已亂,肅不治家事,大散財貨,摽賣田地,以賑窮弊結士為務,甚得鄉邑歡心。」所謂「家富於財,性好施與」,正是當時遊俠行為的一種表現,這可以從同書《魏志》的《張邈傳》得到印證。《張邈傳》說:「(張邈)少以俠聞,振窮救急,傾家無愛,士多歸之。」據《後漢書·黨錮傳》,張邈屬於「八廚」之一,「廚者,言能以財救人者也」。張邈「以財救人」,因而以「俠」著稱於世,魯肅當然也是如此。
魯肅是臨淮東城人,當地是在袁術割據統治之下,他被袁術任為東城長,「肅見術無綱紀,不足以立事,乃攜老弱,將輕俠少年百餘人,南到居巢就(周)瑜」。這裡值得注意的是「輕俠」一詞。所謂「輕俠」是當時遊俠的層次之一,這也可以從同書《吳志》的《甘寧傳》得到印證。《甘寧傳》說:「(甘寧)少有氣力,好遊俠,招合輕薄少年,為之渠帥,群聚相隨,挾持弓弩,負毦帶鈴,民聞鈴聲,即知是寧。」所謂「輕薄少年」,即上引《魯肅傳》的「輕俠少年」。《甘寧傳》注引《吳書》說:「(甘)寧輕俠殺人,藏舍亡命,聞於郡中。」可以看出,魯肅、甘寧都屬於當時的「輕俠」。「輕俠殺人,藏舍亡命」,甘寧如此,魯肅也當然如此。關於「輕俠」另有詳論,這裡不再贅述。
《魯肅傳》注引《吳書》說:「(魯)肅體貌魁奇,少有壯節,好為奇計。天下將亂,乃學擊劍騎射,招聚少年,給其衣食,往來南山中射獵,陰相部勒,講武習兵。」「後雄傑並起,中州擾亂,肅乃命其屬曰:『中國失綱,寇賊橫暴,淮泗間非遺種之地,吾聞江東沃野萬里,民富兵強,可以避害,寧肯相隨俱至樂土,以觀時變乎?』其屬皆從命,乃使細弱在前,強壯在後,男女三百餘人行。州追騎至,肅等徐行,勒兵持滿,謂之曰:『卿等丈夫,當解大數。今日天下兵亂,有功弗賞,不追無罰,何為相逼乎?』又自植盾,引弓射之,矢皆洞貫。騎既嘉肅言,且度不能制,乃相率還。肅渡江往見(孫)策,策亦雅奇之。」陳壽撰集《吳志》時,所根據就是韋昭《吳書》,因過於求簡,這段十分重要的史料完全被他刪除。如果不是裴松之注,人們將很難窺知魯肅的早期生涯及其活動的全貌。魯肅是一位長於擊劍而又善於騎射的人物,引弓射盾「矢皆洞貫」,即是最好的說明。這裡所謂「招聚少年」,應該是傳中提到的「輕俠少年」,結合前引《甘寧傳》所述,魯肅「招聚少年」不僅是「講武習兵」,還應該如同甘寧那樣,包括「輕俠殺人,藏舍亡命」這類行徑在內,可惜的是,這不但為陳壽所隱諱,也為韋昭所隱諱。有幸的是,在其他傳記中,還保留有有關史料,可以提供作進一步的探討。
《三國志·魏志·劉曄傳》說:「揚士多輕俠狡傑,有鄭寶、張多、許乾之屬,各擁部曲。寶最驍果,才力過人,一方所憚。欲驅略百姓越赴江表,以(劉)曄高族名人,欲強逼曄使唱導此謀。曄時年二十餘,心內憂之,而未有緣。會太祖(曹操)遣使詣州,有所案問。曄往見,為論事勢,要將與歸,駐止數日。寶果以數百人齎牛酒來候使,曄令家僮將其眾坐中門外,為設酒飯,與寶於內宴飲,密勒健兒,令因行觴而斫寶。寶性不甘酒,視候甚明,觴者不敢發。曄因自引取佩刀斫殺寶,斬其首以令其軍,云:『曹公有令,敢有動者,與寶同罪。』眾皆驚怖,走還營。……曄撫慰安懷,咸悉悅服,推曄為主。曄睹漢室漸微,己為支屬,不欲擁兵,遂委其部曲與廬江太守劉勛。勛怪其故,曄曰:『寶無法制,其眾數以鈔略為利,仆宿無資,而整齊之,必懷怨難久,故相與耳。』時勛兵強於江淮之間。」所謂「揚士多輕俠狡傑」,作為「輕俠」的典型,鄭寶「才力過人」,最為「驍果」,而且擁有「部曲」,「其眾數以鈔略為利」,「一方所憚」。據《劉曄傳》,劉曄與鄭寶完全處於敵對地位,劉曄設計誅殺鄭寶,這十分容易理解。
但是,同書《吳志》的《魯肅傳》所載卻與此大相徑庭:「劉子揚(劉曄)與(魯)肅友善,遺肅書曰:『方今天下豪傑並起,吾子姿才,尤宜今日。急還迎老母,無事滯於東城。近鄭寶者,今在巢湖,擁眾萬餘,處地肥饒,廬江間人多依就之,況吾徒乎?觀其形勢,又可博集,時不可失,足下速之。』肅答然其計。」首先,鄭寶是在「方今天下豪傑並起」時的「豪傑」之士;其次,鄭寶「擁眾萬餘」,據有「肥饒」的巢湖,得到廬江人士的擁護,「多往就之」。更為重要的是,劉曄對鄭寶的態度與《劉曄傳》的記載截然不同,劉曄勸魯肅速往依附鄭寶,認為鄭寶還要「博集」,即是說勢力還要發展,還要得到人們的擁護,「時不可失」,這是個人建功立業的大好時機。從劉曄與魯肅的這封書信看來,他對鄭寶的推崇已經達到十分熱烈的程度。魯肅「答然其計」,也完全同意劉曄的看法,決定離開孫策,前往巢湖依附鄭寶。
為什麼同一鄭寶,《三國志》的兩處記載如此迥異?對於劉曄,《魯肅傳》稱為「劉子揚」,十分可能,《三國志》的作者陳壽據不同的兩種史料將同一人物史事分別寫入《劉曄傳》和《魯肅傳》,而沒有覺察其間的歧異和矛盾。
如果將《劉曄傳》和《魯肅傳》關於劉曄與鄭寶之間的關係綜合加以探討,歷史真相應該如此:《魯肅傳》所載劉曄與魯肅的書信,所表達的是劉曄對鄭寶的極其傾佩之情,這應該是真實的;《劉曄傳》所述,則是劉曄此後的諱飾,歷史真相併非如此,關於這個問題這裡不擬多所討論。本擬北行的魯肅以聽從周瑜勸告,才仍回吳與孫權結合。對此,《魯肅傳》也是含糊其辭的。